禮樂(le) 尋根與(yu) 文明續脈

—— 評劉續兵《中國文廟釋奠禮》

作者：孔勇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廿三日乙酉

          耶穌2025年11月12日

《中華禮樂(le) 文明大係：中國文廟釋奠禮》，劉續兵著，濟南出版社2025年9月，65.00元

當2025（乙巳）年公祭孔子大典的鍾鼓之聲在曲阜闕裏孔廟悠悠回蕩時，距孔子研究院劉續兵研究員策劃新中國首次官方公祭孔子大典已逾二十載。這位深耕文廟釋奠禮領域的實踐者與(yu) 研究者，將二十餘(yu) 年的踐履積澱與(yu) 學術思考凝粹為(wei) 《中國文廟釋奠禮》一書(shu) ，歸入“中華禮樂(le) 文明大係”，2025年9月由濟南出版社出版。這部厚重之作，以曆史脈絡為(wei) 經、禮製細節為(wei) 緯、思想內(nei) 涵為(wei) 魂，既係統梳理了文廟釋奠禮的千年流變，又深刻回應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時代命題，堪稱禮樂(le) 文明研究領域兼具學術性與(yu) 實踐性的紮實之作。

曆史脈絡：釋奠禮與(yu) 文廟的千年合流邏輯

在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禮”的溯源常因文獻散佚而顯得晦澀，劉續兵卻以“釋奠禮早於(yu) 文廟”為(wei) 破題點，搭建起清晰的曆史敘事框架。商周時期的釋奠禮最初與(yu) 軍(jun) 事活動深度綁定，是貴族在“廟”中宣告行動合法性的儀(yi) 典。隨著“學”的功能日益凸顯，釋奠禮逐漸脫離“廟”的依附，發展出“常時之祭”的屬性：春秋釋奠、入學釋奠、天子視學釋奠等儀(yi) 程的出現，讓其與(yu) “教化”的關(guan) 聯愈發緊密。這種“從(cong) 武到文”“從(cong) 廟到學”的轉向，為(wei) 後世釋奠禮與(yu) 文廟的合流埋下了關(guan) 鍵伏筆。

不過，該書(shu) 對“釋奠禮與(yu) 文廟合流”的梳理，並未簡化為(wei) “孔子地位單向提升”的線性敘事，而是還原了曆史的複雜性。西周至秦漢時期，釋奠禮的祭祀對象呈現“多元共享”特征：先秦時無明確祭祀對象；唐代周公、薑太公曾與(yu) 孔子共享釋奠禮，周公甚至一度居於(yu) “先聖”之位。唐代以降，對孔子的封贈從(cong) 低到高，文廟建築製度與(yu) 祭祀製度逐步定型，最終讓孔子獲得“至聖先師”的獨尊地位。

本書(shu) 以“兩(liang) 漢魏晉—隋唐宋元—明清—民國”為(wei) 時序脈絡，清晰勾勒出釋奠禮的完善與(yu) 變革軌跡：兩(liang) 漢魏晉是文廟釋奠禮的“奠基期”，隋唐宋元是“製度完善期”，明清是“程式化變革期”，民國時期民間祭孔與(yu) 地方文廟祭祀仍存“餘(yu) 音”，成為(wei) 禮樂(le) 傳(chuan) 承的“重要過渡期”。這種分期既符合曆史邏輯，又精準提煉出各階段的核心特征。正如作者指出，隋唐“完善”的關(guan) 鍵是“將文廟與(yu) 官學體(ti) 係深度綁定”，明清“變革”的核心是“儀(yi) 程的標準化與(yu) 從(cong) 祀製度的精細化”，讓讀者能精準把握禮製演變的內(nei) 在動力。

值得關(guan) 注的是，作者在追溯流變時，始終緊扣文廟釋奠禮“血緣性與(yu) 非血緣性並行”的特征。從(cong) 孔子去世後孔子後裔的“家祭”、孔門弟子的“尊師之祭”，到覆蓋全國的“國之大典”，文廟釋奠禮完成了由“家族事務”到“國家禮製”的跨越。這種變革並非對傳(chuan) 統的割裂，而是“以新傳(chuan) 統延續舊傳(chuan) 統”：血緣性的孔氏家祭保留了文化根脈，非血緣性的國家公祭則擴大了文化認同，二者共同鑄就“尊師重道”的神聖象征。這種解讀跳出了“祭祀即宗教”的認知誤區，深刻凸顯了中國傳(chuan) 統禮樂(le) “文以載道”的本質。

禮製解構：文廟釋奠禮的立體(ti) 框架與(yu) 文化寓意

若說曆史流變是該書(shu) 的“骨架”，那麽(me) 對文廟釋奠禮構成的細致剖析，便是填充骨架的“血肉”。本書(shu) 將禮製構成拆解為(wei) “主祭對象”“樂(le) 舞器具”“祭祀形式”“釋奠儀(yi) 程”四部分，每一部分均兼顧文獻考證與(yu) 文化解讀，既顯學術嚴(yan) 謹，又富人文溫度。

作者對“主祭對象”的辨析，跳出了“祭祀孔子即釋奠禮全部”的認知誤區，明確指出，傳(chuan) 統釋奠禮存在“先聖”與(yu) “先師”的區分：祭祀“先聖”必用釋奠禮，祭祀“先師”則用“釋菜禮”。這種區分背後，是“道統傳(chuan) 承”的文化邏輯——“先聖”開啟文明，“先師”延續文脈，二者共同構成從(cong) 遠古到後世的文化傳(chuan) 承鏈條；而文廟中孔子與(yu) 從(cong) 祀者的設置，正是這一邏輯的具象化呈現。

“樂(le) 舞與(yu) 器具”部分的論述尤為(wei) 生動，作者並未羅列器物清單，而是挖掘其背後的文化寓意。佾舞的行列直接對應祭祀等級，鍾磬樂(le) 器的音色追求“中和之美”，禮器的數量與(yu) 形製則強化“敬天法祖”的文化理念。正如作者所言，這些樂(le) 舞與(yu) 器具並非單純的儀(yi) 式道具，而是“以器載道”的載體(ti) ，參與(yu) 者在視覺、聽覺的沉浸中，自然體(ti) 會(hui) “禮序”與(yu) “倫(lun) 理”的深層內(nei) 涵。

對“從(cong) 祀製度”的研究，堪稱全書(shu) 的亮點之一。作者指出，從(cong) 祀製度絕非簡單的“陪祀名單”，而是“建構儒學正統性的核心工具”，其曆史變遷清晰反映了儒學的演變軌跡。從(cong) 祀製度的構成邏輯同樣蘊含深意：“四配”是孔學的直接傳(chuan) 承者，構成“道統核心層”；“十二哲”是不同時代的儒學中堅，構成“道統延伸層”；“先賢先儒”則涵蓋儒學發展的關(guan) 鍵人物，構成“道統拓展層”。這種層級結構並非隨意設置，而是“文化傳(chuan) 承的可視化呈現”，從(cong) 中可以體(ti) 會(hui) “道統不絕”的信念。

思想內(nei) 核：文廟釋奠禮的三重意蘊

本書(shu) 從(cong) “文化”“政治”“信仰”三個(ge) 維度，深入挖掘文廟釋奠禮的思想內(nei) 涵，實現了從(cong) “禮製考據”到“文化闡釋”的關(guan) 鍵躍升。

作者緊扣“文廟是傳(chuan) 統文化至高殿堂”的定位，指出釋奠禮的每一個(ge) 環節都是“文化記憶的喚醒”：祭祀孔子，是紀念其文化建構之功；從(cong) 祀“四配”“十二哲”，是傳(chuan) 承“闡發儒道、接續文脈”的精神；祭品的選擇、樂(le) 舞的編排也暗含對先秦禮樂(le) 文明的致敬。因此，文廟釋奠禮不僅(jin) 是對孔子的紀念，更是對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精髓理念的集體(ti) 回望。

在政治意蘊的解讀上，作者並未回避“禮製服務於(yu) 國家治理”的本質，卻也跳出了“工具化解讀”的誤區。文廟釋奠禮始終是“國家意識形態的載體(ti) ”，但這種“政治屬性”並非對文化的異化，而是“文化與(yu) 政治的良性互動”——儒學為(wei) 政治提供“仁政”“民本”的價(jia) 值引領，政治為(wei) 儒學提供“州縣皆立孔子廟”的傳(chuan) 播保障，二者共同推動中華文明的延續。

在信仰意蘊的闡釋上，作者突破了“中國無宗教信仰”的刻板認知，指出文廟釋奠禮反映了傳(chuan) 統中國“以文化為(wei) 信仰”的特質——人們(men) 通過祭祀孔子及曆代儒者，表達對“仁義(yi) 禮智信”價(jia) 值觀的認同，對“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理想的追求。這種信仰無需宗教儀(yi) 式的束縛，卻能通過禮樂(le) 儀(yi) 程深入人心，成為(wei) 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支柱。

當代回響：禮樂(le) 傳(chuan) 承的“守正”與(yu) “創新”

作為(wei) 新中國首次官方公祭孔子大典的策劃者，劉續兵對當代文廟釋奠禮的反思與(yu) 建構極具現實關(guan) 懷。可以說，該書(shu) 給人的深刻“現場感”和“代入感”，是其有別於(yu) 純學術著作的顯著特征。

作者對當前釋奠活動的評價(jia) 客觀而辯證：既肯定20世紀80年代以來曲阜“祭孔大典”的恢複意義(yi) ——尤其是2004年官方公祭的重啟，將其視為(wei) “文化自信自強”的重要體(ti) 現；也直言現存問題：部分地方祭祀活動流於(yu) 形式，對傳(chuan) 統儀(yi) 程的理解淺嚐輒止（如隨意簡化“三獻禮”，忽視了“分獻禮”），甚至出現“商業(ye) 化表演”（如加入與(yu) 禮製無關(guan) 的歌舞），導致“教化性不足而娛樂(le) 性有餘(yu) ”。這種反思並非苛責，而是基於(yu) 對禮樂(le) 本質的堅守——釋奠禮的核心是“敬”，若失去敬畏心與(yu) 文化內(nei) 涵，便淪為(wei) 空洞的儀(yi) 式表演。令人感到欣慰是，經過二十餘(yu) 年的祭孔實踐，這些情況已經大為(wei) 改觀。作者在“後記”中提及的細節尤為(wei) 動人：如今參與(yu) 祭禮的人群中，“衣著不得體(ti) 、態度不莊重”的現象日益減少，人們(men) 腦海中的誠敬意識越發提高。這既是民眾(zhong) 文明素養(yang) 提升的體(ti) 現，也印證了“禮樂(le) 普及”的重要價(jia) 值。

基於(yu) 多年的反思，作者提出了當代文廟釋奠禮的建構路徑：核心是“守正”與(yu) “創新”的平衡。“守正”即保留傳(chuan) 統儀(yi) 程的核心要素，如“三獻禮”（初獻、亞(ya) 獻、終獻）必須完整呈現，這是禮製精神的核心承載；佾舞、器樂(le) 等核心形式需遵循傳(chuan) 統規範，避免隨意篡改。“創新”則需結合當代語境：簡化部分繁瑣儀(yi) 程（如減少敬獻花籃次數）以適應現代節奏；增加公眾(zhong) 參與(yu) 環節（如學生代表獻花、讀經），讓年輕人感受禮樂(le) 魅力；利用數字技術（如線上直播、虛擬文廟）擴大傳(chuan) 播範圍，讓禮樂(le) 文化突破地域限製。這種構想既避免了“複古保守”（如全盤照搬明清儀(yi) 程），也拒絕了“解構傳(chuan) 統”（如徹底拋棄禮製框架），為(wei) 當代禮樂(le) 傳(chuan) 承提供了可行路徑。

在“後記”中，作者寫(xie) 下這樣一句話：“‘受命於(yu) 祖’‘受成於(yu) 學’，一代一代中國人傳(chuan) 承中華文明，這本身就是價(jia) 值所在、義(yi) 之所在。”這句話既是其二十餘(yu) 年研究文廟釋奠禮、組織祭孔活動的切實心得，也是全書(shu) 的精神主旨。在民族複興(xing) 的背景下，文廟釋奠禮已不再是曆史遺跡，而是“活的文化資源”：它能為(wei) 當代社會(hui) 提供“尊師重道”的倫(lun) 理滋養(yang) ，為(wei) 文化認同提供“道統不絕”的精神紐帶，為(wei) 文明對話提供“以禮相待”的傳(chuan) 統智慧。劉續兵以“實踐者”的現場經驗為(wei) 根基，以“學者”的嚴(yan) 謹考據為(wei) 骨架，將文廟釋奠禮的曆史脈絡、禮製細節、思想內(nei) 涵與(yu) 當代價(jia) 值熔於(yu) 一爐，既解答了“文廟釋奠禮是什麽(me) ”的基礎問題，也回應了“如何讓禮樂(le) 在當代活起來”的時代之問。正如作者所言：“讀懂文廟，才能讀懂中國。”通過這部著作，我們(men) 不僅(jin) 能解讀文廟釋奠禮的千年密碼，更能窺見中華文明“以禮立人、以文化人”的深層邏輯。因此，《中國文廟釋奠禮》絕非一部冰冷的禮製考據著作，而是一部充滿溫度的“文明傳(chuan) 承之書(shu)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