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印乾隆武英殿本《十三經注疏》序

作者：杜澤遜

來源：齊魯書(shu) 社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初八日庚午

          耶穌2025年10月28日

《十三經注疏》《二十四史》是中國古籍的主幹，是中國文化的主要載體(ti) 。因此，正經、正史的校勘整理、傳(chuan) 抄雕印，從(cong) 來都是文化上的大事。至於(yu) 曆代藏書(shu) 家，也多以正經、正史的古本、精本為(wei) 收藏方向和確立藏書(shu) 地位的標誌。著名的校勘學家，則以批校正經、正史為(wei) 高難度、高層次的學術工作。正經、正史的批校本及其過錄本對於(yu) 藏書(shu) 家來說，也較其他批校本身價(jia) 為(wei) 高。清代中葉以降，由於(yu) 社會(hui) 轉型、印刷技術進步，圖書(shu) 出版的商業(ye) 化有了長足發展。正經、正史過去由官府刻印，近代逐步過渡到由大出版社或公司出版發行，但正經、正史在出版物中仍占較高的位置。

《十三經注疏》包括十三部儒家經典的經文、古注、疏文、釋文（又稱“音義(yi) ”）。十三部經書(shu) 是：《周易》《尚書(shu) 》《詩經》《周禮》《儀(yi) 禮》《禮記》《春秋左氏傳(chuan) 》《春秋公羊傳(chuan) 》《春秋穀梁傳(chuan) 》《論語》《孝經》《爾雅》《孟子》。十三部經書(shu) 和四項內(nei) 容俱全無缺的刻本，隻有清乾隆武英殿校刻的《十三經注疏》一種。乾隆時期纂修《四庫全書(shu) 》《四庫全書(shu) 薈要》，其中的《十三經注疏》就是據武英殿本校寫(xie) 的。

《十三經注疏》中最早形成的是“五經正義(yi) ”，唐代孔穎達奉敕撰，包括《周易正義(yi) 》《尚書(shu) 正義(yi) 》《毛詩正義(yi) 》《禮記正義(yi) 》《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正義(yi) ”即“疏”，因為(wei) 是皇上敕撰的，所以叫“正義(yi) ”。唐代人撰修的還有賈公彥《周禮疏》《儀(yi) 禮疏》、徐彥《春秋公羊疏》、楊士勳《春秋穀梁疏》。北宋邢昺又奉敕撰集《論語正義(yi) 》《孝經正義(yi) 》《爾雅正義(yi) 》。加上題宋孫奭撰的《孟子正義(yi) 》，就形成了十三經的疏。

線裝書(shu) 局影印武英殿十三經注疏

2013年10月  定價(jia) ：38000元

這些疏形成時並不全錄經文、古注。隻在每節疏文開頭標明經文或古注的起訖。例如《尚書(shu) 正義(yi) 》卷二《堯典》經文：“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孔穎達在為(wei) 這段經文作疏時，隻標“曰若至上下，正義(yi) 曰”，下麵即為(wei) 疏文。宋人覺得沒有經文、注文，直接看疏文，不太方便。

因而在南宋初年兩(liang) 浙東(dong) 路茶鹽司先後編刻了《周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周禮疏》《毛詩正義(yi) 》《禮記正義(yi) 》，紹興(xing) 府刊刻了《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另有《論語注疏解經》《孟子注疏解經》，行款版式同。這批刻本半葉八行，世稱“越州八行本”。其特點是經文、古注、疏文三項內(nei) 容俱全，稱為(wei) “經注疏合刻本”。這之前僅(jin) 有疏文的本子則稱“單疏本”。

也在南宋前期，又有將經注本與(yu) 陸德明《經典釋文》合編刊行的本子，“釋文”散附於(yu) 經注各條之下，傳(chuan) 世的宋王朋甫刻《尚書(shu) 》，宋餘(yu) 仁仲萬(wan) 卷堂刻《禮記》《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春秋穀梁傳(chuan) 》等都很有名。另有一套“纂圖互注”本，也是經、注、釋文合刻，外加“重言重意互注”等內(nei) 容而已。這類本子稱為(wei) “經注釋文合刻本”。兩(liang) 個(ge) 係列的“合刻本”合流，就出現了經文、古注、疏文、釋文四者俱全的合刻本。傳(chuan) 世的“經注疏釋文合刻本”以南宋福建劉叔剛一經堂刻《附釋音毛詩注疏》《附釋音春秋左傳(chuan) 注疏》最有名，半葉十行，世稱“宋十行本”。

另有南宋福建魏縣尉宅刻《附釋音尚書(shu) 注疏》，半葉九行，與(yu) 十行本體(ti) 例、刊刻年代相近。到了元代，仍在福建建陽書(shu) 坊，出現了十行本諸經注疏的刻本，其中《左傳(chuan) 》《毛詩》是翻劉叔剛本，其餘(yu) 各種也可能是翻宋十行本，也可能是沿著劉叔剛、魏縣尉宅的路子編刻而成。這一組十行本到明正德年間經過大規模修版，刷印成一套《十三經注疏》，稱為(wei) “元刊明修十行本”。其中缺少《儀(yi) 禮注疏》，代之以宋人楊複《儀(yi) 禮圖》。《爾雅注疏》為(wei) 九行本，也不配套。

《周易》的《釋文》整體(ti) 附於(yu) 經注疏合刻本之後。而《論語》《孝經》《爾雅》沒有附入《釋文》，《孟子》也沒有附入《音義(yi) 》。嘉靖間李元陽在福建重刻《十三經注疏》，底本為(wei) “元刊明修十行本”，改為(wei) 半葉九行。其中《儀(yi) 禮注疏》用的是世稱明代陳鳳梧編刻的經注疏釋文合刻本，其餘(yu) 基本沿用元刊明修十行本。這樣《十三經注疏》總算湊全了，版式也統一了。其實李元陽本是曆史上第一個(ge) 一次性整套刊刻的《十三經注疏》，世稱“閩本”。

萬(wan) 曆間北京國子監又據李元陽本重刻《十三經注疏》，稱“北監本”或“監本”。萬(wan) 曆北監本是第一個(ge) 《十三經注疏》的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官板”。其後明崇禎年間常熟毛氏汲古閣刻《十三經注疏》即據北監本重刊，世稱“毛本”或“汲古閣本”。毛本在一定意義(yi) 上說是明末至清代乾嘉間的通行本，流傳(chuan) 較廣，日本山井鼎、清代浦鏜、盧文弨、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都以毛本為(wei) 底本。乾隆間，武英殿校刻的《十三經注疏》則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第二個(ge) “官板”，其底本也是明萬(wan) 曆北監本。不過當時似乎沒找到萬(wan) 曆初印本，而采用了明崇禎修板印刷的本子。

學苑出版社影印武英殿十三經注疏

2018年  定價(jia) ：45000元

嘉慶中，阮元任江西巡撫，在南昌主持刊刻了一套《十三經注疏》，世稱“阮本”或“南昌府學本”或“江西本”。阮本的底本主要是元刊明修十行本，其中《儀(yi) 禮注疏》則用宋嚴(yan) 州刊經注本和宋刊單疏本合編而成，不含《釋文》。而明代陳鳳梧、應檟、李元陽、北監、毛氏汲古閣各家刊本《儀(yi) 禮注疏》則是經、注、疏、釋文四者皆全的本子。阮元認為(wei) 元刊明修十行本是宋刊元明遞修本，所以稱自己重刻的本子為(wei) 《重栞宋本十三經注疏》。阮元在重刻時對十行本的俗字作了規範化，改正了一些錯誤，並把先前主持撰寫(xie) 的《十三經注疏校勘記》修訂附於(yu) 各卷之後。嘉慶以來，學術界認為(wei) 阮本最佳，因此成為(wei) 毛本之後又一個(ge) 通行的版本。

那麽(me) ，武英殿本究竟有什麽(me) 特色呢？我想可以初步總結為(wei) 以下五個(ge) 方麵：

第一，武英殿本是曆史上唯一的經、注、疏、釋文四者俱全的《十三經注疏》刻本。從(cong) 宋代以來，不斷出現諸經的“經注疏合刻本”“經注釋文合刻本”“經注疏釋文合刻本”，而以經、注、疏、釋文四項內(nei) 容俱全的合刻本為(wei) 大方向。我們(men) 可以把這種合刻工作認定為(wei) 十三經古學係統的“集解”。由於(yu) 經書(shu) 流傳(chuan) 過程中，經注本、單疏本、釋文本各有底本，不出一源，存在異文，因而合刻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經注本、單疏本、釋文本異文的遷就改動，破壞了古本麵貌，受到清代學者的批評。但這樣的合刻工作幾乎遍布經史子集四部及佛道二藏，是古書(shu) 流傳(chuan) 中的通行做法。我們(men) 已經不可能為(wei) 之複原了。對於(yu) 《十三經注疏》這樣一個(ge) 龐大的存在，我們(men) 理性地衡量一下，客觀地評價(jia) 一下，應當毫無懸念的視之為(wei) 國之瑰寶。從(cong) 事中國傳(chuan) 統學問的人，有誰能夠不用《十三經注疏》呢？所以，合刻經注疏釋文，應當視為(wei) 古文獻整理史上的一大貢獻。這樣一項有意義(yi) 的工作，到什麽(me) 時候才算到達目的地呢？明確地說到乾隆武英殿刊《十三經注疏》，這項工作才到了目的地。武英殿本把《周易》釋文散入正文，加入了《論語》《孝經》《爾雅》三書(shu) 的釋文，補入了孫奭的《孟子音義(yi) 》，使得十三經都具備了經、注、疏、釋文四項內(nei) 容。

第二，武英殿本校勘認真，改正了以往不少錯誤，是錯誤較少的一個(ge) 版本。舉(ju) 例而言《周禮注疏》卷二十八《夏官•司馬》“凡製軍(jun) 萬(wan) 有二千五百“一節下疏文“掌其戒令賞罰”下，阮元本有小字注：“原本實缺七格”。就是說阮元刻本的底本十行本此處原缺七個(ge) 字。李元陽本老老實實刻為(wei) “□□□軍(jun) □□□”。北監本、毛本則不再留空，直接把上下文接上，造成七字脫文。阮元的做法與(yu) 李元陽同，標明了此處有缺文，卻無法補上。而武英殿本，則據《周禮•地官•州長》注考知這七個(ge) 字是：“則是於(yu) 軍(jun) 因為(wei) 師”，從(cong) 而補足了脫文。後來發現，南宋兩(liang) 浙東(dong) 路茶鹽司刻八行本此七字正同，證明了殿本校補的正確。阮元沒有校武英殿本，因此也就無從(cong) 知道這七個(ge) 字是什麽(me) （參考日本加藤虎之亮《周禮經注疏音義(yi) 校勘記》）。

第三，武英殿本第一次為(wei) 《十三經注疏》全文施加斷句。曆史上經書(shu) 的版本有加句讀的，但疏文則從(cong) 未有斷句的，有之從(cong) 殿本始。由於(yu) 殿本流傳(chuan) 不廣，甚至有的當代古籍整理工作者也不了解殿本的這一貢獻，認為(wei) 曆史上沒有為(wei) 疏文斷句的。因此也就談不上利用武英殿本的這一學術成果了。

第四，武英殿本各卷末附有“考證”，在十三經注疏刊刻史上應當是首開其例。殿本的“考證”包括兩(liang) 方麵內(nei) 容：一是文字校勘，二是內(nei) 容詮釋。其中文字校勘就是後來的“校勘記”。張之洞曾指出善本書(shu) 的辨識辦法：“初學購書(shu) ，但看序跋，是本朝校刻，卷尾附有校勘記，而密行細字，寫(xie) 刻精工者即佳。”（《輶軒語•語學》）顯然，武英殿本符合張之洞的這一“善本”標準。清代的精刻精校本，往往附有校勘記（或曰“考異”，或曰“劄記”），這種風氣與(yu) 武英殿本《十三經注疏》《二十四史》的“考證”應當有密切關(guan) 係。

第五，武英殿本刊刻精工，為(wei) 清內(nei) 府刻本的代表之一。殿本用十分規範的宋體(ti) 字刊刻上版，筆劃粗細適中，墨色均勻，印本清朗。明北監本筆劃太細，容易漫漶，在這一點上，殿本較明監本為(wei) 高明。以上五點應當是殿本的重大優(you) 點，這就決(jue) 定了殿本屬於(yu) 善本。

齊魯書(shu) 社影印武英殿十三經注疏

2019年  定價(jia) : 4800元

當然，殿本也有可議之處。殿本在校勘過程中做了一些體(ti) 例上的調整。比如把《釋文》作了分段集中，疏文也做了分段集中合並，刪去了從(cong) 單疏本沿用下來的每段疏文開頭的起訖語（即上文所舉(ju) “曰若至上下，正義(yi) 曰”這類標識語）。爲了行文明白，有的疏文開頭還另擬了一句新的提示語。《毛詩正義(yi) 》中的鄭玄《詩譜》，本來散於(yu) 孔穎達疏中，殿本統一移到卷首，形成獨立的鄭玄《毛詩譜》。在古籍整理領域一般不讚成這類改變古書(shu) 原貌的做法，因此是值得商榷的。

如上所言，乾隆武英殿本《十三經注疏》有多方麵的優(you) 點，為(wei) 他本所不及。長期以來，這部善本流傳(chuan) 不廣，是古籍界的遺憾。天津圖書(shu) 館收藏的殿本為(wei) 白紙初印，完好無缺，堪稱國寶。

今齊魯書(shu) 社影印行世，在文化史和學術史上都是值得稱道的盛舉(ju) 。因述所見，以諗讀者。

癸巳冬十月十四日序，戊戌冬十月十九日重訂於(yu) 校經處。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