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法生】人為什麽會扒祖墳——河南平墳運動的曆史文化透視
欄目:殯葬改革
發布時間:2012-11-27 08:00:00
人為什麽會扒祖墳
——河南平墳運動的曆史文化透視
作者:趙法生(中國社科院宗教所)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西曆2012年11月27日
中國是一個沒有基督教式的一神教信仰的民族,所以最初來到中國的西方人斷言中國沒有宗教,他們自然是錯了,這是一個基於西方宗教模式誤讀中國信仰的典型案例。是的,中國沒有耶和華那樣的神靈,但我們的先民並不缺乏信仰,祖先崇拜正是這一信仰的重要組成部分。
中國人的祖先在殷商時代就已經成了神靈,河南殷墟出土的甲骨中有大量祭祀先祖的記載,殷商王室發明了世界上最為複雜的祖神祭祀形式——周祭製度,輪流以五種祭法逐日祭祀從上甲開始的33位先王以及24位先妣,遍祭一次大約需要36旬,其祖先祭祀之隆重周詳可謂舉世無雙。殷王如此頻繁地祭祀先祖絕非沒有目的,他們在乞求先祖們保佑。
河南是殷商王朝的主要活動區域,“惟殷有典有冊”,殷人發明了迄今發現的最為古老的中國文字,這些文字又保留了中國最為上古的王室祭祖製度,我們真應該對於古代的河南人表達由衷的敬意。尋常百姓家開始墓祭的時間肯定要晚一些,在那樣的洪荒時代,墓地甚至還沒有墳頭,孔子在《禮記》中曾說過“吾聞之,古也墓而不墳”的話,說明遠古時代的墓地隻有墓室而沒有墳頭。但《周禮》上已經有了按照爵位決定墳墓高度的記載,說明貴族和大夫之家自周代已經開始封墓為墳,春秋時期應該已經進入尋常百姓家了。
然而這個看似尋常的墳頭一旦出現,就注定要在中國文化中扮演非同尋常的角色。那是已逝的先祖的居所,被稱為陰間;又是我們這些生者的歸宿,所以又稱為陰宅。人生苦短,陽壽有限,但陰間的日子似乎是超越時空界限的。飽受科學思想的現代人或許嘲笑先民的迷信,但它本質上體現的是人對於永恒的追求,而追求永恒乃是人的天性,雖小民亦有此權利。所以世界上沒有一個民族象中國人那樣重視陰宅的建設,普通的生活用具不必說,唐太宗臨死前對即將繼位的太子說還要借他一件東西,王羲之的《蘭亭序》手稿 ,大概是想象著安排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業餘生活吧?
祖先崇拜在許多民族都有,在有的民族中逐漸被多神或者一神教崇拜所取代,何以它對於華夏民族特別重要呢?這與作為中華文化主體的儒家思想密切相關。儒家的人生信仰其實一個多層次的複合,傳統中國許多家庭中供奉的牌位—“天地君親師”最足以代表其內涵,其中的“君”在辛亥革命後已經代之以“國”字,在“天地國親師”五者中,“親”具有特殊意義,儒家將孝道視為培養仁德的基礎,以孝悌為仁愛之本,又說仁愛始於家庭,一個連生身父母先祖都不敬重的人怎麽會熱愛國家呢?
因此,祖塋之於中國人,猶如教堂至於西洋人。中國人可以沒有祠堂,沒有寺廟,甚至沒有天壇、地壇,但我們不能沒有祖塋。一個沒有了祖墳的中國人將失去其最後的精神棲息地,他將注定被放逐和流浪。因此,清明節放公假便不能不成為傳統文化複興的標誌性事件。
因此那個小小的土堆,絕不隻是尋常的一抔黃土,三千多年來,它已經成為國人最深摯的情感維係和信仰寄托,它不僅是每個家庭與宗族的祖墳,更是中國文化的祖墳,是中國文化的命脈之所在。
正如黑格爾所預言的,一切重大的曆史事件都會出現兩次。經曆過十年文化大革命的人大概都不會那一場全國性的掘墳運動,那是在打倒封資修和農業學大寨的口號下,對於傳統文化和中國人精神生命的一次歇斯底裏式的大破壞。我們至今難以忘懷,數不盡的祖墳被掘,碑刻被毀,成片的祖林被砍伐,祖先的遺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然而,人們或許做夢也沒有料到,四十多年後,在號稱已經徹底否定文革多年後的今天,這種倒行逆施竟然有一次在中原之地重新上演。從其形式上看,這次扒墳運動可以看做是上一次運動的重演,都是政府主導的、強製性的而且是以運動的方式對於祖墳的大破壞。記者的調查早已披露了許多有關周口世平墳運動的細節,周口市長要求平墳要“一鼓作氣,堅決平,遷到位,不留死角”,對平墳前五名鄉鎮各獎30萬,留1個墳頭罰鄉鎮1000元,對平墳工作表現突出的幹部優先提拔重用,不力者將會受到誡勉談話或被采取組織措施,看到這一切,你不由得不想起魯迅小說《藥》中駝背五少爺的話,瘋了,簡直是瘋了!公權力竟然堂而皇之地逼迫人們自平祖墳,古往今來的人類之罪惡,莫此為甚!
河南周口的這次扒墳運動是以殯葬改革的名義進行的,然而,多少對於今天的地方經濟模式有所了解的人都不會不明白其背後的房地產動機。通過新增土地來增加建設用地的指標,使更多的項目得以上馬。為此,地方政府不惜強拆民宅,迫使農民上樓,釀成了無數民間抗爭。現在,他們又打起了祖先墳墓的主意,如此而已。
殯葬改革自然是可以探討的,但是,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殯葬改革,那麽,這隻能是說是對於改革二字的赤裸裸的褻瀆!我們隻能發出這樣的慨歎:改革,改革,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
如果有人為河南扒墳背後的GDP衝動辯解,我們隻要看一下十年浩劫中全民扒墳運動的結果就行了,全民掘墳的時代恰恰是全民大饑荒的時代,停止扒墳讓農民自主經營自己的土地,雖然人口依然在持續增長,人民卻很快得到溫飽。掘祖宗墳墓以造田者,必受饑荒之苦,那是上天的詛咒,惡德的報應,是對於倒行逆施的天譴。
這種文革式的有組織大規模自掘祖墳運動,在中外曆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值得反思的是,它何以數十年之後就死灰複燃呢?原因在於文化大革命缺少真正的全民反思。十一屆三中全會提出要徹底否定文革,但因為缺少真正的反思,它便不能不淪為一個口號。事實上,文革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年,但是學界對於這場導致了巨大民族災難的十年動亂的本質,卻迄今沒有一個清晰的認識。
文革的本質是什麽?是反文明,反人道,反人性。文革的文化口號是批判封資修,修正主義姑且不論,所謂“封”就是傳統文化,所謂資其實是近代文明,一場政治運動竟然以否定人類有史以來的全部文明成果為口號,不正足以表明其反文明的性質嗎?所以文革期間的燒書運動和愚民政策不過是其不言而喻的結果而已。 一個鼓勵兒子批鬥父親,鼓勵妻子揭發丈夫的運動,豈不是違背倫常,背離人道,違背人性?至於有些人無知青年將文革解讀為人民的節日,那不用過是一廂情願的迷思,文革隻賦予了人們作惡的權利,從未給予人真正的自由和尊嚴,因為真正的自由和尊嚴是以法治為前提的。由於對於這場反人性、反人類、反人道的運動缺乏真正的研究和反思,才使得它陰魂不散,屢次沉渣泛起,先有重慶事件的出現,後有河南周口市扒墳運動的興起。
但是,如果我們將十年浩劫中的掘墓運動與本次河南的扒墳運動完全混為一談,便有失客觀,盡管二者同是政府主導下強製性的扒墳運動,卻存在一個不容忽視的差異,即,前者是一場政治文化大革命的結果,後者卻是一場經濟文虎大革命的組成部分。前者的特征在於以政治掛帥和政治壓倒一切,以政治泯滅人性,毀壞人倫,後者則是以經濟壓倒一切,泯滅人性,摧毀人倫。在反人道、反人性、反人倫方麵,它們可謂殊途同歸了。經濟文化大革命和政治文化大革命盡管路徑不同,但本質一樣,都是不受製約的公權力對於人性、人道、倫常和文明公然踐踏!是革文化的命,革人性的命。
這兩種文化大革命將對中國文化的直接後果,就是道德的瓦解、心靈的扭曲和人格的畸變。傳統君子人格的培育以主敬為本,所謂“涵養在主敬,進學在致知”,主敬的培養以祭禮為本,而一個親手將自己祖墳掘開的人——既使他是被逼無奈的,還會有什麽敬畏,有什麽底線,還有什麽不可以做的呢?他墮落為一個衣冠禽獸又有什麽可以奇怪的呢?這樣的社會終於道德淪喪,誠信喪失,不知廉恥為何物,還有什麽不可以理解的嗎?
當今的成年人熱衷於談論八零後、九零後,仿佛麵對一群從天而將的妖怪,仿佛真的沒有意識到他們不過是六零後的兒子,五零後的孫子。人文素質的降低並不是從八零後、九零後開始的,他們不過是中國人長期反文化、反人性的社會運動的苦果。曾子曾經告誡人們:“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這是真正的警世恒言!有人說十年浩劫的政治文革造成了無產、無知、無德、無情、無法、無天的一代中國人,而經濟文革對文化的摧殘、道德破壞和人心的扭曲同樣不可小覷,它的後果正在逐漸顯現出來,要斷言這兩種“文革”對中華文明摧殘到何種程度,現在還不是時候,因為這一進程本身尚未結束。
身居世界四大文明古國的大陸中國人正在以其缺乏教養而聞名於世,如果我們真能知恥而後勇,三省吾身,痛自改悔;真想撥亂反正,一匡天下,挽救人心,必須從保護先人的墓地開始,這是建設一個文明國家的前提,也是維係正常人性而不至於喪心病狂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