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輝】結緣學刊廿五載 我欲因之夢船山 ——為《船山學刊》創刊110周年賀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5-10-21 21: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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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緣學刊廿五載 我欲因之夢船山

——為(wei) 《船山學刊》創刊110周年賀

作者:鄧輝

來源:“船山學刊”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廿三日丙辰

          耶穌2025年10月14日

 

 

 

結緣《學刊》廿五載    我欲因之夢船山

——為(wei) 《船山學刊》創刊110周年賀

 

鄧輝

 

鄧輝,1972年生,湖南常寧人。上海師範大學哲學與(yu) 法政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尤其是船山哲學,以及曆史哲學和比較哲學。已出版學術專(zhuan) 著、編著、評注等著作多部,在海內(nei) 外刊物上發表學術論文多篇,主持國家級省級項目多項,主要代表作有《王船山曆史哲學研究》《王船山道論研究》等。

 

今年是《船山學刊》創刊110周年,諸多仁人誌士都在為(wei) 此慶賀,貢獻了許多精彩的筆墨、智識和思想。這是船山學也是以研究弘揚船山思想為(wei) 己任的船山學社及其創辦的《船山學報》(《船山學刊》的前身)的重要時刻,意義(yi) 非凡。此亦說明自從(cong) 船山思想誕生,“三百年來神不死”(蕭萐父先生有詩雲(yun) :“當年甕牅秉孤燈,筆隱驚雷俟解人。三百年來神不死,船山應共頌芳春。”),也應驗了坊間所傳(chuan) 船山自道“吾書(shu) 二百年後始顯”。船山學曆經一個(ge) 半世紀的發展,方興(xing) 未艾,已成為(wei) 現當代中國的顯學,隱隱指向船山所謂“吾道五百年後大昌”的目標。

 

回想十年前《船山學刊》創刊100周年紀念,我適逢其會(hui) ,因時任執行主編王澤應教授青睞有加,使我有機會(hui) 在大會(hui) 上作了主場報告。回想至此,不禁感慨萬(wan) 千,往事不斷浮現眼前。

 

與(yu) 《船山學刊》結緣源於(yu) 船山,而與(yu) 船山結緣則是偶然,抑或偶然中的必然,冥冥中似乎自有注定。按常理言,作為(wei) 一個(ge) 衡陽人,起碼當知曉船山並以船山為(wei) 傲。實則不然,愚自幼處陋鄙之鄉(xiang) ,於(yu) 船山所知幾乎為(wei) 零。直到大學修文念哲以至於(yu) 備考攻研時,於(yu) 思想史哲學史之船山才略有見聞,還多是星星點點的拚湊式了解,主要是為(wei) 了各種考試所做的種種應付而留下的基本印象——王船山是中國古代樸素辯證唯物主義(yi) 的集大成者,氣論思想的主要代表。

 

跟那個(ge) 時代絕大多數70後一樣,那時的我百分之九十的精力都在貪婪吮吸所謂西方現代文明之奶,如饑似渴,興(xing) 奮不已。凡涉及傳(chuan) 統中國的科目,愚都成績平平,而屬於(yu) 海外的則必定優(you) 異。這也使我考研選定的方向必然是外國哲學。盡管大學期間我規定自己每天背誦一首古詩詞,也有閱讀四書(shu) 之類的典籍,還曾在一本黃山書(shu) 社出版的《老子譯注》上恣意批注(今天看來特別可笑且可愛),但大都屬於(yu) 浮光掠影,所得之見亦膚淺。三年碩士研究生階段的外國哲學學習(xi) ,自以為(wei) 收獲匪淺,尤其於(yu) 曆史哲學領域狠下了一點功夫,頗有心得,也信心滿滿,打算繼續深造西哲,想要去北大跟隨張世英先生學習(xi) 。而我的碩導也是我的學術引路人劉啟良教授卻力薦我讀博轉攻中國哲學,他當時說話的神情至今還曆曆在目,他說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應該做中國的學問,為(wei) 自己的國家民族作點真正的貢獻。機緣巧合下,他將我推薦給了武漢大學的蕭萐父先生。猶記得當時我腦海裏首先浮現出的是那套蕭萐父先生和李錦全先生主編的綠色封皮兩(liang) 卷本《中國哲學史》教材,我曾反複認真學習(xi) 過。

 

得天之眷顧,我終能時常出現在蕭公家,正襟危坐聆聽教誨。現在回想實在很夢幻也很奇妙。記得1999年的某日,蕭公突然問起我對於(yu) 衡陽鄉(xiang) 賢船山公的了解,我極其慚愧,因為(wei) 實在知之甚少。蕭公不以為(wei) 意,他說:“作為(wei) 船山的家鄉(xiang) 人,又有一定曆史哲學基礎,小鄧,我建議你考慮以‘船山的曆史哲學思想’作為(wei) 博士論文的選題。”蕭公是海內(nei) 外公認的船山研究大家,能夠有機緣跟隨老師研習(xi) 船山,何其幸焉!作為(wei) 蕭公的關(guan) 門弟子,我就這麽(me) 熱血沸騰又懵裏懵懂地成了船山學研究的一員。

 

 

 

記得蕭公指導我學習(xi) 時跟我說的第一件事就是研究哲學一定要有“曆史感”,這恰與(yu) 德國大哲伽達默爾特別重視曆史意識有異曲同工之妙,可謂東(dong) 西哲人心理攸同、性命相契。蕭公肯認“巴蜀高士碩學唐迪風先生之哲嗣”(蕭公語)唐君毅先生論船山之說,以為(wei) :“船山之學,以史為(wei) 歸。‘史’在船山,非記誦之學,而是可資能動取鑒的鏡子。……通過‘史’,發現自我的曆史存在,感受民族文化慧命的綿延。……可以喚起和培育巨大的曆史感。”(摘自蕭公著《船山人格美淺繹》,發表於(yu) 《船山學刊》1993年第2期。蕭公多次跟我提及關(guan) 於(yu) 船山所寫(xie) 的最滿意的文字就是該文。)

 

海外華裔學者嚴(yan) 壽澂教授曾就此專(zhuan) 門寄來厚重大函(內(nei) 含其所作船山研究的博士論文複印本)與(yu) 蕭公辯駁探討,並特別指出為(wei) 一般人所忽略的《莊子解》《楚辭通釋》等船山文本的神學特質且以《遠遊》一篇為(wei) 例詳加論述,故極力爭(zheng) 辯船山學宗旨當在宗教性上。是時,愚正在蕭公指導下埋頭攻讀《船山全書(shu) 》。蕭公特意把我叫到家,展開厚厚信件告訴我來龍去脈並逐一辨析義(yi) 理、講授異同,還將嚴(yan) 教授的信件複印一份贈我,囑我細細體(ti) 會(hui) 認真思考,爭(zheng) 取會(hui) 通其義(yi) 。這是我首次真切感受老師“漫汗通觀”“從(cong) 容涵化”之博聞多識和兼容通達的治學精神與(yu) 靈魂。當我熟悉船山後,也有了更深的體(ti) 會(hui) 、更多的省悟,這或許就是蕭公涵化船山“凡莊生之說,皆可因以通君子之道”,出入漢宋、與(yu) 儒佛道西夷諸說皆可“入其藏而探之”,即入壘、襲輜、暴恃、見瑕而後複道之係統學術精神與(yu) 方法的結果。

 

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師兄李大華教授訪美帶回的布萊克女士的船山研究專(zhuan) 著,港台學者唐君毅、許冠三、曾昭旭、林安梧等教授的研究船山的代表性著作,船山學社所編輯的海內(nei) 外研究船山的資料匯編,民國時期林紓關(guan) 於(yu) 船山史論的評選、嵇文甫先生的船山哲學研究、王永祥和張西堂先生各作的船山學譜,侯外老(蕭公對侯外廬先生親(qin) 切的稱呼)的《船山學案》,雲(yun) 南陸複初老先生逾百萬(wan) 言的船山係列研究,還有蕭公自著的多種關(guan) 於(yu) 船山的著述手稿,等等,這些都是最初由蕭公提供(有的直接贈予,有的交我複印)或指引我閱讀的。要求我於(yu) 諸家之說力求能異中求同、同中見異,此船山所謂“天下之變萬(wan) ,而要歸於(yu) 兩(liang) 端,兩(liang) 端生於(yu) 一致”“仇必和而解”之正學精神。如此,方可得其中道,因為(wei) “兩(liang) 者相耦而有‘中’”“‘中’者入乎耦而含耦者也”。正可謂:蕭公親(qin) 授屠龍藝,破霧穿雲(yun) 謁船山。

 

正是有了老師的指點和幫助,我少走了許多彎路,能夠很快上手,曆經一年左右的時間收集整理消化海內(nei) 外大量相關(guan) 文獻,寫(xie) 作了《船山曆史哲學思想研究綜述》一文。稿成,很自然地投去了做船山文獻綜述時常會(hui) 遇到的雜誌《船山學刊》,沒想到就此結緣。該文後正式刊發於(yu) 《船山學刊》2001年第1期。

 

2001年年頭,我突然收到湖南匯寄的最新一期《船山學刊》,還有一筆400元的稿酬。這次發表對於(yu) 當時正努力學習(xi) 船山學的我,是莫大的鼓勵;這筆稿費對於(yu) 當時身處困頓囊中羞澀的我,無疑是一筆巨資,更是一種實質的肯定!激動之情溢於(yu) 言表,完全無法自已,因為(wei) 一直以來在船山研究者心目中《船山學刊》可是承繼《船山學報》曆史發展而來的關(guan) 於(yu) 船山研究最重要、最權威、最有分量的百年老刊,我這個(ge) 稚嫩新手的文章居然能夠在上麵發表,與(yu) 曆史上諸位耆宿碩儒之不朽文章並駕齊驅,真是莫大之榮耀,更是增添了我的自信!

 

數年後我才知道,發表這篇文章當時得到了船山學社老社長王興(xing) 國老師的首肯;也了解到,《船山學刊》那些年也不容易,經費其實很緊張。這是我關(guan) 於(yu) 船山學公開發表的第一篇學術論文,也是我船山學研究的起點,對我有著特殊而重大的意義(yi) 。經此契機,在全麵精讀《船山全書(shu) 》以及反複研讀其中重要文本的基礎上,我發現船山思想係統將哲學與(yu) 曆史反思融為(wei) 一爐,具有一種厚重深邃的曆史性意識,進而確認船山哲學經曆了一個(ge) 上遂於(yu) 道的形而上思辨再到下達於(yu) 器的曆史事實之反思的過程,形成了由道而史,由史而道,邏輯與(yu) 曆史相統一、理論與(yu) 實踐相統一的完整的曆史性哲學體(ti) 係。正是從(cong) 這裏開始,我逐漸形成了關(guan) 於(yu) 船山思想研究的基本思路和自覺的研究方法,也開啟了與(yu) 《船山學刊》二十多年的漫漫情緣。

 

以此為(wei) 基,曆經五年苦功我終於(yu) 完成了博士論文,也獲得了學界的一些肯定。盡管如此,所經種種艱難困頓實在難以言表。後來才知,當年畢業(ye) 延期兩(liang) 個(ge) 寒暑,曾讓年近八旬的蕭公憂心忡忡,擔心“門”是否能順利關(guan) 上。愚實在罪過,羞愧不已。然蕭公對我卻從(cong) 未不假辭色,始終以他那博大寬容的胸懷包容我、支持我、提點我,殷切勉勵、時時肯定又諄諄教導。還委托郭齊勇教授和吳根友教授批閱我的論文,指出存在的問題和一些硬傷(shang) ,提出了很多中肯恰切的修改意見。其中種種因緣和深情厚誼無法一一訴說,唯有銘記永生。正是蕭公的引領和諸位師友的幫助,我才得以成為(wei) 一位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的研究者並以此立足學界。

 

畢業(ye) 後,我返湘從(cong) 事大學教研工作,作為(wei) 船山研究者,與(yu) 《船山學刊》和它的初創者船山學社有了更多更密切的聯係,先後成為(wei) 船山學社理事、常務理事,《船山學刊》的特邀供稿人、組稿人和審稿人。這些都說明了我與(yu) 船山、船山學社、《船山學刊》的福緣深厚。還記得首次赴長沙參加船山學社理事會(hui) ,第一次見識王興(xing) 國老社長的風采,精神矍鑠,雙目炯炯,聲如洪鍾,令人感歎。不幾年又得遇見章敏女士,初次見麵,那時的她才到已歸屬湖南省社科聯主辦的《船山學刊》編輯部不久,工作還略顯生澀,如今早已成為(wei) 《船山學刊》主編,沉穩而充滿活力,十數年來將自己的青春融入《船山學刊》,化作刊物蒸蒸日上之蓬勃氣象,令人讚歎。而《船山學刊》也隨著時代的發展銳意進取,內(nei) 容越來越豐(feng) 富,程序越來越規範,質量亦隨之越來越向上,此皆令人欣喜。

 

雖然近十年來,我因調往上海工作,與(yu) 湖南學界接觸變少,但編輯部仍將《船山學刊》每期贈予我,令我受益匪淺。更加重要的是對船山的矢誌不渝的熱愛,讓我始終關(guan) 注船山學社和《船山學刊》,也始終堅持研究傳(chuan) 播船山思想。承蒙諸位師友厚愛,我陸續出版了關(guan) 於(yu) 船山的著作多種,在海內(nei) 外各種刊物發表關(guan) 於(yu) 船山的學術論文三十餘(yu) 篇,其中在《船山學刊》上就有《論王船山鑒史的是非原則》《“人極立而道術正”——論王船山“立人極”思想的曆史意義(yi) 》《王船山思想淵源略考》《論王船山之“道”的曆史性特征》《王船山的“治亂(luan) 合離”論》《船山之“五經”關(guan) 係論——兼析船山思想由崇朱而尊張之原因》《論王船山哲學思想的基本特征》等多篇船山專(zhuan) 論,獲得了《船山學刊》的高度認可和信任,也獲得了船山學同仁的肯定,交到了許多知己朋友,可謂人生一大樂(le) 事。這也是船山賜予我的莫大榮幸。

 

學習(xi) 多年,反複考索,我個(ge) 人頗有些心得體(ti) 會(hui) 。船山思想雖蔚為(wei) 大觀,龐大複雜,包羅萬(wan) 象,在人類文明的諸多領域都取得了極大成就,可謂通儒,但其思想並非一蹴而就並始終一貫的。生當明清鼎革、社會(hui) 動蕩、戰亂(luan) 頻繁的亂(luan) 世,王船山的思想其實經曆了一個(ge) 早晚期的變化,即從(cong) 早期尊朱到晚年歸張的變化過程。他一生“以發明正學為(wei) 己事”,希求“守正道以屏邪說”,故力辟佛老卻能“入其藏而探之”,遍注經、史、子、集,“參伍濂、洛、關(guan) 、閩”,前半生“僭承朱子之正宗”“辟象山、陽明之謬,斥錢、王、羅、李之妄”,最後晚年歸宗於(yu) 張子之“正學”。船山早年對朱熹推崇較高,晚年則從(cong) 朱熹移向張載,回歸他所說的“正學”。這從(cong) 船山早年幾未有直接針對朱子的批評,多批之於(yu) 朱門後學,而晚年在《四書(shu) 箋解》《周易內(nei) 傳(chuan) 發例》《張子正蒙注》《思問錄》等重要作品中多有直接針對朱子的批評,就能很明顯地看出來。

 

船山明確指出其所尊奉為(wei) 正學之張子學即為(wei) 易學,並且在其晚年易學大著《周易內(nei) 傳(chuan) 發例》中多次指責朱子之過,言其“於(yu) 《易》顯背孔子之至教”。以儒者自居而立其本的船山,其所尊崇的周、孔之正學是以易學真精神為(wei) 鵠的的。換言之,船山所示之儒學真精神是以《周易》所傳(chuan) ,尤其是《係辭》之思想,為(wei) 周、孔聖賢之正道所在,進而擴延至四書(shu) 思想係統,以此為(wei) 基,再創造性地詮釋其所發明之思想大義(yi) 的。晚年船山衡定易道思想為(wei) 華夏文明之學脈正統,判定朱子於(yu) 《易》有過,“異於(yu) 孔子甚矣”,“舍周、孔以從(cong) 術士”而背離孔子之至教,故朱子雖然“師孔子以表章六藝”有功於(yu) 聖學,卻未能成為(wei) 聖學傳(chuan) 承的正源。而張子之學接續發揚了自古聖賢相傳(chuan) 的易道真精神,能“特揭陰陽之固有,屈伸之必然,以立中道,而至當百順之大經,皆率此以成”,故成為(wei) 船山心目中的聖源正學所在。因此,船山正是以《易》為(wei) 軸心來處理儒家核心五經之關(guan) 係,即以《易》為(wei) 統宗,《易》能彌綸天下之道以崇德而廣業(ye) ;而《詩》張其誌,《書(shu) 》言其事,《禮》伸其節,《春秋》顯其大法,四經皆為(wei) 《易》之羽翼爾。也正因如此,晚年船山才會(hui) 最終歸宗張子之學。

 

晚年船山尊奉張子之學為(wei) 正學,以之為(wei) 《論語》《孟子》要歸。他對張載思想別具慧眼,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認定“張子之學,無非《易》也”。何以如此判定呢?船山的回答很直接:“張子言無非《易》,立天,立地,立人,反經研幾,精義(yi) 存神,以綱維三才,貞生而安死,則往聖之傳(chuan) ,非張子其孰與(yu) 歸!”那麽(me) ,船山又何以判定張子確是承往聖之傳(chuan) ,其學為(wei) 正學,即《易》為(wei) 正學所在呢?原因正在於(yu) 船山對《易》的深切體(ti) 認和卓越洞察。船山畢生極其重視易學,自28歲始有誌於(yu) 學術,便從(cong) 事易學研究,初作《周易稗疏》《周易考異》,37歲撰《周易外傳(chuan) 》,58歲有《周易大象解》,再到68歲完成了易學史上公認的義(yi) 理派解《易》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周易內(nei) 傳(chuan) 》以及精到醇正的《周易內(nei) 傳(chuan) 發例》,前後四十餘(yu) 年嘔心瀝血躬耕不輟。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將張橫渠之學與(yu) 易學會(hui) 通一處,稱之為(wei) “正學”,並將此精神化為(wei) 靈魂,一以貫之,並將其具象化、落實於(yu) 其以史論為(wei) 代表的著作中。這恰是船山與(yu) 以程朱陸王等為(wei) 代表的宋明儒家的最大不同之處,也是船山思想係統別於(yu) 諸家的最大特點。船山以為(wei) ,作為(wei) 正學之儒家思想當為(wei) “所眾(zhong) 著而共由”的核心中軸恰恰在《易》。《易》為(wei) 中華往聖所傳(chuan) 之大道所在,是中華文化即融會(hui) 諸子百家之學,貫通儒釋道三教甚至包含西夷之學而有的真正儒家思想之學脈正源與(yu) 圭臬。故蕭公與(yu) 許蘇民合著《王夫之評傳(chuan) 》之《王夫之思想的曆史地位》一文對船山思想如此論定:“船山之學,以《易》為(wei) 宗,以史為(wei) 歸。其以《易》為(wei) 宗,正是在更高的基礎上複歸張載。”

 

船山易學思想之要旨看似以“乾坤並建”為(wei) 綱宗,故熊十力以為(wei) 有二元論傾(qing) 向而不夠圓融之論;實則船山於(yu) 《周易外傳(chuan) 》明論為(wei) “乾坤並建而捷立”,這才是船山易學思想之根本大旨,為(wei) 一體(ti) 之論,非可以一元二元觀之。而船山自題墓石所雲(yun) “希張橫渠之正學”,正是船山以易學為(wei) 華夏思想之根本正源而作出的判別。船山承續《周易》精魂,尤其是《易傳(chuan) 》剛健有為(wei) 、厚德載物、生生不息的精神,發揮張橫渠《正蒙》思想大旨,最終建構起以易學思想為(wei) 本的統括經史子集四部、涵攝古今諸子百家、出入儒釋道三教而歸宗於(yu) 儒家的龐大思想體(ti) 係,其中易學精神正是貫穿其整個(ge) 學術思想的活的靈魂所在。總之,易學者,正學也,船山學之根本所在也。於(yu) 此,還有一大公案值得一提,即所謂船山繼承張子之氣學而為(wei) 氣學之集大成者之論。此論似是而非,實則船山無有今人所謂“氣本”之論。現代中國學人言氣論實質都是實在論,不過西方哲學在中國思想文化中的投影罷了。朱子、陽明等中國傳(chuan) 統學人無有不言氣的,離氣無以言理;亦無有以西式實在論,即所謂“存在論”或“是論”以言氣的。理氣一也,中也,和也。氣在中國人那裏,當然也在船山那裏,即中和所謂形式與(yu) 質料、物質與(yu) 精神等等的一體(ti) 之論;既非二元論,亦非一元論,因為(wei) 無論二元或一元,都是西式自巴門尼德、柏拉圖以來的二分世界論。借用柏拉圖之洞穴喻言之,西方哲學成了那個(ge) 真神理念,中國哲學反倒成了其投射在洞穴壁上之影像。氣即易,易亦即為(wei) 氣,不過就其不同邏輯麵向以方便言而已。進而言之,橫渠、船山之氣論,非所謂附魅西式的氣本論,而是一體(ti) 流變之論,亦即易本論爾。以上所述,僅(jin) 是愚研習(xi) 船山的一點心得體(ti) 會(hui) ,管中窺豹,不一而足,僅(jin) 供參考,絕非不易之論,讀者諸君自有識斷,恰如船山所謂“寧為(wei) 無定之言,不敢執一以賊道”。

 

今年是《船山學刊》創刊110周年,在此特表慶賀,祝願百年老刊越來越好。願《船山學刊》能以船山為(wei) 錨定物,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化和現代文明的中國化作出自己獨特的貢獻,也為(wei) 中國哲學、中國文化自主知識體(ti) 係的建構貢獻出獨特的價(jia) 值。蕭公畢生治學的一大根本在於(yu) 尋求曆史“接合點”,就是以明清之際的船山為(wei) 典型代表,將中國傳(chuan) 統和現代“接合”,一方麵是傳(chuan) 統的現代轉化,另一方麵則是現代的中國化,實質上是在進行中國文化自主知識體(ti) 係建構的探索,進而才可能迎來中華文明的真正複興(xing) 。近年來,回到船山,逐漸成了眾(zhong) 多學人的共識。或許這才是船山“吾道五百年後大昌”的應有之義(yi) 所在吧。敢不奮進?願與(yu) 諸君同道共勉!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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