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魯聖地研修記

作者：範愷歌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廿四日丁亥

          耶穌2025年9月15日

作者按：博士入讀前，由於(yu) 我走的是儒學專(zhuan) 項計劃（現名為(wei)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專(zhuan) 項計劃），尼山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聯合研究生院組織學員前往鄒城、曲阜研修，並要求提交一份研修報告。開學後，曾老師問起研修的感受，就將研修報告發給了老師。老師提醒說可以在公眾(zhong) 號上推送，又說：“好些地方點到為(wei) 止，看著不太過癮，其實可以多寫(xie) 幾句。”於(yu) 是把訪曾廟的經曆補上，對前麵幾天的所曆所思也有所補充，竟至囉嗦。不過，“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那一周確有很多特別而強烈的感受，也不妨詳細記下，以此自警自勉。

七月初一，研修活動開啟，訪孔子博物館。有三件文物令人印象深刻：一是唐《論語》玉燭酒令器具，行酒用具，書(shu) “食不厭精 勸主人五分”“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 上客五分”等字，每一令都是上半句《論語》，下半句飲酒指令，《論語》文意與(yu) 酒令有關(guan) 聯；二是宋“仁義(yi) 禮智”銘枕，黑釉枕上寫(xie) 有“仁義(yi) 禮智”四字；三是在文創店的展覽圖冊(ce) 上所見清“袖珍本《四書(shu) 》”，介紹道：“巾箱本，可置於(yu) 巾箱（古人放置頭巾的小箱子）中，又稱為(wei) 袖珍本，便於(yu) 隨身攜帶，隨時翻閱。”這三件文物，可見經典滋潤涵養(yang) 古人日常生活的一麵。古人飲食起居無不在經典的涵養(yang) 中，連睡覺也睡在“仁義(yi) 禮智”上，真可謂“居天下之廣居”。張子曰：“言有教，動有法；晝有為(wei) ，宵有得；息有養(yang) ，瞬有存。”如今不少人看到儒家能幫助自己安頓心靈、安身立命的一麵而親(qin) 近之，但如果對自己沒有高尚的期待和嚴(yan) 格的要求，又怎麽(me) 可能安頓自己的生命？更遑論“學術創新”與(yu) 感召他人。隻有“無時而不習(xi) ”，浸潤其中，才有可能成立君子人格，而君子人格之當身成立是一切行動與(yu) 創新的基礎，否則隻是自欺欺人、自誤誤人。孟子曰：“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語言文字動人至淺，沒有真實的踐履，不可能有傳(chuan) 統的複興(xing) 。程子曰：“天下有多少才，隻為(wei) 道不明於(yu) 天下，故不得有所成就。且古者‘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如今人怎生會(hui) 得？古人於(yu) 《詩》，如今人歌曲一般，雖閭裏童稚，皆習(xi) 聞其說而曉其義(yi) ，故能興(xing) 起於(yu) 《詩》。後世老師宿儒尚不能曉其義(yi) ，怎生責得學者？是不得興(xing) 於(yu) 詩。古禮既廢，人倫(lun) 不明，以至治家皆無法度，是不得立於(yu) 禮。古人有歌詠以養(yang) 其性情，聲音以養(yang) 其耳，舞蹈以養(yang) 其血脈。今皆無之，是不得成於(yu) 樂(le) 也。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難！”程子之歎，於(yu) 今更為(wei) 痛切。對我們(men) 的提示是：不僅(jin) 要努力讓自己的一言一行合於(yu) 道理，也應該想辦法在今天盡力為(wei) 自己創造一個(ge) 涵養(yang) 的環境。平時的誦讀、使用的器具、聽的音樂(le) 、觀看的影視作品等等，凡一切生活內(nei) 容都用心麵對以養(yang) 德。

七月初二，聽十五位各專(zhuan) 業(ye) 同學匯報論文，其中大部分是哲學，不過倒是對曆史學兩(liang) 篇研究孔氏家族的文章印象深刻。晚間研討，組內(nei) 同學多感慨“學科壁壘”“聽不懂”。其實，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研究院之成立本身，就是認為(wei) ，各學科應該享有“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這一共同信念與(yu) 責任。隻不過，我們(men) 對“優(you) 秀”二字往往誤讀：首先在諸子百家以及儒、釋、道之間不分優(you) 劣，金銀銅鐵混為(wei) 一爐裝進“傳(chuan) 統文化”中，又對每一種傳(chuan) 統學問采取“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態度來分優(you) 劣，對待儒家尤其如此。去取之意亦是非之心，問題在於(yu) ，去取的標準究竟是什麽(me) ？以及，我們(men) 去取的心靈能力是現成的還是有待於(yu) 培養(yang) 的？我們(men) 往往聲稱標準問題不可解，所以對各家各派不分高低；但卻又不顧標準是否辨明、能力是否具足來做“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事情，難免以現代思想臆想古人，以一己私見評價(jia) 聖賢。那麽(me) ，評價(jia) 能力如何養(yang) 成？一己前見如何反思？首先在於(yu) 放下一個(ge) “我”而有真誠的相信。孔子說：“篤信好學，守死善道。”朱子注：“不篤信，則不能好學。”伊川言學之道，首“在乎信道篤”。對任何一種學問，誠篤的、毫無保留的相信都是學習(xi) 的基礎，而我們(men) 卻總覺得相信要有所保留，篤信必生偏見。隻是，那一點“有所保留”，就會(hui) 將自己未經反思的前見一次次保留下來，將所有的學問不自覺裝點成自己想要的模樣，泛觀博覽實為(wei) 自我重複，學習(xi) 再優(you) 秀的文化也難以真實受益。有此種種誤讀，“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名不正則言不順，學員難以達成共識，更重要的是不知道該達成什麽(me) 共識。揚子雲(yun) 曰：“萬(wan) 物紛錯則懸諸天，眾(zhong) 言淆亂(luan) 則折諸聖。”伊川曰：“《論》《孟》如丈尺權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見得長短輕重。”人心之共識在孔孟，學科之共識在經學，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之所謂“優(you) 秀”，優(you) 中選優(you) 以至於(yu) 極，則隻在儒家。研修活動安排在鄒魯聖地舉(ju) 辦，我想正是此意。“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道性善”即自信，“稱堯舜”即信聖賢。篤信聖賢，進學不已，辨別能力才可能養(yang) 成，性善之自信才可能落實。曾經，因為(wei) 不再相信聖賢，我們(men) 既自信又自卑：憑著沒來由的自信妄議聖賢，又陷入文化自卑乃至於(yu) 所謂“劣根性”之人性自卑，驕吝互根，找不到出處。如今，想要重拾自信，隻有“稱堯舜”、信聖賢一條路。基於(yu) 此，我嚐試建議組內(nei) 討論共同研讀《論語》首章與(yu) 《孟子》首章，將此研修活動的核心精神予以正名與(yu) 落實。不過，當時表達得極其不明白，自身修養(yang) 氣象也不足以服人，沒有得到呼應。每晚的組內(nei) 討論最終定為(wei) 分享白天研修的感受與(yu) 交流對“兩(liang) 創”（推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思考。

七月初三，訪孔子研究院。明“三聖像”複製品下有文字：“先孔子而聖者，非孔子無以明；後孔子而聖者，非孔子無以法。”有孔子著名弟子簡表，備注有各弟子的廟、墓之所在。還有孔子研究院院方設計的石刻，孔子、孟子與(yu) 老子並列而立，與(yu) “三聖像”之孔、顏、曾構成一組奇怪的對應，此地有此刻，尤感可悲。

七月初四，訪孔廟，行跪拜禮。感謝秋莎師姐、傳(chuan) 海師兄，前一天特意再向師姐、師兄問禮。師姐轉以朱子所定《滄州精舍釋菜儀(yi) 》，不過實在是不懂禮，最終沒有完全搞清楚，在四拜與(yu) 八拜之間，最終行了兩(liang) 次再拜共四拜，過後又覺得太淺了，有些不安。同行者見我行禮，竟然落淚，解釋道：“別人都是在求孔子，你是在拜孔子。”臨(lin) 近開學，那天拜孔的人很多，排著隊上香行禮。孩子們(men) 有些懵懵的，有些也很誠敬，不知道他們(men) 都抱著怎樣的心懷。隻是，連聖廟也成了一個(ge) 旅遊兼祈福的地方，確實讓人很不是滋味。同學接著問我：“為(wei) 什麽(me) 願意行這樣的禮？”我說：“心裏有敬意，自然想行禮，也沒有什麽(me) 特別的。”其實，我很為(wei) 其眼淚震驚和觸動，由此反省自己心裏的誠敬、真摯與(yu) 篤定，實不足夠，頗感慚愧。下午聽楊朝明老師講學，觀感極佳。楊老師引柳詒徴先生：“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chuan) ；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晚間聽“鄒城何以稱儒鄉(xiang) ”品讀儒鄉(xiang) 公益講堂，侯老師全程說山東(dong) 話，聽著很親(qin) 切。得知鄒城原有子思祠、子張祠等，“破四舊”時被毀。

七月初五，訪孔林。於(yu) 子思墓行跪拜禮。於(yu) 孔子墓，導遊帶大家行三鞠躬拜，眾(zhong) 皆肅然。同行者離開後，行跪拜禮。返回時，在至聖林門見到韓國一團隊來訪，著儒服。訪周公廟，正在翻修，稍顯雜亂(luan) 而破敗。有“製禮作樂(le) ”“經天緯地”兩(liang) 坊，令人肅然起敬。元聖殿外和大成殿、子貢廬墓處一樣，有掛滿牌子的祈福牆，寫(xie) 著“遇見周公，滿足願望”“周公說我夢想成真”“入太廟，每事問？”標語，令人無語。殿內(nei) 竟然有功德箱，十分可怪，疑惑倉(cang) 促間未行禮。訪孟廟、孟府，遊客比孔廟少了很多，進廟門後，左右即“繼往聖”“開來學”兩(liang) 坊，“繼往開來”元素於(yu) 孟廟反複出現，朱子《中庸章句序》以此論孔子、《濂溪先生祠記》以此論周子。又有“泰山氣象門”“承聖門”“守先待後”匾額以及“母教一人”碑等，觀之皆使人心中暢然。亞(ya) 聖殿綠瓦，似有昂昂生機。行跪拜禮。訪鄒城博物館，有全國“鄒魯”城市分布圖。

七月初六，研修結束，自行前往嘉祥縣訪曾廟，並邀請出租車司機陳大姐一同遊訪。廟外廣場有“三省自治”“一貫心傳(chuan) ”兩(liang) 坊。廟內(nei) 總共隻見到另外一行十餘(yu) 人，家長帶著各自的小孩，他們(men) 在宗聖殿前朗讀《論語》“士不可以不弘毅”章、“曾子有疾”章、“君子以文會(hui) 友”章以及《大學》“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宗聖殿內(nei) ，子思、孟子配祀。行跪拜禮。陳大姐也行了禮，感慨現在很多人都不願意跪了，並回憶起去年一位好友的母親(qin) 去世，眾(zhong) 同學前往吊唁。陳大姐說，小時候條件很艱苦，學校裏隻有饅頭吃，有時還搶不到，去世的大娘常常邀請她去家裏吃粥，吊唁那天，老班長帶著同學們(men) 行鞠躬禮，她心裏其實很不是滋味。陳大姐和保衛大哥聊天，得知曾廟主要是接待公職人員來學習(xi) ，都是幾個(ge) 大巴車一塊來，此外遊人稀少是常態。慎獨門、三省堂等處的解說語都和官員廉潔相關(guan) 。陳大姐也是第一次來曾廟，我們(men) 一起讀楹聯、碑刻和各解說語。陳大姐說：“之前不了解，今天看了看，才知道這些東(dong) 西是真好，可惜少有人知道，來學習(xi) 的人知道了恐怕也做不到。”曾廟內(nei) 還有萊蕪侯祠，從(cong) 詠歸門入，有聯曰：“磊落天資誌異三子之撰，淵源家學道啟一貫之傳(chuan) 。”回去的路上，陳大姐講起每天做飯、十分顧家的丈夫和每天長跑、八塊腹肌的兒(er) 子，非常自豪，還講起自己幫助外地來的商人買(mai) 羊羔，從(cong) 選場到砍價(jia) ，至今仍受人感激，又常常幫助同行攬生意、與(yu) 乘客溝通。臨(lin) 別前，陳大姐提醒我，可以把今天的遊訪經曆寫(xie) 下來。我也希望用文字記下陳大姐這些鮮活的經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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