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心學工夫論中的動靜問題

作者：王沁淩（蘭(lan) 州大學哲學社會(hui) 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廿四丁亥

          耶穌2025年9月15日

宋明以來，儒家學者對佛、道資源進行充分吸收，一方麵盡可能將內(nei) 心平靜、“胸中無滯礙”的灑脫境界吸收進儒家的心性論和工夫論中，擴大以經世致用為(wei) 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的精神境界，另一方麵引進了具體(ti) 的修養(yang) 工夫，如靜坐、調息等，結合個(ge) 人的修養(yang) 實踐與(yu) 反思，以求深化儒家心性論的理論內(nei) 涵。動靜問題貫通於(yu) 宋明理學理氣論、心性論和工夫論的諸環節之中，同時涉及儒家與(yu) 佛、道在思想旨趣和修養(yang) 目的上的根本區別。王陽明與(yu) 其弟子對動靜問題的討論，就是在這樣一個(ge) 思想背景和傳(chuan) 統中展開的。

靜坐工夫

靜坐作為(wei) 一種修養(yang) 方法，在宋明理學家當中引起過許多討論。伊川每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陸九淵謂“學者能常閉目亦佳”。具有強烈理性主義(yi) 傾(qing) 向的朱熹也認為(wei) “讀書(shu) 閑暇且靜坐教他心平氣定，見得道理漸次分曉”。明代陳白沙的修養(yang) 方法亦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約，惟在靜坐”。

王陽明早年頗得益於(yu) 靜坐工夫。《陽明先生年譜》記載，陽明居龍場時，動心忍性，“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靜一。久之，胸中灑灑……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這是典型的靜坐見心體(ti) 的工夫。在滁州時，陽明以靜坐教諸生收斂心思，對治專(zhuan) 務於(yu) 外的弊病，並提倡在靜坐中發動本有良知，將潛藏的念頭一一提出來加以反省。但是，陽明僅(jin) 把靜坐作為(wei) 一種入門工夫，不以靜坐中的神秘體(ti) 驗為(wei) 其修養(yang) 目的。滁州教人靜坐之後，諸生“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因此，陽明很快轉以“存天理去人欲”“必有事焉”工夫教人，強調人要在事上磨練。靜坐帶來的無紛擾狀態，使得存理去欲、涵養(yang) 心體(ti) 更加容易。如果因靜坐而喜靜厭動，忽視存理去欲的工夫，人欲反而可能潛伏在虛靜之中。後期提出“致良知”教法後，王陽明將一切工夫收歸於(yu) 此，不論動靜、有事無事皆以致良知為(wei) 準，“良知本體(ti) 原是無動無靜的；此便是學問頭腦”。

陳來教授認為(wei) ，在宋明理學中，不少精神修習(xi) 的方式隻表征意識或心靈的意向、狀態的某種形式特征，不包含具體(ti) 的道德內(nei) 容和規定。靜坐就是這樣一種修習(xi) 方式，因此佛、道可用，儒家亦可用。陽明提出“致良知”收攝一切工夫後，對求靜工夫的反思也走向成熟。在“致良知”工夫中，循理與(yu) 不動心不須分作兩(liang) 個(ge) 功夫，循理即能心靜，二者是一個(ge) 工夫的兩(liang) 麵。

養(yang) 心與(yu) 心靜

佛、道吸引儒家士大夫的一個(ge) 原因，就在於(yu) 承諾提供超離世俗煩擾的灑脫心境，而王陽明認為(wei) ，學者如以求靜為(wei) 目的，不惟求不得，更將失卻儒家宗旨。佛、道以超離世累為(wei) 目的，有意求靜，是出於(yu) 一己的私心。有此私心，雖是槁木死灰亦不能寧靜。其中，道家求靜以完養(yang) 身心為(wei) 目標，而陽明反對以養(yang) 生為(wei) 學問目標，因為(wei) 養(yang) 生缺乏儒學所強調的道德內(nei) 涵，“無主於(yu) 中”，不主於(yu) 理。陽明主張以養(yang) 心來養(yang) 身：以存天理彰明此心本體(ti) ，不使人欲遮蔽之，就是養(yang) 心；在本心的主宰下，修養(yang) 活動才能達致身心的寧靜。心即性，即天理；作為(wei) 天理的性與(yu) 作為(wei) 知覺的性不相分離，養(yang) 得本心完全才是養(yang) 身。

養(yang) 心的一個(ge) 必然結果是心靜，即心不受私欲、雜念的幹擾。心體(ti) 本具有“定”或“靜”的特點，作工夫就是複心之本體(ti) 。複心之本體(ti) 的方法是一循於(yu) 理，循理則心靜。靜非不思慮、不知覺，而是“動亦定、靜亦定”的“定”。循理的修養(yang) 工夫，使儒家的“靜”與(yu) 佛、道的“靜”區別開來，也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解析了孟子的“不動心”問題。弟子問孟子之不動心與(yu) 告子何以異，陽明答曰：“告子是硬把捉著此心，要他不動；孟子卻是集義(yi) 到自然不動。”“集義(yi) ”就是“必有事焉”，時時存天理去人欲，存理去欲自然勿忘勿助。孟子的工夫，是動時、靜時皆集義(yi) ，令此心常充實於(yu) 理，所行無餒歉於(yu) 理。告子不知仁義(yi) 皆在此心，不能集義(yi) ，隻把捉得氣定，氣定之下潛伏著人欲。佛、道不講天理，以尋求氣定或心虛為(wei) 最終目的，氣定受人欲的支配。以孟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集義(yi) 工夫達到不動心的境界，此心合於(yu) 天理而達到“心安理得”的狀態。這才是養(yang) 心的最高境界。在此意義(yi) 上，儒學本來就包含了佛、道所追求的灑脫心境。

心體(ti) 不動

心體(ti) 不動，是陽明解決(jue) 動靜問題的理論出發點。陽明認為(wei) ：“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nei) 外，而渾然一體(ti) 者也。有事、無事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yu) 有事、無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yu) 寂然、感通也。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ti) ，固無分於(yu) 動、靜也。”心、性、理是從(cong) 不同層麵對良知的稱呼；動、靜是際遇或狀態的不同。良知本體(ti) 無動無靜，遇動時、靜時皆是“定”。有事與(yu) 無事是個(ge) 體(ti) 外部遭遇的動與(yu) 靜；寂然與(yu) 感通是心之本體(ti) 與(yu) 發用造成的動與(yu) 靜。這些都無損於(yu) 良知“定”的本性。心定而達到“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的結果是：良知與(yu) 流行造化一般，作為(wei) 生生的根源，自然運動不息，而流行之中心一於(yu) 天理，總是處於(yu) “定”的狀態；心之循理保證了天理的自然展開，生生不受歪曲和阻遏，達到“動”的理想狀態。

寂然與(yu) 感通涉及已發與(yu) 未發、體(ti) 與(yu) 用的問題。陽明認為(wei) ，“寂然不動”是說心體(ti) 未與(yu) 物相接時，思慮沒有運用，沒有產(chan) 生具體(ti) 的念頭；“感而遂通”指心體(ti) 與(yu) 物相接，思慮運用一觸而發，念頭的產(chan) 生與(yu) 消失都不受阻礙。寂然、感通是心體(ti) 發用與(yu) 否的不同狀態，寂然無損於(yu) 感通之靈動，感通無損於(yu) 寂然之空淨，都有賴於(yu) 心體(ti) 本來的“定”。心隻是一心，而有寂然與(yu) 感通、已發與(yu) 未發之別，這亦是動、靜之別。

陽明關(guan) 於(yu) 動靜問題的觀點是“動靜合一”。陳九川作功夫覺心有內(nei) 外，打不作一片。陽明認為(wei) ，心無內(nei) 外。這是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探討動靜工夫。四句理中“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格物”的對象是意念所在；格物就是正念頭，“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ti) 之正”。因此，格物工夫就是隨事存理去欲，複全此心本體(ti) 之正。不可說應事接物是“外”“動”，靜坐涵養(yang) 是“內(nei) ”“靜”，各立一個(ge) 專(zhuan) 門的心去照管。心既能應事接物，也能涵養(yang) 省察，因此不能用具體(ti) 的動靜、內(nei) 外來支離它。

起念與(yu) 知覺

陽明門人提出，作工夫時不能摒絕念慮的產(chan) 生，愈求無念而愈覺念頭紛擾。起不起念頭是動靜工夫中的一個(ge) 具體(ti) 問題。陽明認為(wei) ，人生“實無無念時”，念頭不可能完全屏息。即使是在人所不知而己獨知之地作戒慎恐懼的工夫，亦不是無念而靜。戒慎恐懼工夫本身就是念頭的發動，不過與(yu) 日常念頭相比，戒慎恐懼之念是本體(ti) 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心之本體(ti) 流動不息，靜而非靜，動而非動，正如天地造化一樣。因此，人心必然不斷地發為(wei) 念慮，強求無念是不可能的。隻可作正念頭（格物）的工夫，念念存理去欲，不可作專(zhuan) 求寧靜無念頭的工夫。

動、靜又與(yu) 人的知覺有關(guan) 。有門人問伊川的《答呂學士》。呂學士認為(wei) 靜時有知覺，伊川則認為(wei) 有知覺即是動，不可言靜。陽明對伊川的回答予以肯定。門人對此的理解是：“伊川所謂‘既有知覺，卻是動也，如何言靜’正是說靜而無靜之意。”門人對陽明的理解是準確的。良知的本性是天理之昭明靈覺，它不僅(jin) 有自知自覺其善性的德性明覺，也涵蓋了視聽言動的聞見知覺。良知的定靜不僅(jin) 不會(hui) 斷滅視聽言動的知覺，還有利於(yu) 視聽言動的合理發生。因此，心體(ti) 不動不等於(yu) 無知覺，無知覺的是不能視聽言動的死物。知覺與(yu) 念頭的問題反映的是良知動靜合一本性的兩(liang) 個(ge) 側(ce) 麵。正因念慮不可屏息，心的理想狀態就是良知本體(ti) 自然發為(wei) 念慮而又不滯於(yu) 念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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