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浪潮下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使命與(yu) 擔當

——訪中國文化書(shu) 院院長陳越光

受訪者：陳越光

采訪者：王黎  楊毅恒  郭偉(wei)

來源：《大學》雜誌（2025年7月刊）

嘉賓介紹：陳越光，中國文化書(shu) 院院長、西湖大學校董、《跨文化對話》（CSSCI 來源集刊）副主編，兼任北師大跨文化研究院理事長、杭州師範大學客座教授、蘇州大學國際紅十字學院客座教授等。曆任走向未來叢(cong) 書(shu) 副主編、《中國婦女》雜誌編委兼總編室主任，以及《中國殘疾人》雜誌、《中國農(nong) 民》雜誌、《中國市場經濟報》、《科技中國》雜誌創刊主編和《東(dong) 方》雜誌編委會(hui) 主任等。曾先後獲評“中國十大社會(hui) 推動者”“社會(hui) 責任先鋒”。

摘 要：在全球化與(yu) 逆全球化思潮交織碰撞、人工智能深度重塑知識生產(chan) 與(yu) 傳(chuan) 播範式的時代背景下，文化傳(chuan) 承創新麵臨(lin) 前所未有的複雜性與(yu) 戰略價(jia) 值。作為(wei) 當代文化研究標誌性機構，中國文化書(shu) 院自1984 年創立以來，始終踐行“讓中國文化走向世界，讓世界文化走向中國”的目標，持續探索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當代社會(hui) 的對話機製。新時代語境下，書(shu) 院亟須破解傳(chuan) 統活化命題、回應中國式現代化訴求，其圍繞文化經濟理論建構、公益文化傳(chuan) 播模式探索及經典文本創造性轉化範式等領域的前沿實踐，正深刻影響著社會(hui) 文化生態的演進軌跡。

一、破局：新時代教育需踐行新理念

《大學》：您曾提到過教育的本質是傳(chuan) 授知識、領悟生命、規範行為(wei) 、 傳(chuan) 遞文化，在當前的教育環境下，如何更好地實現這一教育理念？

陳越光：這一觀點源於(yu) 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的《什麽(me) 是教育》。雅斯貝爾斯將教育本質詩意地歸納為(wei) “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雲(yun) 推動另一朵雲(yun) ，一個(ge) 靈魂喚醒另一個(ge) 靈魂”。然而，審視當下教育環境，現代教育在落實這些功能時存在顯著偏差。

在傳(chuan) 授知識層麵，傳(chuan) 統知識獲取遵循整體(ti) 積累、個(ge) 體(ti) 重新學習(xi) 的既定規則，以牛頓提出萬(wan) 有引力定律為(wei) 例，後續個(ge) 體(ti) 無需重複探索發明。但誰都需從(cong) 基礎學起，因此，個(ge) 體(ti) 知識總是從(cong) 零開始並且總是局限於(yu) 部 分。但步入人工智能時代，AI個(ge) 體(ti) 可以擁有人類積累的幾乎全部知識， 這無疑對傳(chuan) 統知識傳(chuan) 授模式形成了顛覆性挑戰。

在規範行為(wei) 方麵，現代課堂教育深受工業(ye) 時代生產(chan) 線模式的影響。 課堂紀律、學生相處規範等諸多方麵都參照車間紀律 進行設置。但未來青年一代的工作狀態將發生顯著改變，不再長期固定於(yu) 某一單位，團隊臨(lin) 時組合將成為(wei) 工作常態，甚至相當長時間中會(hui) 處於(yu) 個(ge) 人獨自工作或閑暇狀態。在此情形下，現有的行為(wei) 規範已難以適配，亟待調整。

在傳(chuan) 遞文化功能方麵，其在現代教育中常被忽視。實際上，傳(chuan) 遞文化與(yu) 規範行為(wei) 緊密相連，二者的有機結合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意義(yi) 重大。隨著時代發展，人工智能的崛起使人與(yu) 智能首次分離，這一變革對知識係統的理解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也為(wei) 傳(chuan) 遞文化帶來了全新的挑戰與(yu) 機遇。

在領悟生命功能方麵，其在當下教育中僅(jin) 在部分國家和地區有所體(ti) 現，尚未融入教育主流。但在AI時代，這一功能的重要性將愈發凸顯。回顧曆史，先秦儒家文化及西方基督教文化在發展進程中，都 曾對人的價(jia) 值和尊嚴(yan) 進行過深刻探討。如今，麵對強大的人工智能，如何在教育中引導學生理解人的尊嚴(yan) 、領悟生 命的神聖可貴，將成 為(wei) 關(guan) 鍵的教育理念。

因此，現代教育必須突破單一知識傳(chuan) 承的狹隘局限，積極主動地適應時代變革。隻有四個(ge) 方麵協同發展，才能更好地踐行全麵育人的教育理念。這不僅(jin) 是教育領域亟待攻克的重要課題，更是推動社會(hui) 進步與(yu) 文化傳(chuan) 承創新的必然要求。

二、機遇：全球化趨勢呼喚中國文化新變化

《大學》：您提出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宗旨是“讓中國文化走向世界，讓世界文化走向中國”。全球化背景下，書(shu) 院如何實現這一目標？

陳越光：從(cong) 內(nei) 部而言，中華民族向來不以種族狹隘地定位自身，而是憑借共同價(jia) 值觀念劃定自身範疇，擁有海納百川的胸懷。麵對逆全球化思潮，應警惕陷入狹隘民族主義(yi) 的陷阱，避免被動迎合諸如“築高牆壘小院”這類封閉思維。反之，要以更為(wei) 宏大的視角審視曆史，深刻認知人類文明的統一性與(yu) 廣泛性，在尊重多元文明的基礎上，堅守自身文化的主體(ti) 性。

在外部層麵，曆史經驗表明，人類文明起源時從(cong) 非洲的遷徙開始，便在重重困境中持續交融，信息流通的日益便捷更是加速了這一進程。因此，人類文明走向更高層次融合的大勢不會(hui) 因逆全球化思潮而改變。但也需充分認識到逆全球化趨勢短期內(nei) 難以消散，甚至在某些方麵會(hui) 愈演愈烈，這必然對國際交流、貿易往來以及學術求學等活動產(chan) 生衝(chong) 擊。對此，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以冷靜、理性的態度應對更為(wei) 複雜嚴(yan) 峻的外部環境。

此外，與(yu) 以往人類發明作為(wei) 人的功能延伸不同，如今許多人認為(wei) 智慧工具與(yu) 人類脫離的趨勢必然出現。 在此背景下，中國文化走向世界，關(guan) 鍵在於(yu) 為(wei) 人類文明的持續進步貢獻獨特力量；世界文化走向中國，亦 如佛教文化傳(chuan) 入並融合於(yu) 中國文化體(ti) 係一般，豐(feng) 富中國文化的內(nei) 涵。這種文化交流與(yu) 融合的趨勢，是曆史發展的必然，也正是中國文化書(shu) 院在全球化背景下矢 誌不渝推動文化交流目標的意義(yi) 所在。

三、擔當：為(wei) 世界文明交流提供“中國方案”

《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在新時代有哪些使命和責任？在激活傳(chuan) 統、回應時代方麵有哪些具體(ti) 規劃？

陳越光：在當代語境下，中國文化書(shu) 院承載雙重使命：既要激活傳(chuan) 統文化基因以應對現代性挑戰，又要構建具有主體(ti) 性的文化闡釋體(ti) 係。書(shu) 院一直致力於(yu) 探索傳(chuan) 統資源與(yu) 現代性轉化的學術框架，為(wei) 全球化時 代的文明對話提供中國方案。

例如，中國文化書(shu) 院成立文化經濟分院並提出“三個(ge) 麵向”，核心任務之一是回應著名的“ 韋伯命題”。100年前，社會(hui) 學奠基人馬克斯·韋伯指出，中國儒道結合的哲學無法為(wei) 資本主義(yi) 工商業(ye) 發展提供支撐，這暗示著現代工商體(ti) 係難以在中國建立。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改革開放後，中國經濟迅速崛起，創造了舉(ju) 世矚目的經濟奇跡。在此背景下，中國學術界、思想界以及知識界有責任從(cong) 文化視角審視中國經濟發展，明確中 國文化因素在其中所發揮的作用及其支撐性。

在實踐推進方麵，隨著現代社會(hui) 與(yu) 經濟的發展，企業(ye) 家階層在現代化進程中扮演著關(guan) 鍵角色。馮(feng) 侖(lun) 在《野蠻生長》中描述了中國企業(ye) 家階層早期的“野蠻生長”發展狀態。但在追求高質量發展的當下，這種“野蠻 生長”模式顯然難以為(wei) 繼。因此，中國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肩負著造就一代有文化準備的企業(ye) 家的重任。此外，文化發展與(yu) 社會(hui) 進程相互影響，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家庭是文化傳(chuan) 承的重要場域，如孔融讓梨體(ti) 現的互讓精神便是在家庭中培育而成。而在現代社會(hui) ，企業(ye) 成為(wei) 人際交往的重要平台。如何構建以企業(ye) 為(wei) 支撐的文化發展新模式，成為(wei) 當下亟須解決(jue) 的命題。

四、融合：“中西結合”踐行公益與(yu) 文化使命

《大學》：如何理解公益與(yu) 文化之間的關(guan) 係？在全球化背景下，中國文化書(shu) 院在公益文化傳(chuan) 播方麵有哪些規劃？

陳越光：“公益”這一概念在中國的發展中融合了中國傳(chuan) 統仁愛慈善思想與(yu) 西方現代慈善理念。其現代含義(yi) 先由19世紀末國外譯介引入。公益的利他性、民間性特征既受到歐洲啟蒙思想和基督教慈善的影響， 也在中國現代化進程中與(yu) 本土實踐相結合，推動社會(hui) 建設從(cong) 熟人互助轉向公共福祉。

在文化建設的大框架下，公益與(yu) 文化相輔相成。一方麵，文化作為(wei) 所有公益行為(wei) 的底層邏輯，為(wei) 公益活動注入靈魂。每一項公益行為(wei) 背後，都蘊含著特定的文化精神與(yu) 公益慈善精神。現代慈善已將公益涵蓋其中，文化在公益行為(wei) 中扮演著根基性角色，指引著公益活動的方向與(yu) 價(jia) 值取向。另一方麵，公益的投入與(yu) 運作方式，為(wei) 文化事業(ye) 的繁榮提供了必要的資源與(yu) 傳(chuan) 播渠道，助力文化的傳(chuan) 承、創新與(yu) 推廣。

依據我國社會(hui) 組織的分類，書(shu) 院以社團形式存在，與(yu) 基金會(hui) 等共同處於(yu) 公益賽道。目前，書(shu) 院在公益文化傳(chuan) 播方麵已有切實行動與(yu) 規劃。一些學者和機構計劃在中國文化書(shu) 院設立慈善文化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書(shu) 院也正積極推動落實。通過該委員會(hui) 的設立，書(shu) 院有望整合各方資源，深入開展慈善文化的研究與(yu) 傳(chuan) 播工作，探索公益與(yu) 文化融合的創新模式，將公益精神與(yu) 文化內(nei) 涵更廣泛地傳(chuan) 遞給社會(hui) 大眾(zhong) ，促進社會(hui) 各界對公益文化的認知與(yu) 參與(yu) ，進一步強化公益與(yu) 文化之間的良性互動關(guan) 係。

此外，在全球化視野下，文化自信的內(nei) 涵與(yu) 公益文化傳(chuan) 播也存在內(nei) 在聯係。文化具有民族性與(yu) 時代性，民族性層麵的文化無優(you) 劣之分，不同文化規範並塑造著不同民族。文化自信並非盲目自大，而是堅守文化主體(ti) 性，發揚自身優(you) 勢，改進落後之處，積極吸收其他文化的長處。中國的“謙卑”文化很好地詮釋了這種主體(ti) 性與(yu) 包容性兼具的文化自信，要在積極參與(yu) 公益文化傳(chuan) 播等活動中，展現中國文化的獨特魅力與(yu) 強大生命力。

五、傳(chuan) 承：讓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煥發新生機

《大學》：當前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成為(wei) 熱點話題，中國文化書(shu) 院在這一過程中應扮演怎樣的角色？

陳越光：在全球化浪潮下，文化傳(chuan) 播與(yu) 文明互鑒必須牢牢抓住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這一根脈。從(cong) 曆史維度看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以儒家文化為(wei) 例，在三個(ge) 層麵深刻影響著中國社會(hui) 。在觀念世界的第一層，儒家秉持“天人合一”等理念，構建起獨特的精神體(ti) 係；在國家治理的中間層麵，儒家思想貫穿科舉(ju) 製度，成為(wei) 選拔官員與(yu) 施政治國的重要依據，這也是 小農(nong) 經濟結構下中國能建立龐大帝國的關(guan) 鍵因素之一，使得官員無論身處何地，執政方式皆有章可循；在修身齊家的第三層領域，儒家高度重視倫(lun) 理關(guan) 係，是規範人們(men) 日常生活的行為(wei) 準則 。

但在當今時代，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麵臨(lin) 諸多新問題。部分國學愛好者認為(wei) 回歸傳(chuan) 統禮儀(yi) 便能解決(jue) 一切問題，實則不然。例如在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理中，父子、夫妻關(guan) 係遵循特定禮數又“互以對方為(wei) 重”。而現代社 會(hui) 強調個(ge) 人主體(ti) 平等，傳(chuan) 統的差序格局已不合時宜。如何構建適應現代身心健康公民的新倫(lun) 理，成為(wei) 亟須解決(jue) 的難題。這既需要吸納世界文化中的平等觀念，又要立足中國文化本位“互以對方為(wei) 重”進行創造性轉化。

在此過程中，中國文化書(shu) 院應發揮積極凝聚作用，匯聚各方學者、文化愛好者，共同深入研究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契合點，探索如何在平等主體(ti) 間實現相互責任，為(wei) 個(ge) 人麵對這一時代課題提供思想資源與(yu) 交流平台，推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在現代社會(hui) 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使其在新時代煥發出新的生機與(yu) 活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