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思想與(yu) 古希臘哲學“遙相”共鳴

作者：馬利亞(ya) ·馬內(nei) 利（雅典科學院希臘哲學研究中心名譽研究員）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六月十五日己卯

          耶穌2025年7月9日

當討論現代語境中的儒家思想時，學界常有人指出，孔子的諸多理念與(yu) 古希臘哲學存在深刻共鳴。得出這一結論並不令人意外——兩(liang) 大傳(chuan) 統思想均萌芽於(yu) 公元前6世紀左右，在軸心時代的文明沃土中同步孕育。

從(cong) 道德到修行的奇妙呼應

學界普遍認為(wei) ，儒學具有鮮明的實踐導向與(yu) 入世品格，孔子思想的核心在於(yu) 實踐智慧，而非抽象理論。其為(wei) 人們(men) 在社會(hui) 交往中踐行美德、在人際關(guan) 係中共創和諧提供了具體(ti) 指引。在孔子看來，世界的本質是由無數相互關(guan) 聯的片段組成。每個(ge) 人都是世界拚圖的一部分，唯有通過集體(ti) 的道德實踐，才能窺見這幅拚圖的完整圖景。

《論語·為(wei) 政》中“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著名自述，勾勒出儒家哲學的修行路徑。這一路徑的本質是通過培養(yang) 意誌或樹立誌向，將實踐智慧融入日常生活，與(yu) 亞(ya) 裏士多德在論著中提出的觀點不謀而合，即我們(men) 雖為(wei) 凡人，但對至善的不懈追求，能讓我們(men) 升華至近乎神聖的境界。

在求知方麵，孔子將“學思結合”視為(wei) 求得真知的核心路徑。《論語·為(wei) 政》中的“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揭示了知識並非刻板信息的堆砌，而需在生活的每個(ge) 瞬間和情境中踐行，實現“知行合一”。這一觀點與(yu) 古希臘斯多葛學派創始人芝諾的觀點遙相呼應。芝諾主張人生的終極目的是“和諧地生活”，強調理性與(yu) 行動的和諧，孔子的思想與(yu) 芝諾的這一觀點，就如同交響樂(le) 中不同樂(le) 器的共鳴。

孔子思想中的“中庸之道”強調，萬(wan) 物皆需遵循平衡之道，過度和不足均不可取，真正的智慧在於(yu) 恰如其分地應對各種無常境遇。人要實現這種平衡，必須持續維係內(nei) 心與(yu) 外部世界的調和。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提出“相反的東(dong) 西結合在一起，不同的音調生就美麗(li) 的和諧”。這種和諧看似單一，卻包容萬(wan) 千異調，恰如孔子所強調的“中庸之道”，在對立中尋求動態平衡，避免單一和靜態的同質化。

2025年4月1日，2025海峽兩(liang) 岸孔子文化春會(hui) 兩(liang) 岸青年同祭孔在山東(dong) 曲阜孔廟舉(ju) 行。圖為(wei) 八佾舞表演。 中新社記者 李明芮 攝

從(cong) 知識到倫(lun) 理的共同洞見

在教育方麵，孔子的觀念立足於(yu) 實用，從(cong) 源頭上將教育和培養(yang) 賢者緊密相連。在他看來，真知是“知識”與(yu) “智慧”的結合。盡管《論語》未明確界定“知識”，但從(cong) “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是知也”的觀點中可推知其內(nei) 涵。這與(yu) 蘇格拉底所言的“我自知無知”形成呼應。許多闡釋者將儒家的“知識”概念向倫(lun) 理維度延展，使其哲學框架更趨完整。事實上，儒家的道德理論始終以善為(wei) 核心、以禮為(wei) 規範，二者交融共生。

這種知識與(yu) 倫(lun) 理的共生結構，使儒家哲學成為(wei) 一種生活的藝術。正如赫拉克利特提出的“弓弦和諧”理念，唯有在知與(yu) 行、情與(yu) 理的張力中，方能奏響生命的平衡樂(le) 章。

孔子還將自己定位為(wei) 永恒的求知者，始終從(cong) 萬(wan) 物中追尋智慧，這尤其體(ti) 現在他對古人的尊崇中。《論語·述而》中“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表明，他視自己為(wei) 先祖智慧與(yu) 道德路徑的繼承者。

在他看來，修身是普世的——從(cong) 天子到庶民，皆需完善個(ge) 人修養(yang) 。古希臘時期的哲學家創造了一個(ge) 貼切的術語“prokopè”(進步)描述修身的曆程：它是漫長而艱辛的自我塑造，要持續進行創造性地自我轉化。而“prokopton”(修行者)則是那些在生命每一分鍾裏都竭力趨近智慧的人。

綜上，孔子以“傳(chuan) 承者”自居，事實上卻開創了影響東(dong) 亞(ya) 兩(liang) 千餘(yu) 年的思想傳(chuan) 統；希臘的修行者以“趨近智慧”為(wei) 畢生誌業(ye) ，卻在過程中成就了智慧本身。這種“過程即目的”的哲學取向，揭示了軸心文明的共同洞見，肯定了人類通過主觀努力突破自然限製的潛能。

2025年4月14日，“代達羅斯：希臘克裏特島的神話”特展在北京故宮博物院開幕。展覽以古希臘神話流傳(chuan) 的絕世巧匠代達羅斯為(wei) 敘事線索，講述古希臘文明的重要源頭——克裏特島青銅時代米諾斯文化。中新社記者 張祥毅 攝

兩(liang) 大古老智慧互通亦互補

在人際關(guan) 係方麵，孔子提出，人唯有通過與(yu) 他人的關(guan) 聯才能實現完整的人性——這種動態關(guan) 係以“仁愛待人”為(wei) 導向，盡管孔子從(cong) 未係統定義(yi) “互惠”，但其核心地位在《論語》中清晰可見：當弟子詢問終身準則時，孔子答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這條“黃金法則”並非抽象理論，而是將“相互體(ti) 諒”作為(wei) 道德實踐的基石。

值得注意的是，“恕”(互惠)與(yu) “仁”(仁愛)的關(guan) 聯在《論語·顏淵》中體(ti) 現得更為(wei) 深刻：“克己複禮為(wei) 仁”，揭示互惠關(guan) 懷是仁愛的行為(wei) 表達。在一個(ge) 以社會(hui) 碎片化和極端個(ge) 人主義(yi) 為(wei) 特征的時代，儒家倫(lun) 理思想為(wei) 人類應對現代挑戰提供了智慧。

儒家倫(lun) 理思想與(yu) 公元前4世紀古希臘出現的一種哲學理念相互呼應。該理念首先由犬儒學派提出，後由斯多葛學派係統化，主張人類應當遵循理性的指引，追求道德和智慧，且所有人都受理性的支配，無論身份高低，在尊嚴(yan) 和能力上都是平等的。

盡管斯多葛主義(yi) 與(yu) 儒家思想是誕生於(yu) 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文明，但二者都認為(wei) ，培育人類理性是通往美德的必經之路。兩(liang) 種思想既有共通之處，也具有互補性。

斯多葛主義(yi) 強調“普遍理性”，以此解釋人權和環保的底層邏輯——因為(wei) 大家共享理性，所以要尊重彼此和自然。儒家思想則補上關(guan) 鍵的修正，比如“禮”不是死板規矩，而是可以根據具體(ti) 情況靈活調整；“恕”是換位思考的相處之道，要設身處地從(cong) 對方的角度考慮問題。

兩(liang) 種思想的融合，或能指導我們(men) 解決(jue) 現代社會(hui) 中一些棘手的問題。例如在AI設計方麵，我們(men) 既需秉持斯多葛主義(yi) 的“透明原則”(算法要公開、公平)，也需融入儒家思想的“孝親(qin) 關(guan) 懷”(照顧老年人需求)，讓技術既有理性底線，又有人情味；在環保治理方麵，我們(men) 需把斯多葛主義(yi) 提出的“宇宙公民”(人類都是地球一員)和儒家“天人合一”(人與(yu) 自然共生)結合起來，讓保護環境成為(wei) 全人類的責任。

2025年4月5日，“AI智能機器人科普展”在廣東(dong) 廣州南豐(feng) 國際會(hui) 展中心開展。圖為(wei) 工作人員操作輪式雙臂人形機器人清理垃圾。中新社記者 陳驥旻 攝

兩(liang) 千多年前，中國儒家學派和古希臘斯多葛學派，雖然隔著千山萬(wan) 水，卻像“平行世界”的思考者。兩(liang) 大古老智慧若能融合，將如一盞明燈，指引人類走出現實社會(hui) 的困境。(完)

作者簡介：

馬利亞(ya) ·馬內(nei) 利。作者供圖

馬利亞(ya) ·馬內(nei) 利(Maria Marneli)，雅典科學院希臘哲學研究中心名譽研究員，“齊魯訪學駐研計劃”訪問學者之一，曾任雅典科學院希臘哲學研究中心主任，出版《斯多葛學派修辭》等多部專(zhuan) 著。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