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愉、杜澤遜】“吾輩生古人後,乃獲見古人未見之書” ——《群經單疏古鈔本叢刊》的整理範式與價值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5-05-15 22:4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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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輩生古人後,乃獲見古人未見之書(shu) ”

——《群經單疏古鈔本叢(cong) 刊》的整理範式與(yu) 價(jia) 值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四月十七日癸未

          耶穌2025年5月14日

 

 

 

“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shu) 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考古發現已證明,早在商周時期就存在甲骨、金石、簡帛等多種形式的文獻資料,所謂“惟殷先人,有冊(ce) 有典”是也。進入有書(shu) 籍的曆史階段後,以《易》《書(shu) 》《詩》《禮》《春秋》為(wei) 代表的儒家經典具有源頭性和裏程碑意義(yi) 。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家經典被尊奉為(wei) 中國古代的國家意識形態,逐漸影響了中國曆史上絕大部分人的精神世界。可以說,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五大基本特征很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儒家經典,表現在儒家經典。按照經學的道路對儒家經典進行注釋而形成了經學,經學的表現在注釋。

 

這些注釋,大體(ti) 分為(wei) 漢學與(yu) 宋學兩(liang) 派,漢學的主要成果凝練在《十三經注疏》中。唐貞觀十二年(638),孔穎達等受詔撰修《五經正義(yi) 》,至永徽四年(653)方由長孫無忌等修訂完成。其後又由唐代賈公彥、徐彥、楊士勳,宋代邢昺等相繼完成其餘(yu) 各經之疏的撰修,最終形成了《十三經注疏》。疏是對於(yu) 經的原文和漢唐舊注的再注釋,最為(wei) 詳盡,最為(wei) 係統,最為(wei) 完善,帶有集大成的性質。宋太宗端拱元年(988),敕詔校理、刊刻《五經正義(yi) 》,曆時六年刻成。在此之前,群經義(yi) 疏在相當長的時間裏都是以單疏寫(xie) 本的形式流傳(chuan) 。由於(yu) 單疏本不便閱讀,在流傳(chuan) 過程中逐漸被自然淘汰,以致國內(nei) 鮮有流傳(chuan) 。清人錢大昕就說:“予三十年來所見疏與(yu) 注別行者,唯有《儀(yi) 禮》《爾雅》兩(liang) 經,皆人世稀有之物也。”陳鱣亦說:“群經之疏,本自單行,今尚存宋本有三,而皆萃於(yu) 吳中。三者何?《儀(yi) 禮》也,《穀梁傳(chuan) 》也,《爾雅》也。”時至今日,國內(nei) 僅(jin) 存南宋覆刊《周易》《公羊》《爾雅》,清覆刊《儀(yi) 禮》及清鈔《穀梁》五經單疏本,就這幾種也尚有殘缺不全者。群經單疏更多的古鈔本、刻本則在日本得以保存下來。清末楊守敬開始尋訪日本古鈔本,並撰寫(xie) 解題揭示其文獻價(jia) 值。經之影鈔尋回者,由劉承幹率先刊刻出來,供學者使用。

 

傳(chuan) 鈔和翻刻,難免會(hui) 損失古鈔本的原貌。所以尋找古鈔本予以高清影印,在這個(ge) 技術發達的時代就成為(wei) 比較可行的好方案,遂有了這套《群經單疏古鈔本叢(cong) 刊》(七種)(劉玉才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12月出版)的出版。《叢(cong) 刊》匯集古鈔單疏本《周易正義(yi) 》十四卷、《周禮疏》殘本三十一卷、《儀(yi) 禮疏》殘本二卷、《禮記正義(yi) 》殘本卷五、《春秋正義(yi) 》三十六卷、《春秋公羊疏》三十卷,北大圖書(shu) 館藏《春秋穀梁疏》殘本七卷及敦煌、吐魯番單疏殘卷等其他鈔本,使“吾輩生古人後,乃獲見古人未見之書(shu) ”。翻閱、使用此《叢(cong) 刊》,可以發現它具有鮮明的文本特點與(yu) 價(jia) 值。

 

第一,體(ti) 例完備,印製精良的古籍整理佳作。劉承幹《嘉業(ye) 堂叢(cong) 書(shu) 》當年首次匯刻單疏本《周易正義(yi) 》《尚書(shu) 正義(yi) 》《毛詩正義(yi) 》《禮記正義(yi) 》與(yu) 《春秋正義(yi) 》《公羊疏》《穀梁疏》七種,並附刻了繆荃孫等撰寫(xie) 的頗具價(jia) 值的各經《校勘記》。爾後日本陸續影印了單疏本《尚書(shu) 正義(yi) 》《毛詩正義(yi) 》《禮記正義(yi) 》《春秋正義(yi) 》,商務印書(shu) 館又據以收入《四部叢(cong) 刊》。前些年國內(nei) 又重新影印單疏本《毛詩正義(yi) 》。這幾次刊印,不僅(jin) 公布了大部分單疏本的珍貴底本,也使之得到學界的廣泛利用。體(ti) 例上,這些印本或有校記而無解題,或有解題而無校記,難免顧此失彼。本次出版《叢(cong) 刊》,由北大劉玉才教授掛帥,萃聚海內(nei) 外庋藏各經高清古鈔本精裝彩印。團隊成員不僅(jin) 為(wei) 各經撰寫(xie) 研究性的深度解題以揭示文本性質、底本來源、鈔寫(xie) 時代、遞藏源流、校勘價(jia) 值,還附錄了前賢時彥的相應校勘記與(yu) 研究論作。解題和圖版分裝,又附載其他重要版本的書(shu) 影,便於(yu) 對照閱讀,尤見匠心設計。編撰方式上有繼承,也有創新,使之體(ti) 例更臻完備。

 

第二,琳琅萃珍,古鈔單疏本首次原版集成之作。《嘉業(ye) 堂叢(cong) 書(shu) 》所刊單疏本,改變了原底本的形態麵貌與(yu) 書(shu) 寫(xie) 風格,不便使用。此後的幾次出版,也受限於(yu) 影印技術,都是灰度影印,且所印《禮記正義(yi) 》《春秋正義(yi) 》單疏不免有改變格式、刪削內(nei) 容之弊,失影印存真的作用。他們(men) 對古鈔本的刊布也有所不足,致使古鈔單疏《周易正義(yi) 》《周禮疏》《儀(yi) 禮疏》《公羊疏》《穀梁疏》及《論語義(yi) 疏》一直未能在中國影印。此次所影印的七種單疏古鈔本,各經底本選擇都具有不可替代性:《周易正義(yi) 》十四卷不是南宋國子監刻本,而是源自北宋國子監且與(yu) 唐鈔本有關(guan) 聯者;《周禮疏》存三十一卷,為(wei) 存世孤本,此前從(cong) 未出版過;《禮記正義(yi) 》雖僅(jin) 存卷五,其鈔寫(xie) 時代卻較日藏存世南宋刻殘帙更早,且與(yu) 刻本內(nei) 容不重;《儀(yi) 禮疏》僅(jin) 卷十五、十六,其底本來源較已影印之士禮居影宋鈔本的來源更早,藉之可勘驗黃丕烈鈔本、汪士鍾影宋刻本的價(jia) 值;《春秋正義(yi) 》為(wei) 該經現存單疏之最早、最完整本;《公羊疏》鈔本為(wei) 全帙,非存世宋刻殘本七卷可比;《穀梁疏》鈔本乃陳鱣舊藏,既是恬裕齋鈔本的底本,也較嘉業(ye) 堂鈔本的年代更早、更有校勘價(jia) 值。各鈔本皆獨具價(jia) 值,在單疏本的調查、研究、整理、影印出版方麵,既是目前體(ti) 例最完善的成果,也是匯刊單疏鈔本的集大成之作,值得深入研究。

 

第三,正本清源,還原唐代單疏之舊貌。為(wei) 方便閱讀,南宋兩(liang) 浙東(dong) 路茶鹽司開始編刻經、注、疏合刻本。福建書(shu) 坊繼而在經、注、疏之外,又加上了陸德明《經典釋文》,形成經、注、疏、釋文合一的經典注釋文本——在元、明、清三代逐步成為(wei) 最通行、最權威、最容易獲取的讀本。宋人合刻時,為(wei) 了編輯的需要,不得不對單疏本卷次、出文的原始麵貌有所調整,包括增刪、改寫(xie) 起訖語等,或以經、注遷就疏,或以疏遷就經、注。這也造成單疏原始麵貌的損失,在新文本中留下一些互不吻合之處。清人錢大昕就說:“唐人五經正義(yi) ,本與(yu) 注別行,後人欲省兩(liang) 讀,並而為(wei) 一,雖便於(yu) 初學,而卷第多失其舊,不複見古書(shu) 真麵。”盧文弨也說:“古來所傳(chuan) 經典,類非一本。陸氏所見,與(yu) 賈、孔所見本不盡同。今取陸氏書(shu) 附於(yu) 注疏本中,非強彼以就此,即強此以就彼。欲省兩(liang) 讀,翻致兩(liang) 傷(shang) 。”單疏本分唐鈔與(yu) 宋刊兩(liang) 個(ge) 係統,宋刊雖對唐鈔有所整飭,但基本保留了原本麵貌。許多注疏本的文本矛盾之處,有賴於(yu) 單疏本的校勘而得以揭示。對於(yu) 整理、研究《十三經注疏》的學者來說,為(wei) 了正本清源,他們(men) 對原始麵貌的單疏本具有天然的需求。《叢(cong) 刊》的及時出版,正好滿足了學界對單疏本需求,必將有助於(yu) 研究者去探求諸經單疏宋刻本之淵源流變,管窺唐代諸經單疏之舊貌。

 

第四,版本校勘,讀卷校經的必備之書(shu) 。清人張金吾說:“疏與(yu) 經注,北宋猶各自為(wei) 書(shu) ……南宋合注疏為(wei) 一,而單疏本遂晦。夫合者所見之經注,未必鄭賈所見之經注也。其字其說,乃或齟齬不合,淺學者或且妄改疏文,以遷就經注,而鄭賈所守之經注遂致不可複識。”單疏本的經注文字直接淵源於(yu) 唐寫(xie) 本,不乏有別於(yu) 宋刻注疏本的異文,張說恰揭示出它特有的版本價(jia) 值。在群經校勘史上,日本的山井鼎沒有用過單疏本,清人浦鏜、盧文弨也沒有機會(hui) 使用。阮元《十三經注疏校勘記》廣校眾(zhong) 本,備列異同,洵稱群經校勘的典範,所采用的單疏本亦不過《儀(yi) 禮疏》《穀梁疏》《爾雅疏》三者,且不乏據何煌、錢遵王校本過錄者,更沒有使用過日藏本。單疏作為(wei) 群經八行本、十行本係統之疏文的祖本,校勘學意義(yi) 重大。如日本足利學校藏宋刻十行本《附釋音春秋左傳(chuan) 注疏》,其天頭、地腳有不少永享十一年(1439)前的批校,山井鼎《七經孟子考文》輯錄作“宋板改某作某,不複知據何本”“宋板後人記”雲(yun) 雲(yun) 。這些批校不乏僅(jin) 與(yu) 單疏本、八行本合者,但八行本《左傳(chuan) 》在日本沒有流傳(chuan) ,故隻能是出自單疏本。

 

第五,文明互鑒,書(shu) 籍與(yu) 文化交流之縮影。據記載,《易》《書(shu) 》《詩》《禮》《春秋》等經籍早在六世紀就被攜帶到了日本,並在彼邦廣泛傳(chuan) 播。大量珍稀經籍文本得以在日本被接受、被研究並流傳(chuan) 、保存下來,乃考察儒學在東(dong) 亞(ya) 之傳(chuan) 播與(yu) 接受過程的重要史料。通過高清原色影印刊布諸經單疏古鈔本,不僅(jin) 完整清晰地準確呈現了各經的文本信息,也最大程度上再現了原書(shu) 的裝幀方式、紙張染色及朱墨筆批點、藏印、書(shu) 跡、殘字等細節,不僅(jin) 是版本、校勘研究所需,也是從(cong) 事寫(xie) 本學、書(shu) 籍史研究的可靠依據。如《周易》單疏在日流傳(chuan) 有眾(zhong) 多鈔本,而《叢(cong) 刊》選印的廣大本中副文本信息豐(feng) 富,性質特殊,乃研究日係古鈔單疏本《周易》間文本生成關(guan) 係的關(guan) 鍵坐標。藉之可以厘清其文本層次與(yu) 鈔寫(xie) 過程,能夠修正學界向來認為(wei) 的日本所傳(chuan) 存經書(shu) 寫(xie) 本可能存在唐鈔本淵源的認識,還是考察《易》學在日本的傳(chuan) 播、接受與(yu) 發展的絕佳資料。

 

儒家經典經曆了一個(ge) 從(cong) “六藝”到“十三經”的漫長發展演變過程。在這個(ge) 過程中,以經學文獻為(wei) 代表的儒家經典,對中華民族文化和理想的建構發揮了關(guan) 鍵性作用,故李學勤先生說:“國學的主流是儒學,儒學的核心是經學。”這批孤稀古鈔單疏本的高質量出版,必將使儒學與(yu) 經學之研究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同時,海內(nei) 外圖書(shu) 館尚存有一些未刊單疏本殘帙,也是重要的研究資料,希望這些零散的未刊單疏殘本也能被匯集出版,進一步滿足學界的實際需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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