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文明基因”到當代智慧
——中國邏輯思想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
作者:金立(浙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廿四日庚申
耶穌2025年4月21日
【光明學術筆談】
當前,以生成式人工智能和多模態模型為(wei) 核心的技術掀起全球的認知革命,人工智能算法與(yu) 人類思維方式產(chan) 生激烈碰撞,一場關(guan) 於(yu) 知識生產(chan) 方式的文明對話正在展開。中國邏輯思想——這一發軔於(yu) 商周,體(ti) 係化於(yu) 戰國,載錄於(yu) 甲骨卜辭與(yu) 竹簡文獻的獨特思維傳(chuan) 統,正在數字文明的浪潮中煥發新生。它不僅(jin) 承載著中華文明獨特的認知密碼,更展現出破解現代性困境的東(dong) 方智慧。
中國傳(chuan) 統思維方式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的結合
回顧東(dong) 西方文明交流互鑒的千年曆程,思維範式的互補共生始終是人類認知躍遷的核心動力。中國傳(chuan) 統思維方式深刻影響著本土文化的知識體(ti) 係。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中國傳(chuan) 統思維具有高度的內(nei) 在契合性,兩(liang) 者的結合共同築牢了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的思維根基。
天人合一的整體(ti) 思維。《周易》“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天人觀,與(yu) 《莊子》“天地與(yu) 我並生”等哲學理論共同構成了中國天人合一整體(ti) 性思維的多維麵向。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將“天人合一”的傳(chuan) 統智慧與(yu) 馬克思主義(yi) 人和自然辯證統一的觀點相結合,在生態文明建設領域引發深刻變革。生態文明思想將人與(yu) 自然和諧共生作為(wei) 核心理念,立足於(yu) 中華民族永續發展和人類文明發展規律的時代高度把握生態問題,發展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等一係列生態文明創新理念,為(wei) 解決(jue) 人類發展麵臨(lin) 的重大問題貢獻了重要的思想智慧和實踐路徑。
取象比類的關(guan) 聯思維。中國傳(chuan) 統邏輯思維中“觀物取象”“比類而推究”的動態認知方式,通過經驗直觀與(yu) 邏輯推演的有機互動,構建了天人互滲、萬(wan) 物互感的體(ti) 認機製。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創造性地將這一傳(chuan) 統智慧與(yu) 唯物辯證法深度融合,形塑了兼具邏輯性、辯證性與(yu) 開放性的思維範式。這不僅(jin) 為(wei) 理論本土化提供了方法論支撐,更通過激活傳(chuan) 統文化符號的現代語義(yi) ,構建了中外文明交流的“意義(yi) 共通體(ti) ”:以“家園”意象統合不同文明對和平發展的追求,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借“絲(si) 綢之路”的曆史符號,將馬克思主義(yi) 世界曆史理論轉化為(wei) “共商共建共享”的實踐載體(ti) ;以古絲(si) 路商隊意象消解文明隔閡,推進全人類共同價(jia) 值的跨文化認同。
相反相成的辯證思維。“相反相成”所代表的辯證思維,源於(yu) 《道德經》,詳述於(yu) 《漢書(shu) ·藝文誌》,是中華民族重要的思維方式之一——不將矛盾的雙方單純視為(wei) 相互對立的力量,而將二者的矛盾關(guan) 係轉化為(wei) 推動係統演進的內(nei) 在動能。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將“相反相成”的傳(chuan) 統智慧融入馬克思主義(yi) 唯物辯證法,主張“求同存異、取長補短,謀求和諧共處、合作共贏”,形成了“在差異中求和諧、於(yu) 矛盾中求發展”這一獨具特色的方法論,為(wei) 消解並突破西方形式邏輯主宰的霸權秩序和“修昔底德陷阱”貢獻了超越二元對立的中國方案:碳達峰行動方案以“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實現南北責任差序配置;RCEP自貿區以漸進式標準整合平衡製度差異;“一帶一路”建設以差異化基建聯通沿線各國,攜手跨越發展鴻溝。這些舉(ju) 措既規避了西方“一刀切”規則的排他性,又通過技術援助幫助後發國家提升治理能力,達成了“差異中的趨優(you) ”。
中國古代邏輯與(yu) 中國文化的曆時性互構
“道術合一”是中國傳(chuan) 統知識體(ti) 係的顯著特征。以“正名”為(wei) 目的、“推類”為(wei) 方法的中國古代邏輯,正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道”。深刻理解“兩(liang) 個(ge) 結合”的重要意義(yi) ,構建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自主知識體(ti) 係,必須“紮根中國大地、賡續中華文脈、厚植學術根基”。隻有結合中國古代邏輯與(yu) 中國文化的曆時性互構,方能夯實當代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自主知識體(ti) 係構建的理論之基。
科學理性的跨時空對話。墨家“三物”邏輯體(ti) 係的“三表法”強調“本之、原之、用之”的實證鏈條,堪稱中國古代對“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樸素表達。墨家思想跨越千年時空,在當代科技發展中持續煥發生機與(yu) 活力:“同異交得”的辯證思維成為(wei) 複雜係統建模的重要工具;“摹略萬(wan) 物之然”的認知路徑啟發人工智能的因果推理算法;而“兼相愛,交相利”的倫(lun) 理主張與(yu) “巧傳(chuan) 則求其故”的技術反思,則為(wei) 現代科技哲學突破工具理性之局限、重構科技發展與(yu) 人文關(guan) 懷之辯證關(guan) 係提供了深刻啟示。經驗實證與(yu) 邏輯推演的方法論互動,不僅(jin) 形塑了中國的實用理性傳(chuan) 統,更提供了守正創新的認知基礎。
語言分析的驚世之光。公孫龍“白馬非馬”的命題挑戰常識邊界,以超前兩(liang) 千年的大膽思辨探討指稱與(yu) 實在的關(guan) 係,與(yu) 當代語義(yi) 學形成對話;惠施“曆物十事”以辯證眼光審視空間的不連續性與(yu) 事物的相對性,為(wei) 理解當代時空量子論提供了哲學注腳;尹文“形名參驗”強調名實一致的規範性,為(wei) 法律概念的精確化與(yu) 事實認定關(guan) 聯性奠定哲學基礎。名家“控名責實,參伍不失”的論辯實踐,開創了中國古代語言分析的傳(chuan) 統。這種對語言本體(ti) 的深耕細作,催生了概念精確化的執著追求,打破了經驗直觀的認知慣性,不僅(jin) 確立了語言邏輯在中國思想史中的獨立地位,還開辟了可與(yu) 西方分析哲學進行批判性對話的本土化路徑。
德性論證的實踐者。孔子“水名盜泉,尼父不漱”,開創了融倫(lun) 理於(yu) 邏輯的理政傳(chuan) 統;孟子“人之性善也,猶水之就下也”的思想,可視為(wei) 道德倫(lun) 理與(yu) 推理論證有機結合之典範;荀子提倡“君子之辯”,使論證的有效性與(yu) 人格的完善性形成雙重校驗標準。這種將“仁義(yi) 禮智信”的倫(lun) 理內(nei) 核注入“辯”的邏輯框架的做法,通過對名實關(guan) 係的係統厘正,實現了“正名以正政”的治理目標。在信息爆炸的當代語境下,儒家“正名”思想既為(wei) 穿透認知迷霧提供了重要方法論指引,又為(wei) 構建名實相符、邏輯自洽且倫(lun) 理向善的現代文明秩序貢獻了獨特的東(dong) 方智慧,更為(wei) 構建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自主知識體(ti) 係注入了文化內(nei) 生動力。
係統認知的原始代碼。道家“反者道之動”的辯證法則,揭示了矛盾轉化的內(nei) 在規律,其“萬(wan) 物齊一”“有無相生,難易相成”的辯證思維,與(yu) 西方“非真即假”的二值邏輯形成思想上的對峙。道家認識論可視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知識體(ti) 係的“黏合劑”,具有強大的解釋力和生命力:在生態治理中,“天人合一”思想指導我們(men) 摒棄征服自然的工業(ye) 文明思維;在科技創新領域,“負陰抱陽”唯物辯證觀啟示跨學科協同為(wei) 人工智能倫(lun) 理設計提供整體(ti) 性框架;在社會(hui) 治理方麵,“為(wei) 道日損”與(yu) “治大國若烹小鮮”等思想為(wei) 精簡流程平衡秩序與(yu) 活力提供深刻的現代啟示。
製度理性的探路者。法家將名實關(guan) 係轉化為(wei) 法律條文與(yu) 行為(wei) 準則的對應,強調“循名責實”的客觀標準;韓非“形名參同”的司法原則,有力推動邏輯思維從(cong) 倫(lun) 理思辨轉向製度建構。在這一製度理性構建的進程中,法家“不法古、不循今”的變革思想起到了關(guan) 鍵作用,為(wei) 中國古代政治哲學注入了理性維度。
中國邏輯在當代的創新發展
中國邏輯不是故紙堆中的“遺跡”,也不是仿照西方邏輯建立起來的“名辯學”,而是根植於(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融貫“求治”“求善”“求真”於(yu) 一體(ti) 的獨特文明基因。從(cong) 先秦的“名實”到漢代的“推類”,從(cong) 宋明的“格物”到近代的“求真”,中國邏輯既長期保持文化柔性,又不斷追求理性內(nei) 核。為(wei) 回應時代之問,中國邏輯會(hui) 通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文明,正在完成從(cong) “舊”到“新”的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
數智時代的人格塑造。如果說人格是文化基因最精微的載體(ti) ,那麽(me) 邏輯理性便是其核心編碼。墨子提出“察類明故”,用澄清概念的方法批判戰爭(zheng) ;荀子主張“君子必辯”,通過論辯確立禮義(yi) 規範;東(dong) 漢王充以“疾虛妄,務實誠”為(wei) 目標,借力“推類”論證破除巫祝圖讖的迷信。自古以來,價(jia) 值理性與(yu) 邏輯理性的融合,浸潤了中國傳(chuan) 統語境下的理想君子人格。置身於(yu) 信息泛濫的數智時代,傳(chuan) 承中國邏輯中“明是非之分,審治亂(luan) 之紀,明同異之處,察名實之理,處利害,決(jue) 嫌疑”的理性精神,對於(yu) 塑造明德惟馨、篤行致遠的當代理想人格具有深遠意義(yi) 。
社會(hui) 發展的東(dong) 方智慧。中國邏輯中的“求治”精神為(wei) 社會(hui) 治理提供價(jia) 值理性。“一國兩(liang) 製”中主權與(yu) 治權的辯證統一、有效市場與(yu) 有為(wei) 政府的有機結合,均體(ti) 現著《周易》中“陰、陽、合”的辯證生成邏輯,將現代製度優(you) 勢轉化為(wei) 發展效能。中國邏輯中的“求善”精神為(wei) 社會(hui) 發展注入德性力量。“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證明了生態文明與(yu) 物質文明可以在同一空間結構中共生,這是道家萬(wan) 物關(guan) 聯論證中“天人合一”德性理念的現代化體(ti) 現。中國邏輯中的“求真”精神為(wei) 當代中國突破技術霸權與(yu) 文化霸權的雙重挑戰提供靈感源泉。
人類命運與(yu) 共的精神內(nei) 核。中國式現代化通過“一帶一路”倡議探索互利共贏的新型國際關(guan) 係,中國邏輯也隨之逐步升華為(wei)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精神圖譜的價(jia) 值內(nei) 核。中國古代論證以倫(lun) 理為(wei) 導向,以超越真假、對錯、是非的“求和解”為(wei) 核心追求。無論是儒家的“君子和而不同”抑或墨家所言“兼相愛,交相利”,都拒絕將世界簡化為(wei) 二元對立,在資源交換與(yu) 意見分歧的解決(jue) 中均充分考慮情境的複雜性與(yu) 主體(ti) 的個(ge) 性化。協和萬(wan) 邦、天下大同是中華民族自古以來的最高政治理想,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主張以“和而不同”的東(dong) 方智慧重構全球文明交往範式,以濡養(yang) 自身命運的共同價(jia) 值引導和規範——“共同善”為(wei) 價(jia) 值取向,在深度交往與(yu) 對話中超越“原子式”的“獨斷”“隔離”“冷漠”“自私”“偏見”“傲慢”等,為(wei) 人類文明演進勾勒出多元共生的可持續發展圖景。
站在人類文明演進的關(guan) 鍵階段,中國邏輯思想的複興(xing) 正在演變為(wei) 一場深刻的認知變革。在未來的知識版圖上,中國邏輯必將以返本開新的現代姿態,為(wei) 破解難題、迎接挑戰提供重要的思維支撐——這不是簡單的文化回歸,而是一場指向未來的認知範式建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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