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桃】中唐文學流派的發展與唐宋變革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4-12 18:3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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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唐文學流派的發展與(yu) 唐宋變革

作者:李桃(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初五日辛醜(chou)

          耶穌2025年4月2日

 

學術史中,關(guan) 於(yu) 學術流派的建立和研究具有重大意義(yi) 。在大力發展中國學派建設的今天,我們(men) 更要認識到一個(ge) 重要流派的淵源、產(chan) 生和發展,以及該學派建立背後的成因,甚至可以成為(wei) 某一段曆史時期國家和社會(hui) 文化發展的主線。

 

蕭—韓流派的傳(chuan) 承

 

文學流派是古代各類學術流派的重要體(ti) 現,它的形成有兩(liang) 個(ge) 淵源:學術流派——政治流派——文人群體(ti) ;鬆散的文人並稱——文人群體(ti) ——文人集團。一個(ge) 真正的文學流派具有以下幾個(ge) 特征:(1)傳(chuan) 承在一段連續的曆史時期內(nei) ;(2)每一代都有核心領袖,並有一定數量的追隨者;(3)較為(wei) 明確的師承關(guan) 係;(4)學術成果有一定的繼承性和密切關(guan) 聯;(5)對社會(hui) 文化影響深遠。

 

綜合以上要素,中唐時代,從(cong) 蕭穎士門人弟子到韓愈門下弟子可稱為(wei) 我國曆史上第一個(ge) 文學流派,該流派成員的活動時間集中在開元二十三年(735)蕭穎士進士及第到開成元年(836)韓愈弟子李翱逝世之間。從(cong) 蕭門到韓門五代門生座主活躍其間,後續仍有這一流派的兩(liang) 代傳(chuan) 承者來擇和孫樵傳(chuan) 道於(yu) 晚唐。

 

流派第一代宗主蕭穎士、李華,史書(shu) 上有記載的蕭門弟子數十人,盛名者如獨孤及、戴叔倫(lun) 、皇甫兄弟等。第二代座師獨孤及,晚年外放江南刺史期間開門授業(ye) ,從(cong) 學者甚眾(zhong) ,門生如梁肅、崔元翰、齊抗、陳京等,都深度參與(yu) 中唐亂(luan) 後禮製重建。第三代核心人物權德輿、梁肅,二人是德宗朝大力倡導古文的重要作家,盛唐末世開始的古文複興(xing) 通過此二人及其追隨者傳(chuan) 承至韓柳發揚光大,且權、梁二人都曾執掌貢舉(ju) ,拜入門下者甚眾(zhong) ,流派自此推廣壯大。第四代領袖韓愈,學識文采震古爍今,堪稱大家,韓門弟子李翱、皇甫湜、樊宗師、張籍皆署名從(cong) 學於(yu) 愈,自振一代。後又有孫樵在《與(yu) 王霖秀才書(shu) 》裏自述:“某嚐得為(wei) 文真訣於(yu) 來無擇,來無擇得之於(yu) 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於(yu) 韓吏部退之。”(《全唐文》卷七九四)點明從(cong) 皇甫湜到來擇,來擇再傳(chuan) 孫樵的流派譜係。他們(men) 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個(ge) 七代相繼的文人群體(ti) ,此前沒有任何一個(ge) 士人團體(ti) 有如此緊密的傳(chuan) 承和文化影響,而規模能與(yu) 之比肩的文學流派——宋代江西詩派直到三百年後才出現。

 

事實上,將上述士人群體(ti) 定義(yi) 為(wei) 文學流派略顯片麵,因為(wei) 這個(ge) 名稱隻凸顯出了蕭—韓流派成員的文學能力和作家身份,該流派成員同時還具有很多其他的社會(hui) 身份——儒者、禮官、史官、循吏,這些身份使蕭—韓流派成員在經學界、史學界、官僚體(ti) 係中都占有重要位置,在中唐士人從(cong) 文儒向通儒轉型的過程中起到引領風氣之作用。

 

文儒向通儒的轉型

 

中唐是整個(ge) 古代社會(hui) 政治、文化、階層轉型期的開啟,有百代之中的稱號。自從(cong) 日本學者內(nei) 藤湖南注意到中唐到北宋在中國曆史乃至東(dong) 亞(ya) 曆史中的重要性,並提出“唐宋變革說”的概念之後,各類研究成果層出不窮。比如,日本學術界對唐宋變革期的政治體(ti) 製、經濟形態、風俗文化的關(guan) 注,歐美學者對唐宋士大夫階層流動和學術思想演變的著述,以及國內(nei) 學者對宋學、宋型文化特征的研究。這些政治、經濟、教育、思想、文學藝術方麵的所有改變,都源自組成社會(hui) 的個(ge) 體(ti) ——人的轉型,尤其是士人的轉型。因為(wei) 士人是古代社會(hui) 精神文化的承擔者,決(jue) 策製定、經濟改革、政令執行、藝術創造等,往往要通過他們(men) 來完成,士人自我身份的認知和追求直接決(jue) 定了他們(men) 與(yu) 社會(hui) 變革的關(guan) 係。唐宋變革最重要的現象之一就是出現大批国际1946伟德、文學辭章、政事吏能結合於(yu) 一身的新型士人,造就了曆史上第一個(ge) 通儒盛世。

 

蕭—韓流派成員生活在李唐國運突變的時代,他們(men) 不再像盛唐時代的文儒一樣身居高位,以禮樂(le) 統合詩文,在政治文化體(ti) 係中確立儒學與(yu) 文學的契合點,而是在身經大亂(luan) 之後,將所學文史經義(yi) 與(yu) 國祚複興(xing) 期的基層職事吏幹相融合,投身於(yu) 具體(ti) 事務的解決(jue) 中,向支撐國家基礎的禮教、道義(yi) 、文風、史家意識、經濟生產(chan) 、地方管理等方麵輻射自己的才能,從(cong) 實務中尋求儒家教義(yi) 之旨歸,逐漸從(cong) 文儒進化成長為(wei) 通儒型士人。

 

從(cong) 通儒型士人所具有的綜合特征來看,蕭—韓流派成員禮學素養(yang) 深厚,經肅宗朝至憲宗朝,曾在禮官的各個(ge) 職位就任的流派成員有30多位,他們(men) 以職任重建社會(hui) 秩序,從(cong) 各個(ge) 方麵努力重建中央權威,期待回歸一統,一個(ge) 很典型的例證是德宗朝的禘祫祭祀之爭(zheng) 。

 

大量精研禮學的中唐通儒卷入這次大議禮事件,並分為(wei) 兩(liang) 派陣營,一派是以獨孤及、柳冕、陸質、張薦和獨孤及的弟子陳京為(wei) 代表的太祖神主派,一派是以儒學世家出身、時任山陵使的顏真卿和韓愈為(wei) 代表的獻祖神主派。透過雙方看似不相容的禮法爭(zheng) 論,在執著於(yu) 以何代君王為(wei) 神主的表象之下,體(ti) 現的是中唐禮官們(men) 麵對藩鎮分權的嚴(yan) 峻現實,從(cong) 不同思路鞏固皇族權力、恢複集權的政治意識。另外,戰亂(luan) 後的唐王朝製度方略和文化引導都轉向務實強國,這一時期執掌貢舉(ju) 的蕭—韓流派禮官整頓科場浮靡文風,製定新的文學標準,重塑士林風氣。他們(men) 主張應試文章要有經世之道,於(yu) 政治有所補益,選拔培養(yang) 真正具備道德修養(yang) 和政治才能的務實型人才,從(cong) 科舉(ju) 製度上推動複古文風的傳(chuan) 播,使流派的文學理念擴大到整個(ge) 文壇。

 

除了禮官,蕭—韓文學流派中有很多成員也擔任過史官職位。史學一向有以古鑒今、思齊內(nei) 省的作用,古代社會(hui) 對史官的要求很高,需雄文、博學、通識兼備,他們(men) 不僅(jin) 要掌握曆史知識,還要能夠貫通古今,通曉曆史發展及事物之間的聯係,充當統治者的政治顧問,能在中唐承擔這種重任的非通儒不可。從(cong) 流派第一輩中的韋述、蕭穎士,到梁肅、李翰,再到後幾代中的獨孤鬱、蔣氏兄弟、韓愈、沈既濟等人都擔任過史館修撰,楊綰、崔祐甫曾任監修國史。他們(men) 把持著從(cong) 天寶到大中年間史館的多數史職。這些流派成員在眾(zhong) 多作品中展示自己的曆史觀念,強調正統之道,發揮經世致用之效,他們(men) 把史官意識帶入立言立功的“文用”行動中去,這種意識伴隨古文運動的興(xing) 起和發展,不但影響到宋代文學、曆史作品的創作,更啟發了後世桐城派的古文義(yi) 法。

 

除了重振禮教、以史鑒今,吏能也是以蕭—韓文學流派成員為(wei) 代表的中唐通儒的最大特征。通儒士人奮戰在王朝政體(ti) 的各級崗位,與(yu) 那些身居高位、終極理想是輔佐王圖霸業(ye) 的盛唐“大人物”相比,他們(men) 更懂得用學識夯實民生基礎的重要。與(yu) 流派幾代傳(chuan) 承息息相關(guan) 的大唐“財相”劉晏,自天寶末拜度支郎中,三次“掌出納、監歲運,知左右藏”(《新唐書(shu) ·食貨誌》),在他主管財政和漕運時期每年運米數十萬(wan) 石以給關(guan) 中,大大緩解了國庫入不敷出的急難,《通鑒》對其評價(jia) 很高,稱“唐世推漕運之能者,推晏為(wei) 首,後來者均遵其法度雲(yun) ”。劉晏選材主通敏精幹,流派中以文學政事著稱的戴叔倫(lun) 就曾經任其幕下的鹽鐵轉運使判官,後來叔倫(lun) 還擔任容州地方官,因治理有方受到上峰嘉獎,這種綜合能力使其成為(wei) 中唐通儒的代表。戴叔倫(lun) 的蕭門學友獨孤及除了“洞曉玄經”、精通儒典之外,也具有很強的通經實幹才能。他曾經先後擔任舒州、濠州、常州刺史,精於(yu) 吏政,積極用“兩(liang) 稅法”進行地方稅務改革,是肅、代二朝國家複興(xing) 、社會(hui) 進步的中堅力量。

 

士人身份轉變的解讀

 

蕭—韓流派集大成者韓愈被百年之後的宋代官僚士大夫階層奉為(wei) 士人典範,他對儒學、文學、政事都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和使命感,並且在各個(ge) 領域卓有業(ye) 績,所謂“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jun) 之帥”的讚譽,表現了宋人從(cong) 文學、儒學、政事三個(ge) 方麵對韓愈所代表的中唐通儒形象的敬仰。縱觀中唐百年,韓愈在通儒群體(ti) 中獨占鼇頭,但是到了宋代士大夫定型的全盛時期,政壇位極人臣、文學堪為(wei) 宗師、思想高屋建瓴、吏術明敏強幹的通才大儒屢現於(yu) 世,比如範仲淹、歐陽修、王安石、“三蘇”、司馬光等名臣,都不再是文學侍從(cong) 或僅(jin) 僅(jin) 以文名傳(chuan) 世,他們(men) 的學識、政務能力包括國家經濟、政治、軍(jun) 事、文化各個(ge) 方麵,代表了北宋士人對中唐通儒身上綜合能力的認同。

 

這些在宋代開始大量出現的“複合型人才”契合了自中唐以來的士人渴望在繼承文化傳(chuan) 統的基礎上為(wei) 四海生民謀發展的精神追求,也符合士大夫渴望重振世風、倫(lun) 理綱常體(ti) 係的社會(hui) 責任意識。這種從(cong) 文儒到通儒,從(cong) 文學士人到官僚士大夫的精神追求,可以看成唐宋變革視野下士人身份轉變的另一種解讀,而這種轉變,始自中唐時期的蕭—韓文學流派。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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