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關中大儒牛兆濂傳奇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2-10-13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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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guan) 中大儒牛兆濂傳(chuan) 奇
    作者:周斌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2012年09月26日16 版 

 


      
     牛兆濂(右二)會(hui) 講之際與(yu) 友人合影


     
        關(guan) 中學派最後傳(chuan) 人
    
        關(guan) 中大儒牛兆濂的傳(chuan) 奇人生,是白鹿原上流傳(chuan) 最廣、影響最大的民間曆史記憶。
    
        牛兆濂,字夢周,白鹿原鳴鶴溝人,是小說《白鹿原》中夫子“朱先生”的原型。陳忠實本人也承認,《白鹿原》在塑造朱先生這個(ge) 人物時,幾乎全麵采用了清末民初關(guan) 中一帶飽學名儒牛兆濂的傳(chuan) 聞故事和史料。陳忠實曾自述道:“我與(yu) ‘牛才子’說來有緣——他家的村子在灞河北,我家在灞河南,直線距離隻有三公裏多。牛先生是我剛能聽懂話時就知道的大名人,從(cong) 大人那裏,我聽到了許多關(guan) 於(yu) 他勸退八旗軍(jun) 、賑災濟民、通電抗日、主持禁煙、規勸軍(jun) 閥的事跡。”
    
        陳忠實將“牛”字下麵加了個(ge) “人”,變成了“朱”字,他在小說中根據民間傳(chuan) 說,將以牛兆濂為(wei) 原型的“朱先生”塑造成為(wei) 承載儒家文化的聖人。陳忠實說:“《白鹿原》的時代背景是封建體(ti) 製基本瓦解和社會(hui) 新秩序建立的過渡期,所以我特別希望塑造一位傳(chuan) 統知識分子典型,最先想到的就是牛先生——他是白鹿原上最後一位傳(chuan) 統思想、傳(chuan) 統道德、傳(chuan) 統人格的傳(chuan) 人,以他為(wei) 原型的朱先生雖因時代原因有一定局限性,但卻在精神層麵承載了中國傳(chuan) 統文人的太多優(you) 秀品質。”
    
        牛兆濂,晚清時出生於(yu) 一個(ge) 清寒的耕讀之家,父親(qin) 牛文博,早年因家貧而未完成學業(ye) ,為(wei) 維持生計,走上小商販的道路,因此一直內(nei) 心充滿遺憾。作為(wei) 一個(ge) 商人,不管生意做得有多好,這個(ge) 父親(qin) 都沒能擺脫與(yu) 日俱增的自卑感,於(yu) 是將讀書(shu) 搏功名的理想都寄托到兒(er) 子身上。可能是思慮太過,相傳(chuan) 在牛兆濂出生之前,他的父親(qin) 夢見北宋名儒周濂溪(周敦頤)來到家中,因此為(wei) 他取名兆濂,字夢周。
    
        在父親(qin) 的全力支持下,牛兆濂不負眾(zhong) 望,九歲即入塾,一覽成誦,人稱神童,十六歲應縣考,名列前茅,二十二歲省試中舉(ju) 。因才華出眾(zhong) ,十裏八鄉(xiang) 的人們(men) 都以“牛才子”稱之。就在牛兆濂即將赴京趕考之際,父親(qin) 牛文博去世,母親(qin) 又染病,因此他選擇留守家中守孝侍親(qin) 。這種棄功名的行為(wei) ,按大清科舉(ju) 例製本應削奪他已經取得的舉(ju) 人功名,但牛兆濂的事跡在社會(hui) 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當地官員竟然逐級將他的情況向上稟報求情。後來光緒皇帝親(qin) 自批複:“孝行可風,著賞加內(nei) 閣中書(shu) 銜。”牛兆濂因禍得福,本可以一躍進入朝堂,但是他卻上奏呈予以堅辭,將到手的榮華富貴拒之門外。此後牛兆濂一心廣結道友,潛心研學,聲譽日隆,被稱為(wei) 陝西關(guan) 中學派最後的傳(chuan) 人。
    
        儒家的關(guan) 中學派注重格物致知、經世致用,具有積極的入世精神。牛兆濂一生也奉行“學為(wei) 好人”之道,有求必應,德行鄉(xiang) 裏。1900年,關(guan) 中遭遇大饑荒,牛兆濂不辭辛勞,主動站出來主持藍田全縣的賑恤救濟事務,做事極為(wei) 清正。他兒(er) 子想在賑濟局裏謀個(ge) 差事,獲得一點微薄薪水養(yang) 家,也被牛兆濂拒絕。
    
        民間傳(chuan) 說他具有未卜先知的神奇,陳忠實在小說中借“朱先生”這個(ge) 人物記述了民間對牛兆濂的若幹傳(chuan) 說。比如傳(chuan) 說牛才子穿著泥屐在村巷裏叮咣叮咣走了一遭,以暗示村人做好下雨的準備,卻被莊稼人笑他發神經了。直到大雨傾(qing) 盆,好多人家的麥子給洪水衝(chong) 走了,人們(men) 才領悟牛才子穿泥屐的用意,痛罵自己愚笨如豬。再比如有天晚上,牛才子誦讀至深夜,走出窯洞去活動筋骨,仰麵一瞅滿天星河,不由脫口而出:“今年成豆。”此話碰巧被一個(ge) 半夜上廁所的親(qin) 戚聽到了,便回家趕緊種豆。結果那年大旱,隻有耐旱的豆子獲得了豐(feng) 收。
    
        這樣的故事一多,白鹿原上的人們(men) 無論大小事情都來找他算命問卜。小說中還寫(xie) 到一個(ge) 農(nong) 人的一頭要下崽的母牛不見了,也去找他卜問。牛才子被纏不過,撂下一句:“要得黃牛有,疾步朝南走,撞開姑娘手,老牛舔牛犢。”那農(nong) 人聽後找牛心切,急衝(chong) 衝(chong) 地撞開了兩(liang) 個(ge) 牽手而行的姑娘的手奪路而走,結果被打了一頓,滾下坡去,居然還真的意外找到了剛下崽的母牛和牛犢。
    
        不管是不是機緣巧合,總之牛才子在白鹿原儼(yan) 然成了一位活神仙,被人們(men) 神秘而又熱烈地傳(chuan) 誦著。
    
        以《鄉(xiang) 約》規範鄉(xiang) 村秩序
    
        1901年,陝西創辦師範學堂,牛兆濂被聘為(wei) 總教席。但是師範學堂的現代教育與(yu) 牛兆濂一生追求的程朱之學有許多格格不入之處,僅(jin) 執教三個(ge) 月後,牛兆濂又辭職回到白鹿原。
    
        1911年牛兆濂因罌粟泛濫,再次出山,就任陝西省谘議局常駐委員,負責全省查禁鴉片煙苗事務。正當他嚴(yan) 查之時,辛亥革命爆發,西安隨之響應。這場大革命在牛兆濂看來是“三綱五常之廢弛,乃曠古之奇變也”,他難以接受改朝換代的現實,不顧新政府的挽留,辭去省谘議局委員之職,攜家眷避入南山。
    
        1912年,原清廷陝甘總督升允由隴東(dong) 率大軍(jun) 反撲西安,兵至鹹陽,在西府激戰三個(ge) 月,直至次年清帝遜位仍戰火不熄,西安危急。秦隴複漢軍(jun) 大統領張鳳翽派部下郭希仁、劉守中,請牛兆濂與(yu) 興(xing) 平張仁齋往勸升允罷兵。牛兆濂為(wei) 免除生靈塗炭,慨然前往乾陵與(yu) 升允會(hui) 麵,陳說利害,使升允即日罷兵息戰,此事成為(wei) 牛兆濂一生之美談。
    
        牛兆濂晚年的主要工作是在白鹿原講學和重修藍田縣誌。在白鹿原的芸閣學舍(小說中白鹿書(shu) 院的原型),他親(qin) 率諸生演習(xi) 周禮,為(wei) 農(nong) 人百姓誦講《鄉(xiang) 約》。《鄉(xiang) 約》是宋代關(guan) 中學派大家呂大臨(lin) 等人編寫(xie) 的《呂氏鄉(xiang) 約》,據說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第一部成文的鄉(xiang) 則民約,它用通俗的語言規定了調整鄰裏鄉(xiang) 黨(dang) 關(guan) 係的規範,凡修身、齊家、交遊、迎送、婚喪(sang) 嫁娶,都有具體(ti) 的行為(wei) 規範,號召鄉(xiang) 民和睦相處、患難相濟、過失相規、德業(ye) 相勸。
    
        在《鄉(xiang) 約》規範下,白鹿原的民風更加淳樸。正如小說《白鹿原》中所寫(xie) :“祠堂裏每到晚上就傳(chuan) 出莊稼漢們(men) 粗渾的背讀《鄉(xiang) 約》的聲音。從(cong) 此偷雞摸狗摘桃掐瓜之類的事頓然絕跡,摸牌九搓麻將抹花花擲骰子等等賭博營生全踢了攤子,打架鬥毆扯街罵巷的爭(zheng) 鬥事件再不發生,白鹿村人一個(ge) 個(ge) 都變得和顏可掬文質彬彬,連說話的聲音都柔和纖細了。”牛兆濂一生桃李滿天下,弟子遍及國內(nei) ,遠及朝鮮國。凡各地同道邀講,則欣然前往,所過之處,沿途百姓“爭(zheng) 瞻風采,途為(wei) 之堵”。
    
        1930年日本攻陷東(dong) 北三省,牛兆濂發願“終身不服外貨”,憤而減膳數月,並在報上發表《鬩牆謠》詩,號召國人團結起來,共禦外侮。1933年日寇進占山海關(guan) ,牛兆濂挺身而出,召集原上義(yi) 勇五百人,通電全國出師抗日,愛國之誌,十分感人。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國家危急。時已臥病的牛兆濂愈加憂憤不已,寢食不安,病情惡化,於(yu) 當年7月21日病卒,死不瞑目。
    
        牛兆濂死後葬於(yu) 他終生講學的芸閣學舍後岡(gang) ,各級政府予以撥資助葬,他的傳(chuan) 奇人生在人們(men) 的傳(chuan) 說吟唱中越來越神化。
    
        小說重現牛家故事
    
        隨著時代的發展,1949年以後,牛兆濂的影響漸漸淡去,真正促使牛兆濂重返白鹿原的,是陳忠實的小說《白鹿原》。
    
        據牛兆濂的曾孫牛銳回憶,他本來對曾祖的事情知道很少,也隻限於(yu) 當地的民間傳(chuan) 說。上世紀九十年代,那時他才二十歲,剛上大三,小說《白鹿原》出版後,牛銳也跟風讀了一回。讀的過程中,他感覺有特別多的東(dong) 西讓他似曾相識,而且也不斷有朋友告訴他,小說中的人物“朱先生”其實就是他的曾祖牛兆濂。牛銳發現,曾祖的故事連街邊擺攤的老太太都能說得有鼻子有眼,他這才開始有意識地收集家族往事。
    
        牛兆濂一生共有四個(ge) 兒(er) 子,都接受過嚴(yan) 格的儒學教育,老大和老四曾在農(nong) 村當過私塾先生,老二務農(nong) ,老三也就是牛銳的爺爺,是一名老中醫。
    
        “文革”中,牛兆濂為(wei) 之奮鬥一生的芸閣學舍被付之一炬,牛銳聽老輩人回憶說:“當時在學舍的空場上,燒書(shu) 的大火五天五夜不熄,我大爺(牛兆濂的長子)當時已經快七十歲了,像發瘋似的,雙手顫抖著圍著噴出烈焰的書(shu) 堆繞圈,口中疾呼著‘天作孽呀’。後來我的爺爺和父親(qin) 為(wei) 了避禍,不得不主動燒掉了家中一些書(shu) 信舊物。”
    
        現如今,昔日書(shu) 聲朗朗、高朋鴻儒雲(yun) 集的芸閣學舍舊址已難尋覓,能夠看到的就剩下兩(liang) 棵柏樹了,學舍原址上建成了藍田三裏鎮五裏頭村小學。牛兆濂的墓地也已經被推平了,沒有人帶著很難找到,墓裏還沒有被破壞。
    
        牛銳在白鹿原的鄉(xiang) 下還有一個(ge) 堂兄叫牛隆典。這個(ge) 表麵看上去本分老實的關(guan) 中老農(nong) ,有一次卻講了一句令牛銳莫名感動的話,他說:“我這一輩子就做了一件事,就是把咱老爺的墓地保護好,讓大家回來有個(ge) 憑吊老人的地方。”也正是這位堂兄保存了一麻袋關(guan) 於(yu) 牛兆濂的書(shu) 信字畫,雖然其中已經有不少被雨浸火燒過,但文字仍然依稀可辨。
    
        已過不惑之年的牛銳本來是學經濟出身,在企業(ye) 工作。當他從(cong) 堂兄那裏看到曾祖牛兆濂留下來的文字時,對這位曾祖產(chan) 生了濃厚的興(xing) 趣。為(wei) 了整理曾祖留下的遺物,牛銳2008年辭去工作,全力投入編修家譜、整理資料的工作中。通過閱讀一封封家書(shu) ,在外人眼中不食人間煙火的牛兆濂變得溫暖可親(qin) 起來。牛兆濂在一封家書(shu) 中寫(xie) 道:“謐兒(er) 見知,雍來具悉一切。宋氏妹近頗好腹疾如常,據秦先生言,尚未敢定是病與(yu) 否,過一兩(liang) 月再看。爾近來須努力改過,前見爾麵目憔悴,深以為(wei) 憂,爾獨不知自憂乎。兩(liang) 媳婦須教令早起,一味懶惰將何以度日。現在青黃不接,家家倉(cang) 用困難,廚中時為(wei) 料理,不可漠不經心……”家信中,牛兆濂作為(wei) 大家長的慈祥周到呼之欲出。
    
        在整理牛兆濂文字的過程中,曾經迷戀西方製度學說的牛銳,慢慢喜歡上了穿對襟布鞋,他說傳(chuan) 統的儒家文化讀起來就像關(guan) 中人吃羊肉泡饃一樣,舒服。
    
        目前,牛氏家譜已經編修完畢,牛銳辦起了“白鹿書(shu) 院”,專(zhuan) 事傳(chuan) 播傳(chuan) 統文化。
    
        (本文節選自《文史參考》2012年第18期,作者周斌,2012年9月出版,定價(jia) :1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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