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不敢康”想起

作者：李裴

來源：《文史天地》2025年第3期

一

“不敢康”，出自《詩經·周頌·昊天有成命》，眾(zhong) 口傳(chuan) 誦，白紙黑字記載，已有兩(liang) 三千年曆史。這簡單的三個(ge) 字，時間並未將其湮滅，而是在曆史長河的風浪驚濤中愈發厚實耀眼。放在當今時代，對現在社會(hui) 的人，其內(nei) 涵的警策力量也是深重而強大的。這是一種“要求”，更是一種“自覺”，是人類社會(hui) 生生不息的營養(yang) 和良藥。

釋其義(yi) ，並不複雜，不外乎“不敢安樂(le) 享受”之意。而當年提出和宣示這個(ge) 概念，我相信，是費了大功夫的，當然也有“時代”的氛圍和動因，也應是與(yu) 此地此民長期的習(xi) 俗、習(xi) 慣素養(yang) 和經曆的各種重大事項，甚至生死攸關(guan) 的嚴(yan) 酷考驗相關(guan) 。

二

“不敢康”，原文如下：

昊天有成命，

二後受之。

成王不敢康，

夙夜基命宥密。

於(yu) 緝熙，

單厥心，

肆其靖之。

這是一首祭祀頌詩，敘述了周初三王對周王朝作出的貢獻，重點讚揚了周成王為(wei) 完成先王事業(ye) 所作的努力。成王乃西周第二代天子，聲望僅(jin) 次於(yu) 文、武二王，後世記載，其與(yu) 其子康王齊名，史稱“成康之治”。《史記·周本紀》曰：“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錯四十餘(yu) 年不用。”天下之所以安寧，正是因為(wei) “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不搞那些安樂(le) 享受的事，全力以赴集中精力，朝夕謀劃政教以安民，寬仁寧靜，一心敬業(ye) 。這是曆史經驗的總結，也是對為(wei) 政者的嚴(yan) 格要求。

《詩經》是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這首《昊天有成命》，全詩僅(jin) 一章，隻有七句，是《詩經》中最短的篇章之一，但詩題卻是《詩經》中最長的，語言簡潔，無韻成詩。現在我們(men) 看到的文獻記載，《詩經》收集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前11世紀至前6世紀）的詩歌，共311篇（一般會(hui) 講305篇，因其中有6篇隻有題目，沒有內(nei) 容），反映了周初至周晚期約五百年間的社會(hui) 麵貌和時代特征，在內(nei) 容上分為(wei) 《風》《雅》《頌》三個(ge) 部分，《頌》是周王庭和貴族宗廟祭祀的樂(le) 歌，《詩·大序》曰：“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yu) 神明者也。”這裏的天下情懷，民生相樂(le) ，重責肩負，其精神文化的內(nei) 涵久遠而愈彰也。

出巡的周天子插畫

三

縱古覽今，“不敢康”裏蘊含著強烈的憂患意識，一種責任，一種擔當，對內(nei) 心的關(guan) 注超越自身的利害、榮辱、成敗，告誡人們(men) 對人類、社會(hui) 、國家、人民可能遭遇的困境和危難時刻警醒，正確認清形勢，在保持清醒的頭腦和奮發有為(wei) 的精神狀態中，始終保持戰勝困境的決(jue) 心和勇氣。苦難深重的民族，曆經磨難勇敢向前，在個(ge) 人與(yu) 集體(ti) 、國家的關(guan) 係中，孰輕孰重是有杆“秤”的，在個(ge) 體(ti) 的憂患中更倡導憂國憂民，“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始終認為(wei) “憂勞可以興(xing) 國，逸豫可以亡身”。曆史經驗告知我們(men) ，自覺增強憂患意識，有利於(yu) 認清發展階段，有利於(yu) 未雨綢繆掌握迎接新挑戰的主動權，有利於(yu) 強化“實幹興(xing) 邦，空談誤國”，求真務實，紮實作風。

遙想當年，北宋名臣、政治家、軍(jun) 事家、文學家範仲淹，書(shu) 寫(xie) 《嶽陽樓記》，其心其情其力，所思所想，栩栩如生。讀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le) 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乎！”令人慨歎。竊以為(wei) 強調的是，尤其為(wei) 官從(cong) 政者，應把國家、民族的利益擺在首位，為(wei) 祖國的前途、命運分愁擔憂，為(wei) 天底下的人民幸福出力。由個(ge) 體(ti) 之憂而及群體(ti) 、及國家、及民族，其政治抱負、胸襟膽魄自然流露凸顯，做官時擔憂老百姓的事，不做官時為(wei) 國君擔憂，在朝廷時擔憂，退處江湖也擔憂，強烈的憂患意識注定了範仲淹是一位“不敢康”的典範，其名句千古流芳也在必然之中！

四

“不敢康”的骨子裏，聯係最緊密的，非“底線思維”莫屬。這種典型的後顧性思維取向，注重對危機、風險、底線的重視和防範，“眾(zhong) 目睽睽，如履薄冰”，管理目標上側(ce) 重於(yu) 防範負麵因素、堵塞管理漏洞、防止社會(hui) 動蕩，起著“最起碼保證”的作用。其“向上性”“長遠性”，使“全局觀念”“可操作性”得以強化，而價(jia) 值取向上更加注重人為(wei) 因素，盡可能避免因政策、措施、管理的疏忽引來禍害，從(cong) 減少負麵影響來推進曆史社會(hui) 不斷向前發展。因此，領導者和管理者，必須“不敢康”，必須“夙夜敬止”（《詩經·周頌·閔予小子》），心存謹慎，在處理具體(ti) 事項事務中，突出問題導向，防控風險，積極進取而深入思考：底線在哪裏？突破這些底線的後果會(hui) 怎樣？防範的主體(ti) 是誰？守住底線的措施是什麽(me) ？這是一種基本的要求，係統地、綜合地從(cong) 源頭摸排思索，分析研究，把底線意識牢固樹立起來，係統排查，全麵防守，履行職責要具體(ti) 深入地抓好落實，還要“彈好鋼琴”，完善公共政策配套體(ti) 係，重視輿論作用，等等。

《詩經》中的社會(hui) 生活圖

五

“不敢康”的前提是要立足於(yu) “公”。離開“公”這個(ge) 標尺，恐怕就難以建立原則和道德的約束。而且就個(ge) 人在社會(hui) 階層中所處的位置而言，其要求也是不盡等同的。首先，“大公無私”應該是至高的，完全為(wei) 人民群眾(zhong) 利益著想，毫無自私自利之心，秉公“行政”，辦事公正而沒有私心，集體(ti) 利益放在首位並盡心竭力謀取之，毫無個(ge) 人打算，真正做到“至公無私”（馬融《忠經·天地神明》）。其次，“公而忘私”，不是“無”而是“忘”，為(wei) 了公事而不考慮私事，為(wei) 了集體(ti) 利益而不考慮個(ge) 人得失。誠如《漢書(shu) ·賈誼傳(chuan) 》言：“故化成俗定，則為(wei) 人臣者主耳忘身，國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義(yi) 所在。”再次，“先公後私”，以公事為(wei) 重，然後考慮私事。《三國誌·魏誌·杜恕傳(chuan) 》有載：“憂公忘私者必不然，但先公後私即自辦也。”對於(yu) 握有公權者，在“公私分明”中“公事公辦”是一個(ge) 基本要求，是嚴(yan) 肅認真的，耽於(yu) 享樂(le) 必然壞事。

六

執政者“不敢康”的素養(yang) 並非橫空出世、憑空而來，需要“曆練”，甚至需要嚴(yan) 酷而全方位的“砥礪”。我們(men) 來看一看孟子那一段耳熟能詳的論述：“故天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ti) 膚，空乏其身，行拂亂(luan) 其所為(wei) 。”“天”要將“大任”降臨(lin) 在某人的身上，先必對其心誌、筋骨、體(ti) 膚、身各方麵來一番折磨，進行激勵，增強耐性，提升能力，這是曆史和事實證明了的有效途徑。你看，舜就發於(yu) 畎畝(mu) 之中，傅說舉(ju) 於(yu) 版築之間，膠鬲舉(ju) 於(yu) 魚鹽之中，管夷吾舉(ju) 於(yu) 士，孫叔敖舉(ju) 於(yu) 海，百裏奚舉(ju) 於(yu) 市……都是這樣走過來的，成長曆程充滿艱辛困苦，言之於(yu) “國家”，道理也是相通的。經過長期深入的理性思考和提煉，我們(men) 要知道，也要弄明白，憂慮禍患能使人（或國家）生存發展，而安逸享樂(le) 會(hui) 使人（或國家）走向滅亡，即“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這個(ge) 大道理。真是“不敢康”啊！

七

“天上不會(hui) 掉餡餅”，在曆史文明傳(chuan) 承中，得依靠“自身”。把“不敢康”當作一個(ge) 文化基因來看，我認為(wei) 是恰當的，從(cong) 曆史和實踐長河的總結中，不難看出這是民族優(you) 秀品質的一個(ge) “底色”，包含著民眾(zhong) 特別是社會(hui) 上層、為(wei) 政者對自身的自律，既是道德，更是責任。恐怕“反求諸己”更多的應在這裏體(ti) 現。我們(men) 在這方麵的研究尚有待更加重視。有首歌有這樣幾句歌詞：“勤勞勇敢的中國人，意氣風發走進新時代……讓我告訴世界，中國命運自己主宰。”在“勤勞勇敢”這個(ge) 關(guan) 鍵詞中，我們(men) 看到了一彪“不敢康”的身影，善哉！誠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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