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說的夏樂(le) 與(yu) 《兩(liang) 中》 的禮樂(le) 之治

作者：賈連翔（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古文字與(yu) 中華文明傳(chuan) 承發展工程”協同攻關(guan) 創新平台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二月十九日丙戌

          耶穌2025 年3月18日

清華簡《兩(liang) 中》是一部戰國時期的擬托類文獻。作者以“帝”授命“夏啟”為(wei) “下國王”作為(wei) 故事場景，借帝的使者“兩(liang) 中”向啟訓誡之言，闡述了一套在邦家初定時用以鞏固統治的社會(hui) 治理法則。在帝、兩(liang) 中等高級神明的包裝下，這套治理法則的內(nei) 容每每被冠以“天降”的說法，顯得十分神聖。而實際上，作者是對當時流行的一些重要思想進行了整合，構築了一個(ge) 較為(wei) 龐大的治理體(ti) 係，其內(nei) 容既有可與(yu) 諸子相印證之處，又有不少提供新知的地方。《禮記·樂(le) 記》：“王者功成作樂(le) ，治定製禮。其功大者其樂(le) 備，其治辯者其禮具。”這裏不妨就簡文著墨不多而易被大家忽視的禮樂(le) 內(nei) 容，對這套治理法則的特點作管中一窺。

《兩(liang) 中》在闡述禮樂(le) 教化時提到了《九卲》《六》《六》三個(ge) 樂(le) 名，按簡文所擬設的時代背景，它們(men) 當屬夏代或之前的古樂(le) 。這容易讓人想到《呂氏春秋·古樂(le) 》：“帝嚳命鹹黑作為(wei) 聲歌：《九招》《六列》《六英》。”按《古樂(le) 》所記，這組樂(le) 由帝嚳傳(chuan) 至堯，再至舜，“帝舜乃令質修《九招》《六列》《六英》，以明帝德”。其後，禹為(wei) 彰治水之功，“於(yu) 是命皋陶作為(wei) 《夏籥》九成”。等到商湯即位，“乃命伊尹作為(wei) 《大護》，歌《晨露》，修《九招》《六列》，以見其善”。再後來周武王即位，“乃命周公為(wei) 作《大武》”，成王即位，“乃為(wei) 《三象》”。以此說明聖王明君功成之後都有修古樂(le) 、作新樂(le) 的傳(chuan) 統。

這些古樂(le) 的由來，現在來看顯然被賦予了很強的傳(chuan) 說性，但在戰國時期，似已成為(wei) 時人的共識。清華簡《虞夏殷周之治》對此有印證，如其載三代禮樂(le) 時稱，夏後“作樂(le) ”《》九成，殷人“作樂(le) ”《（韶）》《（頀）》，周人“作樂(le) ”《武》《象》。周人之《武》《象》，即《大武》《三象》。殷人之《韶》《頀》，古書(shu) 或作“韶濩”，自古理解就有分歧：一說將兩(liang) 字視為(wei) 一名，即指《大護》；或說《頀》指《大護》，《韶》指《大韶》，因有九成，故又稱《九韶》《九卲》《九招》。《九韶》曆史最久，按《古樂(le) 》的說法，舜和湯都對其進行了修編，《虞夏殷周之治》可以理解為(wei) 湯修。又《史記·五帝本紀》：“於(yu) 是禹乃興(xing) 《九招》之樂(le) ，致異物，鳳皇來翔。”是說夏代對《九韶》也很重視，與(yu) 《兩(liang) 中》情況接近。

古樂(le) 常伴舞，《六》為(wei) 理解文獻所記夏樂(le) 提供了重要啟示。“”通“”，可讀為(wei) “羽”，《六羽》見於(yu) 《左傳(chuan) 》隱公五年：“九月，考仲子之宮，初獻六羽。”孔穎達疏：“六羽，謂六行之人秉羽舞也。”這是根據羽舞行列所取的樂(le) 名。至於(yu) 它是否為(wei) 春秋早期才出現，還有待進一步探究。《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載季劄觀樂(le) 時有夏樂(le) 《大夏》《韶箾》，《大夏》應即《夏籥》，反映了這種舞樂(le) 用籥。《尚書(shu) ·益稷》：“簫韶九成，鳳皇來儀(yi) 。”“簫韶”即“韶箾”，“簫”“箾”與(yu) “籥”義(yi) 近，反映了《韶》也用籥類的吹器。《（羽）》之“”，是“管”的專(zhuan) 字，先秦時期“管籥”常連言，故《羽管》與(yu) “羽籥”義(yi) 近，當是《六羽》與(yu) 《夏籥》《韶箾》的糅合，總言了夏代舞樂(le) 的兩(liang) 個(ge) 特點。手持幹戈為(wei) 武舞，持羽籥為(wei) 文舞。《禮記·文王世子》：“春夏學幹戈，秋冬學羽籥。”《詩·邶風·簡兮》：“左手執籥，右手秉翟。”孔穎達疏：“籥雖吹器，舞時與(yu) 羽並執，故得舞名。”此外，傳(chuan) 世文獻中的《六英》之“英”，為(wei) 影母陽部字，與(yu) 匣母魚部的“”“”“羽”讀音較近（中古皆開口三等），記錄的很可能也是《六羽》。

《六》，整理者認為(wei) 是指《頀》，我舊曾猜想指《晨露》（“”通“露”），但按戰國時人的看法，二者皆為(wei) 殷樂(le) ，於(yu) 故事背景不合。就夏樂(le) 來看，《六》似與(yu) 《六列》相當，可讀作《六路》。《左傳(chuan) 》隱公五年：“於(yu) 是初獻六羽，始用六佾也。”《說文》：“佾，舞行列也。”“六路”“六列”與(yu) “六佾”意思很近，應也是以樂(le) 舞行列所取的樂(le) 名，隻是這種舞不以用羽為(wei) 主要特點，故隻稱其列。由於(yu) 樂(le) 名的通假或同義(yi) 異記，容易對後世的理解造成障礙，這在流傳(chuan) 上也有所反映，比如《淮南子·齊俗》記夏樂(le) 為(wei) “《夏籥》九成、《六佾》《六列》《六英》”，其中《六佾》與(yu) 《六列》就有重複之嫌。

《九卲（韶）》《六（羽）》《六（路）》這類典雅的古樂(le) 在當時未必受人們(men) 歡迎，如古書(shu) 載魏文侯向子夏問樂(le) 就曾說，自己端冕而聽古樂(le) 則昏昏欲睡，聽流行的鄭、衛之音則不知疲倦。賢君尚且如此，其他人更可想而知。然而，《禮記·樂(le) 記》有論：“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le) ，其政和；亂(luan) 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yu) 政通矣……是故先王之製禮樂(le) 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古樂(le) 能正六律、和五聲、諧八音，真正衷適於(yu) 人們(men) 的感知，也是能彰顯君主明德的“德音”，具有正民風的積極作用。以之進行教化，是《兩(liang) 中》所述禮樂(le) 之治的一個(ge) 重要手段。

在倡導古樂(le) 教化之後，簡文又有關(guan) 於(yu) “禮儀(yi) ”的闡述。整理報告的釋文作：“天降禮儀(yi) ，曰相揖賜禮必昭，濟濟蹌蹌。”句中的“賜”字對理解這段內(nei) 容頗為(wei) 關(guan) 鍵，可惜其釋讀有誤，這裏需要作以說明。該字原寫(xie) 作上“勿”下“貝”，應隸作“”（與(yu) 清華簡《成人》簡10、20、30之“” 應為(wei) 一字，“貝”與(yu) “[視]”形近易訛），字可分析為(wei) 從(cong) 貝勿聲，此讀為(wei) “微”。“勿”聲字古音屬明母物部，可與(yu) 明母微部的“微”相通，傳(chuan) 世本《周易·係辭》：“君子知微知彰”，馬王堆帛書(shu) 作“君子知物知章”，可為(wei) 證。《禮記·禮器》：“禮有大有小，有顯有微。”此“微”“顯”對言，與(yu) 簡文之“微”“昭”對言是一致的。“曰相揖微禮必昭”一句的意思是，“相揖之禮雖微小，禮儀(yi) 必由之而顯明”。其後的“濟濟蹌蹌”，是對壯敬之貌的形容。以相互作揖這種小禮為(wei) 基礎，去成就敬慎之大禮，可以看作《兩(liang) 中》提出的一個(ge) 重要禮治主張。

這種禮治思想雖顯特別，但在先秦諸子中是可以尋出蹤跡的。《管子·權修》：“凡牧民者，欲民之正也；欲民之正，則微邪不可不禁也。微邪者，大邪之所生也。微邪不禁，而求大邪之無傷(shang) 國，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禮也。欲民之有禮，則小禮不可不謹也。小禮不謹於(yu) 國，而求百姓之行大禮，不可得也……民之修小禮，行小義(yi) ，飾小廉，謹小恥，禁微邪，治之本也。”由此可見，謹修小禮一方麵可以成百姓之行大禮，另一方麵能夠禁微邪。微邪不出，就可以防止大邪的發生，進而減省刑罰，最終達到“民正”的目的。

眾(zhong) 所周知，清華簡《兩(liang) 中》和此前公布的《參不韋》是性質十分相似的擬托文獻。這類文獻中構擬的帝之使者的名稱，往往是作者對所要闡發的核心思想的凝練，“兩(liang) 中”即以尚“中”思想為(wei) 中心。在這一思想的指導下，作者以“正平下國”為(wei) 目標，提出的社會(hui) 治理法則並不偏向於(yu) 一麵，而是從(cong) 禮、樂(le) 、刑、政等全方位進行闡釋。《禮記·樂(le) 記》：“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禮以道其誌，樂(le) 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le) 、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兩(liang) 中》的社會(hui) 治理法則以刑、政為(wei) 重心，以禮、樂(le) 為(wei) 輔助。用正六律、和五聲、諧八音的古樂(le) 教化民風，用謹修小禮使民得“正”，仔細想來，這其實都與(yu) 作者倡導的“中”的思想緊密相連。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以定縣簡為(wei) 代表的極端性狀竹書(shu) 的整理及其方法研究”（21&ZD306）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