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國公私觀念重構的兩(liang) 條理路

作者：郝穎婷（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助理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二月十三日庚辰

         耶穌2025年3月12日

在近代中國遭遇的“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公”與(yu) “私”這對傳(chuan) 統思想中本就存在的重要觀念經曆了複雜且深刻的重構，對其後中國的曆史發展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以西學東(dong) 漸為(wei) 契機，嚴(yan) 複、康有為(wei) 、譚嗣同、梁啟超等近代思想家雜采西方功利主義(yi) 、自由主義(yi) 、社會(hui) 進化論、國家有機體(ti) 論等學說對傳(chuan) 統公私觀念加以重構，使之服務於(yu) 現代“民族—國家”建構這一曆史使命。但吊詭的是，盡管他們(men) 使用了大量現代西方思想資源，卻延續了宋代理學以“天理”論“公”和明清儒學“合私以成公”的邏輯，這就使近代公私觀念產(chan) 生了極強的內(nei) 在張力。

“公理”與(yu) 近代公私關(guan) 係重構

根據溝口雄三和伊東(dong) 貴之的研究，從(cong) 先秦至兩(liang) 宋，“公”逐漸與(yu) “天”“自然”“理”等觀念相複合，開始具備“天”生成活動的無私不偏、“自然”的無造作與(yu) 應當、“理”的普遍性與(yu) 原理性等性質。由是，“公”不僅(jin) 僅(jin) 指現實中政治與(yu) 社會(hui) 層麵的公共性，更包含了本來性層麵的理想狀態下自然而然達到的共同、公正、公平、均平狀態，而“私”就是指由於(yu) 個(ge) 體(ti) 氣質之蔽而造作、作偽(wei) ，進而偏離了這種理想的自然狀態。這一本來性意義(yi) 上的“公”在清末所謂“公理世界觀”的興(xing) 起中起到了極為(wei) 重要的作用。當“天”被來自西方的科學世界觀祛魅後，“理”順理成章寄托在了具備共同、公共與(yu) 公正、均平等原理性含義(yi) 的“公”之上，“理”的普遍性為(wei) “公”的公共性、均平性所保障。康有為(wei) 的“三世大同說”與(yu) 譚嗣同的“仁學”正是建諸這一傳(chuan) 統的“公”觀念之上。這兩(liang) 種學說的理論結構極為(wei) 類似，都預設個(ge) 體(ti) 具備互相感通的根本能力，個(ge) 體(ti) 隻要充分擴充（“通”）其仁愛之心，就可以使全人類走向“天下為(wei) 公”的太平之世。康有為(wei) 和譚嗣同在“公天下”的想象中，都否定了君主以天下、國家為(wei) 一己之“私”的主張。譚嗣同將經濟上的貧困歸因於(yu) 君主之“私”，“私天下者”為(wei) 積攢一己之利阻礙財富和貨物的自由流動，最終會(hui) 造成天下的混亂(luan) ，而“公天下者”則不以簡樸積攢的方式積累財富，而是通過財富和貨物的自由流動交易生財，最終卻能夠達到天下太平。“公”在此處展現的並非對個(ge) 體(ti) 私人財產(chan) 權的肯定，而是對君主私權的否定。此外，需要注意的是，康有為(wei) 和譚嗣同都認為(wei) “人人皆有自主之權”，但“自主之權”並非肯定個(ge) 人之“私”層麵的基本人權，而是被視為(wei) “天下為(wei) 公”的體(ti) 現，“私”在康有為(wei) 、譚嗣同的理論體(ti) 係中依然被視為(wei) “公”的對立麵，而非正當的個(ge) 體(ti) 權利。康有為(wei) 認為(wei) ：“公者人人如一之謂，無貴賤之分，無貧富之等，無人種之殊，無男女之異。”“私”所代表的差異性、多元性和個(ge) 別性顯然是要被“公”揚棄的。“公”與(yu) “私”在原理上的完全對立導致康有為(wei) 、譚嗣同希望建構的“公天下”隻能停留在超越現實公私關(guan) 係的原理性層麵，無分別、同一的“公”固然具有理論上的普遍性，但也因此無法回應建構現代“民族—國家”、培育具備“公德”的現代公民的曆史命題。

“合私以為(wei) 公”與(yu) 近代公私關(guan) 係重構

相較而言，嚴(yan) 複、梁啟超以及革命派對傳(chuan) 統公私觀念的重構則更偏重現實性，以黃克武所謂“認同國族”為(wei) 鵠的，在公私關(guan) 係上，他們(men) 都秉承“合私以為(wei) 公”的理路。嚴(yan) 複主要援引了當時流行的西方民主政治理論、斯賓塞的社會(hui) 進化論和穆勒的功利主義(yi) 作為(wei) 理論資源來重構公私觀念，他的核心是“以公治天下”。他通過君主立憲使“上下同守共由之法”，從(cong) 而將君主“私權”專(zhuan) 製轉化為(wei) 民主“公治”，通過設立議院實現公私之間意見與(yu) 利益的交換互通來“新民德”，最終達到“合天下之私以為(wei) 公”的理想狀態。“合私以為(wei) 公”能夠成立的關(guan) 鍵在於(yu) “開明自營”，嚴(yan) 複認為(wei) ，個(ge) 體(ti) 趨利避害、求樂(le) 背苦的行為(wei) 最終會(hui) 產(chan) 生有益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的結果。隻要個(ge) 體(ti) 能夠遵守絜矩之道行使自由權利去追求“自利”，也就是個(ge) 體(ti) 欲望和利益的滿足，最終就必然導向國家之“公治”與(yu) 富強。

梁啟超重構公私觀念的整體(ti) 思路與(yu) 嚴(yan) 複一致，區別在於(yu) ，較之嚴(yan) 複對“私”層麵“開明自營”追求自由和自利的肯定，梁啟超更強調個(ge) 體(ti) 之私最終必須要服務於(yu) 國家之公。因此，他著重強調“公德”的重要性，認為(wei) “中國所以不振，由於(yu) 國民公德缺乏”，提出“一私人之權利思想，積之即為(wei) 一國家之權利思想”，認為(wei) 個(ge) 體(ti) 權利意識可以積累並轉化為(wei) 國家權利意識。此外，革命派刊物《浙江潮》和《民心》所載《公私篇》和《私心說》同樣秉持“合私以為(wei) 公”的思路。可見，盡管對“公”（國家、社會(hui) ）、“私”強調的側(ce) 重不同，但認為(wei) 公私之間是整體(ti) 與(yu) 部分的有機關(guan) 係這一點，基本是當時思想界的共識。

嚴(yan) 複“合私以為(wei) 公”的說法援引自顧炎武，是明清“理欲”“公私”關(guan) 係重構的直接理論成果，“天理之公”與(yu) “人欲之私”不再是“是非”“正邪”的背反關(guan) 係，而是“公理”必須從(cong) “人欲”中推導而來的內(nei) 在關(guan) 係。盡管嚴(yan) 複、梁啟超的公私觀念難免受到斯賓塞的社會(hui) 有機體(ti) 學說的影響，但其理論重點並非為(wei) 了強調社會(hui) 從(cong) 低級到高級、從(cong) 簡單到複雜的有機進化過程，究其根底還是為(wei) 了論證公私、理欲之間的內(nei) 在連續性和一致性，在邏輯上無疑是明清儒學對公私、理欲關(guan) 係重構的延續。

近代公私觀念重構的局限性與(yu) 可能性

無論是康有為(wei) 、譚嗣同基於(yu) 傳(chuan) 統意味的“公”建構的“公理”與(yu) “公天下”圖景，還是嚴(yan) 複、梁啟超等基於(yu) 明清儒學“合私以為(wei) 公”思路形成的“開明自營”“公德”等理論，都是在近代受到西方公私觀衝(chong) 擊後，基於(yu) 傳(chuan) 統中國既有公私觀念的產(chan) 物。因此，盡管他們(men) 援引了大量西方文獻，奉“自主之權”“自由”“民主”為(wei) 圭臬，但依然與(yu) 西方公民權、功利主義(yi) 等思想方枘圓鑿。他們(men) 同傳(chuan) 統中國思想家一樣，預設了人性和欲望的同質性，因此也就預設了道德和政治的同質化與(yu) 共同體(ti) 的均質化、透明化；他們(men) 忽略了個(ge) 體(ti) 之間以及個(ge) 體(ti) 的欲望具有不可化約的差異性、多樣性的可能，因此過於(yu) 樂(le) 觀地將“公私”處理為(wei) 根本上同質的整體(ti) 與(yu) 部分關(guan) 係，輕易使“私”為(wei) “公”所宰製，甚至消弭於(yu) “公”的籠罩之中。

章太炎敏銳地意識到了近代公私關(guan) 係重構中隱藏的內(nei) 在矛盾，提出這些公理“皆以己意律人，非人類所公認。人類所公認者，不可以個(ge) 人故，陵轢社會(hui) ；不可以社會(hui) 故，陵轢個(ge) 人”。公理與(yu) 公共（社會(hui) ）不能簡單等同，公理倘若脫離現實中參差多態的個(ge) 體(ti) 情狀，那便隻能是一己私意。在章太炎看來，個(ge) 體(ti) 的有限性和差異性同時也是促成個(ge) 體(ti) 之間實現理解和批判的積極要素，想要實現真正的“公”，就必須以尊重“私”的多元性、異質性、有限性為(wei) 前提。當個(ge) 體(ti) “轉俗成真”，破除個(ge) 體(ti) 的我執之後，個(ge) 體(ti) 的有限性和差異性就會(hui) 顯示出其依他起性和緣起層麵的真實性，也就打開了通往建構“操齊物以解紛”共同體(ti) 的道路，“真妄一原”“齊物平等”的境界也就成為(wei) 了可能。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zhuan) 項“近代中國‘哲學新語匯’的形成及其哲學知識體(ti) 係的建立”（21VJXT005）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