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成人之誌到成人之德:冠禮與(yu) 先秦儒家“成人”觀
作者:陳緒波 (重慶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
來源:《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5年第1期
摘要:士冠禮“三加”,始加緇布冠,再加皮弁冠,三加爵弁冠。皮弁冠尊於(yu) 緇布冠,爵弁冠又尊於(yu) 皮弁冠,故曰“三加彌尊”。“三加”是冠禮中的重要內(nei) 容,“三加”之冠服及儀(yi) 式中所體(ti) 現出的“成人之誌”與(yu) “成人之德”則是冠禮意義(yi) 的集中體(ti) 現,這也是先秦儒家“成人”觀念的核心內(nei) 容。“三加彌尊,諭其誌也”,是言三冠中包含著“成人之誌”。緇布冠,太古之冠,具有“尚質重古”之義(yi) ;皮弁冠,三皇時所造,君臣同服,具有“三王之德”之義(yi) ;爵弁冠,“此與(yu) 君祭之服”,具有“敬事神明”之義(yi) 。故而三冠的禮學意義(yi) 是事親(qin) 、事君、事鬼神,這也是三冠中所包含的“成人之誌”。冠禮儀(yi) 式的完成,象征著冠者由“童子”進入了“成人”階段。有其“誌”必有其“德”,冠者既然有事親(qin) 、事君、事鬼神的“成人之誌”,必當有相應的“成人之德”與(yu) 之相稱。首先是對於(yu) 外表、言行的要求,即“容體(ti) 正,顏色齊,辭令順”;其次是對於(yu) 儒家倫(lun) 理關(guan) 係的踐行與(yu) 遵守,即“正君臣、親(qin) 父子、和長幼”;最後是以“成人之德”行之於(yu) 世,肩負起儒家責任與(yu) 擔當,也就是“治人”,即“孝悌忠順之行立,而後可以為(wei) 人;可以為(wei) 人,而後可以治人也”。這便是先秦儒家對於(yu) “成人之德”的要求。
關(guan) 鍵詞: 冠禮 “三加” 成人之誌 成人之德
《禮記·昏義(yi) 》雲(yun) :“夫禮始於(yu) 冠,本於(yu) 昏,重於(yu) 喪(sang) 祭,尊於(yu) 朝聘,和於(yu) 射鄉(xiang) ,此禮之大體(ti) 也。”冠禮者,成男女之禮也,是古人最為(wei) 重要的人生禮儀(yi) 之一,是人生的開始。冠禮儀(yi) 式的完成,象征著冠者由“童子”進入了“成人”階段。作為(wei) “成人”,冠者應當懷有“成人之誌”並具備“成人之德”。因此,冠禮對於(yu) 一個(ge) 人的成長、發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
關(guan) 於(yu) 冠禮的意義(yi) ,《禮記·冠義(yi) 》中有集中闡釋:“故冠於(yu) 阼,以著代也。醮於(yu) 客位,三加彌尊,加有成也。”但是對於(yu) 此句的文本及詮釋,前人多有異議。朱子認為(wei) 此句存在“傳(chuan) 誦之訛”,楊天宇則直言此句存在“脫錯”。因此,能否對此句進行正確理解,關(guan) 係到我們(men) 能否深入了解古人對於(yu) 冠禮的認識。冠禮以“三加”為(wei) 主,始加緇布冠,再加皮弁冠,三加爵弁冠,故《冠義(yi) 》雲(yun) “三加彌尊”。然北宋陳祥道則以“冠、服、履”為(wei) “三加”內(nei) 容,並與(yu) 天道、人道、地道相應,其說多有可商之處。又《儀(yi) 禮·士冠記》雲(yun) “三加彌尊,諭其誌也”,“醮於(yu) 客位,加有成也”。這是對冠禮儀(yi) 式中所體(ti) 現出的“成人之誌”與(yu) “成人之德”的集中闡釋,也是先秦儒家“成人”觀念的核心內(nei) 容。“成人之誌”與(yu) “成人之德”有何內(nei) 涵?它們(men) 與(yu) “三加”儀(yi) 式之間又具有怎樣的密切關(guan) 聯?漢唐注疏及後世學者所言並不明晰。《儀(yi) 禮·士冠禮》詳細記載了周代士階層的冠禮儀(yi) 式,《禮記·冠義(yi) 》則是對冠禮意義(yi) 的闡發。以此二者為(wei) 本,求諸後世諸家之說,上下求索發覆,當可明了“三加”之義(yi) 所包含的真正內(nei) 涵以及先秦儒家對於(yu) “成人之德”的要求,並深刻理解古人的“成人”觀念及其內(nei) 在邏輯。
一、“三加”之儀(yi) :冠義(yi) 解讀的關(guan) 鍵
冠禮即古代的成人之禮,鄭玄《三禮目錄》雲(yun) “童子任職居士位,年二十而冠”[1]。《儀(yi) 禮·士冠禮》詳細記錄了周代士階層的冠禮,其儀(yi) 式繁縟複雜。總體(ti) 而言,主要包括筮日、戒賓、筮賓、宿賓、為(wei) 期、三加、賓醴冠者、冠者見母、賓字冠者、冠者見兄弟姑姊、醴賓、送賓等。《禮記·冠義(yi) 》雲(yun) :“故冠於(yu) 阼,以著代也。醮於(yu) 客位,三加彌尊,加有成也。”[2]此中包含了古人對於(yu) 冠禮意義(yi) 的集中闡釋,這也是我們(men) 正確解讀先秦儒家“成人”觀念的關(guan) 鍵。但是,關(guan) 於(yu) 此句的論述,前人多有異議。究其原因,是因為(wei) 此句在不同文獻中有著不同的表述,除了《禮記·冠義(yi) 》之外,《儀(yi) 禮·士冠記》和《禮記·郊特牲》中均有類似經文(詳見下表)。

《士冠記》《郊特牲》文本幾乎相同,但是《冠義(yi) 》所論則相差較大。不同的表述對應著不同的理解,對於(yu) 經義(yi) 的詮釋也存在極大差異。三者相較,後世或以《士冠記》《郊特牲》之說為(wei) 是,而以《冠義(yi) 》之說為(wei) 非。例如朱熹認為(wei) :[3][4][5]
(《冠義(yi) 》)此本無“適子”字,“加有成也”在“彌尊”字下……蓋傳(chuan) 誦之訛也。[6]
朱熹認為(wei) 《冠義(yi) 》條衍“適子”二字,蓋其所見文本有此二字。又“加有成也”句在“三加彌尊”後,此與(yu) 《士冠記》《郊特牲》不同,當是“傳(chuan) 誦之訛”。然朱熹不言“喻其誌也”句如何,蓋其無也。對於(yu) 《冠義(yi) 》“醮於(yu) 客位,三加彌尊,加有成也”三句,楊天宇認為(wei) :
案此三句頗有脫錯。《儀(yi) 禮·士冠禮·記》曰“醮於(yu) 客位,加有成也。三加彌尊,諭其誌也”。《郊特牲》第29節之文亦同。以彼之文校之,則此節末句之“加有成也”當置於(yu) “三加彌尊”之上,而“三加彌尊”之下則脫“諭其誌也”四字。[7]
楊天宇認為(wei) 《士冠記》《郊特牲》《冠義(yi) 》文句相似,《冠義(yi) 》句文本有誤,三句之中當以《士冠記》為(wei) 是,《郊特牲》之文亦與(yu) 之相同可以為(wei) 證。《冠義(yi) 》作“醮於(yu) 客位,三加彌尊,加有成也”,三句存在脫錯,“加有成也”當置於(yu) “三加彌尊”之上,此與(yu) 朱子所言相同;又“三加彌尊”之下則脫“諭其誌也”四字。
要斷其是非,我們(men) 首先需要明了文句中所要表達的意思。案諸文義(yi) 及注、疏,三者所言是一事,皆是源自對《士冠禮》中“三加”之儀(yi) 的闡釋。由此可知,三者之中,《士冠記》當是其源,《郊特牲》《冠義(yi) 》則是其流。考諸經義(yi) ,《士冠禮》所記冠法是周製,此處《士冠記》所言則是補記夏、殷冠法。案周製,冠子三加訖,乃行醴冠者之禮。夏、殷之冠法則不相同,士之冠禮三加與(yu) 三醮是同時進行的,其具體(ti) 儀(yi) 節為(wei) :阼階上始加緇布冠訖,一醮於(yu) 客位;再加皮弁訖,二醮於(yu) 客位;三加爵弁訖,三醮於(yu) 客位。此《士冠記》《郊特牲》《冠義(yi) 》所言,皆是據夏、殷之法而言也。
對於(yu) 《冠義(yi) 》句存在“脫錯”,除了“傳(chuan) 誦之訛”外,還存在文意解釋上的齟齬不通。案諸《士冠禮》儀(yi) 節,當先三加冠於(yu) 阼,次醴賓於(yu) 客位;案《士冠記》所記夏、殷之冠法,一加則一醮,亦是先加而後醮。從(cong) 次序來說,無論周製還是夏、殷之製,都是加冠在前,醴、醮在後。《士冠記》所謂“適子冠於(yu) 阼,以著代也”,是言加冠之處。“醮於(yu) 客位,加有成也”是言醮,“三加彌尊,諭其誌也”是言“三加”之儀(yi) ,則是先“醮”而後“加”,於(yu) 冠禮先後次序正好相反。故而《冠義(yi) 》脫“諭其誌也”句,並將“三加彌尊”置於(yu) “加有成也”前。《冠義(yi) 》看到了文句中存在的問題,並試圖通過調整文本次序的方式來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
但是,《冠義(yi) 》的努力終究未能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究其根本原因,《冠義(yi) 》對於(yu) 《士冠記》文本的理解一開始就存在錯誤。這是因為(wei) 《士冠記》文本本身也存在問題,即存在文句與(yu) 文意相背的情況。如果加以深究,這其實不是作者的錯誤,而是有意為(wei) 之。我們(men) 知道,若是按照冠禮儀(yi) 節,當是先加而後醮。若依次序,《士冠記》文本當調整為(wei) :“適子冠於(yu) 阼,以著代也。三加彌尊,諭其誌也。醮於(yu) 客位,加有成也。”如此表述,文本與(yu) 文意相合,則不會(hui) 出現理解上的障礙。但是,作記者為(wei) 何又從(cong) 語序上作出了調整呢?《儀(yi) 禮·士冠禮》雲(yun) :“冠者立於(yu) 西階東(dong) ,南麵。賓字之,冠者對。”賈《疏》雲(yun) :
案《禮記·冠義(yi) 》雲(yun) “既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見於(yu) 母,母拜之。”據彼則字訖乃見母。此文先見乃字者,此文見母是正見。彼見母在下者,記人以下有兄弟之等皆拜之,故退見母於(yu) 下,使與(yu) 兄弟拜,文相近也。[8]
《禮記·冠義(yi) 》雲(yun) :“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見於(yu) 母,母拜之,見於(yu) 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與(yu) 為(wei) 禮也。”[9]冠禮中,有見母、見兄弟之儀(yi) 。按《士冠禮》,三加、醴冠者後見母,見母後有字冠者之儀(yi) ,字訖後有見兄弟之儀(yi) 。《冠義(yi) 》所載次序則與(yu) 此不同,按《冠義(yi) 》三加、醴冠者後乃字冠者,字訖後見母、見兄弟。賈《疏》認為(wei) ,具體(ti) 儀(yi) 節當以《士冠禮》為(wei) 正,《冠義(yi) 》所載不同是因為(wei) 文本上的表述,故意作了調整。調整之後,見母、見兄弟相從(cong) ,文從(cong) 字順,字句更加流暢。今《士冠記》將“醮於(yu) 客位,加有成也”置於(yu) “三加彌尊,諭其誌也”句前,則是為(wei) 了使之與(yu) 前句“適子冠於(yu) 阼,以著代也”相對成文。“適子冠於(yu) 阼”強調於(yu) “阼階”之位,“醮於(yu) 客位”則強調了戶牖間的“客位”。阼階者,主人之位,戶牖間者,賓客之位,二者正好相對為(wei) 文。因此,《士冠義(yi) 》將文本次序略作調整。後世不明此意,或以為(wei) “脫錯”,或以為(wei) “傳(chuan) 誦之訛”。朱子雖有所惑,然終不能明其所由。
二、三服與(yu) “三加彌尊”
《冠義(yi) 》中的“傳(chuan) 誦之訛”“脫錯”問題及其背後的文本邏輯清楚了,我們(men) 就可以繼續討論冠禮的意義(yi) 。“三加彌尊,諭其誌也”,是言“三加”之中蘊含著冠者的“成人之誌”。“三加”是整個(ge) 冠禮的核心內(nei) 容,三次加冠,每加易服。冠禮中,每一次所加之冠服都代表著不同含義(yi) ,有不同所指,“彌尊”之義(yi) 也由此凸顯。因此,要明了冠者“成人之誌”及其“彌尊”之意,必須明了“三加”之冠服及其所代表的禮學內(nei) 涵。
“三加”者,賓客三次為(wei) 冠者加冠之禮也,始加緇布冠,再加皮弁冠,三加爵弁冠。冠禮雖以“冠”為(wei) 名,實則在“三加”中不僅(jin) 有冠,還有衣、裳、帶、韠、屨等,也就是一整套衣服。冠禮以冠為(wei) 名,冠尊也。冠禮是在廟堂之上進行的,冠禮始加,賓客為(wei) 冠者加緇布冠,加訖,冠者退回房中,服玄端服。玄端服者,“玄端(衣),玄裳、黃裳、雜裳可也”。因此,始加所服者為(wei) 緇布冠、玄端衣,玄裳(或黃裳或者雜裳)。冠禮再加,去緇布冠,加皮弁冠,冠訖,冠者退回房中,去玄端衣,又服皮弁服。皮弁服者,皮弁冠、皮弁衣、素積裳。冠禮三加,去皮弁冠,加爵弁冠,冠訖,又退於(yu) 房中服爵弁服。爵弁服者,爵弁冠、玄衣、纁裳。
古者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具有嚴(yan) 格的尊卑等級,酒饌、飲食、衣服、車馬各有其等,不可僭越。士之所服,有玄端服、朝服、皮弁服、爵弁服四種。朝服包括玄冠、玄端衣、素裳,玄端服包括玄冠、玄端衣、玄裳、黃裳或者雜裳。鄭《注》雲(yun) :“玄端即朝服之衣,易其裳耳。上士玄裳、中士黃裳,下士雜裳。雜裳者,前玄後黃。”此稱玄端服者,以衣名服。鄭《注》雲(yun) :“此(玄端服)莫夕於(yu) 朝之服。”賈《疏》雲(yun) :
雲(yun) “此莫夕於(yu) 朝之服”者,當是莫夕於(yu) 君之朝服也……此服注雲(yun) “莫夕於(yu) 朝之服”,是士向莫之時夕君之服。必以莫為(wei) 夕者,朝禮備,夕禮簡,故以夕言之也。[10]
由此可知,士之見君曰朝,早見曰早朝,服朝服;暮夕之時見君曰夕朝,服玄端服。《儀(yi) 禮義(yi) 疏》雲(yun) :“玄端即朝服,不曰朝服而曰玄端者,就色而取其正也。”[11]朝服、玄端服皆是士之朝服。二服所別者僅(jin) 在其裳,朝服裳為(wei) 素裳,玄端裳為(wei) 玄裳、黃裳或者雜裳。
士冠禮始加緇布冠,服玄端衣、玄裳。士冠禮始加之服與(yu) 玄端服衣、裳相同,二者所不同者唯在冠。玄端服、朝服皆是玄冠,冠禮始加則是用緇布冠。鄭《注》雲(yun) :“緇布冠,今小吏冠其遺象也。”賈《疏》雲(yun) :
雲(yun) “緇布冠,今小吏冠其遺象也”者,但緇布冠,士為(wei) 初加之冠,冠訖則弊之不用,庶人則常著之。故《詩》雲(yun) “台笠緇撮”,是庶人以布冠常服者。以漢之小吏亦常服之,故舉(ju) 為(wei) 況。[12]
胡培翬《儀(yi) 禮正義(yi) 》引聶氏雲(yun) :“緇布冠,始冠之冠也,大夫、士無緌。諸侯始加緇布冠繪緌。自士已上,冠訖則弊去之,不複著也。然庶人常著之。”[13]由此可知,緇布冠為(wei) 庶人常著之冠,士、大夫、諸侯未冠之前皆可著之。然其形製則有不同,大夫、士所著緇布冠無緌飾,諸侯所著緇布冠則有繪緌為(wei) 飾。士、大夫、諸侯冠禮始加以緇布冠為(wei) 冠,冠訖則棄之。所以棄之者,冠後則為(wei) 成人居士位,自有其冠可著之。然士冠始加何以不用玄冠?冠者為(wei) 童子之身,非為(wei) 成人;又玄冠為(wei) 朝服之冠,為(wei) 仕者所服,故冠禮始加不用玄冠而用庶人之緇布冠。
士冠禮再加皮弁冠,服皮弁衣、素積裳。《士冠禮》雲(yun) :“皮弁服,素積,緇帶,素韠。”鄭《注》雲(yun) :“此與(yu) 君視朔之服也。皮弁者,以白鹿皮為(wei) 冠,象上古也。積猶辟也,以素為(wei) 裳,辟蹙其要中。皮弁之衣用布亦十五升,其色象焉。”[14]士之皮弁服,以白鹿皮為(wei) 冠,素衣、素裳、緇帶、素韠,為(wei) “與(yu) 君視朔之服”。“視朔”者,《春秋公羊傳(chuan) 》文公六年雲(yun) :
閏月不告月,猶朝於(yu) 廟。不告月者何?不告朔也。
告月,或曰告朔、視朔。“天子於(yu) 歲終,由太史向諸侯頒布下一年十二個(ge) 月的曆令及政務,諸侯藏之於(yu) 太廟。至每月朔日,諸侯至太廟,使大夫南麵奉天子命,諸侯北麵受之,此為(wei) 告月之禮。”[15]《士冠禮》賈《疏》雲(yun) :“案《玉藻》雲(yun) ‘諸侯皮弁,聽朔於(yu) 大廟’;又案《鄉(xiang) 黨(dang) 》說孔子之服雲(yun) ‘素衣,玄裘’,鄭雲(yun) ‘視朔之服。視朔之時,君臣同服也’。”[16]張爾岐雲(yun) :“此視朔時君臣同服之服。”[17]可知視朔時諸侯、臣子皆著皮弁服。
士冠禮三加爵弁服。《士冠禮》雲(yun) :“爵弁服,纁裳,純衣,緇帶,韎韐。”鄭《注》雲(yun) :“此與(yu) 君祭之服。《雜記》雲(yun) :‘士弁而祭於(yu) 公。’”賈《疏》雲(yun) :“士禮玄端自祭,以爵弁服助君祭,故雲(yun) ‘與(yu) 君祭之服’也。”[18]《雜記》雲(yun) :“士弁而祭於(yu) 公,冠而祭於(yu) 己。”鄭《注》雲(yun) :“弁,爵弁也。冠,玄冠也。祭於(yu) 公,助君祭也。”孔氏《正義(yi) 》雲(yun) :“士弁而祭於(yu) 公,冠而祭於(yu) 己者,弁謂爵弁也,士以爵弁為(wei) 上,故用助祭也。冠,玄冠,為(wei) 卑也。自祭不敢同助君之服,故用玄冠也。”[19]由此可知,士自行祭祀著玄端服,參加君的祭祀活動時則是服爵弁服,故注雲(yun) “此與(yu) 君祭之服”。
三服之中,爵弁服最尊,皮弁服、玄端服次之,故冠禮“陳服於(yu) 房中西墉下,東(dong) 領,北上”。賈《疏》雲(yun) :“此所陳從(cong) 北而南,故先陳爵弁服。”[20]胡培翬雲(yun) :“爵弁服為(wei) 士服最尊者,三加時服之”;“皮弁卑於(yu) 爵弁,陳之在爵弁服南,再加時所服也”;“玄端又卑於(yu) 皮弁,陳之在皮弁服南,初加時所服也”[21]。
冠禮三加,始加緇布冠,再加皮弁冠,三加爵弁冠,故《冠義(yi) 》雲(yun) “三加彌尊”。鄭《注》雲(yun) :“冠者初加緇布冠,次加皮弁,次加爵弁。每加益尊,所以益成也。”孔穎達《正義(yi) 》雲(yun) :“三加,初加緇布冠,次加皮弁冠,三加爵弁冠,彌漸而尊,故雲(yun) ‘三加彌尊’。‘加有成也’,謂加益有成人之事矣。”[22]又北宋陳祥道雲(yun) :“上而有冠,則天道也;中而有服,則人道也;下而有履,則地道也,故三加彌尊。”[23]陳氏是以“冠、服、履”為(wei) “三加”,並與(yu) 天道、人道、地道相應。考諸禮經,經文雖無始加、再加、三加之文,然始加緇布冠經言“乃冠”,再加皮弁冠經言“加之,如初”,三加爵弁冠經言“加之”“如加皮弁之儀(yi) ”;又《士冠記》有“始加”“再加”“三加”原文,分別對應始加緇布冠,再加皮弁冠,三加爵弁冠。孫希旦《禮記集解》雲(yun) :“冠禮三加,始加緇布冠,再加皮弁服,三加爵弁服。皮弁尊於(yu) 緇布冠,爵弁又尊於(yu) 皮弁,故曰三加彌尊。既三加,則冠禮成於(yu) 此矣。”[24]“三加”之義(yi) 確指三冠無疑。衛湜《禮記集說》引北宋方愨雲(yun) :“以冠禮考之,非特冠彌尊,而衣也、屨也亦彌尊,非特衣、屨彌尊。”[25]此說是也。文中“三加”言冠不言其他,冠尊也。
三、成人之誌:事親(qin) 、事君、事鬼神
冠禮“三加”,始加緇布冠,再加皮弁冠,三加爵弁服。那麽(me) ,三冠所反映出的禮學意義(yi) 是什麽(me) 呢?禮經無文,鄭《注》、賈《疏》所言並未明晰。《士冠記》雲(yun) :“三加彌尊,諭其誌也。”鄭《注》雲(yun) :“彌,猶益也。冠服後加益尊。諭其誌者,欲其德之進也。”[26]又《郊特牲》雲(yun) :“三加彌尊,喻其誌也。冠而字之,敬其名也。”鄭《注》雲(yun) :“始加緇布冠,次皮弁,次爵弁,冠益尊則誌益大也。”[27]按《士冠記》《郊特牲》及鄭《注》所雲(yun) ,“三加”之冠中包含著冠者之“誌”,其冠“益尊”,則“誌益大”。此“誌”為(wei) 何?經、記、注卻並未言及。直到孔穎達《正義(yi) 》,才有了一個(ge) 較為(wei) 具體(ti) 明晰的認識。《正義(yi) 》雲(yun) :
言“三加”者,初加緇布冠,次加皮弁,是益尊,至三加爵弁,是彌尊。所以尊者,曉喻其冠者之誌意,令其誌意益大。初加緇布冠,欲其尚質重古;次加皮弁,欲其行三王之德;後加爵弁,欲其行敬事神明,是誌益大也。[28]
孔氏認為(wei) “三加”之冠暗含了冠者之“誌”,這種“誌”便是冠者所當具有的“成人之誌”。那麽(me) ,這種成人之“誌”的具體(ti) 內(nei) 涵是什麽(me) 呢?按孔氏所言,緇布冠具有“尚質重古”之義(yi) ,皮弁冠具有“三王之德”之義(yi) ,爵弁冠具有“敬事神明”之義(yi) 。然緇布冠何以具有“尚質重古”之義(yi) ?《士冠記》雲(yun) :“始冠,緇布之冠也。大古冠布,齊則緇之。其緌也,孔子曰‘吾未之聞也,冠而敝之可也’。”鄭《注》雲(yun) :“大古,唐、虞以上。大古質,蓋亦無飾。重古始冠,冠其齊冠。”賈《疏》雲(yun) :
雲(yun) “大古冠布”者,謂著白布冠也。雲(yun) “齊則緇之”者,將祭而齊則為(wei) 緇者,以鬼神尚幽暗也。雲(yun) “重古,始冠冠其齊冠”者,以經雲(yun) 始冠緇布之冠,即雲(yun) 大古冠布,則齊冠一也,故鄭雲(yun) 冠其齊冠也。雲(yun) “白布冠者今之喪(sang) 冠是也”者,以其大古時,吉凶同服白布冠,未有喪(sang) 冠。[29]
大古,唐、虞前之時。太古無他冠,直以白布著之,若齋則以緇布著之。今始加緇布冠,故鄭雲(yun) 冠太古齋時之冠。冠太古之冠,“尚質重古”也。《禮記·檀弓》雲(yun) :“君子曰:禮,不忘其本。”孔氏《正義(yi) 》雲(yun) :“‘禮,不忘其本’者,謂先王製禮,其王業(ye) 根本由質而興(xing) ,則製禮不忘其本而尚質也。”[30]先王製禮,尚質而貴本。《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雲(yun) :“尊有玄酒,教民不忘本也。”[31]《郊特牲》又雲(yun) :“萬(wan) 物本乎天,人本乎祖。”[32]人之所本,親(qin) 也,祖也。《祭義(yi) 》雲(yun) :
君子反古複始,不忘其所由生也。是以致其敬,發其情,竭力從(cong) 事以報其親(qin) ,不敢弗盡也。是故昔者天子為(wei) 藉千畝(mu) ,冕而朱紘,躬秉耒;諸侯為(wei) 藉百畝(mu) ,冕而青紘,躬秉耒。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古,以為(wei) 醴酪齊盛,於(yu) 是乎取之,敬之至也。[33]
今士冠初加緇布冠,亦尚其質而貴其本,至親(qin) 尚質,即一片質誠,不事文飾。質者,自然,樸質之物也。古者,物之始造之時也。古時造物,皆循物之本性,具有自然、質樸的特點。“質”與(yu) “文”相對。由此,吳飛提出了“文質論”的概念,他認為(wei) “質即自然,文即文明,文明是通過將內(nei) 在於(yu) 質的紋理文飾出來,所以,文明在根本上來自自然,不能超越、改變和破壞自然”,中國傳(chuan) 統文明是“一種禮樂(le) 文明,其基本構成方式是‘文質論’”[34]。
皮弁冠何以具有“三王之德”之義(yi) ?經雲(yun) :“皮弁服,素積,緇帶,素韠。”鄭《注》雲(yun) :“此與(yu) 君視朔之服也。皮弁者,以白鹿皮為(wei) 冠,象上古也。”賈《疏》雲(yun) :
雲(yun) “皮弁者,以白鹿皮為(wei) 冠,象上古也”者,謂三皇時冒覆頭,句頷繞項,至黃帝則有冕,故《世本》雲(yun) “黃帝作旒冕”。《禮運》雲(yun) “先王未有宮室”,又雲(yun) “食草木之實,鳥獸(shou) 之肉”,“未有麻絲(si) ,衣其羽皮”,鄭雲(yun) :“此上古之時。”則此象上古謂象三皇時。以五帝為(wei) 大古,以三皇為(wei) 上古也。若然,黃帝雖有絲(si) 麻、布帛、皮弁,至三王不變,是以下記雲(yun) “三王共皮弁”,鄭《注》雲(yun) :“質不變。”鄭注《郊特牲》雲(yun) :“所不易於(yu) 先代。”故《孝經緯》雲(yun) “百王同之不改易”也。案《禮圖》仍以白鹿皮為(wei) 冠,故雲(yun) “以白鹿皮為(wei) 冠,象上古也”。[35]
皮弁者,以白鹿皮為(wei) 冠,為(wei) 三皇時所造。至三王時不變,仍以之為(wei) 冠,故《郊特牲》雲(yun) “三王共皮弁、素積”。鄭《注》雲(yun) :“所不易於(yu) 先代。”孔氏《正義(yi) 》雲(yun) :“‘三王共皮弁、素積’者,以其質素,故三王同服,無所改易也。”[36]今士冠而用皮弁,一者“尚質重古”,二者正如孔氏《正義(yi) 》所雲(yun) “欲其行三王之德”。《禮記·孔子閑居》雲(yun) :
子夏曰:“三王之德,參於(yu) 天地。敢問何如斯可謂參於(yu) 天地矣?”孔子曰:“奉‘三無私’以勞天下。”子夏曰:“敢問何謂‘三無私’?”孔子曰:“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奉斯三者以勞天下,此之謂‘三無私’。”
鄭《注》雲(yun) :“三王,謂禹、湯、文王也。”[37]由此可知,三王之德是謂“無私”。“無私”者,即是“天下為(wei) 公”。《禮記·禮運》雲(yun) :
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yu) 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已。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已。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王肅注雲(yun) :“此謂三皇五帝時,大道行也。”[38]三皇五帝時,為(wei) 《禮運》所言“公天下”的“大同世”;三王之世對應的則是“家天下”的“小康世”。三王之時,以“三無私”行之天下,欲以複歸於(yu) “公天下”的“大同世”。皮弁為(wei) 上古三皇時所造,三王時仍以之為(wei) 冠。今士冠再加而冠皮弁,欲以“三王之德”為(wei) 願,行“天下為(wei) 公”之舉(ju) ,而複歸於(yu) “大同”之世也。
孔氏雲(yun) 三加爵弁冠,“欲其行敬事神明,是誌益大也”。“敬事神明”者,祭祀鬼神之事也。古之大者,莫重於(yu) 鬼神。祭祀是古人與(yu) 鬼神溝通的重要方式之一。按之周禮,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一廟。士之所祭唯其禰也[39]。士除了可以自祭其祖外,還可以參加君的祭祀活動,即所謂從(cong) 祀。《禮記·雜記》雲(yun) :“士弁而祭於(yu) 公,冠而祭於(yu) 己。”[40]士之自祭著玄冠,從(cong) 祀其君則著之爵弁服,這也是士能夠參與(yu) 的最高級別的祭祀活動,對士來講是莫大的榮幸。《禮記·祭統》雲(yun) :
賢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謂福也。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無所不順者謂之備,言內(nei) 盡於(yu) 己,而外順於(yu) 道也。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親(qin) ,其本一也。上則順於(yu) 鬼神,外則順於(yu) 君長,內(nei) 則以孝於(yu) 親(qin) ,如此之謂備。[41]
古人認為(wei) ,人之所有皆為(wei) 神之所賜。得神所福賜,則無所不備,無所不順,即所謂“上則順於(yu) 鬼神,外則順於(yu) 君長,內(nei) 則以孝於(yu) 親(qin) ”。人隻有“順於(yu) 鬼神”,按時祭祀,才能得到神靈的賜福,於(yu) 內(nei) 才能家庭和睦,父慈子孝,於(yu) 外才能盡忠以事其君。
此處論述正好與(yu) 冠禮中“三加”之義(yi) 相合。初加緇布冠,“尚質重古”,不忘其“本”也。人之所“本”,祖也,親(qin) 也。始加用緇布冠,實有尊祖、事親(qin) 之義(yi) ,此是於(yu) “內(nei) ”而言也。再加皮弁冠,此“與(yu) 君視朔之服”,君臣同服,“忠臣以事其君”,此是於(yu) “外”而言也。三加爵弁冠,“敬事神明”,以求內(nei) 外福備,此是於(yu) “上”而言也。由此而言,“三加”之冠代表的含義(yi) 則是事親(qin) 、事君、事鬼神,這也是冠禮中所表現出的“成人之誌”。
四、成人之德:儒家倫(lun) 理之踐行
冠禮的完成象征著冠者由“童子”進入了“成人”階段。成人之後,周圍的人便不可再以童子視之,而是要以“成人”視之、待之。這種變化在冠禮儀(yi) 式中體(ti) 現得非常明顯。例如“三加”之後的“賓醴冠者”之儀(yi) ,冠者首次以“成人”的身份與(yu) 賓客進行了一場飲酒禮的演練,這既是對“主人”與(yu) “賓客”之間飲酒禮儀(yi) 的模仿,也是冠者“成人”身份確立起來的標誌。“賓醴冠者”之後,冠者“北麵坐取脯,降自西階,適東(dong) 壁,北麵見於(yu) 母”,這是冠者首次以“成人”身份去拜見他的母親(qin) ,母親(qin) 見到成人的兒(er) 子,自然也是將之視為(wei) “成人”,與(yu) 之行禮。禮經雲(yun) :“母拜受,子拜送,母又拜。”鄭《注》雲(yun) :“婦人於(yu) 丈夫,雖其子猶俠(xia) 拜。”[42]俠(xia) 拜是女子與(yu) 男子的拜禮,在行禮中,女子先拜,男子答拜,女子又拜。今母親(qin) 與(yu) 兒(er) 子俠(xia) 拜,則是冠者的“成人”身份得到了母親(qin) 的認可。又賓字冠者訖,冠者又以成人的身份去見兄弟。禮經雲(yun) :“冠者見於(yu) 兄弟,兄弟再拜,冠者答拜。”見兄弟訖,冠者又去見姑、姊。禮經雲(yun) :“入見姑姊,如見母。”冠者見兄弟、姑姊,兄弟、姑姊皆與(yu) 之行禮,冠者的身份也得到了他們(men) 的認可。此外,冠者見兄弟、姑姊訖,又離開家門見君、見鄉(xiang) 大夫、鄉(xiang) 先生。禮經雲(yun) :“乃易服,服玄冠、玄端、爵韠,奠摯,見於(yu) 君。遂以摯見於(yu) 鄉(xiang) 大夫、鄉(xiang) 先生。”[43]冠者的身份,又得到了君與(yu) 鄉(xiang) 大夫、鄉(xiang) 先生的認可。《冠義(yi) 》雲(yun) :“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見於(yu) 母,母拜之,見於(yu) 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與(yu) 為(wei) 禮也;玄冠玄端,奠摯於(yu) 君,遂以摯見於(yu) 鄉(xiang) 大夫、鄉(xiang) 先生,以成人見也。”[44]通過冠禮儀(yi) 式的逐漸完成,冠者身份既得到了來自家庭內(nei) 部的認可,也得到了社會(hui) 外部的認可,冠者的“成人”身份由此建立起來了。
成人之後,冠者應該具有怎樣的德性?《士冠記》雲(yun) :“醮於(yu) 客位,加有成也。”“加有成也”者,鄭《注》雲(yun) “成其為(wei) 人也”,“敬而成之也”,“有成人之道也”。“成人之道”便是“成人之德”。又鄭《注》雲(yun) :“諭其誌者,欲其德之進也。”[45]在儒家看來,有其“誌”必有其“德”,冠者既然有事親(qin) 、事君、事鬼神的“成人之誌”,必當有相應的“成人之德”與(yu) 之相稱。成人與(yu) 童子不同,古人對於(yu) 成人所具有的德性有著更為(wei) 嚴(yan) 格的要求。《冠義(yi) 》雲(yun) :
凡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禮義(yi) 也。禮義(yi) 之始,在於(yu) 正容體(ti) ,齊顏色,順辭令。容體(ti) 正,顏色齊,辭令順,而後禮義(yi) 備,以正君臣、親(qin) 父子、和長幼。君臣正,父子親(qin) ,長幼和,而後禮義(yi) 立。
成人之者,將責成人禮焉也。責成人禮焉者,將責為(wei) 人子、為(wei) 人弟、為(wei) 人臣、為(wei) 人少者之禮行焉。將責四者之行於(yu) 人,其禮可不重與(yu) !故孝悌忠順之行立,而後可以為(wei) 人;可以為(wei) 人,而後可以治人也。故聖王重禮。[46]
一旦進入成人階段,冠者就要完成儒家所規定的對於(yu) 成人的從(cong) 外到內(nei) 的道德要求。當然,這種“成人之德”的完成,是一個(ge) 逐漸實現的過程。首先是對於(yu) 外表、言行的要求,即“容體(ti) 正,顏色齊,辭令順”,故鄭《注》雲(yun) “言人為(wei) 禮,以此三者為(wei) 始”[47]。其次則是對於(yu) 儒家倫(lun) 理關(guan) 係的踐行與(yu) 遵守,即所謂“正君臣、親(qin) 父子、和長幼”。“正君臣”者,忠順也;“親(qin) 父子、和長幼”者,孝悌也。最後則是以“成人之德”行之於(yu) 世,肩負起儒家責任與(yu) 擔當,也就是“治人”,即“孝悌忠順之行立,而後可以為(wei) 人;可以為(wei) 人,而後可以治人也”。呂大臨(lin) 雲(yun) :
所謂成人者,非謂四體(ti) 膚革異於(yu) 童稚也,必知人倫(lun) 之備焉。親(qin) 親(qin) 、貴貴、長長,不失其序之謂備……孝、弟、忠、順之行,有諸己而後可以責諸人,故人倫(lun) 備,然後謂之成人,成人然後可以治人也。[48]
由此可知,從(cong) 成人的外在修養(yang) ,到儒家倫(lun) 理關(guan) 係的踐行與(yu) 遵守,再到儒家的責任與(yu) 擔當,這就是先秦儒家對於(yu) “成人之德”的要求。
“成人之德”的實現是漸次的,這在冠禮“三加”祝辭中也有著更為(wei) 清晰的體(ti) 現。《士冠禮》雲(yun) :
始加,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再加,曰: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yi) ,淑慎爾德。眉壽萬(wan) 年,永受胡福。
三加,曰: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49]
始加禮辭雲(yun)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鄭《注》雲(yun) :“既冠為(wei) 成德。因冠而戒,且勸之。”[50]敖繼公雲(yun) :“棄爾幼誌,戒之也。慎爾成德,勉之也。言先去幼誌而後能慎成德也。幼誌,即傳(chuan) 所謂童心。成德,成人之德。”[51]張爾岐雲(yun) :“幼誌,幼年戲弄之誌也,棄,禁絕之也。順成德,安養(yang) 其成人之德也。”[52]成人之始,首在去其“幼誌”,以漸修其成人之德。成人之德,始在於(yu) 外,“在於(yu) 正容體(ti) ,齊顏色,順辭令”。德之所修,由外及內(nei) ,德外成而內(nei) 可修。
再加禮辭雲(yun) :“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yi) ,淑慎爾德。”敖繼公雲(yun) :“有威而可畏,謂之威,有儀(yi) 而可象,謂之儀(yi) 。”“德者,內(nei) 也。威儀(yi) 者,外也。學者固當以德為(wei) 先,威儀(yi) 為(wei) 後。然不重其外,亦未必能保其中之所有者也,故此先言敬威儀(yi) 乃後言慎德。”[53]張爾岐雲(yun) :“敬爾威儀(yi) ,正其外也。淑慎爾德,謹其內(nei) 也。內(nei) 外夾持,順成德者當如是。”[54]始加言修外,再加言修內(nei) 也。德之所修,由外而內(nei) 。外內(nei) 兼修,德可成也。
三加禮辭雲(yun) :“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張爾岐雲(yun) :“兄弟具在以成厥德,言成此冠禮,是成其德也。”[55]方苞雲(yun) :“三加曰兄弟具在,以成厥德,修身以及家,成已以成物,所包之義(yi) 益深以廣矣,蓋必如是而後成人之德備也。”[56]“以成厥德”者,德之成也。德之成,則“將責成人禮焉也。責成人禮焉者,將責為(wei) 人子、為(wei) 人弟、為(wei) 人臣、為(wei) 人少者之禮行焉。故孝悌忠順之行立,而後可以為(wei) 人;可以為(wei) 人,而後可以治人也”。這是“成人之德”的“大成”階段。從(cong) “順爾成德”到“淑慎爾德”,再到“以成厥德”,清晰地描述了冠者“成人之德”的漸修過程。
結語
綜上可知,冠禮三加,始加緇布冠,再加皮弁冠,三加爵弁冠。緇布冠為(wei) 庶人常著之冠,士、大夫、諸侯未冠之前皆可著之。冠禮以之為(wei) 始加之冠者,冠者為(wei) 童子之身,非為(wei) 成人。又玄冠為(wei) 朝服之冠,為(wei) 仕者所服,故冠禮始加不用玄冠而用庶人之冠。皮弁者,“此與(yu) 君視朔之服也”。爵弁者,“此與(yu) 君祭之服”。皮弁冠尊於(yu) 緇布冠,爵弁冠又尊於(yu) 皮弁冠,故曰“三加彌尊”。又《士冠記》雲(yun) :“三加彌尊,諭其誌也。”“誌”者,“成人之誌”也。緇布冠為(wei) 太古之冠,具有“尚質重古”之義(yi) ;皮弁冠三皇時所造,具有“三王之德”之義(yi) ,爵弁冠具有“敬事神明”之義(yi) ,故而三冠所象征的禮學意義(yi) 則是事親(qin) 、事君、事鬼神。事親(qin) 者,“尚質重古”,不忘本也;事君者,君臣共興(xing) 三王之德,以求“大同”也;事鬼神者,敬事神明,以求福備也。
冠禮的完成象征著冠者由“童子”進入了“成人”階段。成人之後,無論是家庭還是社會(hui) 都須以“成人”視之、待之。更重要的是,冠者也需要完成儒家所規定的對於(yu) 成人的從(cong) 外到內(nei) 的道德要求,建立起自己的“成人之德”。首先是對於(yu) 外表、言行等成人外在儀(yi) 態的要求,其次是對於(yu) 儒家倫(lun) 理關(guan) 係的踐行與(yu) 遵守,最後則是以“成人之德”行之於(yu) 世,擔負起儒家責任與(yu) 擔當。由此可知,從(cong) 成人的外在修養(yang) 到儒家倫(lun) 理的遵行,再到儒家的入世擔當,這便是先秦儒家對於(yu) “成人之德”的要求。
禮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內(nei) 容,在儒家看來“凡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禮義(yi) 也”(《禮記·冠義(yi) 》)。禮是人類特有的品質,也是人與(yu) 禽獸(shou) 的區別之一[57]。《周易·序卦》雲(yun) :“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58]天地孕育萬(wan) 物,萬(wan) 物生成男女。有男女才有夫婦,有夫婦才有父子、君臣。男女、夫婦、父子、君臣是儒家構建的最為(wei) 重要的家庭、社會(hui) 倫(lun) 理關(guan) 係。冠禮者,成男女之禮也。懷有“成人之誌”,具備“成人之德”,才是進入儒家所構建的家庭、社會(hui) 倫(lun) 理關(guan) 係的基本要求。
注釋
[1]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頁。
[2][5]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68,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2270,2270—2271頁。
[3]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3,第77頁。
[4]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36,第1086、1087、1089頁。
[6]朱熹:《儀禮經傳通解》卷1《冠義》,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72頁。
[7]楊天宇:《禮記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813頁。
[8]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2,第46頁。
[9]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68,第2270頁。
[10][12][14]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2,第29,33—34,28頁。
[11]朱軾等:《欽定儀禮義疏》卷41《禮器圖一》,清同治江南書局刻“禦纂七經”本。
[13]胡培翬:《儀禮正義》卷1,《儒藏》精華編第47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55頁。
[15]黃銘、曾亦譯注:《春秋公羊傳》,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359頁。
[16][18][20]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2,第28,25,28頁。
[17]張爾岐:《儀禮鄭注句讀》,《欽定四庫全書薈要》第50冊,長春:吉林出版集團,2005年,第34頁上。
[19]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51,第1612頁。
[21]胡培翬:《儀禮正義》卷1,第42、45、47頁。
[22]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68,第2270—2271頁。
[23]秦惠田:《五禮通考》卷148,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第6917頁。
[24]孫希旦:《禮記集解》卷58,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1413頁。
[25]衛湜:《禮記集說》卷67,《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8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08年,第417—418頁。
[26]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3,第77頁。
[27][28]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36,第1086—1087,1089頁。
[29]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3,第76頁。
[30]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9,第260頁。
[31]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68,第2300頁。
[32]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35,第1070頁。
[33]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56,第1838—1839頁。
[34]吳飛:《禮樂文明的構成“:文質論”社會理論初探》,《社會》2023年第43卷。
[35]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2,第28頁。
[36]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36,第1087、1090頁。
[37]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58,第1944頁。
[38]高尚舉等校注:《孔子家語校注》卷7,北京:中華書局,2021年,第414頁。
[39]或曰祖、禰共廟而祭之。
[40]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51,第1612頁。
[41]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57,第1866頁。
[42][43]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2,第45,47—48頁。
[44][46][47]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68,第2270,2269—2271,2269頁。
[45]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3,第77頁。
[48]孫希旦:《禮記集解》卷58,第1414、1415頁。
[49][50]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3,第69—70,69頁。
[51][53]敖繼公:《儀禮集說》卷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39,40頁。
[52][54][55]張爾岐:《儀禮鄭注句讀》卷1,第14,14,14頁上。
[56]方苞:《儀禮析疑》卷1,《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9冊,第14頁。
[57]《禮記·曲禮上》雲:“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夫唯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是故聖人作為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禽獸。”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2,第19頁。
[58]王弼、韓康伯注,孔穎達正義:《周易正義》卷9,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336—33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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