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之管見
作者:張娜(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中國傳(chuan) 統節日傳(chuan) 承機製與(yu) 當代振興(xing) 路徑研究”負責人、南京農(nong) 業(ye) 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臘月廿二日庚寅
耶穌2025年1月21日
作為(wei) 中華文明的民俗載體(ti) ,中國傳(chuan) 統節日在曆史演進中形成了連續、穩定且不斷發展的體(ti) 係,對中華民族共同體(ti) 的凝聚和中華文化精神的傳(chuan) 承起到了重要作用。傳(chuan) 統節日之所以能生生不息、曆久彌新,得益於(yu) 較為(wei) 穩定的節日結構,有賴於(yu) 一種結構性文化傳(chuan) 承機製。這一機製使其在曆史變遷中保持內(nei) 在結構與(yu) 核心精神,同時不斷更新發展,富有生命活力。
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的形成及變遷
中國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是在農(nong) 耕文明基礎上生成的,其形成發展經曆了一個(ge) 複雜而漸進的曆史過程。經由不同曆史階段的拓展,傳(chuan) 統節日逐漸發展為(wei) 全民共享的文化體(ti) 係,代代相承、連綿不絕。
先秦時期初步形成了原始節慶體(ti) 係,包括官方節慶與(yu) 民間節慶。官方節慶以季節性祭禮為(wei) 主,節期相對固定,如每年農(nong) 曆十二月舉(ju) 行八蠟之祭,新年元旦舉(ju) 行“朝正”。民間節慶大都在春秋兩(liang) 季,節期並不固定,如《詩經·溱洧》記載了仲春之月的節日慶典,“溱與(yu) 洧,方渙渙兮。士與(yu) 女,方秉蘭(lan) 兮”。節俗集中體(ti) 現了先秦時期的神靈信仰、巫術宗教、祭祀文化,例如春季節日的祓除、招魂、祈雨,秋季節日的祭祀百神等。
漢代節日出現了體(ti) 係化、倫(lun) 理化趨向。漢代《太初曆》采取陰陽合曆,改正月為(wei) 歲首,為(wei) 傳(chuan) 統節日奠定了影響深遠的時間體(ti) 係。不同於(yu) 原始節慶體(ti) 係的季節性、宗教性與(yu) 部族性,受益於(yu) 文化資源整合、地域文化交融,兩(liang) 漢節日在繼承並改造先秦節日的基礎上不斷擴充。到東(dong) 漢時期,以正旦、立春、社日、上巳節、夏至、五月五、伏日、七月七、九月九、十月朝、冬至、臘日等為(wei) 內(nei) 容的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初具雛形。隨著儒學思想的流行,漢代節俗及其內(nei) 涵經曆著倫(lun) 理化的轉向,主要表現為(wei) 圍繞祖先祭祀開展節日活動,通過節日交往塑造家族意識。節日在傳(chuan) 遞孝道觀念、強化家族認同、加強鄉(xiang) 鄰團結等方麵發揮著重要作用。
魏晉南北朝時期正式形成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據南朝《荊楚歲時記》,元旦爆竹、寒食禁火、端午競渡、七夕乞巧、重陽登高……除了清明節與(yu) 中秋節尚未提及,傳(chuan) 統重要節日的基本習(xi) 俗皆有記載。一個(ge) 囊括節日祭祀、節日飲食、節日傳(chuan) 說、節日娛樂(le) 、節日工藝等的綜合性節日係統已躍然而出,如同美妙樂(le) 章在民眾(zhong) 生活中循環演奏。作為(wei) 傳(chuan) 統節日發展轉型的關(guan) 鍵階段,魏晉節日從(cong) 單一的節日祭祀發展出豐(feng) 富的節俗內(nei) 容,從(cong) 嚴(yan) 肅緊張的歲時禁忌中萌發出活潑的節日娛樂(le) ,以人物傳(chuan) 說重新解釋了節日的起源或節俗,促使節日主題更新與(yu) 重構。
唐宋時期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漸趨穩定成熟,全國性傳(chuan) 統大節成型。唐宋在繼承漢魏節日框架的基礎上不斷發展創新、豐(feng) 富擴容,且形成了具有全國性影響力的傳(chuan) 統大節。如清明節自中唐後逐漸獨立成節,並整合了上巳、寒食節俗,在宋代的地位已超越了寒食節;中秋節向民間普及,從(cong) 文人雅集發展為(wei) 大眾(zhong) 節日,“安排家宴,團子女,以酬佳節”;七夕乞巧遍地開花,“長安城中月如練,家家此夜持針線”;冬至被提升至重要位置,“京師最重此節”,如同過年一樣隆重;元宵節進化為(wei) “燈節”,元宵燈會(hui) 掀起狂潮,“車馬駢闐,人不得顧”。此外,節日祭祀、節日休假、節日飲食、節日傳(chuan) 說、節日遊戲都被大大推進,傳(chuan) 統節日發展趨向娛樂(le) 化、平民化、假日化。唐人以“佳節”稱呼被視為(wei) 禁忌日的端午,“少年佳節倍多情”;清明節踏青成風,“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樹之下”;重陽節登高野宴,“雖無絲(si) 與(yu) 管,歌笑隨情發”。唐宋在節日“過法”上沒有照搬前人,以節日享樂(le) 衝(chong) 淡了節日的緊張感、沉重感。
明清時期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完善定型,倫(lun) 理交往、世俗娛樂(le) 的特點進一步強化。例如,明清祭祖文化盛行,《清嘉錄》稱“人無貧富,皆祭其先,俗呼‘過節’”。節日人情往來主要有饋贈、宴飲、拜賀、歸寧等方式,人們(men) 注重加強親(qin) 族聯係,拓展社會(hui) 網絡。隨著商品經濟、城市文化的發展及鄉(xiang) 村人口的增加,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的消費化、娛樂(le) 化與(yu) 世俗化特征全麵凸顯,在此過程中也出現了節日文化的城鄉(xiang) 差異。節俗演變浸透著商業(ye) 化、世俗化的邏輯,基於(yu) 人們(men) 生產(chan) 生活的需求增添了相應的內(nei) 容,生活富裕、生意興(xing) 隆的節日祈願較為(wei) 普遍。節日的集市功能突出,每逢佳節大型集市、商業(ye) 廟會(hui) 興(xing) 盛,節日消費較為(wei) 繁榮。
可見,中國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在不斷適應社會(hui) 發展與(yu) 時代需求的過程中發展演變,一方麵堅守傳(chuan) 統,延續固有的節日精神;另一方麵推陳出新,吸收多元文化豐(feng) 富自身,擴展節日體(ti) 係。
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的內(nei) 在結構
從(cong) 不同曆史階段的節日內(nei) 容來看,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具有較強的穩定性。以《四民月令》《荊楚歲時記》《東(dong) 京夢華錄》《宛署雜記》等文獻代表兩(liang) 漢、魏晉南北朝、唐宋、明清四個(ge) 時期,比較其記載的主幹節日,可以看出,除了兩(liang) 漢、魏晉經曆了較強的節日主題詮釋,自南北朝到唐宋八百年間僅(jin) 增加了中秋節,減掉了人日、夏至節、八月一日,以清明節合並了寒食節。唐宋之後,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的結構更加牢固。兩(liang) 千多年間,傳(chuan) 統節日框架並未有大的結構性變化。
為(wei) 了深入理解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的穩定特征,需要研究節日的“結構”,找到節日相對“不變”的東(dong) 西。“結構”指的是節日的框架體(ti) 係、節日的分布規律、節俗的儀(yi) 式模式。“結構”既存在於(yu) 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之中,也隱含在單個(ge) 節日之中。就本質而言,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之所以能在曆史變遷中連續穩定,關(guan) 鍵在於(yu) 一年之中傳(chuan) 統節日分布形成了穩固的時間結構,每一個(ge) 具體(ti) 節日又暗含著儀(yi) 式結構。
其一,一年之中的傳(chuan) 統節日分布有著突出的規律性與(yu) 嚴(yan) 謹性。中外學者都發現了傳(chuan) 統節日的“結構性”,例如前後半年分布、重數節日、月望節日、月首月尾節日、重奇輕偶數月等。傳(chuan) 統節日的四時排序有章可循、嚴(yan) 謹有序,契合農(nong) 耕生活節奏。
其二,傳(chuan) 統節日形成了相對穩定的儀(yi) 式結構類型。因為(wei) 節日基本都處於(yu) 年、季、月變化的重要時刻,人們(men) 發明各種“過渡禮儀(yi) ”以求安穩度過節日。一般來說,最穩定的是年節“辭舊迎新”的儀(yi) 式結構。首次較為(wei) 完整的過年儀(yi) 式記載出現在東(dong) 漢的《四民月令》中,祭祖、吃團圓飯、拜賀的核心節俗已持續了近兩(liang) 千年。人們(men) 在除夕舉(ju) 行密集的邊緣禮儀(yi) 確保新舊年歲的順利交接,其中以放鞭炮、貼春聯避邪祈福,以吃團圓飯強化家族情感,以守歲見證新年的到來。“迎新”是正月初一的核心內(nei) 容,從(cong) 此日至正月十五舉(ju) 行的儀(yi) 式基本都是聚合儀(yi) 式,人們(men) 通過拜年確認彼此的關(guan) 係,並逐漸聚合到新年的社會(hui) 生活之中。除了年節,其他重要節日的儀(yi) 式結構也普遍較為(wei) 穩定,如元宵的“禁忌突破”儀(yi) 式結構,通過“鬧”元宵活動打破禁忌,人們(men) 從(cong) 神聖緊張的“年空間”走出,積極參與(yu) 到新年的生活中;端午節的“避忌禳災”儀(yi) 式結構,掛艾草、佩香囊、懸鍾馗像禳災,劃龍舟、鬥草調和陰陽,以期度過“惡月惡日”,保護周身康健;中秋節的“合聚團圓”儀(yi) 式結構,賞圓月、食月餅、吃團圓飯,在年中月圓之夜將分散各地的家人親(qin) 族聚集。盡管不同時代的節俗多有變化,但大都圍繞較為(wei) 固定的主題類型,內(nei) 在的儀(yi) 式結構罕有更改。
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的內(nei) 在結構之所以穩定,主要歸因於(yu) 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曆法體(ti) 係的穩定性,《太初曆》頒布後,曆朝曆代基本沿用,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也維持了相應的連續性與(yu) 穩定性;二是節日功能、性質的確定性,傳(chuan) 統節日具有宣揚倫(lun) 理觀念、傳(chuan) 遞社會(hui) 規範、維係家族情感、調解人際關(guan) 係等文化功能。作為(wei) “小傳(chuan) 統”的節日文化通常是對接“大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觀、知識係統並使之下沉的一種重要形式。幾乎每個(ge) 重要節日都承載著特定社會(hui) 功能,比如年節的功能在於(yu) 更新社會(hui) 時間,端午節在古代具有衛生防疫的重要功能。節日的基本定位與(yu) 功能決(jue) 定了節日儀(yi) 式結構的穩定。
盡管特定的社會(hui) 文化結構塑造不同時代的節日風貌,節俗的詮釋、刪改、增添、合並等現象層出不窮,但節日的“傳(chuan) 統”卻並未被遺忘、斷裂或徹底更改,反而在相對穩定的狀態中傳(chuan) 承。
傳(chuan) 統節日的結構性傳(chuan) 承機製
結構性傳(chuan) 承是中國傳(chuan) 統節日綿延不絕的基石。這一文化機製能夠有效解釋傳(chuan) 統節日的“變”與(yu) “不變”。結構性傳(chuan) 承提倡深入理解節日的結構,領悟節日的主題精神,基於(yu) 傳(chuan) 統、利用傳(chuan) 統進行節日的更新。
在傳(chuan) 統節日的發展過程中,節俗的更新發展總是立足於(yu) 節日的結構穩定基礎之上。在曆史上,宏觀層麵的社會(hui) 轉型、中觀層麵的國家移風易俗行動及外來文化、微觀層麵的社區家庭等對節俗的更新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影響。傳(chuan) 統節俗的更新狀況可分為(wei) 多種類型,如“內(nei) 容置換型”,元宵節的核心節俗從(cong) 魏晉時期的“拜紫姑”轉變為(wei) 唐宋時期的“賞燈”,僅(jin) 保留了時間形式;“節俗合並型”,由於(yu) 節期的相近性,寒食掃墓與(yu) 上巳踏青在唐宋之際被整合到清明節的節日框架中;“主題改寫(xie) 型”,經過牛郎織女傳(chuan) 說的詮釋,七夕節從(cong) “曬衣節”“曬書(shu) 節”變成了“乞巧節”,食粽、劃龍舟的習(xi) 俗被“征用”來祭祀屈原,使端午節增添了人物紀念主題。不過,節俗的詮釋與(yu) 革新往往未脫離自身的時間結構、儀(yi) 式結構,是在延續節日框架前提下進行的創新。
這是一種尊重傳(chuan) 統卻不拘泥於(yu) 傳(chuan) 統、鼓勵因時因地創新的框架式傳(chuan) 承,既要求深入理解傳(chuan) 統節日的結構、精神與(yu) 主題,又預留了節俗更新調適的空間。秉持“結構不隨意動、節俗因時更新”的原則,采取多種形式來促進節日的活化。在傳(chuan) 統節日文化的現代轉型中,盡管其表層的民俗事象剝落很多,但結構性傳(chuan) 承機製仍然支配著其傳(chuan) 承與(yu) 革新。這保證了古老的中國傳(chuan) 統節日連綿不斷、風格鮮明,同時又緊跟時代、生機勃勃。
總之,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承要建立在對傳(chuan) 統本質的把握上,因此需要基於(yu) 節日的結構充分理解傳(chuan) 統節日的傳(chuan) 承與(yu) 創新。中國傳(chuan) 統節日的傳(chuan) 承屬於(yu) 一種結構性傳(chuan) 承。結構性傳(chuan) 承機製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穩定發展的內(nei) 在機製,保證了傳(chuan) 統節日的核心價(jia) 值與(yu) 精神內(nei) 涵的長久維係與(yu) 傳(chuan) 承。要深入理解結構性傳(chuan) 承機製,基於(yu) 節日本身的結構來更新節俗,通過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激活傳(chuan) 統節日的現代生命力,以此來活化傳(chuan) 統節日的精神,賡續中華文明。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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