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互鑒與(yu) 文本互譯

作者：張麗(li) 麗(li)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編審）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臘月初二日庚午

          耶穌2025年1月1日

中外文明交流互鑒的前提應該是相互理解，繼而才會(hui) 涉及到具體(ti) 文本的分析、研究和評判。但相互理解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不僅(jin) 涉及到語言互譯過程中的信、達、雅，而且還會(hui) 同理解者自身的時代背景、語言習(xi) 慣以及知識儲(chu) 備等息息相關(guan) 。最初的“文明信使”采用了“適應策略”，即用本土所熟悉的語言來翻譯和解釋外來的概念。比如，明末來華傳(chuan) 教士利瑪竇在譯介《聖經》的時候，他就致力於(yu) 在中國的典籍《論語》《大學》《中庸》《周易》等文本中找到“God”所對應的詞匯。即便他最終確定了“帝”作為(wei) “God”的翻譯詞，但由於(yu) “帝”本身的多義(yi) 性（宗教麵向的神，政治麵向的帝王，自然麵向的花蒂和北鬥星），很難說當時的中國人真的可以通過“帝”理解“God”的真意。相對應地，中國的文化進入異域文明的時候，也麵臨(lin) 著同樣的境遇。白晉在翻譯《易經》的時候，將《易經》的地位提升至宗教神學的高度，使用時人所熟悉的神學概念來譯介該書(shu) 。比如，他用聖父、聖子、聖靈的“三位一體(ti) ”概念來翻譯《易經》中的天、地、人的“三才之道”。可是，在中國的語境中，並沒有一個(ge) 高於(yu) 天、地、人的宇宙圖式或者主宰者，中國的“三才之道”更是一種“天人合德”背景下的“一貫”之道。“三位一體(ti) ”雖然可以讓歐洲人明白“三者合一”的形式關(guan) 係，但“三才”背後的“天人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的本質內(nei) 容則被遮蔽。這也造成了部分歐洲人誤以為(wei) 《易經》同《聖經》一樣是一本宗教“經書(shu) ”。

誠然，在譯介和理解的過程中確實存在著上述“美麗(li) ”的誤讀，但這種將外來文本內(nei) 契於(yu) 本土文化的做法和解讀方式，在文明互鑒的早期確實是比較常見的。隨著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愈加深入，翻譯所帶來的誤解逐漸得以解除，人們(men) 就不再滿足於(yu) 翻譯準確與(yu) 否，而是將目光放在更為(wei) 深層次的交流互動上。比如，西方很多學者都談及中國沒有“羅格斯推理式”的哲學，但卻有著豐(feng) 富的倫(lun) 理資源，繼而也會(hui) 追問“儒家思想究竟是何種意義(yi) 上的倫(lun) 理學？”為(wei) 了回答這個(ge) 問題，有的學者從(cong) 康德式的“義(yi) 務論”(deontology)出發，並通過類比的方式找到“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道德銀律”（silver rule）。但很快學者就指出了這種類比研究的弊端，即“己所不欲”的內(nei) 容是否是他人所“不欲”，如果不是他們(men) 所“不欲”的話，這條規則就失去其道德基礎。還有學者從(cong) “後果論”（consequentialism）的角度來解讀儒家，指出至少從(cong) 結果來看儒家確實追求的是“善”或者“仁”等美德。但“後果論”最核心的概念是“利”，儒家求“善”的出發點和動機肯定不是將能否“獲利”作為(wei) 首要目標。既然“義(yi) 務論”和“後果論”兩(liang) 種模式都無法與(yu) 儒家的德性完美地契合，有的學者用“美德論”(vir⁃tue ethics)來理解儒家思想。他們(men) 借用亞(ya) 裏士多德的“美德”概念，來類比研究儒家的仁、義(yi) 、禮、智等德性條目，繼而確認儒家思想中包含了豐(feng) 富的“美德倫(lun) 理”內(nei) 容。但亞(ya) 裏士多德式的美德倫(lun) 理是否可以涵蓋儒家倫(lun) 理的全部呢？ 很多國內(nei) 的學者對此是持否定態度的。

可是，不論學者們(men) 在上述證實或證偽(wei) 的過程中存在著多少相似的或相反的觀點，儒家思想同西方的倫(lun) 理學的關(guan) 係在這種“肯定-否定-再肯定-再否定”的論辯過程中得以愈辯愈明。至少儒家思想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是義(yi) 務論、後果論、抑或是美德論，這是能夠被逐步的呈現出來的。在解釋和論證的過程中，經典文本重新接受了時代課題的挑戰並得以被再次激活，繼而煥發出新的學術生命力。有的學者認為(wei) 儒家思想中，以“德”為(wei) 中心且注重角色關(guan) 係的倫(lun) 理特征，可以突破以往規則的限製，並提供一組(a cluster of)美德概念。這組美德概念可以根據情境的不同而將不同的美德置於(yu) 支配地位，從(cong) 而避免了德性條目的死板並發揮解決(jue) 問題的靈活特征。於(yu) 此，儒家思想在豐(feng) 富已有的倫(lun) 理範式的同時，也使自己的時代價(jia) 值得以彰顯，還完成了不同文明之間的深層的交流和互鑒的使命。

在這樣的帶有某種“解釋循環”特征的交流互鑒中，不僅(jin) 需要將大量的中國傳(chuan) 統的文化進行輸出，同時也需要將現當代海外的研究成果再次譯介和引入。隻有在這樣的“輸出-輸入”的雙向循環中，當代學者才能更好的評判域外研究的可靠性與(yu) 可行性。這也就是為(wei) 何在文明互鑒中需要文本互譯，且這種互譯不應該隻包括靜態的對中外經典文本的翻譯，還應該包括當代文本的互相譯介。這種互譯的最大的價(jia) 值在於(yu) 將中外的典籍視為(wei) “活的文本”，即“文本”可以常讀常新。換言之，將儒家的《論語》視為(wei) “活的文本”就是指它能夠回應當代的問題，穿越古今而成為(wei) 亙(gen) 古常新的人類的永恒的“經典”。而這種“活的經典”之所以可能的前提就是不同的文本之間不斷的互動。

恰恰是基於(yu) 這樣的考量，萬(wan) 百安教授的《早期中國哲學中的美德倫(lun) 理與(yu) 後果主義(yi) 》才進入了陳誌偉(wei) 教授和末學的視野。我們(men) 希望將海外最新的關(guan) 於(yu) 儒家思想和倫(lun) 理學的成果譯介回本土，不管這種理解方式是否有效或合理。它至少代表了一種域外的聲音以及理解的可能。而且該書(shu) 相較以往的美德倫(lun) 理進路而言，其獨特之處在於(yu) 提供了墨家作為(wei) 參考，能夠讓讀者更加清晰地分辨出為(wei) 何以“美德倫(lun) 理”來理解儒家思想是合理的，且能夠成為(wei) 當今英語世界的主流做法。西北大學出版社“海外中國哲學研究譯叢(cong) ”將萬(wan) 百安教授的《早期中國哲學中的美德倫(lun) 理與(yu) 後果主義(yi) 》納入其中，其目的就是為(wei) 了在我們(men) 學界提供基於(yu) 不同文本和不同文化背景之間不斷互動的可能性，此套譯叢(cong) 已經初具規模，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儒釋道等各個(ge) 領域都將有海外漢學的研究成果被譯介出來，以貢獻學林。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