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麓書(shu) 院的大風流

作者：王開東(dong)

來源：“王開東(dong)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三十日戊辰

          耶穌2024年12月30日

每個(ge) 讀書(shu) 人，都有一個(ge) 嶽麓書(shu) 院夢。這次長沙之行，終於(yu) 圓夢。

歐陽兄開著特別通行證的車，直達嶽麓書(shu) 院。湖南大學文學院語文碩士點負責人譚君武教授早早迎接。譚教授有課，委托了得意門生瑩瑩來講解。

於(yu) 是，此行就有四位講解員。

一位就是譚教授得意門生瑩瑩，小姑娘溫柔可親(qin) ，眉眼盈盈處。一位是歐陽兄高徒江老師。小夥(huo) 子差不多是通才，98年出生，已經擔任師大附中語文組副組長了。附中語文老師有50多人，個(ge) 個(ge) 身懷絕技，這個(ge) 副組長的含金量杠杠的。據說這個(ge) 安排在附中曆史上尚無先例。

不僅(jin) 有兩(liang) 位青年才俊陪同，還有附中歐陽兄和顯亮校長兩(liang) 位巨擘，都學富五車，舌燦蓮花。這個(ge) 講解團，放在嶽麓書(shu) 院的講解史上也不遑多讓。

在他們(men) 的講解之下，我時時情感激蕩，有不少感想。

一、以真理為(wei) 師。

一進嶽麓書(shu) 院，就是著名的赫曦台。

有宋代大儒朱熹和張栻的聯句《登赫曦台聯句》。

泛舟長沙渚，振策湘山岑。（朱熹）

煙雲(yun) 渺變化，宇廟窮高深。（張栻）

懷古壯士誌，憂時君子心。（張栻）

寄言塵中客，莽蒼誰能尋。（朱熹）

這個(ge) 聯句，一下把我們(men) 拉回到“朱張會(hui) 講”這個(ge) 中國文化的曆史高光時刻。

朱熹是南宋理學一代宗師，僅(jin) 次於(yu) 孔子，號稱朱子。其《四書(shu) 章句集注》，是元明清科舉(ju) 考試欽定的教科書(shu) 。這是什麽(me) 概念？這是天下學子必宗朱熹啊！

張栻，湖湘學派一代學宗，師從(cong) 胡宏，是理學開山鼻祖程顥、程頤的四傳(chuan) 弟子。在嶽麓書(shu) 院講學，弟子規模達數千人。

朱熹和張栻雖然都是“二程”理學的四傳(chuan) 弟子，但又有不同。張栻是真正“二程”的衣缽傳(chuan) 人。朱熹雖是“二程”三傳(chuan) 弟子李侗的學生，其哲學體(ti) 係也以“二程”為(wei) 基礎，但卻又吸取了周敦頤、張載及佛、道教思想，隱隱自成一大家，與(yu) “二程”學說合稱為(wei) “程朱理學”。

正由於(yu) 師承不同，因而在不少學術問題上朱張兩(liang) 人意見不一。張栻於(yu) 是突發奇想，廣發英雄貼，想邀請朱熹來嶽麓書(shu) 院“會(hui) 講”。

朱熹大喜過望，滿口答應。

隔著857年的煙雲(yun) 和滄桑，時間來到1167年的南宋。

經過兩(liang) 年的準備，37歲的朱熹帶著弟子從(cong) 福建崇安出發，一路向北，奔赴長沙嶽麓書(shu) 院，拜訪34歲的張栻。

走了近一個(ge) 月，行程達三千餘(yu) 裏，朱熹一行才到達醴陵。醴陵是湘東(dong) 門戶，為(wei) 北上嶽麓書(shu) 院的必經之地。

一個(ge) 千裏熱情奔赴，一個(ge) 百裏禮儀(yi) 相迎，張栻早早移步百裏之外的醴陵淥江書(shu) 院，虛席以待。

醴陵何其幸運！曆史的聚光燈打在它身上，曆史深情的目光聚焦在它身上。

火星撞地球，精彩絕倫(lun) ，山嶽生輝。中國文化史上極富盛名的“朱張會(hui) 講”在醴陵拉開了序幕。

兩(liang) 位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都自認是理學正宗，就《中庸》之義(yi) 的“未發”“已發”及“中和”等發生了激烈的思想碰撞，各抒己見，互相辯駁，時而激昂慷慨，時而低頭深思；時而侃侃而談，時而互相質疑，雖堅持己說，但又赤子之心，真誠嚴(yan) 肅。

幸虧(kui) 兩(liang) 人體(ti) 力旺盛，第一次會(hui) 講就挑燈夜戰，連續三天三夜，誰也說服不了誰。

就這樣，會(hui) 講斷斷續續講了兩(liang) 個(ge) 多月，從(cong) 落葉滿庭講到白雪飛舞，從(cong) 醴陵古邑講到潭州嶽麓，聽講的學子絡繹不絕，車水馬龍，導致書(shu) 院門前“飲池水立竭”。

“飲池水立竭”可比“洛陽紙貴”厲害多了，這是真正影響中國文化和曆史走向的一次會(hui) 講。

不僅(jin) 學子們(men)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開天眼，見天地。朱張二人自己也是高峰體(ti) 驗，不知今夕何夕，今人何人。

朱熹自己曾大發感慨：“悠然一長嘯，妙絕兩(liang) 無倫(lun) 。”

朱張兩(liang) 人攜手日同行，他們(men) 沒有門戶之見，更沒有文人相輕，反而惺惺相惜，互相敬慕，敬學術人品，更敬真知真道。

張栻每天約朱熹登嶽麓山頂觀日出，這比托爾斯泰每天定時看日出浪漫多了。

張栻還特意修建了一座觀日台，朱熹為(wei) 其命名為(wei) 赫曦台。“赫”，火紅的意思，“曦”，指清晨的陽光。火紅的太陽，如同兩(liang) 人火紅的友誼。

《登赫曦台聯句》就寫(xie) 於(yu) 此。朱熹，聯首聯和尾聯，有始有終。張栻居中，聯頷聯和頸聯，承前啟後。

泛舟長沙渚，振策湘山岑。（朱熹）

煙雲(yun) 渺變化，宇廟窮高深。（張栻）

懷古壯士誌，憂時君子心。（張栻）

寄言塵中客，莽蒼誰能尋。（朱熹）

正因為(wei) 有“壯士誌、君子心”，所以才能“渺變化、窮高深”，但即便如此，仍可能是塵中客，真理的大海未必就能尋覓，這是大學者的自信，亦是為(wei) 師者的謙卑。

偉(wei) 人30年後重登赫曦台，寫(xie) 下《和周士釗同誌》一詩。尾聯是：

莫歎韶華容易逝，

卅年仍到赫曦台。

為(wei) 何莫歎韶華易逝？這是另一種自信，因為(wei) “卅年仍到赫曦台”。前後有何不同？三十年河東(dong) ，三十年河西，當年赫曦台上書(shu) 生意氣，期待火紅的太陽升起來。今日春江浩蕩，人民歌唱，東(dong) 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毛澤東(dong) ……

朱張會(hui) 講不僅(jin) 是兩(liang) 人的會(hui) 講，更是中國曆史上一次儒學文化的盛宴。它在中國的教育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頁，成為(wei) 後人學術交流的典範。

二是以通變為(wei) 雄。

嶽麓書(shu) 院大門，就是那幅赫赫有名的對聯。

惟楚有材，於(yu) 斯為(wei) 盛

上聯出自《左傳(chuan) 》“雖楚有材，晉實用之”，下聯出自《論語》“唐虞之際，於(yu) 斯為(wei) 盛”。

“惟”和“於(yu) ”是虛詞無意。此聯意為(wei) “楚國人才眾(zhong) 多，這裏更加興(xing) 盛。”

嶽麓山古木參天，說是“楚國大木頭很多，這裏更加興(xing) 盛”，也能說得通。

當年楊昌濟在嶽麓書(shu) 院，自撰對聯為(wei) ：“自閉桃源稱太古，欲栽大木柱長天。”

柱長天的“大木”就是人才，這個(ge) 人才就是毛澤東(dong) 和蔡和森。

我更傾(qing) 向的是，這幅對聯為(wei) 魏源老師袁明曜所出上聯：“惟楚有才於(yu) 斯為(wei) 盛。”上聯太難了，一直無人對出。但那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白首死章句，有啥意義(yi) ，不如就把這上聯拆開，惟楚有材，於(yu) 斯為(wei) 盛，成為(wei) 一個(ge) 流水對。

北京大學的湖一直取不出好名字，幹脆就叫未名湖，不也成為(wei) 一段佳話？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知識和求學，猶如流動的盛宴。

我們(men) 還看到“麓山寺碑”，它是公元730年，唐代湘籍書(shu) 法家李邕撰寫(xie) 的，因為(wei) 此碑集書(shu) 法、篆刻、文筆三絕，因而被世人稱為(wei) “三絕碑”。

由“三絕碑”我猛然想到，豈止書(shu) 法、篆刻和文筆三絕，嶽麓書(shu) 院還有儒、釋、道三絕。

嶽麓書(shu) 院是真正的儒學正宗，麓山寺主要供奉的卻是釋迦牟尼佛。但那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

還有赫曦台，其頂部中間是一個(ge) 陰陽圖，代表著中國的太極陰陽文化。最經典的一聯的上聯全是道家思想。

“是非審之於(yu) 己，毀譽聽之於(yu) 人，得失安之於(yu) 數，陟嶽麓峰頭，朗月清風，太極悠然可會(hui) 。”

嶽麓書(shu) 院兼容並包，儒釋道交融，還有另一聯可以佐證：合安利勉而為(wei) 學，通天地人之謂才。

“安”“利”“勉”出自《中庸》，安、利、勉是三種不同的學習(xi) 態度，有的人安然自得的學習(xi) ，有的人為(wei) 了利益去學，有的人勉強自己努力學習(xi) ，但是不管初衷如何，隻要潛心治學，一定能取得成功。

學有因革，通變為(wei) 雄……讀書(shu) 人最重要的就是，學有因革，通變為(wei) 雄，有繼續有創新，海納百川，不拘一格，六經注我，懂得變通，靈活運用，才能立於(yu) 不敗之地。

三是以育人為(wei) 要。

《嶽麓書(shu) 院學規》讓我大開眼界，我發現按照這個(ge) 學規，學生的核心素養(yang) 照樣能培養(yang) 起來，而且不可能產(chan) 生心理健康問題。學規共有18條。

時常省問父母；

朔望恭謁聖賢。

氣習(xi) 各矯偏處；

舉(ju) 止整齊嚴(yan) 肅；

服食宜從(cong) 儉(jian) 素；

外事毫不可幹；

行坐必依齒序；

痛戒訐短毀長；

損友必須拒絕；

不可閑談廢時；

日講經書(shu) 三起；

日看《綱目》數頁；

通曉時務物理；

參讀古文詩賦；

讀書(shu) 必須過筆；

會(hui) 課按刻蚤完；

夜讀仍戒晏起；

疑誤定要力爭(zheng) 。

前九條旨在“育人”。與(yu) 禮儀(yi) 相關(guan) 的總共有7條，即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七、第十七條。

第一條從(cong) 孝父母開始。孝為(wei) 百善先，是為(wei) 人的第一品德，然後延至敬聖賢，這符合孩子的認知規律。

每月初一和十五去文廟拜祭至聖先師孔子以及其他賢哲。所謂書(shu) 院，本就是集教學、藏書(shu) 與(yu) 祭祀三大功能於(yu) 一體(ti) 的。祭祀是禮儀(yi) 最重的方式，自然是題中之旨。

當然還要努力加強學生的道德行為(wei) 修養(yang) ，從(cong) 衣、食、住、行甚至交友等方麵規範學生。

後九條旨在“治學”：先總言不可閑談廢時。接著講讀書(shu) 內(nei) 容，依據內(nei) 容的重要性安排不同的時間，最後講讀書(shu) 方法。不動筆墨不讀書(shu) ；熬夜即便很晚，早上仍需早起，這是習(xi) 慣教育；學習(xi) 過程中遇到疑問時，必須努力弄清楚，不能輕易放棄。

書(shu) 院學規充分體(ti) 現了古代書(shu) 院以德為(wei) 先的教育理念，養(yang) 成君子聖賢品德與(yu) 士大夫人格。

真理比老師更重要，通達比固守更重要，育人比育分更重要，成長比成功更重要，成人比成才更重要……

古代的嶽麓書(shu) 院做到了，我們(men) 今天“牛逼哄哄”的學校呢？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