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禹死後，啟如何得天下？清華簡又挖出新料

作者：程浩（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長聘副教授）

時間：《中國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臘月初三日辛未

          耶穌2025年1月2日

近日，《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拾肆）》暨校釋、英譯係列成果發布會(hui) 在清華大學舉(ju) 行，集中發布圍繞清華簡整理研究工作推出的係列成果。

此次發布的第十四輯整理報告，包含了3篇前所未見的先秦文獻。其中以夏朝禹、啟之間君位傳(chuan) 承為(wei) 故事背景的《兩(liang) 中》，以及以周成王、周昭王為(wei) 中心人物的《成後》《昭後》，為(wei) 我們(men) 重新認識夏朝與(yu) 西周的曆史以及先秦時期思想觀念的發展，提供了新的佐證材料。

比如《兩(liang) 中》明確提到，當夏禹去世之時，夏朝的政治中心位於(yu) “有河”，及至3年後夏啟即位，才遷徙至“有夏”。這就提示我們(men) ，當下對於(yu) 夏文化的探索，重心放在豫西的伊雒族群“有夏”的同時，不應忽視晉南的河汾族群“有河”。

另外關(guan) 於(yu) 夏啟獲得君位的形式，簡文有很長篇幅的細致描寫(xie) 。不同於(yu) 以往文獻中各執一詞的“禪讓”與(yu) “篡奪”兩(liang) 說，本篇提出夏啟得位是基於(yu) 天神的共同推選，提供了一種嶄新的視角。這種說法或許在一定程度上體(ti) 現了遠古時代曾經實行過的君位推選製，更可以看作是戰國時期盛行的“尚賢”思想的寫(xie) 照。

這些新發布的珍貴資料，以及此前已經公布的《尹至》《尹誥》《厚父》《三不韋》等與(yu) 夏代有關(guan) 的清華簡篇目，通過學界的深入闡釋，可以為(wei) 實證中國5000多年文明史、回應部分學者對夏朝的質疑提供堅實支撐。

2008年7月，清華大學從(cong) 境外搶救入藏了一批戰國時期竹簡，學界稱之為(wei) “清華簡”。清華簡的內(nei) 容多為(wei) 早期的經史類典籍，其中除了可與(yu) 《尚書(shu) 》等傳(chuan) 世古書(shu) 對照的篇目外，更多的則是已失傳(chuan) 2000年之久的前所未見的佚篇，對於(yu) 準確認識先秦古籍的原貌、重建中國早期曆史均有重要學術價(jia) 值。清華簡的整理與(yu) 研究工作已有10餘(yu) 年，經由李學勤、黃德寬兩(liang) 位學者先後領銜，整理團隊夙夜不懈、接續努力，以及學界共同研究、深入闡釋，已經成為(wei) 舉(ju) 世公認的中華信史實物佐證。

清華簡中有不少以曆史記載為(wei) 主要目的的篇目，如《係年》《楚居》等，其中涉及先秦時期的重大曆史事件對證史、補史均有重要價(jia) 值。例如“文武受命”“周公居東(dong) ”“平王東(dong) 遷”“秦人起源”等對曆史進程有重大影響的曆史事件，在清華簡中都可以獲得新的認識。把這些曆史事件挖掘出來並放在曆史進程中詳加論述，對於(yu) 理解中國古代文明的演進過程極具價(jia) 值，也是“講好中國故事”的絕佳素材。

曆史人物在曆史進程中往往起到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評價(jia) 曆史人物不僅(jin) 對於(yu) 研究曆史的演進具有重要意義(yi) ，也是大眾(zhong) 津津樂(le) 道的文化素材。清華簡中發現了不少與(yu) 商湯、伊尹、武王、周公以及晉文公、鄭莊公、武薑等著名曆史人物相關(guan) 的史料。在這些竹書(shu) 中，他們(men) 語言豐(feng) 富、形象鮮活，通過竹簡材料可以豐(feng) 富傳(chuan) 世文獻記載，使人們(men) 對這些著名曆史人物有更加清晰完整的認識，從(cong) 而更好地展現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吸引力。

清華簡年代大約在公元前300年左右，而這個(ge) 時代就是明末清初思想家方以智所講的“三子會(hui) 宗”的時代，戰國時期的著名思想家孟子、莊子和屈原都活躍在這個(ge) 時期。清華簡中除了經史類典籍等“公共知識”外，還有不少極具思想性的文獻，記載了古代先賢“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所得出的治國之策、選賢之法、修身之道，其豐(feng) 富的思想內(nei) 涵具有超越時空的價(jia) 值。其中體(ti) 現儒家思想的篇目最多，如記載魯哀公與(yu) 孔子問對的《邦家之政》，以及宣揚德政、仁義(yi) 的《邦家處位》《治邦之道》《治政之道》《心是謂中》《虞夏殷周之治》等。

有一些篇目較多地體(ti) 現了墨家思想，例如“尚賢”，清華簡中有一篇《良臣》列數曆代賢能之臣，《邦家處位》篇專(zhuan) 論如何選賢度能；又如“尚同”，《尹誥》開篇便強調“惟尹既及湯鹹有一德”；又如“非攻”，《天下之道》亦主張以天下之道取代攻守之器；再如“節用”“節葬”，《邦家之政》《治邦之道》等篇中也反複強調了此類觀念。

清華簡的內(nei) 容雖以王道霸術為(wei) 主，但也不乏與(yu) 社會(hui) 文化史有關(guan) 的重要資料。《算表》是目前世界範圍內(nei) 發現最早的實用算具，不僅(jin) 能夠快速計算100以內(nei) 的兩(liang) 個(ge) 任意整數乘除，還能計算包含分數1/2的兩(liang) 位數乘法，甚至可以用於(yu) 開方運算。《筮法》是一篇講述占筮理論和方法的專(zhuan) 書(shu) ，在它的占算體(ti) 係中，隻有八經卦而不用六十四卦，展現了與(yu) 《周易》截然不同的占筮係統。兩(liang) 種寫(xie) 定於(yu) 戰國時期的樂(le) 書(shu) 《五音圖》《樂(le) 風》，是目前所見抄寫(xie) 時代最早的音樂(le) 文獻，而且均帶有一定的理論色彩，對於(yu) 研究先秦音樂(le) 史的價(jia) 值是不可估量的。

為(wei) 了響應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增強文化自信的號召，在10餘(yu) 年整理工作的基礎上，清華簡的研究工作近年逐步轉向了以價(jia) 值挖掘與(yu) 傳(chuan) 承傳(chuan) 播為(wei) 重的新階段。在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的價(jia) 值挖掘與(yu) 傳(chuan) 承傳(chuan) 播研究”以及“古文字與(yu) 中華文明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支持下，我們(men) 陸續啟動了清華簡的校釋、英譯等工作。

《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校釋》由清華大學教授黃德寬與(yu) 著名漢學家、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夏含夷（Edward L.Shaughnessy）共同領銜，具體(ti) 工作由青年學者擔綱，根據最新研究進展對釋文進行全麵校訂和注釋，並將艱澀難讀的戰國竹書(shu) 翻譯成通俗易懂的白話文，向廣大讀者進行普及推廣。《校釋》計劃出版十八卷，由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2024年已經推出了第一輯（一至四卷）四種，並作為(wei) “商務印書(shu) 館2024年度學術類十大好書(shu) ”進行推介。

除了以通俗化的形式呈現竹簡文本，進一步擴大清華簡的學術影響力外，我們(men) 還嚐試推進清華簡在國際社會(hui) 的傳(chuan) 播。與(yu) 夏含夷團隊合作編纂的《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研究與(yu) 英譯係列叢(cong) 書(shu) （18卷）的第1卷已於(yu) 2023年4月由清華大學出版社出版發行。

該叢(cong) 書(shu) 的第2、3、6卷也在2024年與(yu) 讀者見麵。清華大學教授劉國忠撰寫(xie) 的《走近清華簡（增補版）》英文版，由清華大學出版社與(yu) 泰勒·弗朗西斯出版集團聯合出版，已在第76屆法蘭(lan) 克福國際書(shu) 展上發布。2025年4月，清華簡還將赴奧地利維也納聯合國總部參加聯合國中文日的展覽。2025年的日本大阪世博會(hui) 上，清華簡《五紀》篇將在中國館專(zhuan) 題展出。

先秦時期的相關(guan) 發現，是推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無盡寶藏，是推動中國史學研究，古代文明研究，古文字研究知識創新、理論創新、方法創新的智慧源泉。我們(men) 最開始讀清華簡，都驚歎於(yu) 它的經典化程度之高，被其中與(yu) 《詩》《書(shu) 》《禮》《易》《春秋》等傳(chuan) 統五經有關(guan) 的內(nei) 容所吸引。隨著整理工作的不斷深入，我們(men) 又流連於(yu) 它的涵蓋麵之廣，天文、數術、醫學、方技以及諸子思想無不兼容並包。

清華簡內(nei) 容的豐(feng) 富多元，正是先秦時期文化興(xing) 盛、思想昌明的縮影，經過不斷研究與(yu) 深入挖掘，一定會(hui) 在構建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自主知識體(ti) 係中充分發揮其曆史影響和重要作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