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詩興(xing) ”學說及其哲學貢獻

作者：許春華（河北大學畿輔哲學研究中心主任、教授，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孔子儒學的詩學話語體(ti) 係建構研究”的階段性成果）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三十日戊辰

          耶穌2024年12月30日

孔子創立的儒家思想在中國曆史上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在《論語》原典中，不僅(jin) 凝練了孔子的仁學、義(yi) 學、禮學、樂(le) 學等學說，還飽含著孔子的詩學智慧成果，積澱而成“詩興(xing) ”學說。相對於(yu) 學界關(guan) 於(yu) 孔子仁學、義(yi) 學、禮學、樂(le) 學等的豐(feng) 富研究成果而言，“詩興(xing) ”學說尚存在非常廣闊和深入探討的學術空間。本文即從(cong) “詩興(xing) ”學說的理論根源、理論形態、理論主體(ti) 、思想價(jia) 值、哲學貢獻等，逐一展開探討。

“詩興(xing) ”學說的理論根源

眾(zhong) 所周知，“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詩教在孔子哲學教育活動中占據首位，其中“興(xing) ”是孔子詩教的獨特發明。《論語》中孔子多次與(yu) 孔門弟子談論和運用“興(xing) ”，如“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在與(yu) 子貢論詩引發“貧而樂(le) ”“富而好禮”命題時，肯定子貢“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在與(yu) 子夏論詩引發“禮後乎”命題時，也讚譽子夏“起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

孔子主張的“興(xing) ”具有以下特點：第一，“興(xing) ”不是一種自發的、無意識的活動，而是孔子與(yu) 孔門弟子的一種自覺活動，是一種有意識的創造活動；第二，“興(xing) ”不是一種抒情審美活動，也不是文學創作活動，而是孔子與(yu) 孔門弟子對儒學學說的一種思想創造活動，“興(xing) ”搭建了“詩”與(yu) “仁”互通的橋梁；第三，“興(xing) ”不僅(jin) 涵蓋對內(nei) 在道德意識的興(xing) 發、喚起活動，也包括對外在情境、道德實踐的反省、感悟活動。這說明，“興(xing) ”雖然發源於(yu) 孔子詩教，卻超越了孔子詩教論域，通向了孔子儒學的思想創造活動，與(yu) 孔子儒學的各種學說，產(chan) 生了一種內(nei) 在的思想關(guan) 聯。孔子創立的這種學說，既發源於(yu) 詩教哲學教育活動，又以“興(xing) ”為(wei) 根本特點與(yu) 思想主線，故稱之為(wei) “詩興(xing) ”學說。

“詩興(xing) ”學說的理論形態

孔子的“詩興(xing) ”學說，在其理論形態上，包括詩興(xing) 範疇、詩興(xing) 命題、詩興(xing) 對話、詩性語言、詩性意象等，它們(men) 普遍具有啟發、興(xing) 發、反省、領悟、覺悟、醒悟、體(ti) 會(hui) 、呼應、喚起、感受等思想特征，相應表現為(wei) 反省力、領悟力、覺悟力、啟發力、喚起力、感受力、想象力等思想創造能力。

《論語》中出現的詩興(xing) 範疇，大致形成了四類“家族相似”的觀念群。第一類以“好學”為(wei) 核心，包括“學”“誨”“疑”“問”“思”“為(wei) ”等；第二類以“省”為(wei) 核心，包括“聞”“敏”“觀”“三省”“內(nei) 省”“自省”“自訟”“自厚”等；第三類以“起”為(wei) 核心，包括“興(xing) ”“啟”“發”“憤”“悱”“致”“叩”“告”“欲”等；第四類以“正”為(wei) 核心，包括“立”“達”“先”“風”“施”“好”等。《論語》中比較典型的詩興(xing) 命題，包括“不憤不啟”“不悱不發”“溫故知新”“聞一知十”“聞一知二”“切問近思”“叩其兩(liang) 端”“循循善誘”“多聞擇善”“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敏而好學”“不恥下問”等。

所謂詩興(xing) 對話，即《論語》中出現的對話方式，包括孔子與(yu) 弟子、時人、政治家等的對話形態，也包括孔子獨語式即“子曰”“孔子曰”的對話形態。這些對話文本中的對話主體(ti) 、義(yi) 理邏輯、語言特點、展開方式、思想進路等，都蘊含著豐(feng) 富的詩興(xing) 方式。這種詩興(xing) 對話，幾乎囊括了《論語》中的所有文本，成為(wei) 《論語》這一儒學經典獨有的文本特點。

《論語》中孔子與(yu) 孔門弟子在創立聖賢人格、君子人格的思想學說時，經常使用詩性意象，包括自然意象如“北辰”“日月之食”“山”“水”“川”“鬆柏”等，禮器意象如“瑚璉”“美玉”“觚”“木鐸”等。也經常采取詩性語言，如“重疊狀態詞+如也”，包括“夭夭如也”“申申如也”“侃侃如也”“訚訚如也”“行行如也”“與(yu) 與(yu) 如也”“怡怡如也”等；另一種如“鬱鬱乎”“蕩蕩乎”“巍巍乎”“煥乎”“使乎”“堂堂乎”等用以描摹聖賢人格氣象、君子人格氣象。這些詩性意象與(yu) 詩性語言，與(yu) 詩興(xing) 範疇、詩興(xing) 命題、詩興(xing) 對話一起，共同構成了“詩興(xing) ”學說。

“詩興(xing) ”學說的理論主體(ti)

無疑，《論語》中的孔子與(yu) 孔門弟子，都具有一種道德品質與(yu) 道德人格，由此確立了他們(men) 在儒學思想史中的道德形象和在儒學學說中的道德麵向。不過，若仔細觀察《論語》相關(guan) 文本，就會(hui) 發現孔子與(yu) 孔門弟子，都有著深厚的詩學修養(yang) 和詩性品質，如孔子“好學”“發憤”“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等；顏淵“好學”“聞一以知十”“退而省其私”等；曾子“問”“省”“唯”“魯”等；孔子讚譽子貢“告諸往而知來者”、子夏“起予者商也”等，這些成為(wei) 孔子與(yu) 孔門弟子詩性品質的思想標識。詩性品質，與(yu) “仁”“知（智）”“忠”“信”等道德品質屬於(yu) 不同類型，被孔子賦予了層級上高於(yu) 、邏輯上先於(yu) 道德品質的思想地位。詩性品質，普遍具有興(xing) 發、覺悟、反省等思想特點，內(nei) 在是指興(xing) 發、覺悟、反省儒學精神的思想品質，外在表現為(wei) 創造儒學學說的興(xing) 發、覺悟、反省能力，由此構成了孔子與(yu) 孔門弟子的思想人格。對於(yu) 這種詩性品質和思想人格，如果局限於(yu) 孔門教育教學活動中加以理解，則既窄化了這些詩性品質與(yu) 思想人格的適用範圍，也降低了它們(men) 的思想價(jia) 值。

由此來看，後世儒者關(guan) 注較多的道德品質與(yu) 道德人格，可以使孔子與(yu) 孔門弟子獲得一種道德形象，孔子創立的儒學學說也由此獲得一種道德麵向。這種道德形象與(yu) 道德麵向，使孔子與(yu) 孔門弟子成為(wei) 儒學學說的承載者、踐行者。而孔子與(yu) 孔門弟子的詩性品質與(yu) 思想人格，則可確立孔子與(yu) 孔門弟子的另一種思想形象，也使孔子儒學獲得了一種思想麵向。這種思想形象與(yu) 思想麵向，可以使我們(men) 認識到，孔子儒學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結果”，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可以踐行、運用的儒學學說；同時它也包含著一種儒學學說的創造活動，是儒學思想創造的“過程”。孔子帶領的孔門眾(zhong) 弟子這個(ge) 學術共同體(ti) ，亦是儒學各種學說的創立者、創造者。

“詩興(xing) ”學說的思想價(jia) 值

孔子的“詩興(xing) ”學說，同樣也是孔子儒學的組成部分，但它與(yu) 仁學、義(yi) 學、禮學、樂(le) 學的思想價(jia) 值不同，它擔負著創造孔子儒學各種學說的使命，是生成孔子儒學各種學說的思想方式。“詩興(xing) ”學說的這種理論定位，可以推動我們(men) 重新理解孔子儒學及其哲學特質。

第一，孔子儒學是一種思想創造的“過程”。以往我們(men) 學習(xi) 和研究孔子儒學，更多是把它當作僅(jin) 供運用和踐行的“結論”，這是一種認識論意義(yi) 上的理解方式，側(ce) 重於(yu) 從(cong) 中國哲學的“史”，而非中國哲學的“思”的向度，進行認知和理解。“詩興(xing) ”學說，作為(wei) 孔子儒學的思想方式，是從(cong) “思”的向度，把孔子儒學視為(wei) 一種動態的、生成的思想創造“過程”。這種儒學思想創造的“過程”，也和工夫論有所區別。工夫論雖然注重儒學學說的“過程”，但是更側(ce) 重於(yu) 一種道德修養(yang) 過程，而對儒學思想創造活動的生成機製與(yu) 發生過程的發掘和重視並不充分。

第二，孔子儒學具有一種內(nei) 在的生成機製。自中國哲學（史）學科建構以來，一些研究者往往習(xi) 慣於(yu) 利用西方哲學的理論資源，闡釋和重構孔子儒學各種學說。這種闡釋和重構路徑，在升華、深化儒學思想哲學意味的同時，也導致“隔閡膚廓之論”，甚至產(chan) 生“傅會(hui) 之惡習(xi) ”（陳寅恪先生語）。“詩興(xing) ”學說，作為(wei) 孔子儒學的思想方式，是把存在於(yu) 儒學學說之中的詩興(xing) 範疇、詩興(xing) 命題、詩興(xing) 對話、詩性意象、詩性語言等，轉化為(wei) 這些儒學學說的內(nei) 在生成機理，以此支撐孔子儒學的生成過程與(yu) 生成機製，這可以最大限度地化解和避免借助某種西方哲學流派或學說來闡釋和重構孔子儒學的風險。

第三，正是孔子與(yu) 孔門弟子的詩性品質，使之成為(wei) 這種儒學思想創造活動的理論主體(ti) 。如孔子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好學”是孔子推崇的詩性品質，“好學”的思想地位高於(yu) “忠信”，從(cong) 儒學學說生發的內(nei) 在邏輯來說，“好學”更具有一種邏輯的原發性、先在性。這種詩性品質在向儒學思想創造能力轉化的過程中，也就把詩性品質的諸種思想特征，融入了孔子儒學的各種學說之中。通過解析這些儒學學說的生成機理，我們(men) 可以清晰看到其中的文本結構、思維進程、義(yi) 理邏輯，普遍獲得了一種詩教麵向。“詩興(xing) ”學說，使孔子儒學的仁學、義(yi) 學、禮學、樂(le) 學等學說，不是一種靜態的、純粹概念型的“理論形態”，不是一種依靠邏輯推演與(yu) 概念界定方式，而是透顯出一種啟發、興(xing) 發、反省、領悟、覺悟、醒悟、體(ti) 會(hui) 、呼應、喚起、感受等詩性的精神氣質。這種詩性氣質，就是孔子儒學的哲學特質所在。

“詩興(xing) ”學說的哲學貢獻

孔子儒學的仁學、義(yi) 學、禮學、樂(le) 學等各種學說的核心範疇，如“仁”“義(yi) ”“禮”“樂(le) ”，都已經是春秋時代普遍運用的道德觀念，當然，我們(men) 必須承認孔子對這些道德觀念進行了“哲學的突破”，創立了屬於(yu) 儒家學派的各種學說。相對而言，《論語》中出現的詩興(xing) 範疇、詩興(xing) 命題、詩興(xing) 對話、詩性語言、詩性意象等，是春秋時代的士人階層運用較少的，甚或幾乎沒有出現過的。因此，這種“詩興(xing) ”學說，能夠凸顯孔子的創造性、創新性的哲學貢獻，無疑亦應納入孔子儒學“哲學的突破”之中。挖掘和整理“詩興(xing) ”學說，對於(yu) 我們(men) 依據《論語》原典，建構孔子儒學的知識體(ti) 係，包括學術體(ti) 係、話語體(ti) 係等，是大有裨益的。

孔子創立的儒家哲學，是與(yu) 古希臘哲學根本不同的，這已是學界的共識。不過，若這種共識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仁學、義(yi) 學、禮學、樂(le) 學等各種學說的思想內(nei) 容層麵上，是不夠充分的，也是不夠完整的。“詩興(xing) ”學說，作為(wei) 孔子儒學的思想方式，是孔子把儒家的詩教精神，融入儒學各種學說的生成機製之中，使孔子儒學呈現出一種獨特的詩性哲學特質，這也是孔子儒學與(yu) 古希臘蘇格拉底、柏拉圖哲學特質的根本差異。這種“詩興(xing) ”學說滲透的詩教精神，已經深深沉澱在孔子儒學各種學說之中。春秋戰國時代以來，隨著孔子思想地位的日漸提高，儒學學說主流地位的日益鞏固，這種詩教精神，也流淌於(yu) 中華民族精神血脈之中，孕育於(yu)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優(you) 秀基因之中。可以說，“詩興(xing) ”學說，既是孔子對中國哲學的重要貢獻，也是孔子對中華民族精神、中華文明的重要貢獻。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