闡釋史是中國古典學研究的一個(ge) 重要維度

作者：張小穩（東(dong) 南大學人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廿三日辛酉

          耶穌2024年12月23日

中國古典學是近年來學科專(zhuan) 業(ye) 中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就“古典”的範疇而言，學界目前有“先秦”“先秦秦漢”“先秦兩(liang) 漢”“整個(ge) 古代”等多種提法；它不僅(jin) 包括漢文典籍，亦包括少數民族典籍，還包括傳(chuan) 世文獻，亦包括出土文獻等，不一而足。就研究取向而言，有語文學、文獻學、跨學科、綜合性、文化傳(chuan) 承、文明互鑒等多種。筆者認為(wei) ，對古典、特別是對具有文化元典性質的先秦諸子的闡釋史和現代詮釋也應該成為(wei) 中國古典學研究的一個(ge) 重要維度。正如黃德寬先生所說：“先秦元典文獻的傳(chuan) 承傳(chuan) 播以及曆代整理研究和闡釋成果，體(ti) 現了先秦元典性文獻對中華曆史文明傳(chuan) 承、演進的深遠影響，也應作為(wei) 中國古典學研究的重要內(nei) 容。”（《再談中國古典學的構建》，載吳洋主編《中國古典學年鑒》，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24年，第311頁。）筆者曾撰《〈孟子〉學術史》（濟南出版社，2023年），就以《孟子》為(wei) 例進行具體(ti) 闡釋。

《孟子》產(chan) 生於(yu) 戰國時期，對它的闡釋研究，從(cong) 漢代就開始了。漢唐時期，以章句注釋為(wei) 主，其中以東(dong) 漢趙岐的《孟子章句注》為(wei) 代表，趙岐對《孟子》的闡釋主要體(ti) 現在每章最後的章指上，重點在於(yu) 闡發《孟子》的原意，清人焦循曾說“孟子之言，含蓄不盡，趙氏注與(yu) 章指互發明之”（《孟子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934頁）。雖然是以注的形式出現，但趙岐的本意卻是希望以孟子之精神與(yu) 學說，挽救即將傾(qing) 倒之東(dong) 漢王朝，他說“帝王公侯遵之，則可以致隆平，頌清廟；卿大夫士蹈之，則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誌厲操者儀(yi) 之，則可以崇高節，抗浮雲(yun) 。”（焦循：《孟子正義(yi) 》，第13頁）

隋唐時期，佛道二教盛行，嚴(yan) 重衝(chong) 擊儒家思想的正統地位。為(wei) 對抗二教，中唐之後，韓愈等人構建儒家道統，孟子被列入其中，成為(wei)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後的道統繼承人和傳(chuan) 承者，是承上啟下的關(guan) 鍵性人物。孟子被納入道統，重要的原因是他傳(chuan) 承了以仁、義(yi) 、道、德為(wei) 核心的儒家之道，其係統的心性論思想是對抗佛教的有力思想武器；再者，孟子本人是“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楊伯峻：《孟子譯注》，中華書(shu) 局，1960年，第155頁）的榜樣，戰國時期楊墨之言盈天下，孟子挺身而出，力辟楊墨，挽聖人之道於(yu) 將墜。

如果說唐儒對抗佛道還停留在思想的表麵，宋儒的反擊則深入思想內(nei) 部，通過重新構建儒學的哲學體(ti) 係來實現儒學的重生，朱熹理學便是其最終的理論成果。朱熹的思想資源主要是四部儒家經典，《孟子》便是其一，孟子的性善論是朱熹人性論的主要思想來源和基本底色。朱熹的人性論思想由三對主要概念構成，理與(yu) 氣、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性與(yu) 情。理與(yu) 氣是人性論的宇宙論基礎，理是貫穿於(yu) 自然界和人類社會(hui) 的共同原則，核心是儒家的綱常倫(lun) 理；氣是宇宙的物質本源，是構成萬(wan) 物的材料。天命之性和氣質之性是人性論的核心，天命之性源自理，是純善的；氣質之性源自氣，氣有清濁之分，人有善惡、賢愚、壽夭之分。性與(yu) 情是人性的表現形式，性為(wei) 仁、義(yi) 、禮、智四德，稟天理而純善；情為(wei) 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心，稟氣質而有善有不善。天命之性才是人的先天本性，氣質之性和情則是後天環境影響的結果，因而與(yu) 孟子的人生而性善、有仁義(yi) 禮智四端一脈相承、一氣相通。

理學發展到明代，以陽明心學的形態出現，致良知是王陽明的獨特理論貢獻，良知概念便來自孟子。《孟子?盡心上》第15章，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孟子認為(wei) ，良知是人天生就具有的以仁、義(yi) 為(wei) 核心的品德。王陽明繼承並豐(feng) 富了孟子良知的內(nei) 涵，認為(wei) 除了仁義(yi) 等品德，良知還是天理在人心中的自然顯現、是是非之心等；進而提出致良知的理論，主張通過實踐將良知貫穿於(yu) 日常生活中的事事物物、一言一行、一舉(ju) 一動之中。這樣的理學更容易為(wei) 大眾(zhong) 所接受，所踐行。

時至近代，西學東(dong) 漸，西方自由、民主的思想進入中國，為(wei) 與(yu) 本土的思想資源對接，孟子的民本思想被詮釋為(wei) 中國古代的民主思想。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孟子的政治社會(hui) 思想不是為(wei) 貴族而設，而是為(wei) 民而設，孟子王道的一切製度設計和政治舉(ju) 措，都是為(wei) 了民眾(zhong) 。徐複觀認為(wei) ，孟子的民本思想，徹底扭轉了政治以統治者為(wei) 出發點和歸宿點的思維方向，堅持政治應以人民為(wei) 出發點和歸宿點，人民的利益高於(yu) 一切，因而是中國政治思想史中民主政治思想的代表。

從(cong) 《孟子》的闡釋史可知，在中國，每個(ge) 時代的思想、學術、文化的創造性發展，都有古典的參與(yu) 。古典為(wei) 時代提供所需的思想要素，亦在曆代的闡釋中獲得發展，獲得永恒的生命力。古典不是靜止的經典，而是流動的思想河流。所以，古典學的研究對象不止古典本身，古典的闡釋史、發展史亦是古典學的題中應有之義(yi) 。古典學研究的最終目的，也不隻是關(guan) 注過去的古典和古典的過去，而在於(yu) 古典與(yu) 當下的鏈接。當今，中華民族正處於(yu) 偉(wei) 大複興(xing) 的曆史進程中，正如西方古典文明的複興(xing) 催生了西方的近代文明，中國的古典學也必將為(wei) 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提供思想源泉和智慧支持。在古典中尋找到當下所需的思想要素，與(yu) 之共鳴共振，對之進行現代詮釋、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也是中國古典學肩負的時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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