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文化與(yu) 中華文明起源研究

作者：劉再聰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十六日甲寅

          耶穌2024年12月16日

【讀史劄記】

相傳(chuan) 伏羲仰觀天象、俯察地理，結網製器、建屋養(yang) 畜，引導先民擺脫茹毛飲血、巢穴群居、鴻蒙未啟的原始狀態，用一係列發明創造告別洪荒邁向文明，從(cong) 而成為(wei) 中華民族敬仰的人文始祖，被尊為(wei) “三皇之首”“百王之先”。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甘肅考察時強調，伏羲廟具有很高的曆史文化價(jia) 值，要將這份寶貴文化遺產(chan) 保護傳(chuan) 承好，讓祖先的智慧和創造永勵後人，不斷增強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伏羲文化的產(chan) 生、形成和發展，經曆了一個(ge) 漫長的曆史過程，在不斷積累和發展中，形成比較完整的文化體(ti) 係。有關(guan) 伏羲的傳(chuan) 世資料、文化遺存、考古發現、神話傳(chuan) 說等構成伏羲文化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具有重要的曆史價(jia) 值和人文意義(yi) ，也為(wei) 探討中華文明起源提供了重要線索。

典籍資料顯示，伏羲的曆史功績是不斷累積的，伏羲文化是逐漸形成的。先秦時期的《尚書(shu) 》《左傳(chuan) 》《呂氏春秋》《戰國策》《周易》《管子》《莊子》等文獻中都提到伏羲，將他視為(wei) 遠古傳(chuan) 說中的神話人物。司馬遷寫(xie) 《史記》雖兩(liang) 次提到伏羲，但仍以《五帝本紀》開篇，可見依然視伏羲為(wei) 神話人物。東(dong) 漢以降，伏羲的曆史人物身份逐漸得到認可。東(dong) 漢王充《論衡·齊世篇》記載：“人民至質樸，臥者居居，坐者於(yu) 於(yu) ，群居聚處，知其母不識其父。至宓犧時，人民頗文，知欲詐愚，勇欲恐怯，強欲淩弱，眾(zhong) 欲暴寡。”這段話表明至伏羲時代，已初現文明曙光。班固《漢書(shu) ·古今人表》將伏羲列為(wei) 上上聖人，居炎帝神農(nong) 、黃帝軒轅之前。西晉皇甫謐《帝王世紀》記載：“太昊帝庖犧氏，……蛇身人首，有聖德”，“燧人氏沒，庖犧氏代之，繼天而王，首德於(yu) 木，為(wei) 百王先。”通過伏羲氏神異人生及順天明德之偉(wei) 績，再次明確了他的曆史地位。唐代司馬貞《三皇本紀》對伏羲的曆史功績作了全麵總結：“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旁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始畫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造書(shu) 契以代結繩之政。於(yu) 是始製嫁娶，以儷(li) 皮為(wei) 禮。結網罟以教佃漁，故曰宓犧氏。養(yang) 犧牲以庖廚，故曰庖犧。有龍瑞，以龍紀官，號曰龍師。作三十五弦之瑟。”從(cong) 中可以看出，伏羲功績涉及經濟生產(chan) 、社會(hui) 製度、生活風俗、思想文化多個(ge) 方麵，幾乎涵蓋了文明社會(hui) 早期所有的發明創造與(yu) 典章製度。南宋羅泌《路史》、清代馬驌《繹史》全麵梳理相關(guan) 史料，從(cong) 而使伏羲的事跡更加清晰係統，伏羲的曆史人物身份進一步明確。

國內(nei) 許多地方都有伏羲的曆史傳(chuan) 說及發現有關(guan) 伏羲崇拜的文化遺存，但多學科的研究成果大體(ti) 上將伏羲文化的起源地指向甘肅天水。從(cong) 西漢開始，有關(guan) 伏羲生地及活動區域的記載逐漸清晰。西漢緯書(shu) 《遁甲開山圖》有“伏羲生成紀，徙治陳倉(cang) ”，“仇池山四絕孤立，太昊之治，伏羲生處”等記載，第一次將伏羲的出生地界定在成紀與(yu) 仇池山一帶。皇甫謐《帝王世紀》詳細考證了三皇五帝的世係和活動區域，將成紀定在今甘肅東(dong) 部天水一帶。梁劉昭注補《後漢書(shu) 誌》引《帝王世紀》所記，肯定了伏羲生地成紀在天水之說。此後，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唐代李吉甫《元和郡縣圖誌》等著作都沿用這一說法。至今，天水一帶仍有卦台山（伏羲台）等遺存。《水經注》記載，北魏時期天水一帶山上有女媧祠。北宋太平興(xing) 國初年，天水一帶就有了伏羲廟和祭祀伏羲的記載。1347年，元朝在今天水市西關(guan) 北卦台山修繕伏羲廟。1516年，明朝頒布詔令，將秦州（天水）伏羲廟正式確定為(wei) 人文始祖祭祀地。目前，天水還保留有目前全國保存最為(wei) 完整、年代最早的祭祀伏羲的建築群。20世紀40年代，聞一多完成《伏羲考》，意味著現代意義(yi) 上對伏羲學術研究的開始，他從(cong) 語音關(guan) 係考查伏羲本為(wei) 匏瓠（即今所說的葫蘆）。有傳(chuan) 說認為(wei) ，今天水一帶之葫蘆河，即因紀念伏羲出生而得名。1958年在天水市甘穀縣西坪遺址、1973年在天水市武山縣傅家門遺址出土兩(liang) 件人首鯢魚身彩陶瓶，被認為(wei) 是傳(chuan) 說中伏羲的原始形象。

關(guan) 於(yu) 中華文明的早期起源，司馬遷把黃帝“著為(wei) 本紀書(shu) 首”，構建了完整的五帝體(ti) 係，他雖未為(wei) 伏羲立傳(chuan) ，但在《太史公自序》中指出，“餘(yu) 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肯定了伏羲的曆史地位。20世紀20年代疑古風潮興(xing) 起，一些學者對古史材料的真實性提出疑問，對傳(chuan) 統古史體(ti) 係展開批判，五帝體(ti) 係說麵臨(lin) 挑戰。因此，要探明中華文明起源、形成的曆史，實證中華民族5000多年文明史，不僅(jin) 涉及對傳(chuan) 世文獻的理解與(yu) 認知，更需依靠考古發掘來研究和證實。

20世紀40年代，徐旭生《中國古史的傳(chuan) 說時代》將傳(chuan) 說與(yu) 考古成果結合起來，認為(wei) 華夏族的發祥地在陝甘黃土高原一帶。研究表明，伏羲氏是漁獵時代的代表，這一時期相當於(yu) 新石器時代早中期。1958年，天水附近發現了大地灣遺址（距今8000年—5000年），其文化特征所展示的時代與(yu) 伏羲時代大體(ti) 相符。1979年，夏鼐將中國新石器文化劃分為(wei) 七大區域：黃河流域文化，長江流域的馬家浜文化、屈家嶺文化、良渚文化，遼河流域的淩源牛河梁紅山文化，華南的石峽文化，甘肅的秦安大地灣文化等。張光直“八個(ge) 相互作用圈”、蘇秉琦“六個(ge) 文化區”等著名論斷中都將甘青地區古文化或大地灣文化定為(wei) 重要內(nei) 容。在大地灣及其附近的文化遺址中，出土了大量的骨針、骨鏃、紡輪、刀、斧及網墜等生產(chan) 生活工具，還發現了旱作農(nong) 業(ye) 標本、宮殿遺跡、文字符號、地畫和彩陶等。這些發現使伏羲作易、作八卦、創嫁娶之禮等諸多貢獻得到了考古學上的支撐。可以說，有關(guan) 伏羲的遠古傳(chuan) 說、曆史文獻及考古成果在時空上的重合與(yu) 內(nei) 容上的契合，為(wei) 研究中華文明起源提供了重要線索。

2001年，“中華文明探源工程”預研究啟動。探尋的時間段限定在公元前3000—前1500年之間，在考古學上是龍山時代，即大體(ti) 相當於(yu) 夏代以前傳(chuan) 說中的“五帝”時期。首批選定的六個(ge) 考古遺址集中在華夏文明的中心區域——河南中西部和山西南部：可能與(yu) 黃帝有關(guan) 的河南靈寶西坡遺址、與(yu) 傳(chuan) 說中堯時代時空吻合的山西襄汾陶寺遺址、可能是禹都陽城的河南登封王城崗城址、可能是夏啟之居的河南新密新砦遺址，以及學術界公認的夏代中晚期都城河南偃師二裏頭遺址、鄭州大師姑遺址等。從(cong) 研究時段的界定及考古遺址的選取來看，古史中的“五帝”傳(chuan) 說在中華文明起源研究上具有鮮明的指向意義(yi) 。與(yu) 五帝體(ti) 係相對應，更早者為(wei) 三皇體(ti) 係，兩(liang) 者在正史中合為(wei) 一體(ti) 。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等重大工程的研究成果，實證了我國百萬(wan) 年的人類史、一萬(wan) 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持續開展中華文明探源研究，從(cong) 考古發掘、文化遺存、傳(chuan) 世文獻、神話傳(chuan) 說等層麵深入研究伏羲文化、“三皇”時代，對揭示中華文明的早期起源、勾勒中華文明的發展脈絡、展現中華文明的永恒魅力具有重要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