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愛和】桐城派“文道合一”的理想及其衝突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12-22 11:16:58
標簽:

桐城派“文道合一”的理想及其衝(chong) 突

作者:關(guan) 愛和(河南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十六日甲寅

          耶穌2024年12月16日

 

中國古典學的傳(chuan) 衍,至唐代貞元、元和年間,生出古文一派。韓愈化用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之說,別出心裁地建立了“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的古道傳(chuan) 承係統。欲求古道,須通古文。韓愈主張恢複先秦兩(liang) 漢源遠流長的散文傳(chuan) 統,上規六經,下逮《莊》《騷》,沉浸濃鬱,含英咀華,創造出陳言務去、言必己出、文從(cong) 字順、奇句單行的新體(ti) 散文。於(yu) 是,行之乎仁義(yi) 之途,遊之乎詩書(shu) 之源,成為(wei) 唐代古文運動的旗幟,文以明道,文道融合,成為(wei) 古文一派的追求與(yu) 堅持。

 

源遠流長的中國古典學,至清代演繹具化為(wei) 義(yi) 理之學、考據之學、辭章之學。乾嘉之際,在回歸儒學原典的學術背景下,考據之學,陡然有主霸壇坫之勢。古文之學的代表方苞,繼續堅持古文一派傳(chuan) 統,以“學行繼程朱之後,文章介韓歐之間”作為(wei) 行身祈向,以“義(yi) 法”說、“雅潔”說建立了桐城派古文藝術論的基石。稍後,乾嘉考據學派如日中天,姚鼐離開四庫全書(shu) 館,在南京講學授徒,真正揭起桐城派旗幟,成為(wei) 桐城古文一派的實際組織者、創始者。姚鼐在漢學嘵嘵鼎沸之際,據理陳言,維護古文一派的地位和利益:“鼐性魯知暗,不識人情向背之變、時務進退之宜,與(yu) 物乖忤,坐守窮約,獨仰慕古人之誼,而竊好其文辭。夫古人之文,豈第文焉而已,明道義(yi) ,維風俗以詔世者,君子之誌;而辭足以盡其誌者,君子之文也。達其辭則道以明,昧於(yu) 文則誌以晦。鼐之求此數十年矣。瞻於(yu) 目,誦於(yu) 口,而書(shu) 於(yu) 手,較其離合而量劑其輕重多寡,朝為(wei) 而夕複,捐嗜舍欲,雖蒙流俗訕笑而不恥者,以為(wei) 古人之誌遠矣,苟吾得之,若坐階席而接其音貌,安得不樂(le) 而願日與(yu) 為(wei) 徒也。”(《複汪進士輝祖書(shu) 》)對文道關(guan) 係,姚鼐持“達其辭則道以明,昧於(yu) 文則誌以晦”之說,突出文章之學至高至貴、不可動搖的地位,同時,也體(ti) 會(hui) 到道與(yu) 文歧而為(wei) 二,可能給古文寫(xie) 作所帶來的緊張。

 

姚鼐弟子中,方東(dong) 樹最有批判精神。其論方苞之文重滯不起,其背後原因,在於(yu) 韓愈所得道,由於(yu) 自得,故文有精神;而方苞所得道,是程朱之道,故重滯不起:“先生則襲於(yu) 程朱道學已明之後,力求充其知而務周防焉,不敢肆;故議論愈密,而措語矜慎,文氣轉拘束,不能閎放也。”“鄉(xiang) 使先生於(yu) 程朱之前,而已能聞道若此,則其施於(yu) 文也,詎止是已哉!”(《書(shu) 望溪先生集後》)過分拘泥於(yu) 特定的思想規範而不得不走入古文藝術的誤區,在經學高居廟堂、君臨(lin) 一切的時代,麵臨(lin) 學行、文章兩(liang) 下兼顧,以至於(yu) 無可怡悅尷尬的古文家,又何止方苞一人?與(yu) 其追求說理之精、持論之篤而措語矜慎、文氣拘束如方苞,不如模範“道不必粹精,而文之雄奇疏古、渾直恣肆”的韓愈,方東(dong) 樹對先師前輩的批評,體(ti) 現出古文家的藝術良知,也體(ti) 現出古文家古文至上的價(jia) 值取向。

 

曾國藩參與(yu) 改造中興(xing) 桐城派是在湘軍(jun) 與(yu) 太平軍(jun) 對峙期間。戰爭(zheng) 對峙使處於(yu) 亙(gen) 古未有之變局的中國士大夫,不再安心於(yu) “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書(shu) 齋生活,而時時覬覦著“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機遇。學術界喧囂一時的漢宋之爭(zheng) 雖波瀾未平,溝壑仍在,但其間的火藥味已大大淡化,並逐漸出現調和兼容且向經世致用方向轉化的趨勢。受道、鹹年間學術風氣的影響,著手中興(xing) 、改造桐城派的曾國藩,其論文與(yu) 道的關(guan) 係,則又常常將義(yi) 理、考據、文章學問三事,與(yu) 經濟、立德、立功、立言的話題糾合在一起。曾國藩為(wei) 官京師之初,曾向湖南學者唐鑒問學,唐鑒告之以學問三事。對於(yu) 唐鑒所言,曾氏有所遵循,有所變更。其遵循者,如以經濟附著歸屬於(yu) 義(yi) 理,注重以經世致用禮樂(le) 典章規範,充實於(yu) 以講求君臣、父子、夫婦人倫(lun) 道德為(wei) 主的義(yi) 理之學,使義(yi) 理之學代表的“道”更切於(yu) 日用人倫(lun) 。其變更者,則在用力於(yu) 義(yi) 理之學的同時,並不鄙薄文章之學,且於(yu) 文章之學,孜孜以求,樂(le) 此不疲。

 

曾國藩關(guan) 於(yu) 古文價(jia) 值的認識,當以“堅車行遠”說為(wei) 核心。“堅車行遠”說在曾氏入京師初涉學術之際即已形成,曆久而愈,篤信不疑,《致劉蓉》坦言自己的為(wei) 學經曆:“仆早不自立,自庚子以來,稍事學問,涉獵於(yu) 前明、本朝諸大儒之書(shu) ,而不克辨其得失。聞此間有工為(wei) 古文詩者,就而審之,乃桐城姚郎中鼐之緒論,其言誡有可取……然後知古之知道者,未有不明於(yu) 文字者……吾輩今日苟有所見,而欲為(wei) 行遠之計,又可不早具堅車乎哉?”此後,在安慶大營時,曾國藩遂以“堅車行遠”之說,鼓勵門下幕僚弟子。曾國藩又以為(wei) :以辭章作為(wei) 載義(yi) 理經濟之道而行遠的堅車,並不是一件不學而能的事情。其《複劉蓉》信中論事功與(yu) 文章,以為(wei) 事功之成否,人力居其三,天命居其七;文章之成否,學問居其三,天質居其七。“自周公而下,惟孔孟道與(yu) 文俱至,吾輩欲法孔孟,固將取其道與(yu) 文而並學之。其或體(ti) 道而文不昌,或能文而道不凝,則各視乎性之所近。”文、道並至之境,非常人所能到達。正因為(wei) 為(wei) “文道合一”的艱難所困,曾國藩還曾發“赤地新立”的大願:“自孔孟以後,惟濂溪《通書(shu) 》、橫渠《正蒙》,道與(yu) 文可謂兼至交盡。其次如昌黎《原道》、子固《學記》、朱子《大學序》,寥寥數篇而已。此外則道與(yu) 文章竟不能不離而為(wei) 二。鄙意欲發明義(yi) 理,則當法《經說》《理窟》及各語錄、劄記;欲學為(wei) 文,則當掃蕩一副舊習(xi) ,赤地新立,將前此家當,蕩然若喪(sang) 其所有,乃始別有一番文境。望溪所以不得入古人之閫奧者,正為(wei) 兩(liang) 下兼顧,以致無可怡悅。”(《致劉蓉》)義(yi) 理演述多為(wei) 正襟危坐、精微細密之言;古文之寫(xie) 作則推重雕龍文心、珠圓玉潤之筆。這正是宋代以後文人無不躊躇滿誌,以文道並至為(wei) 鵠的,而真正能身體(ti) 力行,兼至交盡者卻寥寥無幾的原因。與(yu) 其“學行程朱”“文章韓歐”,兩(liang) 下兼顧,以致無可怡悅如方苞,反不如痛下決(jue) 心,掃蕩舊習(xi) ,赤地新立,做一回堂堂正正、無所羈絆的古文家,也許別有一番酣暢,別有一番文境。曾國藩被稱為(wei) 清王朝最後一位通儒,而桐城派恰恰正是從(cong) 這位中興(xing) 者開始,下定了與(yu) 徘徊於(yu) 義(yi) 理、辭章之間顧此失彼的尷尬與(yu) 痛苦告別的決(jue) 心。

 

曾國藩門下從(cong) 事古文寫(xie) 作的四大弟子中,惟吳汝綸為(wei) 桐城籍人。吳汝綸在張裕釗、薛福成等同門去世之後,又親(qin) 曆了震撼人心的甲午戰爭(zheng) 、戊戌變法、庚子事變等重大曆史事件。在洋務運動破產(chan) ,湘鄉(xiang) 派討論經世要務、摭談當代掌故之文成為(wei) 棄履之後,複致力於(yu) 湘鄉(xiang) 派文向桐城派文的複歸。吳汝綸成為(wei) 桐城派掌門人後,其教人作文,仍以方、姚之文為(wei) 當行本色,而以曾、張之文為(wei) 變風變雅。變風變雅尚可接納,誌在經濟,於(yu) 文事固有不暇者,則很難目之為(wei) 文士。其與(yu) 弟子姚永樸、姚永概論文,則直接告誡,說理說經不易成佳文:“必欲以義(yi) 理之說施之文章,則其事至難。不善為(wei) 之,但墮理障。程朱之文,尚不能盡饜眾(zhong) 心,況餘(yu) 人乎?方侍郎學行程朱,文章韓歐,此兩(liang) 事也,欲並入文章之一途,誌雖高而力不易赴。”(《答姚叔節》)吳汝綸以為(wei) 說道說經不易成佳文:道貴正,而文者必以奇勝,經則義(yi) 疏之流暢,訓詁之煩瑣,考證之賅博,皆於(yu) 文體(ti) 有妨。

 

從(cong) 方苞到吳汝綸,桐城派作為(wei) 一個(ge) 幾乎與(yu) 清王朝相始終、綿延二百餘(yu) 年的散文流派,其各個(ge) 時期的領袖人物無不審時度勢,堅持古文家的立場,追求文道合一的古文境界;同時也對“學行程朱,文章韓歐”的兩(liang) 重標準,給古文創作所帶來的緊張與(yu) 衝(chong) 突,不斷反省,不斷調整。桐城派在理論認識上的繼承揚棄、吐故納新,正符合文學流派“有所法而後能,有所變而後大”(《劉海峰先生八十壽序》)的發展規律。以文道關(guan) 係為(wei) 主線,可以以最簡短的筆墨,描述桐城派發展的曆史軌跡。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