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華文明和傳(chuan) 統“很長很寬很高”，蘊含多樣化人權觀念及實踐

——專(zhuan) 訪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大高等人文研究院執行院長王中江》

受訪者：王中江

采訪者：聶芝芯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廿五日癸巳

          耶穌2024年11月25日

“中華典籍中的人權理念”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日前在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舉(ju) 辦。中華五千年文明和傳(chuan) 統，蘊含哪些人權觀念及實踐？中國哲人哪些人權思想，促進人類的權利理念發展？近些年出土的簡帛文獻，又貢獻了哪些人權思想資源？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大高等人文研究院執行院長王中江近日就此接受中新社“東(dong) 西問”專(zhuan) 訪。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人權”概念源自西方，但人權觀念是否也存在於(yu) 曆史上不同地方的文明和傳(chuan) 統中？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包含哪些重要的人的權利觀念及實踐？

王中江：正如事物常常可從(cong) 共時性和曆時性兩(liang) 種尺度衡量，作為(wei) 政治哲學同時又有倫(lun) 理屬性的“人權”觀念及實踐，從(cong) 共時性看，“二戰”以來已經達成一些基本共識，不管它以什麽(me) 形式體(ti) 現和以什麽(me) 方式實踐。從(cong) 曆時性看，人的權利意識和觀念不同程度地存在於(yu) 曆史上不同地方的文明和傳(chuan) 統中。中華文明和傳(chuan) 統，長度很長，寬度很寬，高度也很高，可用悠久性、豐(feng) 富性、多樣性、深刻性等詞匯描述。中國的人文古典學，特別是哲學和宗教傳(chuan) 統也具有人的權利意識和觀念。

中國哲人相信人天生具有平等的人性，這是一種人性天生平等論，人天生不平等的“性三品論”不是主流；中國哲人相信人都有自主選擇和行動的意誌自由(“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人都有完善自我和成就自我的理性和道德能力，所謂君子小人、賢與(yu) 不肖之分，所謂勞心勞力(士農(nong) 工商)之分，都是人後天造成的(“習(xi) 相遠”)，也是一種社會(hui) 分工；中國哲人主張，社會(hui) 秩序的安排及合理性根本上是要滿足人的偏好和需求，要使人享有尊嚴(yan) 和價(jia) 值，要使人“所好好之”，“所惡惡之”(《禮記·大學》)。

隻有民之“所欲與(yu) 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孟子·離婁上》)，政治才能獲得正當性(“得民心”)。即使是上天也站在大眾(zhong) 一邊，傾(qing) 聽民意(“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和順應民心(“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

2017年9月28日，丁酉年祭孔大典在山東(dong) 曲阜舉(ju) 行，7000餘(yu) 名海內(nei) 外人士共聚於(yu) 此，紀念孔子誕辰2568年。圖為(wei) 舞生左手持籥，右手持雉尾羽，伴著《天人合一》《為(wei) 政以德》《天下大同》等樂(le) 曲起舞。中新社記者 沙見龍 攝

儒家還認為(wei) 政治的後果和責任，君王要勇敢承擔，不能歸罪於(yu) 民眾(zhong) 。《尚書(shu) 》記載，在連續的嚴(yan) 重自然旱災麵前，商湯主動“罪己”，說“餘(yu) 一人有罪，無以萬(wan) 夫；萬(wan) 夫有罪，在餘(yu) 一身”，記載他“翦其發，磨其手，以身為(wei) 犧牲，用祈福於(yu) 上帝，民乃甚說，雨乃大至”。

中新社記者：嚴(yan) 複等人早期推崇西學，為(wei) 何後來又回歸到中國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中尋找啟迪？儒家古典和哲學中有哪些人的權利思想能夠參與(yu) 到中外文明互鑒和對話中，並在人類的權利理念發展中仍能發揮作用？

王中江：嚴(yan) 複作為(wei) 近代中國有影響力的啟蒙思想家，引入和傳(chuan) 播西方學說，追求富強，追求人的自由、平等等權利和價(jia) 值。晚年受“一戰”的刺激，對西方文明的“工具理性”膨脹及其後果痛心疾首，回首儒家傳(chuan) 統注重人的價(jia) 值理性和精神理性，批評工具理性的異化，批評人被工具化，嚐試燃起中國的價(jia) 值理性和人的尊嚴(yan) 意識。

事實上，人的權利觀念就意味著人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中國哲人以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相信人是萬(wan) 物中最高的價(jia) 值(“天生萬(wan) 物，唯人為(wei) 貴”“民者，神之主也”)，認為(wei) 人相應地也承擔著使命和責任。兩(liang) 者都為(wei) 現代文明所需要。單一的“技術化”解決(jue) 不能使人成為(wei) 完整的人，在使人“權能化”的同時，反而解構人的權利。

2024年10月9日，重慶市人大常委會(hui) 首次組織開展“在渝外籍人士走進人大”活動。圖為(wei) 外籍人士在重慶沙坪壩區石井坡街道中心灣社區基層立法聯係點參觀。中新社記者 何蓬磊 攝

政治秩序基於(yu) 正義(yi) 和利益的雙重基礎。正義(yi) 保證人的平等和分配公平，利益保證人能夠獲得物質生存條件和享有社會(hui) 福祉。儒家的“義(yi) 利之辨”設定了好的政治生活同時要滿足這兩(liang) 個(ge) 條件。注重人的道德價(jia) 值和道德權利的儒家，不是簡單地否定人們(men) 對利益的追求，更不是否定人的生存權，而隻是強調人對利益的追求要符合道德規範，要“見利思義(yi) ”，隻是反對人們(men) 隻顧利益不看道義(yi) (“放於(yu) 利而行”)。

事實上，孔子不反對人們(men) 追求物質利益和富裕，認為(wei) 君王為(wei) 政就是要“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他和冉有到衛國，途中孔子發現衛國人口眾(zhong) 多。顯然，這是一個(ge) 國家發展難得的人力資源。冉有問人力既然不缺了，接下來應如何發展？孔子回答，讓人們(men) 富裕。冉有再問，如果人們(men) 富有了，接下來應如何做。孔子說，讓人們(men) 受到良好的教育和教化。人的生存權和發展權，在這一簡短的問答中一目了然。

在儒家傳(chuan) 統中，人的生存權主要體(ti) 現在國家的“利用”和“厚生”(《左傳(chuan) ·文公七年》)上。“厚生”的“厚”有伸縮性，下限是人們(men) 不能忍饑挨餓，要達到衣食無憂，上限可以是富裕一些。孟子提出保證人民生活條件的標準也是這個(ge) 標準，這是孟子“仁政”的主要內(nei) 容，落實在具體(ti) 的經濟製度和經濟政策上就是“製民之產(chan) ”，保證百姓的土地權、自主種植權和享有權；同時讓百姓享有山林的經濟權，最後，社會(hui) 還能使“老而無妻”“老而無夫”“老而無子”和“幼而無父”等四種人，也能得到基本生活保障。

中新社記者：春秋戰國時期道家學派代表之一楊朱，倡導“貴己”“貴生”“為(wei) 我”，“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表明他在當時很有影響力。從(cong) 人的權利角度如何解讀其主張？

王中江：老子創立的道家哲學主要分化為(wei) 兩(liang) 大支：一是以楊朱、莊子等為(wei) 代表的關(guan) 注人的生活、價(jia) 值、個(ge) 性和精神性發展的“貴己”學派；二是關(guan) 注社會(hui) 活力、製度和秩序的“貴群”學派。

楊朱先於(yu) 莊子，他的著作沒有單獨留下，《莊子》中載有他的故事和思想，《列子》中的《楊朱》篇等也有記載。這些著述都說楊朱的思想是“為(wei) 我”“貴己”“貴生”和“全性保真”。“貴生學派”將人的生命看成最高的價(jia) 值，反對傷(shang) 害人的生命。這是以人的生命權為(wei) 人的最高權利，我稱其為(wei) 生命主義(yi) 意義(yi) 的“人本主義(yi) ”。

9月9日，中國道教協會(hui) 第十六屆玄門講經活動期間，中國道教協會(hui) 副會(hui) 長孟至嶺圍繞《莊子·養(yang) 生主》中“庖丁解牛”部分進行示範講經。中新網記者 徐雪瑩 攝

中新社記者：你對近些年來出土的簡帛文獻進行了係統性研究。是否有體(ti) 現中國古代人的權利觀念的簡帛文獻，並能夠擴大和豐(feng) 富中國的人權思想資源？

王中江：出土文獻中屬於(yu) 政治思想的部分，確實也有強調人的權利的方麵。傳(chuan) 世本《老子》第49章有治理者順從(cong) 民心的主張，說了不起的君王治理國家並沒有自己的固定的意誌(“無常心”)，他完全是以百姓的意誌為(wei) 意誌(“以百姓心為(wei) 心”)。

上博簡有一篇叫《凡物流形》，其中有一段話叫“百姓之所貴唯主，君之所貴唯心，心之所貴唯一”。它的第一句強調君王建製在政治秩序中的重要性，但這不等於(yu) 就是貴君論。因為(wei) 在一層一層的關(guan) 係中，君主重視的隻能是自己的良知，良知重視的隻能是最高的道，而道就是邦國和百姓的最高利益和福祉，表現在出土的《黃帝四經》中，就是“吾畏天愛地親(qin) 民”和“優(you) 惠愛民，與(yu) 天同道”。

清華簡《天下之道》篇將“天下之道”歸結為(wei) “守”和“攻”兩(liang) 方麵，但認為(wei) “守攻”的根本都在於(yu) 順從(cong) 民意(“合乎民心”“民心是守”)。

《治邦之道》中還有“不辨貴賤”的社會(hui) 平等論，如“貴之則貴，賤之則賤，何寵於(yu) 貴，何羞於(yu) 賤？雖貧以賤，而信有道，可以馭眾(zhong) 、治政、臨(lin) 事、長官”。

受訪者簡介：

王中江。受訪者供圖

王中江，河南大學黃河文明協同創新中心特聘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中華孔子學會(hui) 會(hui) 長、老子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新近出版有《簡帛文明與(yu) 古代思想世界》《儒家的精神之道和社會(hui) 角色》《道家學說的觀念史研究》《根源、製度和秩序：從(cong) 老子到黃老》《自然和人：近代中國兩(liang) 個(ge) 觀念的譜係探微》等；主編有“中國哲學前沿叢(cong) 書(shu) ”“出土文獻與(yu) 早期中國思想新知論叢(cong) ”、《新哲學》《中國儒學》(合作)、《老子學集刊》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