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凱】再論孔子的“述而不作”與“溫故而知新”——以中國早期文明中的文本與口傳為視角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11-25 17:2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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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論孔子的“述而不作”與(yu) “溫故而知新”——以中國早期文明中的文本與(yu) 口傳(chuan) 為(wei) 視角

作者:李凱(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原文化研究》2024年第5期


摘要:後人對孔子形成了創新與(yu) 守舊的不同認識,其原因可以追溯到孔子的思維世界:“述而不作”和“溫故而知新”分別針對文獻整理和口頭詮釋展開。“述而不作”是孔子向老子學習(xi) 史官“主書(shu) 主法”的專(zhuan) 業(ye) 技能,其中不需要太多個(ge) 人意誌。孔子按照教化旨趣,把王官之學的單篇文本填充到“六藝”的框架中。孔子“溫故而知新”獲得的“新得”,很大程度上體(ti) 現在口頭層麵,其評論中有大量“論、議、辯”的成分,促進了“語”類文獻的繁榮。孔子時代的典章製度文本依然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口頭表達的“新得”是補充。漢代文本係統產(chan) 生的古文經和口傳(chuan) 係統產(chan) 生的今文經的爭(zheng) 端,可歸因於(yu) 孔子“述而不作”和“溫故而知新”的命題,以及周代“文”與(yu) “獻”之間的辯證矛盾。


關(guan) 鍵詞: 孔子  述而不作  溫故而知新  文本  口傳(chuan)


孔子在文化傳(chuan) 承上是一個(ge) 保守的人,還是一個(ge) 敢於(yu) 創新的人,人們(men) 對此莫衷一是。胡適曾把孔子的政治哲學概括為(wei) “正名主義(yi) ”,視作“孔子學說的中心問題”【1】。以後論者受此影響,批評孔子“企圖用過時的舊名來糾正改變了的現實,乃是逆曆史潮流而動”的觀點成為(wei) 主流【2】。李澤厚認為(wei) 孔子維護周禮,是保守、落後以至反動的(逆曆史潮流而動),但他反對殘酷的剝削壓榨,要求保持、恢複並突出地強調相對溫和的遠古氏族統治體(ti) 製,又具有民主性和人民性【3】。而康有為(wei) 假托孔子的名義(yi) 實行變法,主張“黑帝乃降精而救民患,為(wei) 神明,為(wei) 聖王,為(wei) 萬(wan) 世作師,為(wei) 萬(wan) 民作保,為(wei) 大地教主”“《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為(wei) 其書(shu) ,口傳(chuan) 七十子後學為(wei) 其言”[1]。柳詒徵也說:“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chuan) ;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2]後人對孔子形成了不同的認識,源於(yu) 孔子思維世界的多棱麵。

 

《論語·述而》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yu) 我老彭”。邢疏言“雲(yun) 好述古事,我若老彭;但述之耳者,言老彭不自製作,好述古事,仲尼言我亦若老彭但述之耳”[3]5390,故孔子給人留下“但述之耳”“不自製作”的印象。然而孔子亦主張“溫故而知新”,朱熹謂:

 

新者,今所得。言學能時習(xi) 舊聞,而每有新得,則所學在我,而其應不窮,故可以為(wei) 人師。若夫記問之學,則無得於(yu) 心,而所知有限,故《學記》譏其“不足以為(wei) 人師”,正與(yu) 此意互相發也④。

 

此解深入人心。朱熹主張聖人貴“新得”,不讚同“記問之學”。“記問,謂豫誦雜難雜說,至講時為(wei) 學者論之,此或時師不心解,或學者所未能問。”[4]3303這種記誦書(shu) 本以備探討問難的行為(wei) ,對學問未融會(hui) 貫通,不成體(ti) 係,故孔子反對。孔子一方麵是“好述古事”“不自製作”;另一方麵是“每有新得,則所學在我”,那麽(me) 在前代和當下、他者和自我、“不作”和“知新”之間如何調和,則需要深入探討。竊以為(wei) “述而不作”和“溫故而知新”針對的是不同層麵,前者是文獻整理,後者是口頭詮釋,兩(liang) 者相輔相成。如此理解,或可解答我們(men) 的一些疑惑。

 

一、“述而不作”與(yu) 文獻整理


“老彭”二字到底指誰,這在何晏、邢昺那裏已經說不清楚了【5】。但是孔子自比於(yu) “老彭”,足見二者關(guan) 係密切。這裏如果是孔子問禮的“周守藏室之史”老聃李耳,似乎比較合適【6】。老聃李耳曾以“聰明深察而近於(yu) 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wei) 人子者毋以有己,為(wei) 人臣者毋以有己”[5]1909,以及“去子之驕氣與(yu) 多欲,態色與(yu) 淫誌,是皆無益於(yu) 子之身”來告誡孔子,且孔子認為(wei) :“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5]2140孔子與(yu) 其密切程度,遠不是商代臣子“彭祖”和“老彭”所能及。老聃作為(wei) “主書(shu) 主法”的史官,整理文獻檔案是他的本職工作,不需要有太多個(ge) 人的意誌,其原則即“述而不作”;周王室的文獻典藏汗牛充棟,史官爬梳整理,以信而有據的史事為(wei) 統治者提供參照,是為(wei) “信而好古”。

 

古人稱述前代文獻以發揮其價(jia) 值的例子不難尋找。比如內(nei) 藤湖南根據段玉裁、王國維的研究,主張“史籀”就是大史所讀的書(shu) ,而籀與(yu) 讀、繇同義(yi) 同音;《左傳(chuan) 》中對“卜”“筮”都稱為(wei) “繇”,《說文》將“繇”寫(xie) 作“籀”,服虔注認為(wei) “繇,抽也。抽出吉凶也”,進而指出“古卜法就像抽神簽,根據龜板的裂紋,抽出吉凶叫做‘繇’”。內(nei) 藤推測,“卜筮之繇最初並不是卜筮時的記錄,而是一種諷誦的讀物。由於(yu) 後來這種讀物中記錄的內(nei) 容多了起來,出現了卜筮以外的用途,最終形成了記錄這些內(nei) 容的《史籀篇》”[6]22-23。《史籀篇》是否和占卜相關(guan) 今日尚無明確證據,但內(nei) 藤湖南所說的卜筮“諷誦的讀物”一定是存在的。除了卜筮之外,商代貴族門類繁多的祭祀活動也應存在專(zhuan) 書(shu) 。比如商後期的黃組卜辭中,人們(men) 用五種祀典對祖先輪番祭祀,耗時三十六旬或三十七旬,祭祀周期與(yu) 太陽年大體(ti) 相當;商人重視祖先崇拜,殷墟卜辭中殷人獻給祖先神的犧牲遠遠大於(yu) 其他神靈,祭祀品目有條不紊【7】。祭祀人員手中應掌握類似於(yu) 技術指南一類的文本。周祭甲骨裏有“工典”祭,“工”即“貢”“典”則為(wei) 簡冊(ce) 。於(yu) 省吾認為(wei) :“其言貢典,是就祭祀時獻其典冊(ce) ,以致其祝告之詞也。”[7]其實遠不止此。《逸周書(shu) ·世俘》載:“武王降自車,乃俾史佚繇書(shu) 於(yu) 天號。”[8]201同書(shu) 《嚐麥》載:“作策許諾,乃北向繇書(shu) 於(yu) 內(nei) (兩(liang) )楹之門(間)。”[8]292前者是說“使史佚用書(shu) 重薦俘於(yu) 天也”[9],可見“薦俘”也有一定的文獻;後者的書(shu) 應是刑書(shu) 【8】,也帶有一定的神秘性質。占卜、祭祀、禮儀(yi) 等專(zhuan) 門領域的文獻,可囊括到古人的“方術”中【9】;它們(men) 的技能性非常強,個(ge) 人創作的空間不大,自然屬於(yu) “述而不作”。老子作為(wei) 成周守藏室之史,對占卜、祭祀、禮儀(yi) 的內(nei) 容自然是不陌生的。孔子向老子看齊,實際上是學習(xi) 王朝史官專(zhuan) 業(ye) 技能,很可能偏重於(yu) “術”。

 

關(guan) 於(yu) “述而不作”,朱熹有很經典的解釋,說明“述”中有“作”。

 

孔子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讚《周易》,修《春秋》,皆傳(chuan) 先王之舊,而未嚐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蓋不惟不敢當作者之聖,而亦不敢顯然自附於(yu) 古之賢人;蓋其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辭之謙也。然當是時,作者略備,夫子蓋集群聖之大成而折衷之。其事雖述,而功則倍於(yu) 作矣,此又不可不知也。[10]93

 

史官敘述和闡明前人的學說,自己不創作,這應從(cong) “主書(shu) 主法”的史官之責進行理解。閻步克認為(wei) :“就文獻及彝銘所見,諸如大史、內(nei) 史、禦史、眚史、書(shu) 史、獄史、閭史、州史之類,他們(men) 的工作涉及了文書(shu) 、機要、司法、立法、監察、刑獄、賞罰、考課、會(hui) 計等等眾(zhong) 多行政事務。”“充分利用成文的法規檔案,這是官僚製的主要特征。戰國變法使法治取代了禮治,從(cong) 封建時代的典冊(ce) 文籍中,發展出了官僚行政的法典法規、文書(shu) 簿記,民在鼎而治依法矣;眾(zhong) 多主書(shu) 之‘史’,也就順理成章地發展為(wei) 行法之吏。”[11]姑且不論孔子和《詩》《書(shu) 》《易》《春秋》的關(guan) 係,朱熹說孔子“其事雖述,而功則倍於(yu) 作矣”,可以理解成孔子試圖發揮前代文書(shu) 政令本身的作用。朱熹比邢疏“但述之耳”“不自製作”的解說要更進一步,主張“集群聖之大成而折衷之”,即在“折衷”過程中表達了“作”,這一解釋為(wei) 後世學者所稱道。孔子主張在史事的遴選、編排、敘述中融會(hui) 貫通,形成其價(jia) 值觀。這意味著檔案家、文獻家的身份中蘊含著思想家的成分,他的“述”包含了“作”,這成為(wei) 後代曆史教育的典型範例。孔子及其弟子雖然向往古代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的治世,但絕非一味複古,而是以恰當的古代經驗為(wei) 當世提供理想藍圖,“述而不作”裏有符合當下需求的闡釋,自然可能迸發出“新”的火花。流傳(chuan) 至今的儒家文獻經過孔子的選擇,大量的內(nei) 容已經留在曆史長河中,這在某種意義(yi) 上就是符合春秋戰國時代的“新”,也足以說明朱熹的詮釋可以自洽。但是我們(men) 應該看到,“集群聖之大成而折衷之”大體(ti) 上還是在前言往行中遊走,隻是給“新得”的提出留下了可能性;他的“述”包含了“作”,但並不能等同於(yu) “作”。

 

孔子整理文獻的情形可能類似於(yu) 西漢劉歆著《七略》、西晉荀勖著《中經新簿》等工作的樣態。餘(yu) 嘉錫“別本單行”的觀點很有啟發性。

 

別本單行者,古人著書(shu) ,本無專(zhuan) 集,往往隨作數篇,即以行世。傳(chuan) 其學者各以所得,為(wei) 題書(shu) 名。及劉向校定編入全書(shu) ,題以其人之姓名,而其原書(shu) 不複分著,後世所傳(chuan) ,多是單行之本,其為(wei) 自劉向校本內(nei) 析出,抑或民間自有古本流傳(chuan) ,不盡行用中秘定著之本,皆不可知。[12]

 

餘(yu) 嘉錫依據《漢書(shu) ·藝文誌》中劉歆整理文獻等情況立論,是可靠的,並且孔子整理文獻的情況應與(yu) 之一致。孔子與(yu) 劉向麵對的大量文獻是“單行”的“無專(zhuan) 集”單篇文本,隻不過這些單篇文本的傳(chuan) 播者給它們(men) 起了名字。即便它們(men) 有一定篇卷規模,也並不是後代的專(zhuan) 著,而是隨時可以拆散的單篇文集。此時孔子與(yu) 劉向均按照自己的理解去編排組合它們(men) 。從(cong) 西漢劉歆的《七略》、西晉荀勖的《中經新簿》等例子看,在“傳(chuan) 先王之舊”的過程中留給“新得”的空間是比較有限的。孔子整理文獻的情況大體(ti) 與(yu) 之類似,其編排組合的原則似乎就是“六藝”的教化旨趣。《禮記·經解》中通過孔子的口吻闡明《六經》教育心靈的作用:“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10】這一番話借孔子之口說出,應當不是無來由的。不管詩書(shu) “六藝”是作為(wei) 具體(ti) 的著作還是門類出現,《經解》的若幹概括都表達了這一領域的教育大旨。無獨有偶,《莊子·天下》作為(wei) 先秦學術的總結性論文,也對《六經》大旨作了比較客觀的敘述。

 

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chuan) 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yu) 天下而設於(yu) 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13]288

 

這裏提到的“六藝”旨趣,不僅(jin) 是“搢紳先生多能明之”的內(nei) 容,也是“百家之學”稱道的,且“散於(yu) 天下而設於(yu) 中國”,足見其傳(chuan) 播之廣。進而我們(men) 推測,孔子應該是按照“六藝”的教化旨趣,把相應的王官之學的單篇文本填充進去,加以梳理,與(yu) 《七略》或者《中經新簿》的編排情形有一些類似之處。從(cong) 上博簡《孔子詩論》看,孔子針對不少詩的主旨進行了精要地概括,並已經承認了周王朝及魯國樂(le) 官所做的選詩的工作11】。而班固把劉歆《七略》中概括各流派內(nei) 容的《輯略》打散,以各略各類的大、小序形式,嵌入各略文獻,進而文獻的整體(ti) 論述與(yu) 分好類的文獻著錄相得益彰。孔子整理文獻的思路可能大體(ti) 如此,隻不過劉歆、班固麵對的是整部文獻,而孔子可能整理的是單篇文獻。錢穆說:“開諸子之先河者為(wei) 孔子。孔子生當東(dong) 周之衰,貴族階級尤未盡壞,其時所謂學者則惟禮耳。禮者,要言之,則當是貴族階級一切生活之方式也。”[14]38孔子是打破學在官府局麵的首批嚐試者,鄒魯之士接踵而來,他們(men) 關(guan) 心的是把官學哪些“禮”的單篇文本以何種方式帶到民間,整理文獻的目的即在於(yu) 此。

 

在原先未曾公之於(yu) 眾(zhong) 的大量文獻麵前,人們(men) 的第一要務在於(yu) 整理這些信息,有沒有“新得”倒不重要。這可以從(cong) 王官之學的內(nei) 容與(yu) 特征進行解讀。沈文倬曾對王官之學進行過概括:“官學教、學的內(nei) 容是根據官責首明職掌的原則,確定每個(ge) 官所擔負的事務及其履行之法。凡官總有任免交接,接任者應該接受前任者處理所擔任事務的整套做法,加上自己多年履行時所得的經驗,通過口耳相傳(chuan) ,一一告訴後繼者,做到不遺不漏。這種百官在任職實踐中長期積累起來的經驗,經過不斷修訂,不斷條理化,匯集起來,即成宗周官學。”[15]王官之學的教、學的內(nei) 容由王官職掌而來,後繼者需要掌握前任的知識與(yu) 技能,其中是否有個(ge) 人的創造無足輕重,完成職責即可。並且王官之學中聖王賢臣人格的因素格外突出,李澤厚認為(wei) :“原因在於(yu) 遠古原始傳(chuan) 統本以源於(yu) 宗教巫師的氏族首領本人的典範風儀(yi) 、道德規範來進行等級統治,一切成文或不成文的客觀法規比較起來是次要的……這也就是中國儒學傳(chuan) 統的‘有治人無治法’的原始根由。”[16]267早期國家的許多做法還出於(yu) 草創,國家機器還比較簡單,官員的專(zhuan) 業(ye) 化和社會(hui) 分化的程度低,解決(jue) 問題的關(guan) 鍵往往在人,而非製度。故而前代貴族的具體(ti) 執政經驗、技能與(yu) 精神品質就格外重要,“法古崇聖”的思想觀念非常濃厚。《禮記·中庸》孔子言“上焉者,雖善無征,無征不信,不信民弗從(cong) ”,此“征”即“夏禮杞不足征也”之“征”“征猶明也,吾能說夏禮,顧杞之君不足與(yu) 明之也”[4]3546。孔子關(guan) 心的是人們(men) 能否“明”“征”古禮的話題,聚焦的是杞、宋二國的“文”與(yu) “獻”,這都不是孔子個(ge) 人能創造的。

 

遴選內(nei) 容編排教材、開展教育活動就是孔子及其弟子的當務之急,他開創私學也即把官學資源降維處理。錢穆推論:“孔子以平民儒士,出而批評貴族君大夫之生活,欲加以糾正,則亦非先例之所許也。故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明其為(wei) 不得已焉。”[14]44孔子看到的文本是在“天下有道”的環境中完成的,那麽(me) 孔子作為(wei) “平民儒士”進行“議”的可能性不大。比如《儀(yi) 禮》作為(wei) 周代貴族的禮儀(yi) 規範,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ei) 是約定俗成的,直到孔子所處的春秋末葉形成文本。沈文倬主張:“天子、諸侯、卿、大夫、士經常舉(ju) 行各種禮典,他們(men) 必須自幼學習(xi) ,成人後又長期實行,十分熟悉,在當時不需要記錄成文。”[17]214但春秋以後情況不同,“某些統治者為(wei) 了防止它的湮滅,才有必要撰作書(shu) 本,以利保存”[17]214。沈文倬認為(wei) :“它是在公元前五世紀中期到四世紀中期這一百多年中,由孔子的弟子、後學陸續撰作的。”[17]54楊天宇從(cong) 《儀(yi) 禮》中“敦”“簋”不分的現象出發,指出:“孔子所編定的用作教材的《禮》,就是《儀(yi) 禮》的初本。”“《儀(yi) 禮》最初是由孔子在春秋末期編定的。”[18]就此而言,孔子或其門人把人們(men) 習(xi) 以為(wei) 常的行為(wei) 規範記錄成文,似乎也談不到一己之見。我們(men) 把“述而不作”的實踐放置在典籍整理的層麵解讀,應當更合理一些。“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5]3297孔子樂(le) 於(yu) 記載“行事”而不樂(le) 於(yu) 記載人之“空言”,他自己的隻言片語也就沒有必要訴諸文本了。“孔子實際上認為(wei) 學術是隨時代發展而發展簡直用不著老師去講些什麽(me) ,老師不講,不傳(chuan) 授,學術也仍然會(hui) 發展,這猶如天不言而四時照樣運行百物照樣生長一樣。”[19]這一描述是準確的。不僅(jin) 孔子“述而不作”,當孔子弟子與(yu) 後學筆錄老師言論的時候,也秉承這一原則,這堪稱儒門的家法。

 

二、“溫故而知新”與(yu) 口頭詮釋


“溫故而知新”的“故”,包含口頭和文本兩(liang) 個(ge) 層麵。從(cong) “故”中獲得的“新得”,很大程度上體(ti) 現在口頭層麵。這是人之常情,人們(men) 在閱讀思考過程中迸發出的火花,一般不會(hui) 馬上付諸文字,而是通過口頭的形式來表達,用討論的形式予以斟酌。美國學者艾蘭(lan) 基於(yu) 《老子》的成書(shu) 問題,提出用來解釋更廣泛的早期中國文獻生成過程的艾蘭(lan) 模型【12】。從(cong) 艾蘭(lan) 模型看,眾(zhong) 多先秦典籍信息經過口頭表達與(yu) 傳(chuan) 播,後來付諸語錄,從(cong) 語錄到典籍還有很長一段道路。孔子的“新得”,在弟子門人或者後學那裏形成文字,同樣是個(ge) 複雜的過程。《莊子·齊物論》講: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nei) ,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誌,聖人議而不辯。[13]20

 

郭沫若認為(wei) 這裏的“聖人”指的是仲尼13】,從(cong) 文意看是可信的。關(guan) 於(yu) 此處“論、議、辯”的所指,成玄英認為(wei) ,“聖人隨其機感,陳而應之。既曰憑虛,亦無可詳議”即“論而不議”“聖人議論,利益當時,終不取是辯非,滯於(yu) 陳跡”即“議而不辯”14】。則“論”為(wei) 陳列,論列,一一列舉(ju) ,即擺事實;“議”為(wei) 詳議,審議,深入闡發;“辯”為(wei) 分辨是非,說明事實真相。晁福林指出,在莊子看來,“六合之內(nei) ”的學問即“人道”。“人道”的學術經曆一個(ge) 由低而高、由微而著的發展過程。古代聖人先是將屬於(yu) “人道”的學術從(cong) 數術中區分出來,即把“六合之外”的內(nei) 容“存而不論”,後來聖人對它進行整理,隻是初步論列,未及深究,這也就是“論而不議”的意思。曆史記載和典籍(所謂的“春秋”與(yu) “先王之誌”)出現,即上古經學原典形成,聖人對它有了最初的研究和整理,這種情況正所謂“聖人僅(jin) 評議之而已,無所辯難”。孔子之所以“述而不作”,以整理古代典籍為(wei) 重,這固然有其自謙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則是為(wei) 上古“學術”的發展情況所決(jue) 定的。如果按照莊子所排列的“存—論—議—辯”的順序,那麽(me) 西周春秋時代“學術”的發展則還主要是“存”的階段,真正到了“論、議、辯”的時候,那就是戰國時期諸子蜂起、百家爭(zheng) 鳴的景象了15】。這一意見值得我們(men) 重視,說明孔子“述而不作”和春秋末葉的社會(hui) 思潮合拍,但孔子思維世界中有“論、議、辯”的成分,尤其是在口頭評論之中。

 

《史記·太史公自序》裏司馬遷稱引董仲舒的話說:“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索隱》言“是非謂褒貶諸侯之得失也”[5]3297。“是非”“貶”“退”“討”價(jia) 值觀鮮明,不僅(jin) 有論列陳說,還有研究詳議“以達王事”,包含了《莊子》所說的“論”與(yu) “議”。班固也認為(wei) 孔子“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shu) 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chuan) ,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於(yu) 傳(chuan) ,是以隱其書(shu) 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20]1715。孔子將自己的看法“口授弟子”是可信的,不論左丘明是不是《左傳(chuan) 》的作者,“論本事而作傳(chuan) ”的人總會(hui) 對曆史予以陳說詳議。

 

又如《論語·公冶長》中孔子對子產(chan) 盛讚:“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yang) 民也惠,其使民也義(yi) 。”[3]5374孔子認定他“有君子之道”,是從(cong) 守禮的角度進行概括。“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yang) 民也惠,其使民也義(yi) ”是分門別類的評議。在《論語·憲問》中,孔子說:“為(wei) 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dong) 裏子產(chan) 潤色之。”[3]5454這是論列史實。又有:“或問子產(chan) 。子曰:‘惠人也’”[3]5454所謂“惠人”,應是與(yu) 民惠政之人,“孔曰:惠,愛也,子產(chan) 古之遺愛”[3]5454,這是孔子基於(yu) 史實的概括論斷。在《左傳(chuan) ·襄公三十一年》中,子產(chan) 諫毀鄉(xiang) 校說:“夫人朝夕退而遊焉,以議執政之善否。……豈不遽止,然猶防川,大決(jue) 所犯,傷(shang) 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jue) 使道。不如吾聞而藥之也。”“仲尼聞是語也,曰:‘以是觀之,人謂子產(chan) 不仁,吾不信也’”[21]4376-4377在《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年》中,子產(chan) 臨(lin) 終告誡子大叔“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但“大叔為(wei) 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盜,取人於(yu) 萑苻之澤”。大叔悔之,興(xing) 兵剿滅萑苻之盜,盡殺之。孔子聞之感歎:“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詩》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施之以寬也。‘毋從(cong) 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慘不畏明’糾之以猛也。‘柔遠能邇,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布政優(you) 優(you) ,百祿是遒’和之至也。”“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21]4549-4550“惠人”的說法,和《左傳(chuan) 》中“古之遺愛”之說一致,說明孔子的評議基於(yu) 史實的論列,自有詳議。由“人謂子產(chan) 不仁,吾不信也”得知,時人亦詆毀子產(chan) ,孔子“惠人”之說也是為(wei) 子產(chan) 分辯。

 

孔子的“論”“議”有嚴(yan) 格的尺度。子產(chan) 的諫毀鄉(xiang) 校、寬猛相濟都受到了孔子高度地讚揚,“人謂子產(chan) 不仁,吾不信也”成為(wei) “古之遺愛”。事實上這樣的評價(jia) 非一般貴族可及,“晏平仲善與(yu) 人交,久而敬之”[3]5374,對晏子的評價(jia) 不及子產(chan) 。子張曾經問孔子:“令尹子文三仕為(wei) 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孔子說:“忠矣。”子張問:“仁矣乎?”孔子說:“未知,焉得仁?”子張又問:“崔子弑齊君,陳文子有及子產(chan) 卒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yu) 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孔子說:“清矣。”子張問:“仁矣乎?”孔子說:“未知,焉得仁?”[3]5374-5375雖然令尹子文能做到“忠”,陳文子能做到“清”,但他們(men) 都不知“仁”,因為(wei) “忠”有可能是愚忠,“清”有可能是標榜清高,精神品質上還和“仁”有距離。隻有子產(chan) 是在“行己”“事上”“養(yang) 民”“使民”上的知仁守禮之士。孔子陳述晏子“仲善與(yu) 人交,久而敬之”是史事;子張和孔子探討“仁”,也是論列令尹子文和陳文子的史事來說明問題,孔子還就“仁”的角度進行了“辯”。孔子很重視齊國的政治家管仲,《論語·憲問》載: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3]5456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yu) ?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wei) 諒也,自經於(yu) 溝瀆而莫之知也。”[3]5457

 

《論語·八佾》說: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jian) 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jian) ?”“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wei) 兩(liang) 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3]5360

 

孔子和弟子圍繞管仲產(chan) 生了“論”“議”和“辯”,尤其是“辯”的色彩非常濃厚。《八佾》很多內(nei) 容圍繞著貴族“守禮”展開,《憲問》基本圍繞著“為(wei) 邦”之道展開,兩(liang) 者都是古代國家的重大政治話題,孔子不僅(jin) 要論列史實,而且要詳議從(cong) 而確立不同的立足點。子貢批評管仲不為(wei) 公子糾而死,子路批評管仲輔佐“仇人”齊桓公,孔子進行了“辯”。“管仲既任政相齊,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強兵,與(yu) 俗同好惡。”[5]2132孔子形成了一套邏輯,他不看好臣為(wei) 君死的“匹夫匹婦之為(wei) 諒”,因為(wei) 那是自縊於(yu) 溝瀆而不為(wei) 人知的小節小信。而管仲“九合諸侯,不以兵車”,做的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的事業(ye) ,“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這樣的“事功”是不可抹殺的。《憲問》中有人問管仲的為(wei) 人,孔子說:“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3]5454孔子說“伯氏”作為(wei) 大貴族,受到管仲奪三百邑的處罰到“飯疏食”還沒有怨言,足見管仲在齊國君臣民眾(zhong) 中的威信。孔子擺事實、講道理、論是非,雖是口頭表達,但觀點鮮明。

 

針對“管仲之器”“管仲儉(jian) ”與(yu) “知禮”,孔子提出了尖銳的批評,也與(yu) 弟子進行了“辯”。“器”指器量,孔子也是以守禮與(yu) 否來衡量管仲的格局。“三歸”“反坫”有不同的說法,但有一點是明確的,管仲的行為(wei) 有奢侈和僭越之嫌。當然這些是在齊桓公首肯或者默許的前提下出現的【16】,但在孔子看來這是原則問題,即管仲不能和“邦君”平起平坐。孔子批評“管仲之器小哉”之後,有弟子以“管仲儉(jian) 乎”為(wei) 由反駁老師“管仲之器小哉”的認識;孔子批評管仲有“三歸”之後還有人反問“然則管仲知禮乎”,這說明在孔門弟子中,不少學生和齊國民眾(zhong) 一樣認可管仲的違禮之舉(ju) ,否則不會(hui) 有此疑問。從(cong) 《論語》這兩(liang) 章的語境中不難看出,弟子們(men) 認為(wei) 管仲的道德短板在投靠公子小白、未給公子糾盡臣節的小節上,反而對管仲的違禮未加重視,說明弟子隻識其小者而未見其大者。孔子抓住原則力排眾(zhong) 議,教給弟子在紛亂(luan) 複雜的曆史現象中識其大者,達到了教人守禮的目的。

 

《左傳(chuan) 》中也有不少“仲尼曰”,這些言語是不是孔子所說,學界有不同的認識。但說這是儒家人士在《左傳(chuan) 》流傳(chuan) 過程中借孔子之口表達的看法,應沒有什麽(me) 問題。我們(men) 可以把其中一部分看作論列史實、就事論事的“論”。在僖公二十八年的踐土之盟中,“晉侯召王,以諸侯見,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故書(shu) 曰:‘天王狩於(yu) 河陽’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21]3965-3966。“仲尼”的話立場鮮明,既是對晉文公的批評,也是對周王權威的維護,有為(wei) 周王而“辯”的痕跡。《左傳(chuan) ·宣公二年》:“趙穿攻靈公於(yu) 桃園。宣子(趙盾)未出山而複。”大史書(shu) 曰:“趙盾弑其君。”並且“以示於(yu) 朝”。趙盾和董狐產(chan) 生了辯駁。“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為(wei) 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宣子曰:‘烏(wu) 呼!我之懷矣,自詒伊戚,其我之謂矣’”“仲尼”評價(jia) :“董狐,古之良史也,書(shu) 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wei) 法受惡。惜也,越竟乃免。”[21]4054其中有定性,還有理由和建議,這不僅(jin) 是論列史事,更有深入的探討和對趙盾名義(yi) 的辯護。“議”“論”和“辯”在儒家之士眼中是習(xi) 以為(wei) 常的。將這些內(nei) 容算作“新得”,應不為(wei) 過。無獨有偶,上博簡《孔子詩論》很可能是孔子授徒講課的筆記。孔子對《詩經》的眾(zhong) 多詩篇都進行總結概括,語言精辟深刻,體(ti) 現了孔子循循善誘的教學風格17】。晁福林指出,上博簡《詩論》對周王進行讚美頌揚,對佞臣讒人進行痛斥,對於(yu) 周厲王、周幽王孔子並沒有進行直接批評。這表現出濃厚的尊王觀念,這與(yu) 孔子隻頌聖王、不批昏君的思想一致,而與(yu) 後儒有較大區別18】

 

不少學者注意到周代的“禮”具有習(xi) 慣法的性質,其中蘊含著“新得”的空間。而習(xi) 慣法不可能一蹴而就,不是憑空擬訂的“大同書(shu) ”式的藍圖,而是經曆千百年打磨的經驗匯編。梁啟超指出,“無文字的信條,謂之習(xi) 慣,習(xi) 慣之合理者,儒家命之曰‘禮’”[22]88;杜維明認為(wei) ,“禮很大一部分就相當於(yu) 英美的習(xi) 慣法”[23];李澤厚提出,“這套‘禮儀(yi) ’對每個(ge) 氏族成員便具有極大的強製性和約束力,它相當於(yu) 後世的法律,實際即是一種未成文的習(xi) 慣法。到早期奴隸製,這套作為(wei) 習(xi) 慣法的‘禮儀(yi) ’就逐漸變為(wei) 替氏族貴族服務的專(zhuan) 利品了”[16]9。既然是習(xi) 慣法,則和文本有一定距離,隻要行之有效、合情合理即可立足;並且它需要人們(men) 世代的增補和修正,才可能在四梁八柱上搭建起來磚瓦牆壁。習(xi) 慣法本身就帶有個(ge) 人詮釋的空間,歡迎“新得”的出現。孔子與(yu) 其他儒家之士深諳此法,在“故”中出“新”,就是對習(xi) 慣法經驗匯編不斷打磨。這樣不僅(jin) 豐(feng) 富了儒者的知識結構,也使得儒學成為(wei) 一個(ge) 包容性很強的開放體(ti) 係。無獨有偶,習(xi) 慣法是約定俗成的,其傳(chuan) 播相當意義(yi) 上也是靠著口傳(chuan) 或者其他非文本的形式,直到出現特殊需要才付諸文字。

 

孔子時代的典章製度文本依然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口頭表達的“新得”隻不過是補充。晁福林說孔子之所以以整理古代典籍為(wei) 重,是由上古“學術”的發展情況所決(jue) 定的,堪稱確論。文本傳(chuan) 承由於(yu) 竹帛文字的存在,本身就有一定的確定性,傳(chuan) 抄時更改的空間要小,具備相當的權威性;口頭傳(chuan) 承則不然,沒有文本的控製,人們(men) 傳(chuan) 述信息比較隨意,措辭也比較靈活。孔子的實踐應該兼賅兩(liang) 者,但更重視的是文本。隻有當社會(hui) 活躍到一定程度,思想爭(zheng) 鳴成為(wei) 時代需求,“論、議、辯”的因素大放異彩,孔子的口頭表達才有了轉化為(wei) 文本且被大眾(zhong) 接受的必要。這已是戰國中葉以後的情況了。北大簡《周馴》中“周昭文公”於(yu) 每月“更旦之日”和“歲終享賀之日”訓誡“龏(共)太子”,以上起堯舜,下至秦獻公的聖主賢君的故事來給太子闡明為(wei) 君之道,其中大量的言語都是口述,一般認為(wei) 這就是上古時代貴族教育中“馴(訓)”類文獻。它經過戰國秦漢人的複雜層累19】。這說明上古貴族的“訓”被筆錄後,不同時期的人都有建構《周馴》的需要。北大簡《周馴》與(yu) 其他典籍記載多有出入,似乎是建構者為(wei) 了說理故意為(wei) 之。如此,它就和孔子的“述而不作”很不相同了。

 

除了“馴(訓)”古人還有“語”。人們(men) 把信息記錄下來,往往采取的是對話的方式,即“語”。“語”是一種很古老又很天然的文體(ti) ,在文字誕生以前,先民圍繞某些話題進行談論,就形成了“語”。自從(cong) 馬王堆帛書(shu) 《春秋事語》公布以來,這一文體(ti) 引發了學者的關(guan) 注。有學者勾勒出了“語”文體(ti) 的發展特點:“語”出於(yu) 實錄,和史官的“記言”行為(wei) 相關(guan) ;它的出現早於(yu) “六經”,一直到記載君臣執政得失的《國語》成書(shu) ,這種文體(ti) 才成熟完備。諸子皆有“語”,即“百家語”,在演化過程中實錄的色彩逐漸減弱,加入了作者的主觀意誌【20】。這些意見都是中肯的,然而如何確定“語”是實錄,而不是像後世“答客難”一樣是作者虛擬的情境,則需要具體(ti) 而深入地討論。可以明確的是,“語”在戰國中期以後成為(wei) 人們(men) 表達“新得”的方式,從(cong) “百家語”一詞中可見一斑。

 

三、今古文經:文本與(yu) 口傳(chuan) 的分歧


孔子和六經有著密切的聯係,他很可能是六經的整理者,而在孔子之前作為(wei) 周代意識形態的文本載體(ti) 應該已經存在,孔子一人之力難以承擔如此重任;但也不可否認他是不少內(nei) 容的創製者,至少儒家門人稱述了大量的“子曰”“孔子曰”“仲尼曰”,這都是把孔子言論轉化為(wei) 文本的痕跡。孔子的思想火花與(yu) 隻言片語都會(hui) 被弟子門人放大,弟子門人的學術成果更需要以孔子為(wei) 支撐。到了漢代,口傳(chuan) 係統產(chan) 生的今文經與(yu) 文本係統產(chan) 生的古文經形成了爭(zheng) 端。他們(men) 圍繞著六經的性質與(yu) 孔子的地位產(chan) 生了巨大的分歧,而這些分歧相當意義(yi) 上即孔子“新得”和“述而不作”之間的分歧。

 

今文經學家尊孔子為(wei) 給後世製法的“素王”,徹底把孔子推向神壇;古文經學家認為(wei) 孔子是“先師”,是整理文獻普及教育的學者。今文經學家認為(wei) 六經皆為(wei) 孔子所作,這些經典成為(wei) 漢代統治者執政的藍圖以及漢政權合理性的依據。古文經學家認為(wei) 六經是古代史料,為(wei) 孔子所傳(chuan) 承整理。今文經學家認為(wei) 漢代的五經均為(wei) 全本,秦人焚書(shu) 焚的是民間私學的書(shu) ,而秦代的博士官保存了大量的古代典籍;古文經學家則認為(wei) 漢代的五經是秦火殘餘(yu) ,其傳(chuan) 述多有不可靠之處。今文經學家董仲舒、司馬遷等學者將六經次序排列為(wei)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這體(ti) 現了認知層次上的由淺入深;古文經學家班固等學者將六經次序排列為(wei) 《易》《書(shu) 》《詩》《禮》《樂(le) 》《春秋》,體(ti) 現的是製作時代從(cong) 古到今的先後次序。不管是六經的性質、孔子的身份、漢代五經是否完整乃至六經的排序問題,今古文經學者所說都有一定的道理。總體(ti) 而言,今文經側(ce) 重學術之創新,古文經側(ce) 重學術之承襲。兩(liang) 派學術觀點各有短長。許多問題是人們(men) 建構出來的,就現在的資料來看遠沒到揭示答案的時候,或者說很可能就沒有最終的答案。這樣的情形與(yu) 孔子“述而不作”與(yu) “溫故而知新”兩(liang) 者兼賅有關(guan) ,也可以追溯到周代的“文本-口述”傳(chuan) 統。

 

周代的文本資源稱為(wei) “文”,口述資源稱為(wei) “獻”。《論語·八佾》中孔子說:“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鄭玄注:“獻猶賢也。我不以禮成之者,以此二國之君文章賢才不足故也。”[3]5357朱熹注:“文,典籍也。獻,賢也。”[10]93“文”的意義(yi) 自不必言;“獻”係博聞君子、掌故達人,他們(men) 是“文”的書(shu) 寫(xie) 者、保存者、傳(chuan) 播者,這往往被我們(men) 忽略。前代的“文”需要被一大批“獻”來繼承,“獻”可以結合時代需要遴選前代的“文”並予以解讀、改造、傳(chuan) 播,形成新的“文”“文”“獻”之間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21】。《尚書(shu) ·大誥》言:“今翼日,民獻有十夫予翼。”偽(wei) 孔傳(chuan) :“今之明日,四國人賢者有十夫來翼佐我周。”此處突出“十夫”,則說明“民獻”十分可貴。杞、宋二國有“文獻”,周王室也有“民獻”,而孔子感慨杞宋“文獻不足”似能說明魯國“文獻”的情況要樂(le) 觀一些。在周人形成曆史記憶的過程中,“文”與(yu) “獻”發揮了巨大作用。孔子兼具“文”“獻”兩(liang) 者,他既是文獻家,又是博聞君子與(yu) 思想家。文本偏重於(yu) 廟堂儲(chu) 存,故“述而不作”;口述偏重於(yu) 師徒傳(chuan) 授,故“溫故而知新”。

 

“文”和“獻”可能存在共同的信息源。美國漢學家柯馬丁指出,傳(chuan) 世《詩經》及清華簡《耆夜》中兩(liang) 篇《蟋蟀》含有不同的言語視角,不同的韻腳,它們(men) 以不同的方式被語境化和曆史化,以及它們(men) 包含內(nei) 容完全不同的措辭和詩句,它們(men) 是某一個(ge) “共享素材庫”或是“詩歌材料”的兩(liang) 個(ge) 獨立的具體(ti) 實現。不難想象,如果有其他的“蟋蟀”詩被發現,它們(men) 也將是不同的【22】。柯馬丁所說的“共享素材庫”當是商周時代“文”與(yu) “獻”共同信息的來源,人們(men) 會(hui) 依據其中素材表達思想,各取所需、形成文本或者口頭的敘述。

 

如果我們(men) 從(cong) 口述與(yu) 文本的角度進行審視,今古文經的分歧能夠得到一定的澄清。兩(liang) 者完全可以擁有同樣的“共享素材庫”,但人們(men) 放大了“文本”與(yu) “口傳(chuan) ”的傳(chuan) 承方式的差別,引發了它們(men) 不同的學術旨趣。今文經很大程度上是口述的產(chan) 物,可以上溯到孔子乃至周代的口頭傳(chuan) 述。它固然有“溫故”,但更注重“知新”。它是由戰國到漢代經師和弟子口耳相傳(chuan) 達成的,最終以漢代通行的字體(ti) 今文隸書(shu) 寫(xie) 定。雖然在孔子時代口述傳(chuan) 統還受著“述而不作”的限製,但到了漢代這一習(xi) 慣大受歡迎。今文經學者遵循師承口授的傳(chuan) 統,形成不少西漢新編之經,如田何傳(chuan) 《易經》,伏生傳(chuan) 《書(shu) 經》,申培傳(chuan) 《詩經》,高堂生傳(chuan) 《禮經》,公羊、穀梁兩(liang) 家傳(chuan) 《春秋》等,今文經占據了西漢王朝的學官。這些內(nei) 容的可詮釋性大,隨時可以依據需要調整邏輯和內(nei) 容,故能夠營造宏大的理論體(ti) 係,這與(yu) 漢王朝的政治需求合拍,較少受文本的牽製。古文經的命運則不同,孔子固然謹守著“述而不作”的文獻家原則,但到了漢代古文經被邊緣化。因為(wei) 古文經文本受製於(yu) 書(shu) 寫(xie) 載體(ti) 與(yu) 文字,受眾(zhong) 有限,傳(chuan) 播的範圍和速度都受影響,若不是博學碩儒或者國家命令推廣,很多文本的流傳(chuan) 都困難重重。“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為(wei) 宮,而得古文於(yu) 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書(shu) 》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cang) 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所修,皆古文舊書(shu) ,多者二十餘(yu) 通,藏於(yu) 秘府,伏而未發……傳(chuan) 向民間,則有魯國柏公、趙國貫公、膠東(dong) 庸生之遺學與(yu) 此同,抑而未施。”[20]1969-1970古文經之所以一度遭受冷遇,除了現實政治問題之外,文獻本身也過於(yu) 煩瑣和陽春白雪,不能為(wei) 多數人接受;文本本身對詮釋者而言形成了羈絆,難以提供普遍適用的、圓融的理論。但古文經有經典文本可循,給人們(men) 以“祖本”的權威性,成為(wei) 後世不少“敏而好古”的學人追求的方向。它們(men) 的自身特征形成了兩(liang) 個(ge) 流派不同的命運。

 

古代文獻經曆了複雜輾轉的傳(chuan) 述過程,人們(men) 會(hui) 針對“共享素材庫”的某些信息,抓住關(guan) 鍵語匯,依據不同的需求進行敘述與(yu) 詮釋,由記錄者予以筆錄;記錄者也能加以刪削補充,還可能再經過口述、筆錄等複雜的過程最終形成後世文獻。在這一過程中口述和文本錯綜在一起,就此而言今文經和古文經之間存在很大的共性。但是漢代以後,兩(liang) 派針對如何在秦火殘籍的基礎上建構漢代學術話語,產(chan) 生了尖銳的路數分歧和利益鬥爭(zheng) 。他們(men) 對孔子學說和周代“文本-口述”傳(chuan) 統各取所需,形成對峙的學術景觀,塑造了孔子保守持重和創新開拓的不同形象。這與(yu) 其說是敘述,不如說是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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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68頁。
【2】楊清蓮、高培華:《為“正名”正名》《光明日報》2016年10月10日。
【3】李澤厚:《孔子再評價》,載《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8-22頁。
【4】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57頁。邢疏理解不同:“溫,尋也。言舊所學得者,溫尋使不忘,是溫故也。素所未知,學使知之,是知新也。”參見何晏集解、邢昺疏:《論語注疏》,載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5348頁。兩說皆通,似朱熹之說更符合學習規律。
【5】何晏集解:“包曰:老彭,殷賢大夫。”邢疏:“老彭即莊子所謂彭祖也……《世本》雲姓籛名鏗,在商為守藏史,在周為柱下史,年八百歲。”“一雲即老子也。”“王弼雲:老是老聃,彭是彭祖。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裏人也,姓李氏,名耳,字伯陽,諡曰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參見何晏集解、邢昺疏:《論語注疏》,第5390頁。
【6】晁福林推測“老彭”可能是“老聃”之誤,可通。參見晁福林:《論孔子的“述而不作”及其與〈論語〉成書的關係》,載《慶祝何茲全先生九十歲論文集》,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492頁。
【7】晁福林:《論殷代神權》《中國社會科學》1990年第1期。
【8】李學勤:《〈嚐麥〉篇研究》,載《古文獻叢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87-95頁。
【9】李零曾指出,中國古代的“書”以源出詩書禮樂的人文學術為主,並涉及天文曆算和醫卜農桑等實用技術。戰國秦漢時期,前者叫文學,後者叫方術,有點類似今天的文科和理科之分。秦始皇養在身邊的士就是分為“文學士”和“方術士”,漢武帝和魏武帝的身邊,也有這兩類士。“學術”其實就是由這樣的“學”和“術”構成。參見李零:《簡帛古書與學術源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版,第52頁。商與西周時代“術”層麵的文獻一定不少。在這一領域中,人們需認真精準地貫徹前代經驗。
【10】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載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3493頁。《經解》的時代雖晚,但意義重大。它以“孔子曰”統轄全篇,不一定是孔子所說,但代表戰國以後許多儒者的看法。
【11】李銳:《淺談〈詩論〉與孔子刪詩》《光明日報》2023年5月22日。
【12】艾蘭模型包括幾個步驟:一是單個章節被口頭或者書麵傳播。二是幾個包含相似文字或內容的獨立章節被連綴起來,並作為一個連續片段文本被抄錄。不同的人所編撰的文體或諸子語錄,內容可能有部分重疊,排列順序也會有差異,所以文本不善。三是由片段和更短的章節連綴起來的一個比較長的文本,被按明確的次序書寫出來。四是文獻被進一步編輯,用隸書書寫,擁有一個標準的格式,並被寫於帛卷。艾蘭指出《周易》以及《春秋》這種有內在邏輯秩序的文獻作為特例不適用於上述模型,其他的中國早期文獻均大致符合這一成書模式。比如它對《論語》《孔子家語》《晏子春秋》《說苑》《新序》《係辭》等文獻有解釋力。參見艾蘭:《從楚簡發掘看中國文獻的起源和早期發展》,載陳致主編:《簡帛·經典·古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45頁。
【13】郭沫若:《十批判書》,東方出版社1996年版,第195頁。
【14】王先謙、劉武撰,沈嘯寰點校:《莊子集解莊子集解內篇補正》,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20-21頁。“論,議也”“議,語也”“辯,治也”,參見許慎撰、陶生魁點校:《說文解字》,中華書局2020年版,第76、484頁。《說文解字》的詮釋較為含混,不大能說明此處《莊子》之意,不如成玄英說。
【15】晁福林:《從“數術”到“學術”--上古精神文明演進的一個線索》《古代文明》2010年第4期。
【16】《左傳·僖公十二年》中,周王以上卿之禮饗管仲,管仲推辭說:“臣,賤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若節春秋來承王命,何以禮焉?陪臣敢辭。”周王說:“舅氏,餘嘉乃勳,應乃懿德,謂督不忘。往踐乃職,無逆朕命。”管仲於是“受下卿之禮而還”。所以管仲獲得了《左傳》中“君子”的讚許:“管氏之世祀也宜哉!讓不忘其上。《詩》曰:‘愷悌君子,神所勞矣’”參見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載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3912頁。《左傳》中管仲的行為和孔子“管仲之器”“管仲儉”與“知禮”的批評形成鮮明的對比。這樣最好的解釋,就是“三歸”“樹塞門”“反坫”等物是齊桓公有意為之,甚至得到了齊國社會的普遍認可。
【17】《鹽鐵論·執務》和《孔叢子·記義》中孔子也論《詩》,有“吾於……知……”“吾於……見……”的句式,與上博簡《孔子詩論》中的“吾以……得……”句式相似,都可以看作孔子對學生思維的誘導。分別參見王利器校注:《鹽鐵論校注》,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455頁;傅亞庶撰:《孔叢子校釋》,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54頁。
【18】“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則是戰國中期儒家的觀念。晁福林:《從王權觀念變化看上博簡〈詩論〉的作者及時代》《中國社會科學》2002年第6期。
【19】北大簡《周馴》所論曆史事件多與史實不合,如果文章中有戰國語言文字的遺跡,可能是戰國底本的舊貌,也就是說戰國編寫者隻關注作為政治教材的論述效果,考慮內容有秦漢字詞用語,也不能排除是秦漢時人所編寫。待全部材料都搜羅、編寫完畢,最後西漢編者加上開頭與結尾的套語,便成政治教材《周馴》。參見蘇建洲:《論〈北大漢簡(三)·周馴〉的抄本年代、底本來源以及成篇過程》,載《出土文獻》第11輯,中西書局2017年版,第294頁。
【20】張政烺:《〈春秋事語〉解題》《文物》1977年第1期;俞誌慧:《語:一種古老的文類——以建言之語為例》《文史哲》2007年第1期;王青:《古代“語”文體的起源與發展——上博簡〈曹沫之陳〉篇的啟示》《史學集刊》2010年第3期。
【21】“文”“獻”任何一方缺失的時候,對方都可能予以補充。箕子一類商族的“獻”活到了周代,他們的思想被轉化成“文”;像周公這樣周族的“獻”,會吸取前代的“文”(比如周公讀百篇《尚書》)並加以利用;等等。
【22】柯馬丁:《表演與闡釋:早期中國詩學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3年版,第37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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