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道彬】《孟子字義疏證》導讀(附書訊)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4-11-15 08:4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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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字義(yi) 疏證》導讀(附書(shu) 訊)

作者:徐道彬

來源:《孟子字義(yi) 疏證》,(清)戴震 著 徐道彬 解讀

 

 

 

徐道彬

 

戴震(1724——1777,字東(dong) 原,徽州府休寧縣隆阜村人)是清代著名的人文學者和自然科學家,也是乾嘉時代一位極具個(ge) 性而又頗受爭(zheng) 議的思想家。他一生窮困,卻矢誌於(yu) 學,四處漂泊,而成就非凡。著述數十種,主要有《考工記圖》《毛詩補傳(chuan) 》《聲類表》《方言疏證》《孟子字義(yi) 疏證》等,以及纂修《汾州府誌》《直隸河渠書(shu) 》,校訂《水經注》《算經十書(shu) 》等,在小學、經學、哲學及自然科學諸領域,皆有顯著的成績和深遠的影響。他的同鄉(xiang) 好友洪榜稱讚道:“(戴)先生日夜孳孳,蒐集比勘,凡天文曆算,推步之法,測望之方,宮室衣服之製,鳥獸(shou) 蟲魚草木之名狀,音和聲限古今之殊,山川疆域、州鎮郡縣相沿改革之由,少廣旁要之率,鍾實管律之術,靡不悉心討索。”在哲學思想領域,戴氏主張“先考字義(yi) ,次通文理。誌存聞道,必空所依傍”,由此而舉(ju) 後儒“理欲”之說,認為(wei) 他們(men) 是以有蔽之心,而發為(wei) 個(ge) 人之“意見”,還自以為(wei) 得“理”,而所執之“理”實則大謬。可謂切中肯綮,痛砭俗儒之病。王國維稱讚其“以宋儒之說還宋儒,以三代之說還三代,而使吾人得明認三代與(yu) 唐宋以後之說之所以異”,“一方複活先秦之古學,一方又加以新解釋,此我國最近哲學上唯一有興(xing) 味之事,亦唯一可紀之事也”。戴氏以卓越的考據學成就和深邃的哲學理論建設,在清代中葉的學術界可謂兼涉多域,獨樹一幟。他對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整理總結和思想提升,充分顯示出超乎時代的學術理念和治學方法,具有重要的思想啟蒙價(jia) 值和現實參考意義(yi) 。故民國胡樸安指出:“二百年來確有治學之方法,立有清一代考據學之基礎,衣被學者,至今日猶有受之而未盡,則休寧戴東(dong) 原先生其人也。”

 

《孟子字義(yi) 疏證》一書(shu) ,是戴氏最為(wei) 自信而又自負的一部重要哲學著作,自稱:“仆生平論述最大者,為(wei) 《孟子字義(yi) 疏證》一書(shu) ,此正人心之要。今人無論正邪,盡以意見誤名之曰理而禍斯民,故《疏證》不得不作。”[1]該書(shu) 通過自設賓主問答與(yu) “字義(yi) 疏證”的方式,援據經言,考鏡源流,對理、天道、性、才、道、仁義(yi) 禮智、誠、權等傳(chuan) 統哲學概念“比類合義(yi) ”,附以己見,對老莊之道、釋道之論、程朱理學、陽明心學等往昔思想,皆有所挖掘、總結和批判,進而提出了“聖人之道在六經”“以詞通道”“理存於(yu) 欲”的新學說,既是對古代社會(hui) 民本思想的繼承和發展,也是對新時代市民階層生活的情感表達和理性訴求。

 

該書(shu) 因對釋、道之說和程、朱、陸、王之學的批判,切中要害,一針見血,且能結合現實而針砭時弊,具有鮮明的衛道色彩和為(wei) 民請命的意願,故而頗受當時士大夫階層的非議和攻擊,隻有少數幾個(ge) 學者表示理解和讚同。如洪榜曾與(yu) 翰林學士朱筠,就如何評價(jia) 東(dong) 原的學術貢獻頗有爭(zheng) 議,雲(yun) :“戴氏論性道,莫備於(yu) 其論《孟子》之書(shu) ,而所以名其書(shu) 者曰《孟子字義(yi) 疏證》焉耳。然則非言性命之旨也,訓故而已矣,度數而已矣。要之,戴氏之學,其有功於(yu) 六經、孔孟之言甚大,使後之學者無馳心於(yu) 高妙,而明察於(yu) 人倫(lun) 庶物之間,必自戴氏始也。”[2]隨著時代的發展,東(dong) 原哲學也逐漸得到學術界的普遍重視和深入研究。民國以來,因社會(hui) 進步和人性自覺在學理層麵上的諸多訴求,引起了許多學者對戴氏“體(ti) 民之情,遂民之欲”思想的強烈共鳴,戴震學說也因而得到極大的推崇和宣揚,章太炎、王國維、蔡元培、梁啟超等傑出人物,多有正麵評價(jia) 和讚頌。又如劉師培說:“戴氏於(yu) 聲音訓詁、典章製度,以及數學、地學,皆造其精微。然全書(shu) 之中,仍以說性理者為(wei) 最善。”“東(dong) 原之學,小疵不掩大醇。義(yi) 理必衷訓故,則功在正名;講學不蹈空虛,則學趨實用。凡小儒迂墟之說足以害政蠹民者,鹹掃除肅清,棄如苴土。信夫聖人複起,不易斯言矣。”[3]胡適也說:“其時有大思想家戴震出來,用當時學者考證的方法、曆史的眼光,重新估定五百年的理學的價(jia) 值,打倒舊的理學,而建立新的理學,是為(wei) 近世哲學的中興(xing) 。”[4]當代學者侯外廬先生對東(dong) 原哲學也頗為(wei) 認同,稱“他複活了十七世紀清初大儒的人文主義(yi) 的統緒,啟導了十九世紀的一線曙光”[5]。由此可見,戴東(dong) 原這一特殊人物,及其“正人心之要”的《孟子字義(yi) 疏證》,不僅(jin) 在清代思想領域享有重要地位和影響,而越往後來,越是能夠喚醒“人的自覺”,在中國思想史乃至當代社會(hui) 人生觀和價(jia) 值觀問題上,仍然閃耀著科學與(yu) 民主的光輝和人性智慧的光芒。

 

 

 

戴震出生於(yu) 典型的徽商家庭,雖然天賦異稟,博聞強記,是個(ge) 讀書(shu) 的種子,但因“少時家貧,不獲親(qin) 師”,僅(jin) 在家族私塾中習(xi) 得算學、文字和初始的學問基礎。據段玉裁《戴先生年譜》載:“先生十六七歲以前,凡讀書(shu) ,每一字必求其義(yi) 。塾師略舉(ju) 傳(chuan) 注訓詁語之,意每不釋。塾師因取近代字書(shu) 及漢許氏《說文解字》授之,先生大好之,三年盡得其節目。又取《爾雅》《方言》及漢儒傳(chuan) 注箋之存於(yu) 今者,參伍考究,一字之義(yi) ,必本六書(shu) ,貫群經,以為(wei) 定詁,由是盡通前人所合集《十三經注疏》,能全舉(ju) 其辭。”[6]但因家庭生計問題,不得不較早地結束了“本六書(shu) ,貫群經”的讀書(shu) 時光,隨即從(cong) 父經商去了。其父戴弁家世單寒,衣食無以為(wei) 繼,常年以販布維持家計。作為(wei) 家裏的長子,年少的東(dong) 原隻能放棄私塾,“隨父文林公客南豐(feng) ,課學童於(yu) 邵武”。然而,無論身處何時何地,東(dong) 原都時刻不忘讀書(shu) 研討,增長才幹。也正因為(wei) “少為(wei) 稗販,涉曆南朔”,如此四處奔波,遭遇萬(wan) 般苦難,養(yang) 成了他的獨立之精神和自由之思想,以至於(yu) 終生都沒有冬烘先生那些僵化的心態和保守的痼疾。

 

 

 

戴震像

 

戴震自閩、贛地區返回徽州後,有幸結識了同鄉(xiang) 程恂和婺源江永,二人都認為(wei) 他定能蟾宮折桂,仕途青雲(yun) ,前途不可限量。為(wei) 了科舉(ju) 進仕,又隨父到過江寧,拜訪同族長者、翰林學士戴瀚,請教他科舉(ju) 考試的成功秘籍,也被稱為(wei) “其學敏不可及,當世無此人也”,於(yu) 是轉而回鄉(xiang) 讀書(shu) 治學。在居鄉(xiang) 期間,與(yu) 同齡人歙縣程瑤田、汪肇漋、汪梧鳳、金榜等相互切磋,轉益多師,學問日進,漸次撰成《籌算》《六書(shu) 論》《考工記圖》《轉語》《爾雅文字考》《屈原賦注》《勾股割圜記》《詩補傳(chuan) 》等多部著作。由此內(nei) 容和範圍,可知戴氏早年的精力投入,多在實用性質的小學、曆算和典章禮製方麵,這與(yu) 作時文八股之法頗為(wei) 齟齬,格格不入,這也是他科場屢戰屢敗的原因之一。

 

因與(yu) 程瑤田、汪肇漋和汪鬆岑有“定交”之故,東(dong) 原得以結識西溪汪梧鳳,並坐館於(yu) 其家之“不疏園”,一方麵教授汪氏子孫,同時又與(yu) 諸君子切磋問學。正逢此時,江永也來此講學,一時間師友雲(yun) 集,一派樸學興(xing) 盛的景象。洪榜記載當時盛況雲(yun) :“時郡守何公(達善)常以月某日延郡之名人宿學,講論經義(yi) 於(yu) 書(shu) 院之懷古堂。婺源江先生永治經數十年,精於(yu) 三禮及步算、鍾律、聲韻、地名沿革,博綜淹貫,巋然大師。(戴)先生一見傾(qing) 心,因取平日所學就質正焉……時先生同誌密友,郡人鄭牧、汪肇漋、程瑤田、方矩、金榜六七君,日從(cong) 江先生、方先生(楘如)從(cong) 容質疑問難。蓋先生律曆聲韻之學,亦江先生有以發之也。”[7]汪氏不疏園的學術活動,對於(yu) 戴震學術方向的確立和提升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對於(yu) 清代徽州經學研究群體(ti) 的形成,也起到了適時的聚合作用。對此,汪中站在時代學術發展的高度,評論這一區域性的學術現象及其影響,曰:“國初以來,學士陋有明之習(xi) ,潛心大業(ye) ,通於(yu) 六藝者數家,故於(yu) 儒學為(wei) 盛。迨乾隆初紀,老師略盡,而處士江慎修崛起於(yu) 婺源,休寧戴東(dong) 原繼之,經籍之道複明始此。兩(liang) 人自奮於(yu) 末流,常為(wei) 鄉(xiang) 俗所怪,又孤介少所合,而地僻陋,無從(cong) 得書(shu) 。是時歙西溪汪君獨禮而致諸其家,飲食供具惟所欲,又斥千金置書(shu) ,益招好學之士日夜誦習(xi) ,講貫其中,久者十數年,近者七八年、四五年,業(ye) 成散去。其後江君沒,大興(xing) 朱學士來視學,遂盡取其書(shu) 上於(yu) 朝,又使配食於(yu) 朱子。戴君遊京師,當世推為(wei) 儒宗。後數歲,天子修四庫之書(shu) ,征領局事。是時,天下之士益彬彬然向於(yu) 學矣,蓋自二人始也。”[8]徽商汪氏的“賈而好儒”,熱心學術,為(wei) 日後江永“配食朱子”、戴震“征領局事”、“皖派”學術由江湖而登廟堂,奠定了長遠而又豐(feng) 厚的物資基礎。而在此一段曆程,戴震可以沉潛經籍,切磋問學,獲得深厚學養(yang) ,所以才能在其以後躲避仇家追索而逃入京城,因其學術深得同道讚賞,而“聲重京師,名公卿爭(zheng) 相交焉”。

 

戴震的“避仇入都”,緣起於(yu) 三十三歲時的一次人生遭際。隆阜戴氏一脈,世係繁衍,人口眾(zhong) 多,家族糾葛所在多有。東(dong) 原一家,單丁弱戶,屢遭同宗欺淩。乾隆二十年發生在東(dong) 原祖墳地上的爭(zheng) 端,讓這位蓋世大儒遭遇橫逆,終生不願再回故裏。據東(dong) 原後裔追憶此事曰:“(東(dong) 原)公祖墓在距隆阜二裏之茅山橋南,東(dong) 對公宅,遙望山勢,如書(shu) 架層疊,青烏(wu) 家謂為(wei) 萬(wan) 架書(shu) 箱,主子孫著作等身,血食萬(wan) 代。族豪某,意欲侵占,以廣己之祖塋。公訟諸官,縣令利族豪賄,將文致公罪。公乃日行二百裏,徒步走京師。”[9]弟子段玉裁對此也有記述:“先生是年訟其族子豪者侵占祖墳,族豪倚財結交縣令,令欲文致先生罪,乃脫身挾策入都,行李衣服無有也。寄旅於(yu) 歙縣會(hui) 館,饘粥或不繼。”[10]此事牽扯頗為(wei) 複雜,最終結局則是戴震力不能抗,倉(cang) 皇出逃,終身顛沛於(yu) 外。涉及此事的受賄縣令萬(wan) 世寧(湖北江陵人),為(wei) 乾隆元年丙辰科三甲進士,乾隆十六至二十年任休寧縣令。在審理戴氏祖墳一案中,萬(wan) 氏為(wei) 貪圖賄財,“不循法律,而以洛閩之言相稽”。他隨便一句“天理如此”的細小灰塵,落在了戴震身上,也像壓在身上的一座大山。在這座名叫“天理”大山的陰影裏,可以想見到宗族社會(hui) 溫情麵紗之下人性善惡的直接暴露,“學而優(you) 則仕”的縣令是如何喪(sang) 失了讀書(shu) 人的起碼道德和人道主義(yi) ,那些平日裏多受曲意陷害的弱者,又將如何去責問“天理何在”?

 

然而,戴震並未就此而悲觀萎靡,反倒因逃難入都,而在學業(ye) 上,如登近水樓台,如魚得水,以自己的學問和著作,在京師遍訪師友,找尋同道。他雖然困於(yu) 逆旅,“饘粥或不繼,而歌聲出金石。是時,紀太史昀、王太史鳴盛、錢太史大昕、王中翰昶、朱太史筠,俱甲戌(乾隆十九年,即1754年)進士,以學問名一時,耳先生名,往訪之。叩其學,聽其言,觀其書(shu) ,莫不擊節歎賞,於(yu) 是聲重京師,名公卿爭(zheng) 相交焉。金匱秦文恭公聞其善步算,即日命駕,延主其邸,朝夕講論《五禮通考》中觀象授時一門,以為(wei) 聞所未聞也。文恭全載先生《句股割圜記》三篇,為(wei) 古今算法大全之範,其全書(shu) 往往采先生說”[11]。相比於(yu) 被迫逃難而言,東(dong) 原在此得以播揚一己之學,由山村書(shu) 生,一躍而使“海內(nei) 皆知有戴先生”,正可謂失之東(dong) 隅而收之桑榆,在外開啟了生命曆程的一個(ge) 嶄新時代。

 

在此後的近二十年,東(dong) 原以自己的深厚學識,謀生於(yu) 名相公卿和商賈學者之間:(1)坐館於(yu) 王安國、裘曰修之家,教授王念孫、裘行簡等,日後皆有大成;(2)撰述於(yu) 秦蕙田、紀昀處,助修《五禮通考》,補注《考工記圖》;(3)在揚州盧見曾幕府與(yu) 盧文弨一同校勘經籍,結識了沈大成和惠棟等,擴大了學術視野;(4)遊幕於(yu) 山西朱珪、孫和相諸幕府,纂成《汾州府誌》《汾陽縣誌》,其《緒言》就在此間“偽(wei) 病十數日”而成;(5)因會(hui) 試落第而備考於(yu) 新安會(hui) 館,接受段玉裁為(wei) 弟子;(6)客遊浙江期間,主講於(yu) 金華書(shu) 院,與(yu) 章學誠縱論纂修方誌,刊刻自定《水經注》,作《六書(shu) 音均表序》。直至詔令赴京,“征領四庫”,辛苦五年而殉職館中。可以說,戴震的四處漂泊,幾乎都以坐館和入幕為(wei) 生。命運的乖蹇,往往促成學者思想的深邃與(yu) 博大;學術的演進,更需要思想的多方碰撞與(yu) 融合。這種命運對戴氏本人而言,確為(wei) 不幸;而對乾嘉樸學風氣的形成與(yu) 擴大,則是一大幸事。

 

《高宗實錄》“乾隆三十八年七月十一日戊辰”諭旨:“前據辦理四庫全書(shu) 總裁奏請,將進士邵晉涵、周永年、餘(yu) 集,舉(ju) 人戴震、楊昌霖調取來京,同司校勘,業(ye) 經降旨允行。但念伊等尚無職任,自當予以登進之途,以示鼓勵。著該總裁等留心試看年餘(yu) ,如果行走勤勉,實於(yu) 辦書(shu) 有益,其進士出身者,準其與(yu) 壬辰科庶吉士一體(ti) 散館;舉(ju) 人則準其與(yu) 下科進士一體(ti) 殿試,候朕酌量降旨錄用。”[12]至此,戴氏曾經為(wei) 之奮鬥的功名,如一夜之間甘露降臨(lin) ,且能與(yu) 諸同道共襄盛舉(ju) ,確乎人生一大幸事。如果說不疏園是戴震結識同道和提升學識的第一個(ge) 學術平台,那麽(me) ,進入四庫館校書(shu) ,又為(wei) 其提供了一個(ge) 更為(wei) 深闊的進階。這對於(yu) “孤起草澤”而又長期困頓於(yu) 科場的東(dong) 原來說,得遇乾隆帝的青睞與(yu) “幸邀”,可謂幸得機遇,獲得了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學脈的繼承與(yu) 發展建立功業(ye) 的職事。錢大昕述及東(dong) 原在館之事曰:“癸巳(1773)歲,天子開四庫館,妙選校讎之職。總裁諸公疏薦先生,以鄉(xiang) 貢士入館充纂修官。特命與(yu) 會(hui) 試中式者同赴廷對。乙未(1775)夏,授翰林院庶吉士。先生起自單寒,獨以文學為(wei) 天子所知,出入著作之庭。館中有奇文疑義(yi) ,輒就谘訪,先生為(wei) 考究巔末,各得其意以去。先生亦思勤修其職,以稱塞明詔。經進圖籍,論次精審。晨夕披檢,靡間寒暑,竟以積勞致疾。丁酉(1777)夏卒於(yu) 官,年五十有五。”[13]戴震進入四庫館時,才、學、識已臻極詣,加之朝廷中秘極為(wei) 豐(feng) 富的文獻資料,更使其得天獨厚,高出群儒。許多沉埋已久的古書(shu) ,也借東(dong) 原之手而重見天日。事實上,戴氏在館中所校小學、水地及諸多禮學與(yu) 算學典籍等,早在入館之前,就已沉潛有年,別有心得,在館後又加拾遺補闕,精心編纂,多被收入武英殿聚珍版叢(cong) 書(shu) 中。僅(jin) 就輯佚天算類而言,“戴震的貢獻是無與(yu) 倫(lun) 比的,倘無他的工作,有的算經,我們(men) 就會(hui) 永遠看不到了。而且他提出了若幹正確的校勘,對人們(men) 能通讀被冷落四百餘(yu) 年的這些算經,理解其數學內(nei) 容,表彰其數學成就起了極大的作用。戴震的工作掀起了乾嘉學派研究中國傳(chuan) 統數學的高潮。微波榭本《算經十書(shu) 》在有清一代被奉為(wei) 圭臬,研究十部算經者大都以此為(wei) 底本”[14]。隻因算學古奧難解,而戴震又“多識古書(shu) 原委”,故在館中別受殊恩,承受著古書(shu) 整理中難度最大的部分,其他如《水經注》和《方言》等也是如此。《算經十書(shu) 》的刊出,一則可與(yu) 西方數學加以相互印證,另則是大力推動了清代天算學研究的新高潮。戴氏整日埋首於(yu) 掇拾叢(cong) 殘,部次條別,疏通倫(lun) 類,以至於(yu) “積勞痿足,杜門一年中,屢換眼鏡,最後鬻眼鏡者曰:此老光之最者,過此無可換矣”,由此細節可以想見他的努力和辛苦竟至何種程度。但他在館中的生活卻是窘迫至極,自稱“仆此行不可謂非幸邀,然兩(liang) 年中無分文以給旦夕。曩得自由尚內(nei) 顧不暇,今益以在都費用,不知何以堪之”。此境此情,令人不禁潸然。戴氏以灼灼其華之才,晨夕披檢之勞,竟落得身無分文,借債(zhai) 度日,真學者的境遇往往如此。

 

 

 

《算經十書(shu) 》

 

關(guan) 於(yu) 戴震在館期間整理校勘的業(ye) 績,其子戴中立《與(yu) 段玉裁書(shu) 》有載:“先君所辦《永樂(le) 大典》散篇,如《水經注》四十卷、《儀(yi) 禮識誤》三卷、《中庸講義(yi) 》四卷、《五經算術》二卷、《海島算經》六卷、《九章算術》十卷、《五曹算經》五卷、《夏侯陽算經》三卷、《孫子算經》三卷、《周髀算經》三卷、《項氏家說》十二卷、《儀(yi) 禮集釋》三十卷、《儀(yi) 禮釋宮》一卷、《方言》十三卷、《大戴禮記》十三卷,計官書(shu) 十五種,俱武英殿刊刻。”東(dong) 原在館五年,不僅(jin) 完成了《永樂(le) 大典》中疑難古書(shu) 的輯佚和整理,還分校了許多“各省送到遺書(shu) ”,辨別真偽(wei) ,刪夷駢贅,彌補瑕隙,有力地推動了館內(nei) 外學者崇尚漢學、傾(qing) 心考據的學術風尚。

 

綜觀戴震一生,“性介特,多與(yu) 物忤”,“平生無他嗜好,惟專(zhuan) 於(yu) 讀書(shu) ”,故“家屢空而誌愈專(zhuan) ,學時進而遇日窮”。在故鄉(xiang) ,因卓爾不群,拙於(yu) 世俗應酬,而遭受同族豪強的欺侮和卑鄙縣令的淩辱;在京師逆旅,“饘粥或不繼”,卻能“處困而亨如此”,學界俊彥耆宿“爭(zheng) 相交焉”;進而有榮於(yu) 皇帝的“特達之知”,以舉(ju) 人身份充任纂修官,以至“聲譽日隆滿天下”,引領當時漢學群體(ti) ,為(wei) 《四庫全書(shu) 》的編纂奉獻了全部的學識乃至生命。民國梁啟超曰:“苟無戴震,則清學能否卓然自樹立,蓋未可知也。”言辭雖有過譽,但在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了清代學術之昌明,戴氏與(yu) 有功焉。

 

 

 

戴震既是乾嘉考據學的中堅人物,也是一位純粹的儒家學者,故捍衛儒家六經的地位和孔孟之道的純正性,是終其一生而一以貫之的治學目的和人生追求。作為(wei) “生平論述最大者”的《孟子字義(yi) 疏證》一書(shu) 的撰述用意,段玉裁曾有所揭示,曰:“(先生)有自序一篇,說明用《孟子》書(shu) 字義(yi) 為(wei) 目之故,而用韓子求觀聖人之道,必曰孟子始之語為(wei) 歸宿,師之隱然以道自任,上接孟子意可見矣。”[15]可知戴震“以道自任”的“道統觀”及其哲學擔當,重在孔子的仁禮忠恕思想和孟子的性善論,目標是闡揚孔孟之道,實現人的天性之善,達到仁義(yi) 禮智。正如他說:“曰忠恕,曰仁義(yi) 禮智,豈有他哉?在常人為(wei) 欲,在君子皆成懿德。”

 

那麽(me) ,如何能夠實現忠恕仁義(yi) 呢?戴震認為(wei) 關(guan) 鍵在於(yu) “去私”和“解蔽”。曰:“人之不盡其才,患二:曰私,曰蔽。”又曰:“去私莫如強恕,解蔽莫如學。”“強恕”是“仁”和“不私”;“學”是“智”和“不蔽”。“欲不失之私,則仁;覺不失之蔽,則智;仁且智,非有所加於(yu) 事能也,性之德也”;“仁且智者,不私不蔽者也。得乎生生者仁,反是而害於(yu) 仁之謂私;得乎條理者智,隔於(yu) 是而病智之謂蔽”,但歸根結底仍然在於(yu) “學”。“惟學可以增益其不足而進於(yu) 智,益之不已,至乎其極,如日月有明,容光必照,則聖人矣”[16]。戴氏以“仁且智”來統括“四端”和“三達德”,用“去私”以“通天下之欲”,用“解蔽”來“達天下之情”。若要獲得仁與(yu) 智,那麽(me) “重問學,貴擴充”則為(wei) 首要條件和前提基礎,這就是東(dong) 原如何實現“誌在聞道”的心願所在。戴氏對此也頗為(wei) 自負,稱:“仆自十七歲時,有誌聞道,謂非求之六經、孔孟不得,非從(cong) 事於(yu) 字義(yi) 、製度、名物,無由以通其語言。為(wei) 之卅餘(yu) 年,灼然知古今治亂(luan) 之源在是。”[17]

 

《易》有“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此即聖賢之誌、六經之義(yi) 也。六經之用可以“知族類,行比義(yi) ”。故戴震承之曰:“六經者,道義(yi) 之宗,而神明之府也。古聖哲往矣,其心誌與(yu) 天地之心協而為(wei) 斯民道義(yi) 之心,是之謂道。”既然“聖人之道在六經”,然而,士生千載之後,今古音聲懸隔,遺文垂絕,隻有依賴經師故訓為(wei) 之傳(chuan) 導,求取經典本義(yi) 。故東(dong) 原指出:“夫六經字多假借,音聲失而假借之意何以得?故訓音聲相為(wei) 表裏。故訓明,六經乃可明。後儒語言文字未知,而輕憑臆解以誣聖亂(luan) 經,吾懼焉。”[18]為(wei) 了糾正前人不通文字聲訓,還喜好“緣詞生訓”和“守訛傳(chuan) 謬”,從(cong) 而造成“誣聖亂(luan) 經”的“鑿空”現象,戴氏對此而特別強調“故訓明,六經乃可明”,這也成為(wei) 戴氏解讀聖賢經典的不二法門。具體(ti) 一點說就是:“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詞也;所以成詞者,未有能外小學文字者也。由文字以通乎語言,由語言以通乎古聖賢之心誌。”戴氏本著這個(ge) “以詞通道”的治學方法,自謂為(wei) 之卅餘(yu) 年,最終得以精通六經之書(shu) ,識得聖賢之意,“由考核以通乎性與(yu) 天道”。說到底,這些出於(yu) 聖賢之口的所謂“天道”,無非就是“民之質矣,日用飲食”;“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以及“理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之類人世間平常的事理而已,根本就沒有什麽(me) “如有物焉,得於(yu) 天而具於(yu) 心”的“天理”之說。若從(cong) 自然萬(wan) 物的生存來說,就是“天地之大德曰生”“在天地,則氣化流行,生生不息,是謂道;在人物,則凡生生所有事,亦如氣化之不可已,是謂道”。具體(ti) 到個(ge) 人而言,就是“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人遂其生,推之而與(yu) 天下共遂其生,仁也”。大而言之,便是朝廷能省刑罰,薄稅斂,老百姓能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蓄妻子,上下各行其是,和諧共生,則“仁政如是,王道如是而已”。這就是東(dong) 原哲學落實在人倫(lun) 日用的實在性的體(ti) 現,也是它區別於(yu) 程朱理學看重主觀超越性的關(guan) 鍵之處。它從(cong) 孟子性善論和民本思想出發,通過“先之以古訓,折之以群言,究極乎天地人之故”的方法,闡明了“體(ti) 民之情,遂民之欲”,以情絜情,生生不息的思想理念,博得後世民生主義(yi) 的普遍讚譽。可以說,戴震用《孟子字義(yi) 疏證》一書(shu) ,實現了治經先考字義(yi) ,次通文理,而終於(yu) “聞道”的目標與(yu) 心願,完成了“聖人之道,使天下無不達之情,求遂其欲而天下治”的學理證明。當然,戴氏哲學包含的內(nei) 容極其豐(feng) 富,後世學者正在從(cong) 各個(ge) 方麵予以詮釋和闡發。本文僅(jin) 就戴震的心性論、方法論和理欲觀三個(ge) 方麵,略談一下戴氏思想學說之大略。

 

1.心性論:“去私”與(yu) “解蔽”

 

從(cong) 心性論的角度來回溯曆史,朱熹的“心統性情”論最具代表性。其心統性、情,是在體(ti) 與(yu) 用、理與(yu) 欲、天與(yu) 人的二元話語體(ti) 係下所展開,即性為(wei) 體(ti) ,情為(wei) 用;性即理,情即欲;性為(wei) 心之未發,情為(wei) 心之已發。而戴震的心性論,是建立在孟子“性善論”的基礎上,在新的時代而又有新的發展。戴氏認為(wei) :“性者,飛潛動植之通名;性善者,論人之性也”。“孟子道性善,察乎人之才質所自然,有節於(yu) 內(nei) 之謂善也”。“自古及今,統人與(yu) 百物之性以為(wei) 言,氣類各殊是也。專(zhuan) 言乎血氣之倫(lun) ,不獨氣類各殊,而知覺亦殊。人以有禮義(yi) ,異於(yu) 禽獸(shou) ,實人之知覺大遠乎物則然,此孟子所謂性善。”戴氏從(cong) 生物學的角度說明:血氣心知者皆有性,但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唯人之性,得之也全”,甚或能夠“明於(yu) 必然”和“進於(yu) 神明”,故“人之心知,於(yu) 人倫(lun) 日用,隨在而知惻隱,知羞惡,知恭敬辭讓,知是非,端緒可舉(ju) ,此之謂性善。於(yu) 其知惻隱,則擴而充之,仁無不盡;於(yu) 其知羞惡,則擴而充之,義(yi) 無不盡;於(yu) 其知恭敬辭讓,則擴而充之,禮無不盡;於(yu) 其知是非,則擴而充之,智無不盡。仁義(yi) 禮智,懿德之目也”[19]。由此承續了孟子“四端”之說,以說明人類不同於(yu) 禽獸(shou) ,乃在於(yu) 人能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再加後天的學習(xi) ,“擴而充之”,進而達到人性之善的仁義(yi) 禮智,即“人之知覺,通乎天德,舉(ju) 其知之極於(yu) 至善,斯仁義(yi) 禮智全矣,極於(yu) 至善之謂理”。

 

儒學以天、地、人三才並立,人是天地之心,能全天地之德,獨秀於(yu) 天地之間,顯示了人與(yu) 萬(wan) 物之間的差異性,突出了人的主觀能動性。認為(wei) 人才的獨特性在於(yu) 人心具有理性判斷力,這可以通過問學達到擴充心知。換言之,人的材質等差是問學的理由,讀書(shu) 治經是其途徑,能使心達到神明的狀態是其最終目的。到了戴震這裏,他認為(wei) :“人之性善,故才亦美,其往往不美,未有非陷溺其心使然,故曰非天之降才爾殊。才可以始美而終於(yu) 不美,由才失其才也,不可謂性始善而終於(yu) 不善。性以本始言,才以體(ti) 質言也。體(ti) 質戕壞,究非體(ti) 質之罪,又安可咎其本始哉”。因性善而才美,若不“陷溺其心”,就需要學習(xi) ,學則近善,不學則易陷溺,這樣可以“知人之成性,其不齊在智愚,亦可知任其愚而不學不思,乃流為(wei) 惡”。東(dong) 原認為(wei) 命、性、才三位一體(ti) ,舍才質則無所謂性,“言才則性見,言性則才見”,“性”是質的規定性,“其不齊在智愚”;“才”是“性之所呈”,是量的完成形態,故戴氏所言心性論,尤以才質為(wei) 核心,尤其強調“學”與(yu) “智”的重要性。曰:“才者,人與(yu) 百物各如其性以為(wei) 形質,而知能遂區以別焉,孟子所謂天之降才是也。氣化生人生物,據其限於(yu) 所分而言謂之命,據其為(wei) 人物之本始而言謂之性,據其體(ti) 質而言謂之才。由成性各殊,故才質亦殊。才質者,性之所呈也;舍才質安睹所謂性哉!以人物譬之器,才則其器之質也;分於(yu) 陰陽五行而成性各殊,則才質因之而殊。”[20]既然“才質者,性之所呈也”,人性不齊又在智愚,那麽(me) 如何通過學而思,至於(yu) “牖之明”,讓人的才質得以修養(yang) 和提高,則是提升人性之善的關(guan) 鍵問題。對此,戴氏提出以“學”而“去私解蔽”,進而“擴而充之”,啟發和豐(feng) 富人的才、欲、情、知的原質內(nei) 涵和修養(yang) 功夫,向“至善”目標而努力。曰:“學以牖吾心知,猶飲食以養(yang) 吾血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可知學不足以益吾之智勇,非自得之學也,猶飲食不足以增長吾血氣,食而不化者也。”[21]東(dong) 原認為(wei) 人的血氣心知,本乎人性也,“心知之資於(yu) 問學”,而問學猶如飲食,“人之血氣心知,其天定者往往不齊,得養(yang) 不得養(yang) ,遂至於(yu) 大異”。隻有學問智識得以充足,且能自化所學,則“自得之,則居之安,資之深,取之左右逢其源,我之心知,極而至乎聖人之神明矣”。此“神明”並非是先天之稟賦,必須通過“問學”而來,由人倫(lun) 日用“擴而充之”,至於(yu) 深明乎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於(yu) 是“心知之得其養(yang) 也,故曰雖愚必明”。戴氏在此以“人道——性——天道”的自然觀與(yu) 人生哲學為(wei) 研究路徑,對天道觀和認識論等也一並歸之於(yu) 人性問題的討論,認為(wei) 改變心性的首要任務就是後天的學習(xi) 。戴氏雖然依托於(yu) 人性“四端”之說,但重在強調“學”之一端,這與(yu) 荀子多有相通之處,故其對荀子《勸學》《解蔽》所論“知之失為(wei) 蔽”“解蔽莫如學”及“重學崇禮義(yi) ”的觀點頗為(wei) 讚賞和稱引,曰:“孔子之後,異說紛起,能發明孔子之道者,孟子也;卓然異於(yu) 老聃、莊周、告子而為(wei) 聖人之徒者,荀子也。”[22]由是觀之,戴震對先秦諸子之學皆有深究,明其優(you) 劣,取長補短,“實事求是,不偏主一家”。他的這種“誌存聞道,必空所依傍”的獨立自由精神,及其哲學思想的複雜性和豐(feng) 富性,確乎為(wei) 後人留下了廣闊的研究空間。

 

戴震的心性論,基於(yu) 性善而重於(yu) 問學,認為(wei) “古賢聖知人之材質有等差,是以重問學,貴擴充”,在認同孟子道德天賦論和批判佛道廢學毀禮思想的同時,肯定了人所具有的才、欲、情、知的本性和認識能力,也揭示出人性中的弱點:溺、黨(dang) 、慝、悖、欺,“其究為(wei) 私己”;惑、偏、謬、鑿、愚,“其究為(wei) 蔽”。對此,戴氏指出:“天下古今之人,其大患:私與(yu) 蔽二端而已。私生於(yu) 欲之失,蔽生於(yu) 知之失;欲生於(yu) 血氣,知生於(yu) 心。因私而咎欲,因欲而咎血氣;因蔽而咎知,因知而咎心。”[23]這是將人性之“欲”與(yu) 才質之“知”貫通而論,深入剖析,探賾幽微,並提出“去私莫如強恕,解蔽莫如學”的最佳解決(jue) 辦法。戴氏認為(wei) 私與(yu) 蔽的產(chan) 生,緣於(yu) “才”的“不化”,所以需要強化學習(xi) ,提升才質之“知”。究其因,在於(yu) “心知之資於(yu) 問學,其自得之也亦然。以血氣言,昔者弱而今者強,是血氣之得其養(yang) 也。以心知言,昔者狹小而今也廣大,昔者暗昧而今也明察,是心知之得其養(yang) 也,故曰雖愚必明”。就是說,人的血氣心知往往不齊,得養(yang) 不得養(yang) ,遂至於(yu) 大異;既知問學猶如飲食,則才質能否盡其利用,關(guan) 係到能否“取之左右逢其源”。因此,去私解蔽的根本出路,就在於(yu) 人性能否盡其才,解其蔽。故戴氏常與(yu) 人言:“儒者之學,將以解蔽而已矣。解蔽,斯能盡我生;盡我生,斯欲盡夫義(yi) 命之不可已;欲盡夫義(yi) 命之不可已,而不吾慊誌也。吾之行己,要為(wei) 引而極之當世與(yu) 千古而無所增,窮居一室而無所損。”[24]如果說“去私”屬於(yu) 道德範疇,則“解蔽”屬於(yu) 認識論範疇。在戴震看來,要“去私”必先“解蔽”,因為(wei) “聖人之言,無非使人求其至當以見之行;求其至當,即先務於(yu) 知也。凡去私不求去蔽,重行不先重知,非聖學也”。聖賢之道是要在人倫(lun) 日用之中落實仁義(yi) 禮智,實現人性之善,故“去蔽”先於(yu) “去私”,“重知”先於(yu) “重行”。這也充分體(ti) 現了東(dong) 原的知行觀與(yu) 其治學方法的一致性,即由“道問學”而至“尊德性”,故曰:“聖賢之學,由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而後篤行,則性者,行其人倫(lun) 日用之不蔽者也。”戴震認為(wei) 問學可以增進人的智慧,提升人的認知水平,使人心能夠達到神明的狀態。這樣心能知理,行事合情合理,“以情絜情”,理與(yu) 情欲自然能和諧共處,由此可見戴震哲學在心性論和重知主義(yi) 方麵的顯著特色。

 

2.方法論:“故訓明,六經乃可明”

 

戴震常言自己的治學路徑,就是“由文字以通乎語言,由語言以通乎古聖賢之心誌”,這應當是東(dong) 原學術方法論的重要表述。綜括戴氏一生的學術軌跡和風格,無非是由小學入經學,再入哲學;或曰起於(yu) 自然科學,而終於(yu) 義(yi) 理之學。總之,他是兼涉多域,且各成專(zhuan) 門,而終歸於(yu) “聞道”。在今天看來,戴震著述的數量與(yu) 同時其他學者相比,未必算是最富,但在方法論上的發凡起例和思想上的引領推動之功,當屬最為(wei) 顯著。如文字學上的“以字證經,以經考字”和“四體(ti) 二用”學說;音韻學上的“審音法”和“九類二十五部”分類法;訓詁學上的“訓詁音聲,相為(wei) 表裏”和“因聲求義(yi) ,不限形體(ti) ”的理論;校勘學上的“理校法”和“求十分之見”說;在水地方誌研究上注重山水屬性,“以山川為(wei) 主而求其郡縣”的理念;在自然科學上利用古代技術,結合西方科學,擅用圖表,“立度辨方之文,圖與(yu) 傳(chuan) 注相表裏”之法等,充分顯示出戴震超越時代的眼光及其獨到的思維方式,已經突破傳(chuan) 統,邁入近代。對此,劉師培讚道:“蓋先生之學,先立科條以慎思明辨為(wei) 歸。凡治一學,著一書(shu) ,必參互考驗,曲證旁通,博征其材,約守其例。複能好學深思,實事求是,會(hui) 通古說,不尚墨守。而說經之書(shu) ,厚積薄發,純樸高古,雅近漢儒。”[25]梁啟超在紀念戴震誕辰二百周年時,也特別強調了“東(dong) 原在學術史上所以能占特別重要位置者,專(zhuan) 在研究法之發明”[26],這一觀點在民國時期頗為(wei) 世人所肯定和讚同。

 

 

 

《聲韻要刊》

 

戴震之所以在考據學領域成就卓著而享譽海內(nei) ,就是因為(wei) 他在方法論上的超邁前古。同時,他在義(yi) 理學方麵的著作,也因“以詞通道”的“字義(yi) 疏證”形式而備受世人關(guan) 注。因為(wei) 從(cong) 外表看起來像似考據學的著作,但內(nei) 容上卻是屬於(yu) 思想闡發的哲學範疇,確乎獨出心裁,不同凡響,作者也因此而受到當時學者的猜疑和非議。如章學誠一麵說“凡戴君所學,深通訓詁,究於(yu) 名物製度,而得其所以然,將以明道也”;又說“後學向慕,而聞其恍惚玄渺之言,則疑不敢決(jue) ,至今未能定戴為(wei) 何如人”[27]。相比於(yu) 章氏的疑惑,翁方綱則從(cong) 衛道立場而直接發聲:“近日休寧戴震一生畢力於(yu) 名物象數之學,博且勤矣,實亦考訂之一端耳。乃其人不甘以考訂為(wei) 事,而欲談性道以立異於(yu) 程朱。”[28]事實上,對此問題的糾結,段玉裁早已有所揭示,他稱:“先生之治經,凡故訓、音聲、算數、天文地理、製度名物、人事之善惡是非,以及陰陽氣化、道德性命,莫不究乎其實,蓋由考核以通乎性與(yu) 天道。既通乎性與(yu) 天道矣,而考核益精,文章益盛,用則施政利民,舍則垂世立教而無弊。淺者乃求先生於(yu) 一名一物一字一句之間,惑矣。”[29]對於(yu) 因不明戴震治學方法而僅(jin) 從(cong) 衛道程朱而評判是非的做法,這句“由考核以通乎性與(yu) 天道”的概括,可謂高屋建瓴,深得東(dong) 原之心,由此可見段氏盡管沒有專(zhuan) 門的哲學著作,但其著述的字裏行間也不乏講明性道、闡發義(yi) 理之言。若不理解東(dong) 原學術的深邃與(yu) 弘通,糾纏在“名物訓詁”和“性與(yu) 天道”之間的對壘,爭(zheng) 議誰是誰非,那是主觀臆想,私心自用,“淺者之惑矣”。

 

在戴震的心目中,“考核”是工具,“義(yi) 理”是目的,二者是同一事物的兩(liang) 個(ge) 方麵,不可須臾分離。故其典製考核之文中,時常滲出義(yi) 理之思;哲學著述中又不乏文字訓詁與(yu) 名物辨析之事。譬如《考工記圖》卷上解釋“所以持衡者謂之軏”雲(yun) :“大車鬲以駕牛,小車衡以駕馬。轅端持鬲,其關(guan) 鍵名輗;輈端持衡,其關(guan) 鍵名軏。輈轅所以引車,必施輗軏然後行。信之在人,亦交接相持之關(guan) 鍵,故以輗軏喻信。”此處雖為(wei) 名物典製考釋之文,但東(dong) 原時刻不忘“有物有則”和“比類合義(yi) ”,從(cong) 中䌷繹出聖賢經訓和警世恒言,仁智禮信之義(yi) ,垂世立教之法,於(yu) 此也可燦然畢著矣。又如《雅記》二“豕”條之“艾豭,外舍之豕也;婁豬,家係之豬也”下,東(dong) 原雲(yun) :“予謂婁豬與(yu) 艾豭對,艾猶外也。《國語》雲(yun) :‘國君好艾,大夫殆;好內(nei) ,嫡子殆,社稷危。’韋昭亦以艾為(wei) 外,謂嬖臣。《孟子》以少艾與(yu) 妻子並稱,妻子為(wei) 內(nei) ,少艾為(wei) 外也。艾豭指宋朝為(wei) 外舍之男,則婁豬指南子為(wei) 有係於(yu) 內(nei) 者也。以豭豬言,所謂禽獸(shou) 狗彘之行是也。”此由辨析豭、豬文字入手,考證字義(yi) ,求之聲訓,釋文與(yu) 闡理並行互證,用豭豬反喻為(wei) 人以禮,為(wei) 政以德,由此而明人倫(lun) ,施教化,小則喻人以仁義(yi) ,大者可喻家國綱維,社稷利弊。此二例實為(wei) 名物考證,但字裏行間卻透露出仁愛之義(yi) 、性命之旨等諸多人文關(guan) 懷的信息。這種由考核以達性與(yu) 天道,於(yu) 一名物一字句之間皆究乎人事之善惡,世道之隆汙,政事之利病,這些都是人文學者本所應該具有的道德修養(yang) 與(yu) 思想情懷。乾嘉樸學者的著作多有此類或隱或現的寄寓之思,後世或稱他們(men) 有學問而無思想,於(yu) 此也可以糾正諸多誤解、還其本來麵目矣。

 

眾(zhong) 所周知,人類曆史上許多哲學家同時也是科學家,如墨子、楊泉、方以智、亞(ya) 裏士多德、笛卡爾、培根、萊布尼茲(zi) 等,戴震自然也在其列。從(cong) 戴氏早年的治學內(nei) 容來看,就是由天文曆算和語言文字之學,漸次進入經學哲理思想的研究。這種先“術”後“學”的學術路徑,與(yu) 徽州人文自然環境的影響,及徽商“賈而好儒”的生活經曆,有著密切的關(guan) 聯。待其走出徽州,融入京師學者行列,首先也是因《考工記圖》和《勾股割圜記》等自然科學的著述顯揚於(yu) 時的。可以說自然科學及其方法論,不僅(jin) 為(wei) 東(dong) 原的哲學思辨提供了科學方法,豐(feng) 富了他的思想內(nei) 容,而且還幫助他構建起邏輯嚴(yan) 密的“以詞通道”的方法論體(ti) 係。他在《與(yu) 是仲明論學書(shu) 》中說:凡經之難明,尚有若幹事,儒者不宜忽置不講。誦《堯典》數行至乃命羲和,不知恒星七政所以運行,則掩卷不能卒業(ye) 。誦《詩經》而不知古音,徒強以協韻,則齟齬失讀。誦古《禮經》,不知古者宮室衣服等製,則迷於(yu) 其方,莫辨其用。不知古今地名沿革,則《禹貢》職方失其處所。不知少廣旁要,則《考工》之器不能因文而推其製。不知鳥獸(shou) 蟲魚草木之狀類名號,則比興(xing) 之意乖。三角之法窮,必以句股禦之,用知句股者,法之盡備,名之至當也。五聲十二律,宮位乎中,黃鍾之宮四寸五分,為(wei) 起律之本。可見在戴氏的心目中還沒有今日的學科分界,小學、經學、哲學、自然科學混而為(wei) 一,彼此貫通,並常以淹博、識斷、精審的思想高度來提升自己。因為(wei) 在那個(ge) 時代,還沒有真正意義(yi) 上的“科學”稱謂,戴氏所尋求的真理,其實就是傳(chuan) 統的“聖人之道”,聖賢所言“性與(yu) 天道”皆在六經、孔孟之中,即所謂六經者,道義(yi) 之宗、神明之府也。但士生千載之後,“時之相去,殆無異地之相遠,僅(jin) 僅(jin) 賴夫經師故訓乃通,無異譯言以為(wei) 之傳(chuan) 導也者。又況古人之小學亡,而後有故訓,故訓之法亡,流而為(wei) 鑿空。數百年以降,說經之弊,善鑿空而已矣”[30]。聖賢之意曆經千年,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有很大的不同,如何求得本真之義(yi) ,隻有憑借語言文字的訓詁和典章製度的考證,才能“上接古聖人立言之旨”,即“故訓明,則古經明;古經明,則賢人聖人之理義(yi) 明,而我心之所同然者乃因之而明”。基於(yu) 如此“通古今之異言,然後能諷誦乎章句,以求適於(yu) 至道”的理念,戴震的哲學研究及其著作範式,也顯著地表現出由文字考證到義(yi) 理闡釋的學術路向,即如當下很多人將《孟子字義(yi) 疏證》視為(wei) 小學字訓之書(shu) ,以為(wei) “戴氏之學雖不以普通經生之業(ye) 自限,而其思想則深受小學之暗示殆無疑。以訓詁為(wei) 根,而言義(yi) 理,此所以有《孟子字義(yi) 疏證》之名也。《疏證》之書(shu) ,在初觀其名者,豈不以為(wei) 普通訓詁之書(shu) 耶?故戴氏思想之出發點乃在於(yu) 小學,其注釋義(yi) 理,亦即其小學之結晶品也”[31]。事實上,《疏證》之所以能夠顛覆和摧毀理學家的思想基礎,就是因為(wei) 它不是從(cong) 思想到思想、理論到理論的那種“虛對空”地辯來駁去,而是從(cong) “文字”這一思想載體(ti) 上,以“字義(yi) 疏證”的方式,將“今之治人者”的“洛閩之言”所承載的思想脈絡及其謬誤,挖掘出根本,考證其源流,揭示出真相,讓人知其“鑿空”所在。

 

 

 

《勾股割圜記》

 

《孟子字義(yi) 疏證》用來破解宋明理學的主要方法,是對理學家們(men) 所常用的理、道、氣、欲等諸多概念範疇及其文獻語境,逐一進行實詞虛辭的界定和文字聲訓的疏證,從(cong) 原始本義(yi) 到引申義(yi) 、比喻義(yi) 的發展脈絡,以此探賾索隱,闡發己意。如該書(shu) 卷中“天道”條中,對《係辭》“形而上者謂之道”和《中庸》“天命之謂性”的詮釋,戴氏認為(wei) :朱熹釋為(wei) “一陰一陽者理也,形而上者也;道即理之謂也”,其經義(yi) 解讀是誤解古人,疑惑今人。因為(wei) “六經、孔孟之書(shu) 不聞理、氣之辨,而後儒創言之,遂以陰陽屬形而下,實失道之名義(yi) 也”。為(wei) 了證實朱子的誤讀,戴氏從(cong) 古漢語詞匯義(yi) 的區別入手,指出:古人言辭,之謂、謂之有異:凡曰之謂者,以上所稱解下;凡曰謂之者,以下所稱之名辨上之實。《周易》此言,本非為(wei) 道、器言之,則以道、器區別其形而上、形而下耳。形謂已成形質,形而上猶曰形以前,形而下猶曰形以後。陰陽之未成形質,是謂形而上者也,非形而下明矣。戴震對於(yu) “謂之”和“之謂”的訓釋,深得浙東(dong) 黃式三的推重,其《申戴氏說》三篇對“形而上”“形而下”以及“氣”“性”“理”範疇的區分和理解,皆遵循戴氏之說,並予以多方闡揚。之後,章太炎對此也予以肯定和遵循,曰:“凡言‘何謂’者,據名而求其實也;凡言‘謂之何’者,據實而求其名也;凡言‘謂之’者,據實而定其名也。”[32]可見章氏與(yu) 戴氏之間在治學主張、語言風格等方麵密切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近人何樂(le) 士用現代語言學的分析方法,對上述古漢語的語詞辨析,予以總結道:“A謂之B”是對A的品題和歸類;“B之謂A”是對A的認同、釋義(yi) 、印證和舉(ju) 例。換言之,“謂之”句常用以表示社會(hui) 上共同的認識和稱謂,以便區別;“之謂”句常用以表示說話人的主觀見解,以便確認[32]。至此,何謂道?何謂性?以及形而上、下的區別,都被抽去了超自然的神秘因素,而轉向於(yu) 社會(hui) 生活層麵的訴求。那麽(me) ,宋儒所賴以支撐的“道即理”和“理在氣先”之類的學理依據,也就不複存在了。

 

又如該書(shu) 卷下“才”條,戴氏引用孟子回答公都子所問,就“乃若其情”中“情”的詮釋,先是剖析朱熹集注所言:“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仁義(yi) 禮智,性也。心統性情者也,因其情之發,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見。”認為(wei) 朱子是錯解了孟子之意,此處之“情”,並非是指“性之本”“情之發”中的性情之“情”,而是指事物本來的實際情況,即“情,猶素也,實也”。此處之“情”是具象性的,不具有抽象性或主體(ti) 超越性。對此,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孟子》“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左傳(chuan) 》“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莊子》“吾未至乎物之情”等文獻中找出許多佐證,說明如果舍棄血氣心知和人倫(lun) 日用,則別無所謂“情”,而有且隻有“情之不爽失”,是謂得“理”。諸如此類的文字本義(yi) 的辨析,在《孟子字義(yi) 疏證》中所在多有。又如,戴震就多次說到過“實體(ti) 實事”與(yu) “純美精好”之名的辯證問題,實際上就是今天我們(men) 所言詞性和詞義(yi) 的界定。他說:學者體(ti) 會(hui) 古賢聖之言,宜先辨其字之虛實。今人謂之字,古人謂之名,以字定名,有指其實體(ti) 實事之名,有稱夫純美精好之名。如曰道曰性,指其實體(ti) 實事之名也;曰善曰理,曰仁曰禮曰義(yi) ,稱夫純粹中正之名也。戴震所謂的實體(ti) 實事之名,今天視為(wei) 事實範疇,也叫做“物”;純粹中正之名,屬於(yu) 價(jia) 值範疇,也叫做“則”,物是第一性,則是第二性,“則”從(cong) 屬於(yu) “物”。故戴氏曰:“天地、人物、事為(wei) ,不聞無可言之理者也,《詩》曰‘有物有則’是也。物者,指其實體(ti) 實事之名;則者,稱其純粹中正之名。實體(ti) 實事,罔非自然,而歸於(yu) 必然,天地、人物、事為(wei) 之理得矣。”[33]可見戴震的哲學著作正是通過文字訓詁、經學詮釋和新思想的闡發,來實現其哲學邏輯體(ti) 係的展開與(yu) 建構。其中,對於(yu) 虛實詞匯的辨別、文法修辭的表達、章法結構的安排,都表現出戴氏修辭立誠、精益求精的治學態度。段玉裁稱其著述為(wei) “百煉之金,精糳之米”,可謂切中肯綮、深得真諦之語。

 

可以說,戴震通過“故訓明,六經乃可明”,實現了“由考核以通乎性與(yu) 天道”的目標,批判了“宋以來儒者,以己之見硬坐為(wei) 古賢聖立言之意,而語言文字實未之知;其於(yu) 天下之事也,以己所謂理強斷行之,而事情原委隱曲實未能得,是以大道失而行事乖”。這樣的結果,就是“以六經孔孟之旨,還之六經孔孟;以程朱之旨,還之程朱;以陸王佛氏之旨,還之陸王佛氏;俾陸王不得冒程朱,釋氏不得冒孔孟”,正本清源,各歸其是。正如胡適所言:“《孟子字義(yi) 疏證》的宗旨,隻是取哲學上的重要觀念,逐個(ge) 剝去後人加上去的顏色,而回到原來的樸素的意義(yi) 。”說到底,古聖賢所謂“理”,就是“情之不爽失也”,“有欲而後有為(wei) ,有為(wei) 而歸於(yu) 至當不可易之謂理”;而所謂“欲”,“無非以生以養(yang) 之事”。“欲,其物;理,其則也”。總之,通過對古聖賢經典的文獻考證、字義(yi) 疏證,剝去了附著其上的“虛理”成分,歸還“理”字的本來麵目,至於(yu) “聖人治天下,體(ti) 民之情,遂民之欲,而王道備”的最終意義(yi) 不至於(yu) 埋沒,而讓世人得以盡行知曉。此乃戴氏哲學之功業(ye) 、心願之得遂也。

 

3.理欲觀:“體(ti) 民之情,遂民之欲”

 

《周易》有“天地之大德曰生”及“生生之謂易”;《詩經》有“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禮記》有“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意為(wei) 上天有好生之德,飲食男女,有血氣心知,就必有欲望,而生養(yang) 之道,存乎欲也。可見上古聖賢所言理言欲,無非是飲食起居、生老病死之類的人倫(lun) 日用,少有類似老莊、佛教的玄遠幽眇之語。戴震繞過了宋儒的“天命之性”及其理欲之說,而上溯求道於(yu) 儒家原典和聖賢之意,說:“耳目百體(ti) 之欲,血氣資之以養(yang) ,所謂性之欲也,原於(yu) 天地之化者也。是故在天為(wei) 天道;在人,鹹根於(yu) 性而見於(yu) 日用事為(wei) ,為(wei) 人道;仁義(yi) 之心,原於(yu) 天地之德者也,是故在人為(wei) 性之德。”又說:“仁者,生生之德也;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無非人道所以生生者。一人遂其生,推之而與(yu) 天下共遂其生,仁也。”可見東(dong) 原的理欲觀根本於(yu) 孔孟仁學和性善之論,即“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故《疏證》中對孟子之言屢有稱引,反複說解,認為(wei) :“天下必無舍生養(yang) 之道而得存者,凡事為(wei) 皆有於(yu) 欲,無欲則無為(wei) 矣;有欲而後有為(wei) ,有為(wei) 而歸於(yu) 至當不可易之謂理;無欲無為(wei) 又焉有理!老、莊、釋氏主於(yu) 無欲無為(wei) ,故不言理;聖人務在有欲有為(wei) 之鹹得理。是故君子亦無私而已矣,不貴無欲。”戴震所謂“天道”“人道”和人性的欲望,是指人性需要得到基本的生存條件和適度的生活滿足,社會(hui) 才能得以生存、延續和發展。生存之道是人類發展的第一要義(yi) ,隻要是“無過無不及”,都應當視為(wei) “得天理”。

 

何謂天理?朱熹雲(yun) :“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稟此理然後有性也,稟此氣然後有形。”朱子認為(wei) “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隻是理”,理是萬(wan) 事萬(wan) 物的本原,“宇宙之間,一理而已”。天理體(ti) 現在人性中,有“天地之性”,至善至美;有“氣質之性”,因食色情欲而善惡混成。因此,若要成人成才,必須變化氣質,去惡成善,“存天理,滅人欲”,虛靜其心而“複其初”。其實,這種理論如果多用於(yu) “正君心,去淫奢”,控製統治階層的窮奢極欲和橫行霸道,倒是很有積極的政治意義(yi) 。但是,現實社會(hui) 中那些真正把持著“理”的人,卻都是那些權者、尊者,戴震稱之為(wei) “今之治人者”,他們(men) “憑在己之意見,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方自信嚴(yan) 氣正性,嫉惡如仇,而不知事情之難得,是非之易失於(yu) 偏,往往人受其禍,己且終身不悟”。當這種莫名地來自於(yu) “物外”的“理”,逐漸泛化為(wei) 尊者強者的“意見”時,他們(men) 對凡是提及老百姓的饑寒愁怨、飲食男女及常情隱曲的情感欲望,都會(hui) 被看作是犯上作亂(luan) 的“人欲”。這些居高位、握實權者“執其意見,方自信天理非人欲。而小之一人受其禍,大之天下國家受其禍”。他們(men) 以此處斷一事,責詰一人,挾其勢位,加以口給者,理伸;力弱氣折,口不能道辭者,理屈。長此以往,對於(yu) 生活在社會(hui) 底層的廣大民眾(zhong) 而言,這種“理”自然就剩下了摧殘弱者的欺騙性和危害性的一麵。因此,為(wei) 了破除這一危害,從(cong) 理論根基上理清後儒為(wei) “理”所傅會(hui) 的內(nei) 省工夫和佛道色彩,揭露神秘理學的真麵目,深知民生隱曲的戴震揭竿而起,將目光定格在人間生活的合理滿足與(yu) 道德人格的現世提升上,認為(wei) 六經、孔孟之言以及傳(chuan) 記群籍,理字並不多見。所謂天理,也絕非超然物外的神秘之物,“理義(yi) 非他,心之所同然也”,“情之不爽失也”,僅(jin) 此而已。

 

為(wei) 了徹底弄清這一關(guan) 鍵“理”字,戴震“征之古訓,協於(yu) 時中,充然明諸心,而後得所正”。他認為(wei) 古聖賢之言及其箋注傳(chuan) 記中,“理”字都是指客觀實在的事物及其規律,並無幽微玄遠的奧妙之義(yi) 。曰:“理者,察之而幾微必區以別之名也,是故謂之分理;在物之質,曰肌理,曰腠理,曰文理(亦曰文縷。理、縷,語之轉耳),得其分則有條而不紊,謂之條理。”又曰:“理又訓分,而言治亦通曰理。理字偏旁從(cong) 玉,玉之文理也。蓋氣初生物,順而融之以成質,莫不具有分理,得其分則有條理而不紊,是以謂之條理。”戴氏引《說文》:“理,治玉也。”又從(cong) 聲訓上考察理與(yu) 縷,聲近義(yi) 通,證實“理”為(wei) 剖析之義(yi) 。玉雖至堅而治之,得其文理以成器謂之理,引申為(wei) 萬(wan) 物皆有文理。粲然昭著曰文;循而分之,端緒不亂(luan) 曰理。再由此而上推,舉(ju) 凡天地、人物、事為(wei) 的不易之則皆曰理。可見“理”就是審察是非而至於(yu) 纖悉無憾,征之古而靡不條貫,合諸道而不留餘(yu) 議,進窺於(yu) 天地之純,終極乎人道之本,而不是超然物外的特殊或崇高的神秘存在。在文獻參證方麵,戴氏征引《詩經》“有物有則”;《孟子》“條理”;《中庸》“文理密察”;《禮記》“通倫(lun) 理”;《莊子》“依乎天理”及《周易》《儀(yi) 禮》《方言》等經典文獻,旁征博引,探賾索隱,予以總結道:“天理,即所謂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適如其天然之分理也。古人所謂天理,未有如後儒之所謂天理者矣。”又雲(yun) :“天理雲(yun) 者,言乎自然之分理也;自然之分理,以我之情絜人之情,而無不得其平是也。”戴氏認為(wei) 理就是氣之理,它是事物的本質屬性,不可須臾離開事物而獨立存在,它通過具體(ti) 事物的規律而表現出來,是事物自身具有的條理和必然,就在天地、人物、事為(wei) 之中,也在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的人情欲望之中,都不外乎人倫(lun) 日用的平常之事。可見戴氏闡述一“理”字,綜合運用了以形索義(yi) 、因聲求義(yi) 、據文證義(yi) 諸方法,字字剴切,句句確鑿,由此而推翻了後儒以“理”為(wei) “如有物焉,得於(yu) 天而具於(yu) 心”的謬說,用“由詞以通其道”、由考據而至義(yi) 理的樸學方法,顛覆了幾百年來理學家賴以支撐學說的“性理論”,並在此基礎上“有破有立”,建設起新時代的新義(yi) 理之學。胡適曾將戴震思想定性為(wei) 一種“新理學”,認為(wei) 東(dong) 原秉持了“理智主義(yi) 的態度”,致力於(yu) 建設“一種致知窮理的哲學”;劉師培也指出:“東(dong) 原解‘理’為(wei) ‘分’,確宗漢詁。複以‘理’為(wei) 同條共貫也,故以‘理’字為(wei) 公例,較宋儒以渾全解理字者迥不同矣。至謂‘理在欲中’,亦非宋儒所可及。”[34]在民國諸大儒中,相比於(yu) 章太炎、王國維等來說,劉氏對戴氏學術的諸多論斷更為(wei) 全麵、係統和深入,影響也頗為(wei) 廣泛。胡樸安接續劉氏所論,更為(wei) 淺近而切實,曰:“(戴氏)由聲音以求文字,由文字以求詁訓,由詁訓以求典章製度,由典章製度以求義(yi) 理,與(yu) 專(zhuan) 講義(yi) 理,蔑視詁訓,所謂宋學者不同;與(yu) 專(zhuan) 講詁訓,蔑視義(yi) 理,所謂漢學者亦不同。此先生之學所以高於(yu) 乾嘉諸儒,而其治學方法則為(wei) 乾嘉諸儒所未能盡也。夫治學之目的在於(yu) 求義(yi) 理,而義(yi) 理必由聲音、文字、訓詁、典章製度而來,始免宋儒空談義(yi) 理之弊。”[35]

 

戴震曆來對釋、道之學的幽深微妙和頓覺妙悟,頗持反對態度,但對宋儒“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還是有所保留的。他評論程朱“詳於(yu) 論敬而略於(yu) 論學”,可謂開宗明義(yi) ,切中肯綮,故其哲學之路是反其道而行之,即“詳於(yu) 論學而略於(yu) 論敬”,從(cong) “去私解蔽”和“致知窮理”上去超越程朱,將理學從(cong) 高妙玄遠、敬坐觀空中拉下地麵來。戴震認為(wei) 學者不能馳心於(yu) 高妙,而應明察於(yu) 人倫(lun) 庶物。“理”存在於(yu) 實實在在的人性情欲中,“古之言理也,就人之情欲求之,使之無疵之為(wei) 理。今之言理也,離人之情欲求之,使之忍而不顧之為(wei) 理。此理欲之辨,適以窮天下之人盡轉移為(wei) 欺偽(wei) 之人,為(wei) 禍何可勝言也哉!”東(dong) 原把“理”置於(yu) 飲食男女、生老病死的日常生活中,即“理在物中”“理在欲中”,理與(yu) 欲是一個(ge) 事物的兩(liang) 個(ge) 方麵,不可須臾分離。所謂“欲者,血氣之自然,其好是懿德也,心知之自然,此孟子所以言性善”也。一言以蔽之,“理者,存乎欲者也”,“仁義(yi) 禮智非他,不過懷生畏死,飲食男女”,“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經過戴氏如此一番破解,何為(wei) 理,何為(wei) 欲,便平平常常,一目了然了,就是《詩經》所言“天生烝民,有物有則”而已。戴震的“破而後立”,得到了鄉(xiang) 邦後學胡適的極力推崇,說:“戴氏論性論道,論情論欲,也都是用格物窮理的方法,根據古訓作護符,根據經驗作底子,所以能摧破五六百年推崇的舊說,而建立他的新理學。戴震的哲學,從(cong) 曆史上看來,可說是宋明理學的根本革命,也可以說是新理學的建設、哲學的中興(xing) 。”[36]所以,到了民國時代,當“科學”與(yu) “民主”思潮風起雲(yun) 湧之時,也就是戴學大行其道之日,一些社會(hui) 進步人士努力從(cong) 戴震的學術中汲取思想營養(yang) ,由戴氏“研究方法”和“情感哲學”裏提煉出“科學”與(yu) “民主”的因素,以便“古為(wei) 今用”,推陳出新。東(dong) 原哲學就是因為(wei) 主張“去私”與(yu) “去蔽”而與(yu) 近代科學精神相一致;又以經典闡釋於(yu) 外,針砭時弊於(yu) 內(nei) ,故能“為(wei) 生民立命”,呼籲“遂情達欲”,契合了時代的需求,喚起了人的自我覺醒,故而得到世人的普遍認可和推崇,同時也確立了戴學的曆史地位及其深遠影響。

 

 

 

《杲溪詩經補注》

 

 

 

自乾隆四十二年始,戴震在四庫館中校書(shu) 五年,因勤勉王事,積勞成疾,病逝於(yu) 崇文門西範氏穎園居。京師同誌共製挽辭謂:“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明德之後,必有達人”,簡要地概括了戴氏在乾嘉學界的中流砥柱地位,以及在諸多領域中的蠶叢(cong) 開山之功。

 

鑒於(yu) 戴震生前的學術貢獻和個(ge) 性特點,同時代的學者對他已有諸多議論,既有“尊奉太過,至有稱謂孟子後之一人者”,也有“橫肆罵詈者”,但這些都“不足為(wei) 戴君累”,也印證了東(dong) 原自己為(wei) 人為(wei) 學的心跡:“立身守二字曰不苟,待人守二字曰無憾。事事不苟,猶未能寡恥辱;念念求無憾,猶未能免怨尤,此數十年得於(yu) 行事者。其得於(yu) 學,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不為(wei) 一時之名,亦不期後世之名。”[37]那位自稱“戴氏生平未嚐許可於(yu) 仆”的章學誠,對戴氏的評論還算比較客觀,曰:“凡戴君所學,深通訓詁,究於(yu) 名物製度,而得其所以然,將以明道也。時人方貴博雅考訂,見其訓詁名物,有合時好,以謂戴之絕詣在此。及戴著《論性》《原善》諸篇,於(yu) 天人理氣,實有發前人所未發者;時人則謂空說義(yi) 理,可以無作,是固不知戴學者矣。”[38]章氏雖然與(yu) 戴氏不睦,卻又深得戴學神韻,對其“深通訓詁”的路徑、“將以明道”的目標,可謂得其肯綮,入其堂奧。他不僅(jin) 稱道“戴君學問,深見古人大體(ti) ,不愧一代巨儒”,且冠之以“戴學”之目,使得後世學者競相使用這一稱謂,以“戴學”或“皖派”之名,為(wei) 分析清代學術的地域性風格,開辟山林,導引門徑。

 

 

 

《戴氏遺書(shu) 序》

 

戴震生前好友,多為(wei) 乾嘉樸學界的人傑翹楚。他們(men) 對於(yu) 戴學的評價(jia) ,多半是注目在文字訓詁和名物典章方麵,對其“究極乎天地人之故”則較少關(guan) 注。如盧文弨曰:“吾友新安戴東(dong) 原先生,生於(yu) 顧(炎武)亭林、閻(若璩)百詩、萬(wan) (斯同)季野諸老之後,而其學足與(yu) 之匹,精詣深造,以求至是之歸,胸有真得,故能折衷群言,而無徇矯之失。”[39]王昶說:“東(dong) 原之學,苞羅旁搜於(yu) 漢魏唐宋諸家,靡不統宗會(hui) 元而歸於(yu) 自得;名物象數,靡不窮源知變而歸於(yu) 理道。本朝之治經者眾(zhong) 矣,要其先之以古訓,折之以群言,究極乎天地人之故,端以東(dong) 原為(wei) 首。”[40]汪中在概述清代學術大勢時,總結道:“古學之興(xing) 也,顧氏始開其端;河洛矯誣,至胡氏而絀;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力攻古文《書(shu) 》者,閻氏也;專(zhuan) 言漢儒《易》者,惠氏也。凡此皆千餘(yu) 年不傳(chuan) 之絕學,及戴氏出而集其成焉。”[41]上述言論,可以代表清代學者對於(yu) 東(dong) 原學術的總結和讚許,從(cong) 中可見時人大多景仰其考據之學,而忽視其義(yi) 理之論,以為(wei) “戴氏可傳(chuan) 者不在此”,章學誠因此而歎“是固不知戴學者矣”。

 

戴震的哲學之所以不為(wei) 時人關(guan) 注和認可,除了因其考據學的聲譽掩蓋了他哲學思想的光芒,主要在於(yu) 他“立異於(yu) 程朱”,“奪洛閩之席”,招致了讀書(shu) 人的普遍反感。因為(wei) “四子書(shu) ”既是讀書(shu) 人的啟蒙讀本,也是學者由“四書(shu) 五經”而入孔孟之道的階梯。若平地而起反對程朱,那就是“破碎大道”和“詆毀父師”。朱筠就明確提出“程朱乃大賢,立身製行卓絕,其所立說,不得複有異同”。其他如翁方綱、姚鼐、程晉芳、章學誠等,多持這種觀點。他們(men) 欽服於(yu) 戴氏考證,而不滿於(yu) 東(dong) 原義(yi) 理,甚或施與(yu) 口誅筆伐,也在情理之中。事實上,古今學人之間的論爭(zheng) ,往往與(yu) 社會(hui) 道德和政治倫(lun) 理錯綜交融在一起。若論東(dong) 原的學與(yu) 行,他與(yu) 同時代的樸學家一樣,都屬於(yu) “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之列,他對朱熹個(ge) 人始終禮敬,於(yu) 其治學思想和方法也多有傳(chuan) 承。皮錫瑞曾言:戴震作《孟子字義(yi) 疏證》,雖與(yu) 朱子說抵牾,亦隻是爭(zheng) 辯一個(ge) 理字而已。其意就在說明戴氏與(yu) 朱子之間隻存在學術是非的爭(zheng) 論,而絕無人身攻擊摻雜其中。戴震所猛烈批判的程朱理學,在一定意義(yi) 上已是明清意識形態下的“官方理學”。我們(men) 不能以理學末流之弊,而歸罪於(yu) 作始。君不見《疏證》中的抨擊對象,顯然是指那些“執意見為(wei) 理而禍斯民”的“今之治人者”。他們(men) 扛著理學的大旗,“憑在己之意見而執之曰理,以禍斯民”;若要製止這種“以理殺人”的行為(wei) ,就必須砍倒這杆已經變色變味的“理”字大旗。若能理解和看透這一點,就可以明白戴震為(wei) 何批判程朱,卻又對他們(men) 始終如一的禮敬了。

 

其次,作為(wei) 清代古文經學家,戴震的文辭表達極為(wei) 簡要,而內(nei) 涵極豐(feng) 富,較之老莊之語、陸王之言,尤為(wei) 艱深古奧,這也是其著作不為(wei) 大眾(zhong) 所接受的又一原因。段玉裁稱之為(wei) “百煉之金,精糳之米”,且以“簡而嚴(yan) ”界定之;王念孫也謂之“精而簡”,其難讀程度可想而知。《孟子字義(yi) 疏證》一書(shu) 對古代哲學概念範疇的解讀,皆先之以文字聲訓,而後征引曆代相關(guan) 文獻,涉及孔孟、老莊、釋道、韓愈、李翱、周敦頤、張載、程朱等諸多人物的言與(yu) 行,又牽涉到動植物、機械物理、教育心理、政治倫(lun) 理等學科的知識交融,如此艱澀的文字、淵深的知識背景,淺嚐輒止之輩隻能望而卻步。如戴氏早年所作製藝時文,“每有所出,意既奧曲,辭複超遠。淺學讀之茫如,或相與(yu) 非笑之”;考官閱過戴氏答卷,也屢屢稱其文筆古奧,窮幽極渺。《孟子字義(yi) 疏證》為(wei) 東(dong) 原晚年的思想結晶,時人讀之多有“疑不敢決(jue) ”之處。對此,淩廷堪就曾指出過:“先生所著書(shu) ,文辭淵奧,兼多微見其端,留以俟學者之自悟。今取其發古人所未發者,稍稍表出之,非敢謂能舉(ju) 其大也,亦非敢有所損益去取也……而義(yi) 理固先生晚年極精之詣,非造其境者,亦無由知其是非也。其書(shu) 具在,俟後之人定論雲(yun) 爾”[42]。由此可見,東(dong) 原學問“究極乎天地人之故”“統宗會(hui) 元而歸於(yu) 自得”,當世學者願知者較少,而能知者更稀。至於(yu) 那些因己所不能而攻人所長者,可借劉師培的一言以蔽之:近人有對東(dong) 原施加微詞,可視為(wei) “以蜉蝣而撼大樹,以蜩鳩而笑鶤鵬。鄙儒之說,何損於(yu) 東(dong) 原萬(wan) 一哉!”

 

乾嘉時代,能夠傳(chuan) 承戴震哲學者有其同鄉(xiang) 後學淩廷堪和揚州大儒焦理堂。淩氏“自附於(yu) 私淑之末”,作《戴東(dong) 原先生事略狀》,極力闡揚戴震“實事求是”之學。曰:“昔河間獻王實事求是,夫實事在前,吾所謂是者,人不能強辭而非之;吾所謂非者,人不能強辭而是之也,如六書(shu) 九數及典章製度之學是也。虛理在前,吾所謂是者,人既可別持一說以為(wei) 非;吾所謂非者,人亦可別持一說以為(wei) 是也,如理義(yi) 之學是也。”淩氏此言,成為(wei) 後世學者用來分析“考據與(yu) 義(yi) 理”“漢學與(yu) 宋學”公案的常用論點和判辭,也是他自己日後治學之路的重要指南。他以東(dong) 原“為(wei) 學須先讀禮,讀禮要知得聖人禮意”為(wei) 著力點,花費二十二年功力,撰成《禮經釋例》一書(shu) 。該書(shu) 篇首冠以《複禮》上中下三篇,為(wei) 全書(shu) 之宗旨,努力詮釋戴氏“去私解蔽”和“重學重禮”的理念,闡明了“求諸理必至於(yu) 師心,求諸禮乃可以複性”,隻有人倫(lun) 日用之行無失,才可以謂之理,也可謂之禮。雲(yun) :“夫人之所受於(yu) 天者,性也。性之所固有者,善也。所以複其善者,學也。所以貫其學者,禮也。是故聖人之道,一禮而已矣。”[43]淩氏以性善論為(wei) 基礎,本著戴學“先之以古訓,折之以群言,究極乎天地人之故”的路徑,由禮學研究推之於(yu) 德性探討,辟蹈空之蔽,探天命之原,倡導“聖人之道,一禮而已”“禮之外,別無所謂學”,並化用唐代李翺“複性”之論,撰述“複禮”一書(shu) ,踐行了戴氏“理義(yi) 非它,存乎典章製度”的思想旨趣。

 

儀(yi) 征劉師培在總結戴門後學的各自成就時曾說:戴震文字之學傳(chuan) 於(yu) 金壇段氏,訓詁之學傳(chuan) 之高郵王氏,典章之學傳(chuan) 之興(xing) 化任大椿,測算之學傳(chuan) 之曲阜孔廣森,義(yi) 理之學則江都焦循能擴而廣之,“故先生之學,惟揚州之儒得其傳(chuan) ,則發揮光大,固吾郡學者之責也”[44]。可以說,在乾嘉時代有學問而又有思想的學者中,以戴震與(yu) 焦循最為(wei) 顯著。他們(men) 的整體(ti) 學術雖以經史考據見長,但也有專(zhuan) 門探討“以情絜情”的義(yi) 理之作,並廣為(wei) 後人接受和闡揚。

 

與(yu) 淩廷堪一樣,焦循雖然未及麵見戴氏,但始終心懷欽佩,目之為(wei) “世所共仰之通人也”。自稱“循讀東(dong) 原戴氏之書(shu) ,最心服其《孟子字義(yi) 疏證》”,認為(wei) 該書(shu) “發明理道情性之訓,分析聖賢老釋之界,至精極妙”;“於(yu) 理道天命性情之名,揭而明之如天日”。故所著《易通釋》《論語通釋》《孟子正義(yi) 》等,多依戴氏義(yi) 例之法和性道之論,並特作《申戴》一文,為(wei) 東(dong) 原的“義(yi) 理”之說正名辯誣,以弘揚戴氏“體(ti) 民之情,遂民之欲”學說。焦循認為(wei) “性善之說,儒者每以精深言之。性無他,食色而已。飲食男女,人與(yu) 物同之”;“以我之所欲所惡,推之於(yu) 彼,彼亦必以彼之所欲所惡推之於(yu) 我。各行其恕,相讓而不相爭(zheng) ,相愛而不相害”,呼籲和向往“牧民者苟發其良心,不為(wei) 賊盜,不相爭(zheng) 訟;農(nong) 安於(yu) 耕,商安於(yu) 販,而後一二讀書(shu) 之士得盡其窮理格物之功”。溯源此論,皆本於(yu) 東(dong) 原“理存於(yu) 欲”和“同欲絜情”之說,隻是顯得更為(wei) 具體(ti) 和直白而已。焦氏在揚州深居簡出,直接影響和帶動了阮元、汪中等當地學者對性命古訓的探索與(yu) 實踐,在新的曆史時期,將戴氏義(yi) 理之學和“格物絜矩之道”一以貫之地“向善而行”。作為(wei) 焦循同鄉(xiang) 兼親(qin) 戚的阮元,以封疆大吏和戴學護法的身份,在杭州和廣州建立書(shu) 院,弘揚乾嘉樸學,闡發戴氏性命與(yu) 仁學旨趣,蔚成一時風氣。故劉師培和胡適對此一時期的學術思潮評介道:焦(循)理堂作《論語通釋》《格物說》《性善說》,攻乎異端,解以申戴氏仁恕之說。阮(元)芸台作《論語論仁論》《孟子論仁論》《性命古訓》,亦多本戴氏之說。學術所及,風靡東(dong) 南,若錢(大昕)竹汀、孫(星衍)淵如、孔(廣森)巽軒、王(昶)德甫,其解釋性理,鹹本於(yu) 戴氏之說。因此,胡適判定道:“從(cong) 戴震到阮元,是清朝思想史上的一個(ge) 新時期。這個(ge) 時期,我們(men) 可以叫做新理學時期。”

 

 

 

焦循《孟子正義(yi) 》清光緒間刻江都翁氏印本

 

晚清時期,戴震哲學的繼承者,應數浙江的張惠言和黃式三、黃以周父子用功最力。黃式三曾作有《申戴氏氣說》《申戴氏性說》《申戴氏理說》三篇專(zhuan) 文,依據東(dong) 原的氣本論、心性論和理欲觀,批判了翁方綱、方東(dong) 樹等一批理學家和文人攻擊戴學的不公正言論,捍衛了戴震的學術見解和進步思想。他認為(wei) “戴氏謂人之形體(ti) 資乎飲食之養(yang) ,始於(yu) 幼小,終於(yu) 長大,非複其初。人之德性資乎學問之養(yang) ,始於(yu) 蒙昧,終於(yu) 聖智,亦非複其初。孟子是以貴擴充,不言複初也”。因此,“欲不可窮,非不可有。有而節之,使無過情無不及情,即合乎天理矣”。為(wei) 了捍衛戴氏哲學的平民性和公正性,黃氏指出:“夫後儒之疑戴罵戴者,為(wei) 其說之駁程朱耳!而以程朱之所自言,與(yu) 尊信程朱者之所言,參互引證,學者可平心讀之。去戴氏之矯枉過正,而取其所長,在善學者之實事求是也。雖然,今之言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者,其說如無星之稱、無寸之尺矣,何能與(yu) 之強辯也哉?”[45]黃氏通過比較東(dong) 原“人心之所同然”,與(yu) 理學的“別有一物”之間根本性質的區別,證實了戴震哲學的實在性和實用性,為(wei) 維護和發明戴氏“實事求是”之學,接續和弘揚乾嘉樸實學風,做出了顯著的成績,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可以說,乾嘉時期的戴學及“皖派”學術,隨著徽商的經營活動而多匯聚於(yu) 蘇南周邊,致使揚州有“徽商殖民地”之稱。而道鹹以後的“皖派”學術,則因時事的變遷和新安江流域經濟文化的繁榮,而逐步向浙江一帶擴展和延伸,故清末民國的漢學人才之盛,以兩(liang) 浙為(wei) 最。對此,支偉(wei) 成指出:浙、粵詁經、學海之士,大都不惑於(yu) 陳言,以知新為(wei) 主,雖宗阮而實祧戴焉。武進張惠言久遊徽歙,主金榜家,乃取所得,流衍南方。晚近尚有俞樾、孫詒讓、章炳麟丕振墜緒。人才之盛,誠遠邁他派矣。[46]這便是“徽學”得以在近代進入江浙一帶,並逐步拓展學術傳(chuan) 播領域之大略。

 

清末民初,隨著帝製統治的解體(ti) 和五四運動的爆發,民主主義(yi) 和科學思想成為(wei) 當時社會(hui) 革命的急切需要。由於(yu) 戴學富有“體(ti) 民之情,遂民之欲”的民本思想,具有傳(chuan) 統自然科學和西學的思維方法,以及去私解蔽和實事求是的人文精神,使得社會(hui) 進步人士能夠從(cong) 中汲取思想養(yang) 料,啟發現實關(guan) 懷,於(yu) 是迅速掀起了一場以研究和宣傳(chuan) 戴學為(wei) 主題的社會(hui) 熱潮。一大批學者和革命家如宋恕、章太炎、劉師培、王國維、蔡元培、梁啟超、胡適等皆投入其中。1924年初,梁、胡等人就以“戴東(dong) 原生日二百年紀念會(hui) ”為(wei) 契機,舉(ju) 辦了一次盛況空前的學術活動。他們(men) 站在時代的前沿,反思“近三百年”的社會(hui) 發展,利用戴學的科學精神去爭(zheng) 取自由民主、平等人權、科教興(xing) 國、民族富強的發展道路,取得了一定的社會(hui) 影響和學術引導之功,啟動了以近代科學的理論方法來發掘舊學的豐(feng) 富價(jia) 值,找到了“存亡繼絕”的可持續發展路徑,啟發後人從(cong) 傳(chuan) 統資源中找尋出現代文明的新內(nei) 涵。侯外廬先生曾記述此事說:“自炳麟開始,戴學在哲學方麵才被人所注意。至了一九二三、一九二四年,胡適吹起皖人治皖學的法螺,還在北京安徽會(hui) 館舉(ju) 行了戴震的紀念會(hui) ,出席講演的人有梁啟超、錢玄同、朱希祖等。當時整個(ge) 的一年期間,官辦的報紙副刊與(yu) 雜誌上,幾乎成為(wei) 戴學的天下。在所謂整理國故的反動風氣之下,戴學最出風頭。”那麽(me) ,戴學為(wei) 何如此“出風頭”?一言以蔽之,因為(wei) 契合了“科學”與(yu) “民主”的時代的要求。戴震出身低微,一生所學所行,皆以反對專(zhuan) 製思想和同情下層民眾(zhong) 為(wei) 職誌,最為(wei) 理解社會(hui) 民眾(zhong) 的心聲和革命時代的需求,即如章太炎所言:“震自幼為(wei) 賈販,轉運千裏,複具知民生隱曲,而上無一言之惠,故發憤著《原善》《孟子字義(yi) 疏證》,專(zhuan) 務平恕,為(wei) 臣民訴上天,明死於(yu) 法可救,死於(yu) 理不可救。”因為(wei) 能夠“為(wei) 臣民訴上天”,而深受廣大民眾(zhong) 、學者和革命家的鼓呼和推崇,戴氏形象也隨之豐(feng) 滿和高大起來,戴學分布在各個(ge) 領域的成就和影響,也逐漸被挖掘和梳理出來,以為(wei) 時代所利用。梁啟超稱之為(wei) “科學界的先驅者”和“哲學界的革命建設家”;胡適稱之為(wei) “朱子以後第一大思想家、大哲學家”及“新理學的建設者”,諸如此類的讚譽,雖然有言過其實之嫌,但若撇開時代的客觀局限,他們(men) 的評判在今天看來還是很有現實啟示意義(yi) 的。

 

新中國成立以後,戴震哲學的研究也出現了嶄新的局麵。此時的學術界稱東(dong) 原為(wei) “早期啟蒙思想家”和“唯物主義(yi) 哲學家”,賦予了東(dong) 原哲學以積極的時代意義(yi) ,這是戴學遺產(chan) 的重要價(jia) 值能夠在新的曆史時期被“重新發現”。如侯外廬的《中國早期啟蒙思想史》認為(wei) 東(dong) 原“人等於(yu) 我”的哲學思想,一定程度上反映下層社會(hui) 的生活要求,複活了十七世紀的人文統緒,開啟了十九世紀的哲學曙光。周輔成的《戴震——十八世紀中國唯物主義(yi) 哲學家》一書(shu) ,對戴氏哲學思想的來源及其唯物主義(yi) 自然觀、認識論、社會(hui) 道德論問題,做了詳盡的介紹和闡述,提出戴震是中國哲學史上最有鮮明色彩的唯物主義(yi) 啟蒙思想家,也是與(yu) 封建壓迫和反動勢力作鬥爭(zheng) 的英勇戰士。楊向奎《中國古代社會(hui) 與(yu) 古代思想研究》一書(shu) 中,對於(yu) 戴震哲學思想的演變過程作了深入的探討,認為(wei) 戴氏早期是程朱理學的信徒,是理一元論的客觀唯心主義(yi) 者,而後期思想有所轉變,將東(dong) 原哲學研究向前推進了一大步。

 

隨著改革開放後的“百家爭(zheng) 鳴”,一個(ge) “多元戴震”的形象也得以逐步展開,研究內(nei) 容涉及到他的“義(yi) 理”“考據”“詞章”“經濟”以及自然科學諸方麵,對其著述的整理、研究與(yu) 總結也成就斐然。同時,作為(wei) 戴學的核心內(nei) 容,東(dong) 原哲學的淵源、性質、宗旨以及曆史地位和影響等問題,也在不斷地探討與(yu) 總結中賦予它以新時代的情境和內(nei) 涵,煥發出更為(wei) 豐(feng) 富多彩的思想光輝。如王茂《戴震哲學思想研究》、張立文《戴震》、周兆茂《戴震哲學新探》,以及港澳台和國外學者的相關(guan) 著作,如台北張光甫《戴東(dong) 原教育思想之研究》、日本村瀨裕也《戴震的哲學——唯物主義(yi) 的道德價(jia) 值》等。特別是近年來,一批碩博士論文如雨後春筍般地湧現出來,使得《孟子字義(yi) 疏證》與(yu) 東(dong) 原哲學的研究漸成人們(men) 關(guan) 注的熱點。相信戴學研究在繼承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將會(hui) 更加碩果累累,為(wei) 學界所矚目。總之,三百年來,戴震的哲學思想已經成為(wei) 近代啟蒙思想研究的重要資源;時至今日,《孟子字義(yi) 疏證》也仍然具有重要的學術影響和社會(hui) 意義(yi) 。

 

 

 

戴震的哲學著作,除了《孟子字義(yi) 疏證》外,還有《原善》《孟子私淑錄》和《緒言》存世,這幾種著作之間存在著一定的內(nei) 容重複和時間上的先後遞進關(guan) 係,從(cong) 中也可窺見戴氏在撰寫(xie) 、修訂和思考之間的心路曆程,感知東(dong) 原哲學思想形成、發展和成熟的軌跡。學界對東(dong) 原哲學著述文本的成書(shu) 時間和名稱確定,稍有不同的看法和爭(zheng) 議,此不贅述,可參閱段玉裁《經韻樓集·答程易田丈書(shu) 》及王茂《戴震哲學思想研究》等著述。但世人皆以《孟子字義(yi) 疏證》為(wei) 最終集大成之作,則無可置疑。

 

《孟子字義(yi) 疏證》一書(shu) ,為(wei) 戴震“平生所得力而精魂所屬”之所在,直至臨(lin) 終前才算完成,可謂一部藏之名山、傳(chuan) 之後世的傑作。該書(shu) 生前未及刊布,其姻親(qin) 曲阜孔繼涵一族,在戴氏去世後,隨即承擔起全部整理和刊刻戴氏遺書(shu) 的工作,曆時三年(1777—1779)而成,學界稱之為(wei) 微波榭本《戴氏遺書(shu) 》。盧文弨為(wei) 之序曰:“東(dong) 原之書(shu) 出,天下後世必有能闡揚之者。餘(yu) 是以不為(wei) 東(dong) 原惜,而且為(wei) 東(dong) 原幸。”該叢(cong) 書(shu) 第九部分即為(wei) 《孟子字義(yi) 疏證》三卷。此後,《疏證》一書(shu) 的各種版本陸續刊出,多以此為(wei) 底本。如道光年間,金山錢熙祚《指海叢(cong) 書(shu) 》本;光緒年間,番禺梁鼎芬《端溪叢(cong) 書(shu) 》本;光緒宣統間,上海國學保存會(hui) 所輯《國粹叢(cong) 書(shu) 》本;民國十三年(1924),由北平樸社排印的《戴氏三種》(《原善》《緒言》和《孟子字義(yi) 疏證》)本;以及1936年安徽叢(cong) 書(shu) 編審會(hui) 所輯《戴東(dong) 原先生全集》本等。戴震的哲學著述之所以能夠如此得以“闡揚”,也是由於(yu) 它的學術價(jia) 值和社會(hui) 影響非同一般。績溪胡適為(wei) 《戴氏三種》所做序言末尾一段話,可以反映出戴氏哲學在民國學界的地位和影響。他說:“人都知道戴東(dong) 原是清代經學的大師、音韻的大師、清代考核之學的第一大師。但很少人知道他是朱子以後第一個(ge) 大思想家、大哲學家。他在經學考據的方麵雖有開山之功,但他的弟子王念孫、段玉裁等人的成績早已超過他了。他在哲學的方麵,二百年來隻有一個(ge) 焦循了解得一部分。但論思想的透辟,氣魄的偉(wei) 大,二百年來,戴東(dong) 原真成獨霸了!”

 

自新中國成立至今,隨著國家經濟和文化的繁榮,古籍整理與(yu) 研究事業(ye) 出現了生機勃勃的新氣象。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以及其他的著作,也逐步得以整理、點校和出版。如中華書(shu) 局在1961年出版了何文光的《孟子字義(yi) 疏證》校點本,於(yu) 1979年出版了安正輝的《戴震哲學著作選注》本。198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和中華書(shu) 局分別出版了湯誌鈞和趙玉新點校的《戴震集》和《戴震文集》。1992年由巴蜀書(shu) 社出版了冒懷辛的《孟子字義(yi) 疏證全譯》本。特別是1991-1999年,清華大學出版社出版了《戴震全集》;1994-1997年,黃山書(shu) 社出版了《戴震全書(shu) 》,這兩(liang) 部大型的古籍整理和研究成果,對於(yu) 戴震學術的全麵研究,尤其是對《孟子字義(yi) 疏證》的深入探討,起到了很重要的學術推動和社會(hui) 普及作用。

 

《孟子字義(yi) 疏證》一書(shu) 共分三卷、八目、四十四條。其中卷上為(wei) “理”十五條;卷中為(wei) “天道”四條、“性”九條;卷下為(wei) “才”三條、“道”四條、“仁義(yi) 禮智”二條、“誠”二條、“權”五條,全書(shu) 四萬(wan) 字,承載了戴氏一生對儒家之道、聖賢之誌的景仰和追求,也是他繼承先賢,“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心路曆程的反映,在中國學術思想發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業(ye) 已成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經典之作。本次對《孟子字義(yi) 疏證》的解讀,將全書(shu) 三卷全部收錄,按照“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百部經典”的具體(ti) 要求,予以導讀、注釋和點評。版本方麵是以微波榭本《孟子字義(yi) 疏證》為(wei) 底本,主要參校本為(wei) :(1)1924年北平樸社《戴氏三種》本;(2)1994-1997年黃山書(shu) 社《戴震全書(shu) 》本;(3)1979年中華書(shu) 局《戴震哲學著作選注》本;(4)1992年巴蜀書(shu) 社《孟子字義(yi) 疏證全譯》本,同時也參考了當代諸多學者一些新的研究成果,在此謹表謝忱,特此說明。

 

注釋
 
[1]戴震《與段茂堂書劄》第十一,《戴震全書》第六冊,黃山書社1995年版,第543頁。
[2]洪榜《上笥河朱先生書》,《二洪遺稿》本。朱筠作為當時的學壇領袖,極為推崇戴震的小學和經學研究,對他的反理學思想則持有異議,認為“戴學根本在訓詁,而非在程朱之外複有論說”。戴震的同鄉後學洪榜因此寫信與之辯論。
[3]劉師培《東原學案序》,《左庵外集》卷十七,《劉申叔先生遺書》,江蘇古籍出版社影印1936年寧武南氏刊本。
[4]胡適《幾個反理學的思想家》,薑義華主編《胡適學術文集·中國哲學史》,中華書局1991年版,第1154頁。
[5]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五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455頁。
[6]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戴震全書》第六冊,第651頁。
[7]洪榜《戴東原先生行狀》,《二洪遺稿》本。這段引文是寫戴震在居鄉讀書時,與其他幾位學友請教江永的一段佳話,後人於是將此七人(外加吳紹澤)稱為“江門七子”,而把汪氏不疏園當作“皖派”樸學的搖籃。
[8]汪中《大清故貢生汪君墓誌銘序》,《新編汪中集》,廣陵書社2005年版。
[9]戴琴泉《戴東原先生軼事》,1924年2月26日《新聞報·副刊》。
[10]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戴震全書》第六冊,第666頁。
[11]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戴震全書》第六冊,第667頁。
[12]《清高宗實錄》卷九三八,《清實錄》第二〇冊,中華書局1986年影印本,第654頁。
[13]錢大昕《戴先生震傳》,《嘉定錢大昕全集》第九冊.,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14]郭書春《關於〈算經十書〉的校勘》,《文史》輯刊,中華書局2000年第4輯。
[15]段玉裁《答程易田丈書》,《經韻樓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83頁。
[16]戴震《孟子字義疏證》,《戴震全書》第六冊,第156頁。本文以《孟子字義疏證》為研究對象,所引出自該書的文字,較大段落的,或標有出處;較為短小的引文,為了簡潔而省略出處。
[17]戴震《與段玉裁書》第九劄,《戴震全書》第六冊,第541頁。
[18]戴震《六書音均表序》,《戴震全書》第六冊,第384頁。
[19]戴震《孟子字義疏證》,《戴震全書》第六冊,第184頁。
[20]戴震《孟子字義疏證》,《戴震全書》第六冊,第195頁。
[21]戴震《與某書》,《戴震全書》第六冊,第495頁。
[22]戴震《緒言》卷下,《戴震全書》第六冊,第140頁。
[23]戴震《孟子字義疏證》,《戴震全書》第六冊,第160頁。
[24]戴震《沈處士戴笠圖題詠序》,《戴震全書》第六冊,第396頁。
[25]劉師培《戴震傳》,《左庵外集》卷十八,《劉申叔先生遺書》本。
[26]梁啟超《戴東原生日二百年紀念會緣起》,《梁啟超全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
[27]章學誠《書朱陸篇後》,《章氏遺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年版。
[28]翁方綱《理說駁戴震作》,《複初齋文集》卷七,《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
[29]段玉裁《戴東原集序》,《經韻樓集》,第370頁。
[30]戴震《古經解鉤沉序》,《戴震全書》第六冊,第277頁。
[31]蕭一山《清代通史》,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二冊第482頁。
[32]章炳麟《王伯申新定助詞辯》,《經傳釋詞》附錄二,嶽麓書社1985年版。
[33]何樂士《左傳虛詞研究》,商務印書館1989年版,第71頁。
[34]戴震《孟子字義疏證》,《戴震全書》第六冊,第164頁。
[35]劉師培《東原學案序》,《左庵外集》卷十八,《劉申叔先生遺書》本。
[36]胡樸安《戴東原先生全集序》,《安徽叢書》第六期。
[37]胡適《戴東原的哲學》,《胡適學術文集·中國哲學史》,第1039頁。
[38]戴震《答鄭丈用牧書》,《戴震全書》第六冊,第373頁。
[39]章學誠《書朱陸篇後》,《章氏遺書》本。“戴學”一詞,自章氏提出以後,即為梁啟超、胡適、錢穆、侯外廬等人的認同和引用,今日學界亦多沿用之,故本書行文也采用這一說法。
[40]盧文弨《戴氏遺書序》,《抱經堂文集》卷六,中華書局2004年版。
[41]王昶《戴東原先生墓誌銘》,《春融堂集》卷五十五,《續修四庫全書》本。
[42]淩廷堪《汪容甫墓誌銘》,《校禮堂文集》,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320頁。
[43]淩廷堪《戴東原先生事略狀》,《校禮堂文集》,第316頁。
[44]淩廷堪《複禮》上,《校禮堂文集》,第27頁。
[45]劉師培《戴震傳》,《左庵外集》卷十八,《劉申叔先生遺書》本。
[46]黃式三《申戴氏理說》,《儆居集》“經說”三,《清代詩文集匯編》本。
[47]支偉成《清代樸學大師列傳》“列傳敘目”,嶽麓書社1998年版。

 

附書(shu) 訊:

 

 

 

圖書(shu) 信息

著述者:(清)戴震著徐道彬解讀

裝幀:精裝、平裝

開本:16開

ISBN:978-7-5013-7617-9(精裝)

978-7-5013-7618-6(平裝)

定價(jia) :79元(精裝)

54元(平裝)

 

作者簡介

 

 

 

徐道彬,安徽大學徽學研究中心研究員、博士生導師。研究領域:經學、學術思想史、地域文化研究。著有《戴震考據學研究》《皖派學術與(yu) 傳(chuan) 承》等。目前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江永全書(shu) 》整理與(yu) 研究”。

 

 

目錄

 

導讀

一、生平事跡( 3 )

二、思想學說( 9 )

三、曆史地位及影響( 25 )

四、版本介紹與(yu) 校點說明( 33 )

 

孟子字義(yi) 疏證序( 39 )

 

卷 上( 50 )

理 ( 50 )

 

卷 中(164)

天 道 (164)

性(188)

 

卷 下  (261)

才(261)

道(286)

仁義(yi) 禮智(313)

誠(339)

權(350)

 

主要參考文獻(399)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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