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學術的定位與(yu) 研究進路

作者：林存陽（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九月廿六日乙醜(chou)

          耶穌2024年10月28日

有清一代，既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最後一個(ge) 王朝，又是由傳(chuan) 統向近代社會(hui) 的轉型時期。在長達兩(liang) 個(ge) 半多世紀的進程中，可謂升平與(yu) 動蕩、有序與(yu) 失範、理想與(yu) 落寞等相互交織，呈現出一幅波瀾壯闊、跌宕起伏、內(nei) 涵豐(feng) 富、特征鮮明的曆史畫卷。盡管其間有一些問題需要反思，然客觀而論，許多曆史遺產(chan) 或資源也值得正視。

學術界有一個(ge) 基本認識，即清代是一個(ge) 集大成的時代。這一特點，既表現在政治權力的高度強化、統一多民族的不斷融合、經濟的繁榮、人口的眾(zhong) 多、疆域的廣大，也表現在文化的豐(feng) 富多彩、思想的激蕩交織、學術的流派紛呈等方麵。而作為(wei) 清代曆史的有機組成部分，清代學術以其對中國數千年學術的整理、總結為(wei) 表征，不僅(jin) 隨社會(hui) 變遷而顯示出發展的階段性，而且因自身演進的內(nei) 在邏輯而呈現後先相接的一貫性。基於(yu) 此，清代學術遂與(yu) 先秦子學、漢代經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宋明理學媲美，共同形塑了中國學術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風格和氣派，成為(wei) 中華文明、中國文化的根脈與(yu) 底色。不過，因應於(yu) 不同的時代境遇與(yu) 訴求、學術理念與(yu) 闡釋，關(guan) 於(yu) 清代學術的衡評、定位，自20世紀初以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或鑒於(yu) 時弊而發為(wei) 針砭之論，或著書(shu) 立說以糾正前人之失，或循前轍而續有推闡，或開新途以導夫先路，等等。這既反映了此一議題的複雜性和存在的張力，亦表明仍有很大的探討空間。一時代有一時代之學術，時至今日，各方麵條件大有改觀，如何在借鑒前賢認識的基礎上，對清代學術重新予以審視和定位，依然是一個(ge) 值得研究的問題或課題。

章太炎、梁啟超、錢穆對清代學術的定位

早在清王朝還未退出曆史舞台的時候，有學者即開始對清代學術進行研究、總結。章太炎《清儒》一文（《訄書(shu) 》重訂本，1904年；《檢論》，1915年）可謂開風氣和先河者。章太炎此文不僅(jin) 對清代學術做了精辟評價(jia) ，而且梳理了清代學術演進的大脈絡，尤其是從(cong) 學派、師承、地域的角度進行了定位，還對清代學者做的經書(shu) 新疏之成就予以肯定。此一扼要、宏觀的勾勒、分析，對梁啟超及此後的很多學者產(chan) 生了重要而深遠的影響，其所揭示的“清世理學之言，竭而無餘(yu) 華……家有智慧，大湊於(yu) 說經，亦以紓死，而其術近工眇踔善矣”，“其成學著係統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吳，一自皖南”等，更每每為(wei) 學者所稱引，成為(wei) 清代學術史研究中的一個(ge) 經典範式。

繼章太炎之後，梁啟超對清代學術進行了不斷細化、深入的論析。在《近世之學術》中，他雖然認為(wei) 清代學術乃“思想最衰時代”，但也指出其間“有不可思議之一理趣”，即“實取前此二千年之學術，倒影而繅演之”。同時，他還對清代學者的治學精神、特色、派別做了勾勒和評價(jia) ，提出“本朝學派，以經學考據為(wei) 中堅”的論斷。其後，梁啟超所撰《清代學術概論》，從(cong) “時代思潮”的新視角，對清代學術進行了全景式的呈現。在他看來，清代學術可分為(wei) 前半期的“考證學”和後半期的“今文學”（從(cong) 前者衍生而來），其最大特色乃“對於(yu) 宋明理學之一大反動”，而“以複古為(wei) 解放”。進而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一書(shu) 中，梁啟超對清代學術變遷之大勢及其在文化上所貢獻的分量和價(jia) 值做了詳細探討，著重分析了“清代學術變遷與(yu) 政治的影響”，梳理、歸納了“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尤其是他強調清代學術演變有一個(ge) “學術主潮”——厭倦主觀的冥想而傾(qing) 向於(yu) 客觀的考察，此外還有一個(ge) 支流，即“排斥理論，提倡實踐”。而與(yu) 梁啟超視角不同，錢穆在同名作《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則從(cong) 理學演進立論，把握和評判有清一代學術嬗變的軌跡。針對“近代學者每分漢宋疆域”的觀點，他強調：“不知宋學，則亦不能知漢學，更無以平漢宋之是非”，“不識宋學，即無以識近代也”。也就是說，清代學術的發展，始終與(yu) 宋學相關(guan) 聯。

深入學術脈絡重新定位清代學術

章太炎、梁啟超、錢穆對清代學術的關(guan) 注、探究和評價(jia) ，無疑是研治清代學術史隊伍中的佼佼者，其論斷亦具學術典範意義(yi) 。風氣既張，同時並鳴、繼起者頗有其人。如羅振玉、王國維、劉師培、胡適、謝國楨、侯外廬、柴德賡、楊向奎、張舜徽等，可謂群星璀璨，其弟子、門生賡續薪火，繩繩相繼，不斷開辟新視域，推出新認識。尤其是改革開放之後，國內(nei) 外對清代學術史的研究，更是呈蓬勃發展之勢，至今愈益興(xing) 盛，而對清代學術的定位，亦不斷提出新說。在《多維視野中的20世紀清代學術史研究》一書(shu) 中，武少民將諸前賢的研究特色做了提煉，概括為(wei) 民族主義(yi) 視野、理學反動說、每轉益進說、早期啟蒙說、經學史視野、文獻學視野、比較視野、社會(hui) 史視野、西學視野、民族精神的弘揚、個(ge) 案考察與(yu) 宏觀論述並重、顧炎武情結、學術文獻的梳理與(yu) 學派研究相結合等，可謂高屋建瓴，得其肯綮。而觀陳祖武《清代學術源流》、張麗(li) 珠《清代學術思想史》等著作，尤能對有清一代學術之演進嬗變，有一整體(ti) 、宏觀的了解和把握。

正是在對清代學術持續而深入的梳理、剖析下，前哲時賢遂提出漢學、考證學、考據學、實學、樸學、清學、征實學、新理學、新哲學、新義(yi) 理學等，概括和指稱清代學術或乾嘉學術。這些概括和致思，既反映出學者們(men) 的不同認知取向、學術個(ge) 性，以及所處時代的學術風氣，也反映出一個(ge) 共同的問題意識，那就是如何更貼切、準確地歸納、體(ti) 現清代學術的總體(ti) 特征和特色。當然，這個(ge) 問題迄今尚無定論。不過，如果我們(men) 在借鑒、吸納前輩學者智慧的基礎上，深入清代學術的曆史脈絡和思想世界，還是能有新的體(ti) 認和創獲的。

利用大數據、跨學科研究重新定位清代學術

近三百年的清代學術，經史子集，包羅宏富。隨著眾(zhong) 多清代學人全集、詩文集、著作、日記、年譜、家集、地方性文獻等的整理、出版，以及諸如《四庫全書(shu) 》係列、《清經解》係列、《清代詩文集匯編》《清代詩文集珍本叢(cong) 刊》等大型叢(cong) 書(shu) 和專(zhuan) 題文獻的推出，文獻的廣度和深度皆大為(wei) 改觀，這為(wei) 在更紮實文獻、更廣闊視域基礎上重新審視和定位清代學術，提供了便利和可能。而電子資源、數據庫、大數據等高科技的使用，有效助力了文獻的獲取、查找和分析。近一二十年間的這些新變化，是之前學者難以想象或不具備的。憑借豐(feng) 富的資源和便利條件，我們(men) 對清代學術的麵貌和特征，或許會(hui) 有新的觀察和認識。比如，通過搜索可以發現，在清代學者的學術話語中，考據、考訂、考證、考核、漢學、樸學、實學、古學、漢學家、考證家、乾嘉樸學等已屢見不鮮，頗有助於(yu) 對20世紀以來學者對清代學術定位淵源的認識。而觀乾嘉時期學人對實事求是、通經與(yu) 明道關(guan) 係等的論說，亦有裨於(yu) 對之前認為(wei) 的該時期沒有思想、哲學及為(wei) 考據而考據、為(wei) 學問而學問等的省思。曆史研究的立足點永遠在社會(hui) 現實之中，這是曆史學的活力所在，也是其魅力所在。因此，深入清代學術的曆史情景，不啻為(wei) 對其進行再定位的根本取徑。

為(wei) 了更清晰、完整地把握和呈現清代學術的曆史定位，以下幾個(ge) 方麵值得關(guan) 注。其一，文獻的深度發掘和闡釋。研究學術史，文獻是最基礎的工作。目前雖然整理、影印了一些學術文獻，然有待發掘的仍有不小的數量。對學術文獻發掘的程度，將直接關(guan) 係到對清代學術定位的準確性。其二，充分、有效地利用新技術、新手段。借助數據庫、大數據等，可以快捷地勾勒學術發展的脈絡、思想的關(guan) 聯、時段或時代特征。當然，這需要開發、製作更多電子資源和數據庫。其三，多學科互動和融合。清代學術內(nei) 涵豐(feng) 富，涉及麵廣，如果按照史學、哲學、文學等學科劃分，固然可以做專(zhuan) 而深的研究，但也存在一定的局限，不易呈現完整性或整全性。因此，加強學科間的互動和融合，是總體(ti) 把握和定位清代學術的必由之路。其四，觀照一般與(yu) 具體(ti) 、階段與(yu) 整體(ti) 。清代學術既是一個(ge) 整體(ti) ，又有階段性的發展；既表現為(wei) 學人、師承、學派，又表現為(wei) 家族、地域、國外影響等。如何通過對具體(ti) 、階段的探究，揭示一般、整體(ti) 性的特征，尚有不少工作要做。

綜觀而言，自20世紀初的百餘(yu) 年來，學術界對清代學術的研究，不僅(jin) 成果豐(feng) 碩，而且大家、名家輩出，其認識和理念亦隨時代變遷而更新。究竟以何名稱概括和定位清代學術，前輩學者已做了一些探索。隨著各種條件的變化，我們(men) 當下擁有了更為(wei) 便利或優(you) 越的資源，沿著前賢開辟的道路，對清代學術的定位予以更好的回答，不唯解決(jue) 了一個(ge) 眾(zhong) 見紛呈的大問題，也是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一種體(ti) 現。相信在學術界同仁的共同努力下，對清代學術的定位，應該能夠別開生麵、達成共識。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