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嘉時期宋學家批判漢學的學理脈絡
作者:雷平(湖北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九月廿六日乙醜(chou)
耶穌2024年10月28日
“漢宋之爭(zheng) ”為(wei) 清中葉學術史的一大聚訟問題。學術界關(guan) 於(yu) “漢宋之爭(zheng) ”的既有研究多從(cong) 漢學家的立場出發,主要關(guan) 注漢學家對理學空疏學風的批評,而對理學陣營的聲音則較少關(guan) 注。筆者以為(wei) ,從(cong) 理學家的角度對“漢宋之爭(zheng) ”進行反思,厘清宋學家批判漢學的學理脈絡,或許能更好地把握“漢宋之爭(zheng) ”的關(guan) 鍵所在。
桐城派集矢於(yu) 漢學的“衛道”之論
乾嘉時期理學陣營中最早向漢學發起批判的當為(wei) 桐城派。桐城派堅守程朱理學,以“文以載道”相標榜,其代表為(wei) 方苞、姚鼐。方苞與(yu) 人交往,凡非議朱子之學者皆被視為(wei) 異端,嚐謂:“孔孟以後,心與(yu) 天地相似而足稱斯言者,舍程、朱而誰與(yu) ?若毀其道,是謂戕天地之心,其為(wei) 天之所不佑決(jue) 矣”,並極端地認為(wei) “自陽明以來,凡極詆朱子者,多絕世不祀”(《與(yu) 李剛主書(shu) 》)。其衛道之心顯露無遺。繼方苞之後,姚鼐將衛道的矛頭對準漢學家。
姚鼐曾經想師事戴震,但被戴震婉拒後提出“交相師”的說法。此段公案學界多有論述。劉師培說:“自桐城姚鼐以宋學鳴於(yu) 時,為(wei) 先生所峻拒,因集矢漢學,桐城文士多和之,至失其真。”其實,姚鼐對漢學之批評主要與(yu) 其在四庫館的經曆有關(guan) 。葉昌熾《緣督廬日記》卷四稱:“乾隆中開四庫館,惜抱預校錄之列,此其擬進書(shu) 題,以《提要》勘之,十僅(jin) 采用二三。”鄭福照所著《姚惜抱先生年譜》乾隆三十九年條記:“於(yu) 是纂修者競尚新奇,厭薄宋元以來儒者,以為(wei) 空疏,掊擊訕笑之不遺餘(yu) 力,先生往複辯論,諸公雖無以難而莫能助也。”姚鼐於(yu) 此種風氣之下在四庫館中的處境十分艱難,故入四庫館不到兩(liang) 年即被迫稱疾請辭,離開四庫館。姚鼐於(yu) 是年撰寫(xie) 《贈錢獻之序》對漢學展開了激烈的批評,認為(wei) 宗漢學者“專(zhuan) 求古人名物、製度、訓詁、書(shu) 數,以博為(wei) 量,以窺隙攻難為(wei) 功,其甚者欲盡舍程、朱而宗漢之士。枝之獵而去其根,細之搜而遺其巨,夫寧非蔽與(yu) ?”他譏諷漢學為(wei) “窺隙”,是“細”,僅(jin) 是枝節問題。姚鼐晚年對漢學的批評更加激烈,其鋒芒甚至直指戴震:“其人生平不能為(wei) 程、朱之行,而其意乃欲與(yu) 程、朱爭(zheng) 名,安得不為(wei) 天之所惡。故毛大可、李剛主、程綿莊、戴東(dong) 原,率皆身滅嗣絕,此殆未可以為(wei) 偶然也。”此種語氣已近乎謾罵,不是純粹意義(yi) 上的學術爭(zheng) 鳴,衛道色彩較為(wei) 明顯。
方東(dong) 樹的“漢學商兌(dui) ”
方東(dong) 樹為(wei) 姚鼐弟子,為(wei) 學宗主程朱,嚐自敘學行說:“見人著書(shu) ,凡與(yu) 朱子為(wei) 難者輒恚恨,以為(wei) 人性何以若是其蔽也!”方東(dong) 樹因憤懣於(yu) 《漢學師承記》對漢學的表彰及對程朱學說的批判,撰成《漢學商兌(dui) 》。
《漢學商兌(dui) ·序例》將漢學家分為(wei) “三端”,“一則以其講學標榜,門戶分爭(zheng) ,為(wei) 害於(yu) 家國;一則以其言心、言性、言理,墮於(yu) 空虛心學禪宗,為(wei) 歧於(yu) 聖道;一則以其高談性命,束書(shu) 不觀,空疏不學,為(wei) 荒於(yu) 經術”。他認為(wei) 漢學有害於(yu) “世教學術”,故“思有以彌縫其失”,仿朱子《雜學辨》例,摘錄漢學家言論,然後在條目之下附辨正之語。所辯駁之人自毛奇齡始,包括顧炎武、黃宗羲、萬(wan) 斯同、戴震、焦循、汪中,以至於(yu) 阮元。
方東(dong) 樹對漢學家關(guan) 於(yu) 程朱之學的批判尤為(wei) 不滿,他在《漢學商兌(dui) 》卷中雲(yun) :“今漢學家,咎程朱以言心、言理墮禪,豈知程朱是深知禪之害,在不致知窮理,故以致知窮理破彼學,而正吾學之趨邪!”但方東(dong) 樹也具有深厚的“漢學”能力,於(yu) 漢學家的許多觀念都能以考據的方法進行反駁。如辨毛奇齡關(guan) 於(yu) “道學”名目源於(yu) 道家的說法,即通過考據的方式指出“道學”名目淵源於(yu) 孔孟。又如,阮元認為(wei) “克己複禮”之“己”即是“自己”之“己”。方東(dong) 樹指出,“此全祖述毛奇齡《四書(shu) 改錯》。阮氏平日教學者,必先看《西河文集》。故其所撰,支離悖誕,亦皆與(yu) 之相類”。接著,方東(dong) 樹通過對《論語》字義(yi) 的辨析,並引古人“言各有當,隨舉(ju) 自明”為(wei) 說,證明“克己”之“己”係“私欲”,而下文“為(wei) 人由己”之“己”則為(wei) “自己”,兩(liang) 者並不矛盾。
李慈銘評論方東(dong) 樹說:“頗究心經書(shu) ,以博洽稱,而好與(yu) 漢學為(wei) 難。《漢學商兌(dui) 》一書(shu) ,多所彈駁,一時漢學之焰,幾為(wei) 之熄。”梁啟超則認為(wei) 《漢學商兌(dui) 》“為(wei) 宋學辯護處,固多迂舊,其針砭漢學家處,卻多切中其病”。
“漢宋之爭(zheng) ”所爭(zheng) 在一“理”字
乾嘉時期“漢宋之爭(zheng) ”最後聚焦於(yu) 思想論爭(zheng) 。如前述,方東(dong) 樹即嫻熟於(yu) 作為(wei) 方法的考據,並不排斥“漢學”的方法;而漢學家也並未放棄對“義(yi) 理”的追求。惠士奇手書(shu) 楹聯雲(yun) “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也就是說,就“學”而論,尊崇“漢學”;就“行”而論,服膺“宋學”。
戴震向以擅長考據學示人,但卻對義(yi) 理情有獨鍾。在以義(yi) 理為(wei) 旨歸的《原善》中,戴震有言:“餘(yu) 始為(wei) 《原善》之書(shu) 三章,懼學者蔽以異趣也,複援據經言疏通證明之。”晚年更是自述“仆平生著述之大,以《孟子字義(yi) 疏證》為(wei) 第一,所以正人心也”。又稱“六書(shu) 、九數等事如轎夫然,所以舁轎中人也。以六書(shu) 、九數等事盡我,是猶誤認轎夫為(wei) 轎中人也”。此正可以見戴震於(yu) 義(yi) 理之旨趣。戴震身後,學者對其治學精神的認識頗有出入。戴氏所作《孟子字義(yi) 疏證》,當時讀者不能通其義(yi) ,唯洪榜“以為(wei) 功不在禹下”。焦循則認為(wei) :“東(dong) 原生平所著書(shu) ,惟《孟子字義(yi) 疏證》三卷、《原善》三卷最為(wei) 精善。……即東(dong) 原自得之義(yi) 理,非講學家《西銘》《太極》之義(yi) 理也。”
在“漢宋之爭(zheng) ”中,宋學家所極力反對的正是漢學家對“理”的批判和改造。方東(dong) 樹指出“漢學之人,有六弊焉”,其中“力破‘理’字,首以窮理為(wei) 厲禁,此最悖道害教”。他對“東(dong) 原自得之義(yi) 理”極為(wei) 不滿,在《漢學商兌(dui) 》下卷雲(yun) “夫古今天下,義(yi) 理一而已矣。何得戴氏別有一種義(yi) 理乎?”戴震釋“理”為(wei) “腠理”,方東(dong) 樹批評說:“不知言各有當,執一以解經,此漢學所以不通之膏肓痼疾。”
漢學家淩廷堪和阮元均主張 “以禮代理”。淩氏雲(yun) :“不知聖學禮也,不雲(yun) 理也,其道正相反,何近而亂(luan) 真之有哉!”阮元則認為(wei) :“朱子中年講理,固已精實。晚年講禮,尤耐繁難。誠有見乎理必出於(yu) 禮也。”方東(dong) 樹反駁道:“禮是四端、五常之一,‘理’則萬(wan) 事萬(wan) 物鹹在。”在方東(dong) 樹看來,“‘理’是禮之所以然,在內(nei) 居先,而凡事凡物之所以然處,皆有‘理’,不盡屬禮也”。因此,他反對以“禮”代理。可見,“理”與(yu) “禮”何者為(wei) 先是漢宋學的爭(zheng) 議焦點。
皮錫瑞在《經學曆史》中指出:“戴震作《原善》《孟子字義(yi) 疏證》,雖與(yu) 朱子說經抵牾,亦隻是爭(zheng) 辨一理字。”可謂道出乾嘉“漢宋之爭(zheng) ”的關(guan) 鍵所在。在乾嘉漢宋學的論爭(zheng) 中,既有“爭(zheng) ”的一麵,又有“不爭(zheng) ”的一麵,“不爭(zheng) ”意在雙方都承認“考據”的方法論意義(yi) ,而其所“爭(zheng) ”則在義(yi) 理的內(nei) 涵以及具體(ti) 指向。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看,梁啟超所謂清學“乃研究法的運動,而非主義(yi) 的運動”或失之偏頗。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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