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不隻是迂腐而已——簡析“儒家憲政”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2-08-20 08:00:00
《紐約時報》於7月10日發表了蔣慶和貝淡寧合寫的“中國的儒家憲政”,令人略感詫異。
蔣慶先生提出王道政治與國會三院製有好幾年了。不過據我所知,很少有人把他的主張認真地當作今後中國的一個選項;即便在本來就為數不多的儒學同道中,認同蔣慶這種主張的也寥寥無幾。
蔣慶的主張,既不可取,也不可行。
蔣慶堅稱,儒家的王道政治比西方民主更高明,因為它具有天、地、人三重合法性,而不像西方民主隻有人的單一合法性。王道政治是通過三院製國會來實施的:代表天的神聖合法性的通儒院,代表曆史文化合法性的國體院和代表民眾的合法性的庶民院。
按照蔣慶的設計,通儒院的領袖應該是個大學者。其議員候選人應該由學者提名並考察他們對儒家經典的知識和連續性的更多管理責任的政績而選拔,類似於皇權時代選拔士大夫的科舉製。國體院的領袖應該是孔子的直係後裔,其他議員應該是大聖人或君主的後裔以及中國主要宗教的代表。最後,庶民院的議員是公民投票選舉產生或者行業團體的代表。上述三院,各自獨立,相互製衡。一個法案需要至少在兩個院獲得通過後才能成為法律;為了確保儒家傳統的超越神聖的合法性,通儒院享有最終的獨有的否決權。
顯而易見,蔣慶這套主張是不民主的,是反民主的。在蔣慶設計的三院中,隻有第三院即庶民院才是民選的,另外兩院都不是民選的。通儒院是由某種類似於科舉製的辦法產生的,國體院幹脆是世襲的。
蔣慶的理想國是政教合一,儒學被奉為國教。不但國體院的領袖須是孔子的直係後裔,通儒院更是清一色由儒家組成,並且位最高、權最重。
蔣慶設計的這套製度和現行的共產黨專製製度很相似。兩者都是把自己的那套學說當作整個國家的指導方針強加於國人;自我加冕,不由分說地把自己當作全國人民的當然領袖;兩者都是在口頭上承認民主即人民主權之外,又強調人民需要正確的引導而使自己高居於人民之上,從而否定了民主。所謂通儒院代表天意,無非是共產黨代表人類曆史發展客觀規律的翻版而已。
不過有一點不大清楚。我們知道,共產主義理論自以為是一套普適價值,放之四海而皆準,全世界都要走向共產主義,共產黨人是要為全世界實現共產主義而奮鬥的。那麽,儒家憲政是不是一套普適價值呢,抑或它隻是“中國特色”?
這一點在主張儒家憲政的人那裏好像有爭議。蔣慶本人似乎比較強調儒家憲政的中國性,但這在理論上就有些講不通。按照蔣慶的說法,通儒院代表了天的超越神聖的合法性,如果王道政治僅僅是“中國特色”,那豈不是說“天”竟然是有國籍的,“超越神聖”實際上連國界都不超越嗎?
蔣慶的儒學憲政在現實中沒有可行性。共產主義把無產階級當作它的物質力量,而共產黨則是無產階級先鋒隊。在今日中國,一向被視為儒家的社會載體的鄉紳階層早已消失,蔣慶曾感歎當今中國沒有什麽真正的儒生。既然如此,儒學憲政的理想又是靠誰來推行呢?
按說,對中共而言,蔣慶的儒學憲政要遠比例如零八憲章提出的民主憲政更激進。在民主憲政下,共產黨還可以和其他政黨平等地競爭,如果它贏得多數選民的支持還可以執政;可是在儒學憲政下,共產黨頂多能贏得庶民院,通儒院國體院按定義就不可能贏;也就是說,在儒學憲政下,共產黨預先就被排除了執政的可能。
照理說,共產黨應該對儒學憲政更痛恨。但有趣的是,在中共一黨專製下的今日中國,偏偏是儒學憲政的主張享有比民主憲政主張更大的存在空間。蔣慶的幾本書,包括去年年底出版的《再論政治儒學》(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都是由國內的官方出版社公開出版發行的。其中原因很簡單:因為共產黨根本不認為儒學憲政具有任何現實的可能性。
按說,現行的中共一黨專製,和民主憲政固然相距甚遠,和儒學憲政相距更遠,因為它連民選的庶民院都沒有,更沒有由清一色儒生組成的通儒院和由孔子後裔領導的國體院。照理說,蔣慶和貝淡寧們應該對現行製度更不滿,更不認同。但奇怪的是,蔣慶和貝淡寧對現政權的態度卻並非如此。
蔣慶和貝淡寧文章原來的標題是《民主、專製和王道》,發表在《紐約時報》上的是其修改稿,原作的結尾是這樣兩段話:
“當然,王道是政治理想。但是我們需要用理想來評價(激勵)中國的政治進步。不是僅僅通過詢問中國是否變得更加民主來評價中國的進步,用王道來判斷政治進步或許更完整、更值得向往和更具文化敏感性。
而且有一些令人樂觀的理由。比如,過去幾年來,中國領導人不大可能通過一人一票的形式選舉產生,但是如果精英選拔出來的領袖能夠為工人、農民和子孫後代做得更多,如果更多的人支持對中國曆史和文化的保護,那麽,作為平衡,我們應該得出結論中國是在朝著更加王道的方向前進。(https://www.aisixiang.com/data/55564.html)
這就怪了。因為按照作者,王道政治之所以比西方民主高明,就在於它不隻是有單一的合法性而是有三重合法性。那麽,以王道的標準評價當今中國,就該依據這三重合法性。今日中國,別說沒有三重合法性,連一重都沒有;可是作者卻宣稱“中國是在朝著更加王道的方向前進”——隻要精英(此處就是指中共)選拔出來的領袖能夠為工人、農民和子孫後代做得更多,隻要更多的人支持對中國曆史和文化的保護。
且不說現今中共當局是不是為工農和子孫後代做了很多,是不是在保護中國的曆史和文化,問題是,在這裏,蔣慶和貝淡寧把他們竭力鼓吹的三重合法性扔到九霄雲外,幹脆給中共的一黨專製唱起讚歌來了。
看來,儒學憲政論者不隻是迂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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