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學與(yu) 中國古典學
作者:楊慶中《光明日報》( 2024年10月26日 11版)
近幾年興(xing) 起的中國古典學熱,與(yu) 世紀之交以來的國學熱有著內(nei) 在密切的關(guan) 係。溯其源,有三個(ge) 時間節點值得注意,一是1993年北京大學創辦《國學研究》,當年曾有人在《人民日報》撰文,報道“國學在燕園悄然興(xing) 起”。二是2005年11月中國人民大學成立本碩連讀的教育科研實體(ti) 機構國學院,海內(nei) 外媒體(ti) 爭(zheng) 相報道,可謂轟動一時;三是2023年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申報中國古典學專(zhuan) 業(ye) 獲得教育部批準,被納入2024年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zhuan) 業(ye) 目錄,填補了國學作為(wei) 學校自設交叉學科在教育部本科專(zhuan) 業(ye) 目錄中沒有專(zhuan) 業(ye) 的空白。
20世紀90年代悄然興(xing) 起的國學,基本局限於(yu) 學術圈子之內(nei) 。新世紀第五個(ge) 年頭中國人民大學創建國學院,是基於(yu) 社會(hui) 層麵廣泛的國學熱和學術界對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整體(ti) 特性的反思,嚐試破除學科壁壘,打通文史哲,還中國傳(chuan) 統學術及其研究、弘揚一個(ge) 整體(ti) 的麵貌。中國古典學專(zhuan) 業(ye) 的獲批,則是基於(yu) 國家發展戰略,即培植根脈,賡續文脈,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實現“第二個(ge) 結合”,在文明互鑒中貢獻中國智慧、中國方案、中國力量。
說到中國古典學,人們(men) 自然會(hui) 想到西方古典學,西方古典學專(zhuan) 注於(yu) 對古希臘、羅馬的曆史、哲學、藝術、考古等方麵的研究。有學者認為(wei) ,“中國本有與(yu) 古典學相關(guan) 的概念,稱為(wei) ‘國學’”(劉釗語);有學者指出,“應將國學看作中國古典學”(朱漢民語),這些說法是富有深意的。從(cong) 這個(ge) 視角論,中國古典學就是中國的國學。在國學熱持續多年的今天,人們(men) 研討構建中國古典學專(zhuan) 業(ye) 和學科,是國學研究發展過程中,自我審視,與(yu) 時俱進,更新和完善原有知識架構的新努力,是國學研究的新拓展,也是呼應國家發展戰略,滿足時代需要的新嚐試。今天所謂的中國古典學,是以中華古代文明與(yu) 典籍為(wei) 研究對象,以探源、培根為(wei) 基點,以整體(ti) 把握、係統呈現為(wei) 方法,以服務當下、走向世界為(wei) 目標,深挖經典內(nei) 涵,辨章其流變脈絡,梳理中國傳(chuan) 統經典知識體(ti) 係的結構特征,考察其在曆史不同發展階段對中華文明乃至周邊世界的意義(yi) ,揭示中華文明對人類文明發展的價(jia) 值。
中國古典學作為(wei) 一個(ge) 專(zhuan) 業(ye) ,其學科交叉的特征十分明顯。追求學科交叉,恰恰是當年包括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在內(nei) 的國內(nei) 諸多國學研究機構成立的初衷,即破除學科壁壘,打通文史哲,解決(jue) 近現代學科分類造成的對中國傳(chuan) 統知識整體(ti) 性的割裂、肢解等等。問題在於(yu) ,如何才算交叉?如何才能打通?把文史哲等各院係從(cong) 事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研究的學者抽調到一起,拚成一個(ge) 小學院,開授經史子集等方麵的課程,就能夠交叉、就可以打通麽(me) ?近20年來大家幾乎都走過這樣一條探索的路。回過頭來看,問題遠非如此簡單,交叉或打通絕非文史哲等課程的簡單相加就能實現。文史哲等作為(wei) 幾種不同的學科範式,其研究理念與(yu) 研究方法等是有著明顯的差異的,隻有在差異中求其同,才能找到交叉並進而打通的切入點。
有沒有這個(ge) “同”呢?有的。例如,文史哲都離不開對經典的研讀,尤其是對中國古代經典的研讀。這就需要研讀者掌握最基本的研讀經典的知識與(yu) 方法,如語言文字層麵、文獻層麵、經典意涵詮釋層麵等。在這些層麵,文史哲等是可以也是必須交叉並進而打通的。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中國古典學專(zhuan) 業(ye) 的設置,並不是要顛覆文史哲分科體(ti) 係,也不是要淡化文史哲學科範式,而是在交叉的意義(yi) 上為(wei) 人文領域(甚至包括自然科學如中醫)傳(chuan) 統經典的研讀打下更好的“地基”,以便在相對的意義(yi) 上整體(ti) 呈現古典知識體(ti) 係的麵貌,從(cong) 而避免過早地先入為(wei) 主地局限在某一範式之內(nei) ,戴著有色眼鏡去研讀或闡釋經典文獻與(yu) 史料。
中國古典學的研究,宜乎遵循“入乎小學,參稽西學,出乎大學,結穴於(yu) ‘第二個(ge) 結合’”的進路。這是一條由“通而精”到“專(zhuan) 而深”,再到“明體(ti) 達用”地紮實推進的學、研、履的進路。“入乎小學”中的“小學”較傳(chuan) 統小學內(nei) 涵要略寬泛些,特指文字學、文獻學、語文學等,其中的文字學包括文字、音韻、訓詁以及古文字學中的甲骨文、金文、戰國文字等;文獻學包括版本、目錄、校勘、出土文獻整理以及與(yu) 人工智能科技相關(guan) 的古籍數字化等;語文學則特指少數民族曆史語言學等。“入乎小學”,目的在於(yu) 引導學生打下堅實的語言文字、文本文獻史料等方麵的根底。這一點十分重要,是經典研讀的入手功夫。在近現代中國大學學科設置過程中,這些本來應該是人文領域的研究者所普遍具備的小學知識,卻被作為(wei) 少數高校相關(guan) 院係的二級學科,成為(wei) 專(zhuan) 門之學,且隻有相關(guan) 院係從(cong) 事該專(zhuan) 業(ye) 研究的部分學生修習(xi) 。所謂“方法變成了目的”,造成了方法與(yu) 方法所要服務的對象之間的割裂。“參稽西學”中的“西學”,一方麵是指借鑒和吸收國外漢學研究的方法、理念和成果;另一方麵是指借鑒和吸收西方古典學研究中的經驗和成就。當然,也包括借鑒和吸收西方人文研究領域的前沿理論,兼通中西,參學互鑒,以培養(yang) 學生寬博的人文視野和振拔中國學術於(yu) 世界學術之林的胸懷與(yu) 勇氣。“出乎大學”中的“大學”,較傳(chuan) 統所謂的“大學”內(nei) 涵也略寬泛,或許謂之“經典學”更為(wei) 恰切,除傳(chuan) 統的經學、子學外,還包括曆史、文學、宗教、自然科學以及少數民族的經典等。運用小學的方法,參稽西學的經驗,借助於(yu) 經典的詮釋,梳理中華文化的基因圖譜,探源中華文明的淵源流變,揭示中華民族共同體(ti) 形成的曆程,解析中華文明的特征及其對人類文明發展的貢獻與(yu) 現代價(jia) 值等,是“出乎大學”的主要工作。這毫無疑問也是文史哲等各學科交叉互通的一個(ge) 點。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上強調:“讓馬克思主義(yi) 成為(wei) 中國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現代的,讓經由‘結合’而形成的新文化成為(wei) 中國式現代化的文化形態。”“結穴於(yu) ‘第二個(ge) 結合’”是從(cong) 明體(ti) 達用的層麵,實現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中國人民大學考察時指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ti) 係。要以中國為(wei) 觀照、以時代為(wei) 觀照,立足中國實際,解決(jue) 中國問題,不斷推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不斷推進知識創新、理論創新、方法創新,使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真正屹立於(yu) 世界學術之林。”這就是中國古典學專(zhuan) 業(ye) 建設的初心與(yu) 使命。
(作者:楊慶中,係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

中國古典學的語境和特性
作者:王中江《光明日報》( 2024年10月26日 11版)
一個(ge) 文明隻要有人文經典,就有古典學。從(cong) 最一般的意義(yi) 上說,古典學是研究自古以來流傳(chuan) 的人文經典的學問,是語文學、文獻學、曆史學和哲學等彼此關(guan) 聯的一門交叉性學術。這算得上是東(dong) 西方古典學的最大可通約性,這一可通約性也不排斥其他的可通約性。由於(yu) 這種可通約性,古典學(Classics或Classical Studies)這一詞匯雖來自歐洲,但也適用於(yu) 中華文明。若用中國古老的“經”“典”和“學”這三個(ge) 字,立一個(ge) “經典學”名稱,它完全可以同古典學一詞互換。
文本的經典化
廣義(yi) 的人文經典包括古代流傳(chuan) 下來的各種正宗性、典範性、權威性和最有價(jia) 值的一類著作。從(cong) 這種意義(yi) 上說,在歐洲,Classics指稱的是典範性的著作,Bible或Holy Bible指稱的是具有正宗性和神聖的著作(如基督教、猶太教的聖經等)。在中國,儒家信仰的六經、《漢書(shu) ·藝文誌》所稱的“六藝”類書(shu) 籍、四庫全書(shu) 所稱的“經部”書(shu) 籍都是經典,儒家對六經(或六藝)、十三經的注釋類著作也是經典;道家《老子》《莊子》《列子》和《文子》等是經典,對它們(men) 的解釋性著作也是經典;佛家的經、律是經典,解釋經律的論也是經典。若對這兩(liang) 類進行區分,最具原創性、正宗性和典範性和被不斷解釋的可叫元典,對元典進行解釋的子學類著作可叫次典,合稱為(wei) 經典。儒家及其信奉的六經在漢代被體(ti) 製化後,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就具有了世界觀、真理觀和價(jia) 值觀的正統性地位。《漢書(shu) ·藝文誌》單列為(wei) “六藝略”,使之不同於(yu) 諸子略和其他略,《四庫全書(shu) 》單列“經部”使之不同史子集三部就是如此。
文本能夠成為(wei) 經典和被經典化是一些合力的結果。文本的古老性本身就有魅力,文本的創造性使之具有了內(nei) 在的力量,人們(men) 的不斷閱讀和解釋使之不斷煥發出活力,人們(men) 對文本中的真理和價(jia) 值的認同使之具有了權威性和典範性,表彰和規範性的詞匯的產(chan) 生使之從(cong) 無冕之王成為(wei) 有冕之王。這一切都發生在早期中國從(cong) 殷周之變到東(dong) 周時代的巨大轉變中。從(cong) 東(dong) 周開始,天下體(ti) 係動搖,士階層紛紛從(cong) 官學走向私學,諸子各家放言立論。孔子述而不作,整理和編纂的六種文本《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被大體(ti) 確定,並成為(wei) 他和他的弟子學習(xi) 的主要書(shu) 本。《禮記·經解》篇中,“經”就明確被用來指稱《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莊子·天運》“丘治《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是東(dong) 周時期將六種書(shu) 明確叫作“六經”的例子。叫經和六經就是肯定這些書(shu) 的典範性和權威性。與(yu) 此同時,儒家還將自己的著論叫作經,如帛書(shu) 《五行》分“經”“說”。
儒家之外的其他諸子如道、墨、法等,也有將其著述叫“經”的,道家有《黃帝四經》,墨家有《墨經》,法家也有“經”。漢代以後,儒家因被體(ti) 製化,經典係統源遠流長,從(cong) 最初的“六經”到“五經”(“樂(le) ”失傳(chuan) )再到九經和十三經,“經”的範圍不斷被擴大;東(dong) 漢之後中國道教和佛教的誕生,其文本的經典化也不斷變化。老子在西漢就被廣泛叫經。在唐代,道家的元典《老子》《莊子》《文子》和《列子》被叫作《道德真經》《南華真經》《通玄真經》和《衝(chong) 虛真經》;慧能的說法被弟子記錄下來也被叫作“經”。“佛藏”和“道藏”概念中的“經”都是古典學的中心。新立的“儒藏”體(ti) 係不言而喻。
詮釋的大鏈條
文本意義(yi) 的開放性和不斷被解釋,不需要也不能被誇張到它們(men) 都是由詮釋者決(jue) 定的,否則古典學就真的要陷入無公度性的泥淖中。一個(ge) 基本的事實是,文本的經典性永遠不能脫離閱讀、理解和解釋。豈止如此,從(cong) 東(dong) 周以來,幾千年來的中國曆史敘事、語言文字、文學評說,特別是哲學義(yi) 理的建構在很大程度上都是通過注釋和詮釋展開的。這是一個(ge) 巨大的解釋和詮釋之鏈。東(dong) 周時代同“經”相對的諸如“述”“解”“說”“傳(chuan) ”“序”等,都是用來表達解釋和詮釋“經”的詞匯;漢之後使用的“訓”“詁”“注”“釋”“正義(yi) ”“疏”“箋”等也是如此。由此可見不同曆史時期形成的解釋和詮釋鏈條是何其長又何其複雜。
中國經學史整體(ti) 上是從(cong) 六經到十三經的注釋史和詮釋史。孔子和他的弟子以及孟荀直接注釋“六經”的著作不突出。《論語》和《孟子》是語錄體(ti) ,《禮記》特別是《荀子》主要是按照主題展開論說的論述體(ti) 。《禮記》中的《中庸》《大學》《禮運》等久負盛名,新出土的郭店竹簡儒家類文本也是論述體(ti) 。漢代以後,《論語》和《孟子》重要性被升格。唐代《論語》入經,宋代《孟子》入經。在宋代,《論語》《孟子》和《大學》《中庸》被單列為(wei) “四書(shu) ”,中國經學也從(cong) 漢唐以“五經”為(wei) 中心變成宋代以“四書(shu) ”為(wei) 中心。此外道家、佛家也都形成了自己的詮釋史,收入“佛藏”“道藏”和“儒藏”中的著作除了“經”的部分,更大的部分則是對“經”的注解和詮釋類的著作。這些巨大解釋和詮釋鏈條中的著作後來也都成了古典學研究的對象。
詮釋方法和形態的多樣性
中國古典學,廣言之就是中國的古典語言學、文學、藝術、哲學和曆史學等。南北朝時期設置的玄、儒、文、史四科,前兩(liang) 者屬於(yu) 義(yi) 理學,後兩(liang) 者屬於(yu) 文學和曆史;明代將學術分為(wei) 質測、通幾和宰理。通幾學屬於(yu) 哲學和人文學;清代區分義(yi) 理之學、考據之學和辭章之學,分別相對於(yu) 哲學、史學和文學。章太炎在《國學講演錄》中將國學分為(wei) 小學、經學、史學、諸子和文學,這是狹義(yi) 的國學概念,屬於(yu) 廣義(yi) 上的古典學。中國古典學不同領域的劃分,也是中國古典學的不同方法和形態。
漢代古典學主要是儒家經學,又有今古文之爭(zheng) ,這是儒家內(nei) 部古典學之爭(zheng) 。爭(zheng) 論的焦點,一是書(shu) 寫(xie) 經典的文字和來源不同;二是對孔子的理解和認識不同,古文同時崇奉周公,認為(wei) 五經是記載先王典章製度的書(shu) ,保存了王道的理想;三是今文以“六經”為(wei) 孔子所作,古文以六經為(wei) 古代史料和典章製度的匯集;四是今文與(yu) 古文對經典的詮釋方式和方法不同。這些爭(zheng) 論主要是文獻學、文字學、訓詁學、曆史學與(yu) 義(yi) 理學之間的爭(zheng) 論。鄭玄合今古文之學而用之,但他的義(yi) 理學仍弱於(yu) 訓詁學。
與(yu) 漢唐主要是以五經為(wei) 主的注疏之學有別,宋代興(xing) 起的新儒家既詮釋五經,又詮釋四書(shu) ,主要發展的是義(yi) 理之學;清初黃宗羲、顧炎武開始將義(yi) 理之學往文字學、考證學方向推動,批評義(yi) 理之學末流的空疏,後發展出清代考據學,在乾嘉時期達到興(xing) 盛。江藩的《漢學師承記》所謂的“漢學”,實指漢代的古文經學,認為(wei) 清代的考據學、乾嘉之學或者所謂樸學是漢代古文經學的複興(xing) 。方東(dong) 樹則著《漢學商兌(dui) 》,批評江藩之說,為(wei) 宋學和程朱理學辯護,批判漢學。
漢宋之別,義(yi) 理考據之辨,是經學古典學中兩(liang) 種不同方法的爭(zheng) 論,對解釋義(yi) 理文本來說,兩(liang) 者都是需要的;宋學和義(yi) 理學的解釋離不開語文學基礎。因此,焦循、阮元等主張漢宋兼容。儒家之外,道家和釋家的詮釋方法和詮釋形態也多種多樣。魏晉道家詮釋學發展出了玄學;唐代道家詮釋學發展出了重玄學。佛家詮釋學發展出的學派更多,隋唐佛家宗派興(xing) 盛。三教之爭(zheng) 並行也好,三教合一也好,都集中表現在信奉、詮釋的經典不同及其相互競爭(zheng) 和融合中。
意義(yi) 和價(jia) 值信仰
人類是社會(hui) 性的存在,是按照理性、規範和價(jia) 值而生活的存在,是靠意義(yi) 、信念和信仰支撐的存在。除了硬性的強製性規範,倫(lun) 理規範、意義(yi) 和價(jia) 值信仰,理性和智慧,都來自人文經典,特別是來自宗教、倫(lun) 理和哲學經典及其詮釋。中國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信仰,不僅(jin) 來自儒家的六經,也來自儒學的經傳(chuan) 和論說;不僅(jin) 來自道家,也來自佛家。按照正統與(yu) 非正統之分,儒家主要是正統性的,道、佛主要是非正統性的。
中國古典學,不僅(jin) 是追求知識,而且是追求智慧;不僅(jin) 是追求理性,而且是追求價(jia) 值;不僅(jin) 是論道理,而且是論道德。道家尊道貴德,儒家求仁求義(yi) ,佛家信佛信空(悟真悟法),皆為(wei) 意義(yi) 和價(jia) 值追求。東(dong) 周時代,各家各派就有不同的世界觀和價(jia) 值觀。儒家詮釋“六經”其主要表現是將“六經”的意義(yi) 符號化。
儒家古典學是天人統一之學,是倫(lun) 理本位學,成人、成物和成就天下之學,是價(jia) 值和意義(yi) 信仰之學。《漢書(shu) ·藝文誌》謂儒家“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韓詩外傳(chuan) 》強調儒家的價(jia) 值信仰說:“儒者,儒也。儒之為(wei) 言無也,不易之術也。千舉(ju) 萬(wan) 變,其道不窮,六經是也。若夫君臣之義(yi) ,父子之親(qin) ,夫婦之別,朋友之序,此儒者之所謹守,日切磋而不舍也。”儒家信奉的普遍價(jia) 值“仁、義(yi) 、禮、智、信”,漢代人叫做“五常”。儒家的德目非常廣泛,如“孝”“誠”“直”“勇”“剛”“寬”“恭”“敬”“廉”“讓”“惠”等,都是儒家所信奉的倫(lun) 理道德價(jia) 值。
儒家的古典學自西漢被確立為(wei) 正統的學問之後,一直延續到清末。而佛道整體(ti) 上是非正統性的,但在不同時期,兩(liang) 者或多或少也有正統性。如漢初道家或黃老學具有官方性,《老子》這部經典在漢初七十年變成了官方的經典。在唐代,老子和道家受到特別的禮遇;佛家也有類似的情況,南朝的梁武帝熱衷於(yu) 佛家,唐代也有皇帝熱衷於(yu) 佛家,佛家在唐代最興(xing) 盛。中國古典學整體(ti) 上奉行三教並行又有主次之別。在三教爭(zheng) 論中,儒家自居於(yu) 正統,將道家和釋家看成是異端,宋明新儒家往往以釋道為(wei) 空無,抵製聲稱的虛無性,重建意義(yi) 和價(jia) 值信仰,並尋找根源論的基礎。古典學的方法和形態的不同,所引發的正統、道統與(yu) 非正統和異端的爭(zheng) 論,是意義(yi) 和信仰之爭(zheng) ;為(wei) 了調和、彌合各經典的差異性,使之井然有序和具有統一性,佛學不同宗派對各類經典的地位和意義(yi) 的判別、判定的教相判釋論,其實也是各宗派確立本宗的正統性和權威性的一種方式。
整體(ti) 上說,古典學中的“道”,是中國文化的最高的原動力和最普遍的價(jia) 值。正如金嶽霖所說:“中國思想中最崇高的概念似乎是道。所謂行道、修道、得道,都是以道為(wei) 最終的目標。……各家所欲言而不能盡的道,國人對之油然而生景仰之心的道,萬(wan) 事萬(wan) 物之所不得不由,不得不依,不得不歸的道才是中國思想中最高的概念,最基本的原動力。”(金嶽霖:《論道·緒論》)
(作者:王中江,係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中國古典學是在西方古典學傳(chuan) 播與(yu) 影響的基礎上提出的,也是在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現代轉型已經取得豐(feng) 碩成果,特別是在當代中西文明交流互鑒及呼喚中華文化主體(ti) 性的大背景下出場的。中國古典學的構想包括了兩(liang) 個(ge) 基本的維度,一是從(cong) 現代學術研究以及學科形態來理解和闡釋古典文明的遺產(chan) ,尤其是那些帶有文化根源性意義(yi) 的古代典籍,也就是打通古今的問題;二是以中國曆史文化典籍作為(wei) 主要的研究內(nei) 容,而在方法上卻是中西雜糅的,既有傳(chuan) 統,也具現代色彩,這就需要比較中西,處理中西融合的問題。正是在古今中西交匯的基準點上,中國古典學才找到了它的學術目標和學科方向,並呈現出未來可期的發展前景。
中國古典學的提出顯然和西方的古典學有著直接的關(guan) 係,因為(wei) 我國傳(chuan) 統學術中並沒有古典學的說法,更不用說作為(wei) 一門知識體(ti) 係的古典學了。隨著西學傳(chuan) 播,特別是現代知識形態的逐步紮根和製度化,古典學才漸漸地進入中國學界的視野,並且和我國傳(chuan) 統的學術有了類型上的比較,由此生發出許多聯想,乃至進行創造性的融合工作,這才一步步地走向中國古典學的成立。
古典學研究在西方有著悠久的曆史。從(cong) 語文學淵源來講,它是以古希臘文和拉丁文作為(wei) 基礎的,與(yu) 西方文明的最初記憶尤其是它最早的文本記述係統聯係在一起,因而具有文化源頭的意義(yi) 。就學術特征而言,它是不尚思辨的,而偏向於(yu) 文化傳(chuan) 承的曆史性與(yu) 文學性,和古希臘哲學尤其是中世紀的經院哲學有著比較大的距離。所以古典學的重點在文獻整理、考辨與(yu) 注解,特別關(guan) 注語言基礎和文本釋讀一類的工作,這就和我國經學傳(chuan) 統中的那些小學功夫非常類似。從(cong) 廣義(yi) 上來講,有時候人們(men) 往往把古典學和古代學問簡單地畫上等號,以示與(yu) 現代學術的區別;有時候則不分古典學和作為(wei) 限定詞或修飾語的“古典”之間的差別,這樣便造成了語用上的模糊和歧義(yi) 。實際上,古典學是特有所指的,並不是所有的古代學術都可以納入其中;而且從(cong) 狹義(yi) 上來講,作為(wei) 一門具有現代學科屬性的知識,古典學是遲至18世紀後期才出現的。所以專(zhuan) 業(ye) 的古典學並非“原生態”的古代學問,而是經過了一個(ge) 學術近代化的複雜過程。
這樣一門學問傳(chuan) 入中國後,逐漸被人們(men) 認識和接受,並且有了一個(ge) 深化理解的過程。除了移植性的學習(xi) 與(yu) 研究之外,在中西比較的背景下,又產(chan) 生了本土化的問題。從(cong) 梁啟超開始,便用古典學來比附清代學術,他總結清學的特點,將古典學和文獻考證畫上等號,這樣慢慢在學界便形成一種共識,即乾嘉考據的範式便是中國的古典學,它代表了傳(chuan) 統學術向現代形態過渡的一種典範。從(cong) 梁啟超到傅斯年,這種實證主義(yi) 的古典學理解漸漸地普遍化,成為(wei) 現代學術的主流觀念。裘錫圭先生近年所提倡的“古典學”重建,仍然是拿西方的古典學來比照傳(chuan) 統的文史考證。他說:“我們(men) 這個(ge) ‘古典學’是比較名副其實一點,主要就是研究作為(wei) 我們(men) 文明源頭的那些上古典籍”,這相當於(yu) 西方古典學對古希臘羅馬的興(xing) 趣。而古典學的內(nei) 容主要就是研究這些上古材料,“牽涉的方麵很廣,如這些書(shu) 的形成過程、資料來源、體(ti) 例、真偽(wei) 、年代、作者、流傳(chuan) 過程,流傳(chuan) 過程裏的變化、地域性等等,都應該研究。這些書(shu) 的校勘、解讀,當然也是古典學的重要任務”。對於(yu) 重建“古典學”而言,其重心當然就是放在文獻學的工作上,包括傳(chuan) 世文獻,也包括出土文獻。所以,“最重要的還是古漢語、古文字以及文字、音韻、訓詁的基礎,也要有古典文獻學的基礎和出土文獻整理方麵的知識,對古代思想、曆史、社會(hui) 也要有一定了解。其實就是要求把出土文獻和傳(chuan) 世文獻很好地結合起來進行研究。”(裘錫圭:《古典學的重建》)裘先生的這些觀點,在相當程度上代表了國內(nei) 大多數學者對中國古典學的看法,也反映了目前學界的一般狀況。
偏重於(yu) 曆史文獻整理與(yu) 考證的定位,使得中國古典學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舊有的學問形態,它的敘事內(nei) 容是古代的,在形態上與(yu) 前代(清代考據)亦有相似處;但在性質上卻完全是現代的,與(yu) 西方傳(chuan) 來的學科形式可以聯通起來。另外,用古典學來代替四部之學,儒家的獨尊性便不複存在了,它與(yu) 諸子乃至於(yu) 佛道二教都處在平等的地位,故而經學也就被更為(wei) 廣闊的古典研究所取代。經過現代的調整之後,經學由傳(chuan) 統的主導地位變為(wei) 普通的曆史材料。這樣一來,包括經學在內(nei) 的古代學問也就自然變成了文獻學的研究;而在中西比較的視野下,這便相當於(yu) 西方的古典學。
實際上,在古典知識向現代學術形態轉化的過程中,除了語言文字和文獻學的理解之外,還應該有對各種複雜的文本解釋活動的認知與(yu) 挖掘。所以,對古典文本的現代處理除了文獻學之外,還應該包括意義(yi) 闡釋的學問,即詮釋學。現代的古典學本身就包含了語文學和解經學兩(liang) 種形式。語文學著力確證由傳(chuan) 統流傳(chuan) 下來的文本,並力圖重現文本的原意;而解經學則力求釋解隱藏在字麵意義(yi) 背後的東(dong) 西。語文學主要是進行文獻考訂工作,以便將這些遺產(chan) 忠實地傳(chuan) 給後人;而解經學卻力圖喚起一種思考,使對文本所表達的意義(yi) 有一個(ge) 完整的理解。在西方文化走出中世紀神學、走向近代化的過程中,由解經學的變革逐漸地演化出了哲學性的詮釋學,而古典學則在傳(chuan) 統語文學的基礎上發展出了現代的學科形式。中國古典學的現代轉型在早期比較多地關(guan) 注到了語文學的方式,而對於(yu) 解經學則相對忽略了。就中國古典的傳(chuan) 統來說,大體(ti) 上也涉及了義(yi) 理分析和文獻考證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所謂的“解經學”比較接近於(yu) 義(yi) 理的探討,而“語文學”則相當於(yu) 重視考據的文獻學形式,我們(men) 的古典傳(chuan) 統既包含了義(yi) 理探討的內(nei) 容,也有文獻考證的成分,是二者合一的形態。因之故,中國古典學的建構,除了著眼於(yu) 文獻考證的傳(chuan) 統之外,也要充分注意到解經學的這條路線,應該去研究和發掘義(yi) 理方麵所包含的重要資源。
從(cong) 中國古典研究的傳(chuan) 統而言,注經實踐活動經過長期的積累,在方法論上可以不斷總結,最後達致一套可驗證的操作技術,這一“工具性”的麵相比較符合科學實證的要求,故而在現代學術轉換的過程中被著力地引向語言文字學、文獻學等,這是很自然的。但傳(chuan) 統古典中被現代科學理念所遺棄或者遮蔽的部分,可能恰恰是充盈著人文主義(yi) 色彩的內(nei) 容,也最能夠與(yu) 古典學的原初精神相呼應,因為(wei) 近代古典學的興(xing) 起,恰恰是為(wei) 了衝(chong) 破實證主義(yi) 和科學方法論的獨斷與(yu) 籠罩性。和文獻考據的指向不同,這種“非客觀性”的內(nei) 容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自我”的體(ti) 證,充滿了個(ge) 人情趣、藝術感和不確定性,與(yu) 科學實證的要求有著明顯的距離。但這種哲學性的“自我”理解活動,恰恰孕育著時代的創造精神,因為(wei) 古典的意義(yi) 正是在自我生命的體(ti) 驗當中得到確證和升華的。通過對自我處境的理解,古典的價(jia) 值和當下的文化使命能夠結合起來,以活化傳(chuan) 統的意義(yi) 。即如福柯(M.Foucault)所說的:“曆史的首要任務已不是解釋文獻、確定它的真偽(wei) 及其表述的價(jia) 值,而是研究文獻的內(nei) 涵和製訂文獻:曆史對文獻進行組織、分割、分配、安排、劃分層次、建立體(ti) 係、從(cong) 不合理的因素中提煉出合理的因素、測定各種成分、確定各種單位、描述各種關(guan) 係。因此,對曆史說來,文獻不再是這樣一種無生氣的材料,即:曆史試圖通過它重建前人的所作所言,重建過去所發生而如今僅(jin) 留下印跡的事情;曆史力圖在文獻自身的構成中確定某些單位、某些整體(ti) 、某些體(ti) 係和某些關(guan) 聯。”(福柯:《知識考古學》)在人類曆史上,能夠持續提供思想演進與(yu) 文明成長的共識性元素,是古代經典最為(wei) 重要的特征,而這些元素的增強和力量呈現,又是在後人不斷的理解與(yu) 解釋之中得以實現的。所以,我們(men) 對中國古典學的構建,除了文獻學的思路之外,也應該接納哲學詮釋的內(nei) 容,以使其具有更大的包容性。
(作者:景海峰,係深圳大學國學院教授)
相關(guan) 鏈接:【王達三】中國沒有什麽(me) “古典學”,更沒有什麽(me) “中國古典學”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