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dong) 強:“革命”的本事與(yu) 本相
來源:中山大學人文學部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九月十四日癸醜(chou)
耶穌2024年10月16日
安東(dong) 強:“革命”的本事與(yu) 本相

安東(dong) 強教授在講座中
2024年10月9日下午三時,“標識性概念”係列講座第十五講“革命”在中山大學廣州校區南校園錫昌堂103講學廳舉(ju) 行。本次講座由中山大學曆史學係安東(dong) 強教授主講,中山大學哲學係吳重慶教授主持。
吳重慶教授在開場白中表示,“標識性概念”係列講座選取的既是經典的概念,也是“活著”的概念,不僅(jin) 活在我們(men) 的語言、生活中,也活在偉(wei) 大實踐中。“革命”就是一個(ge) 這樣雙重“活著”的概念。
講座伊始,安東(dong) 強教授首先指出,孫中山與(yu) 近代革命研究是中山大學曆史學研究的學術傳(chuan) 統。討論“革命”是一種學術使命,目的是展示如何接續前輩學人,進一步探究革命之於(yu) 中國政治的深遠影響,揭示革命在已有曆史脈絡中的地位和貢獻。
一 概念研究的曆史語言學取徑
“革命”不僅(jin) 是近代的重要問題,也是貫穿整個(ge) 中國曆史的大問題。受歐洲革命(revolution)的巨大影響,“革命”在近代由隱轉顯,活躍度和彰顯力迅速攀升。這一宏觀概念逐漸內(nei) 化到中國政治、社會(hui) 的方方麵麵,影響了形形色色的人群。目前,大家對這一演變曆程爭(zheng) 議很大,所談的“革命”大多是各自在不同地域、空間、情景下的自我表述,缺少對“革命”知識譜係、話語體(ti) 係的來龍去脈進行清晰、客觀的事實梳理。

安東(dong) 強教授在講座中
概念研究的曆史語言學取徑,有助於(yu) 準確把握“革命”的內(nei) 涵。1927年,傅斯年留學歸國,在中山大學提倡比較語言研究。他運用曆史語言學的方法寫(xie) 成《性命古訓辨證》,提出“用語學的觀點所以識性命諸字之原,用曆史的觀點所以疏性論曆來之變”,即通過“求其古”以“求其是”,展示“性”“命”的淵源流變,是一個(ge) 非常成功的研究典範。

《性命古訓辨證》
作者: 傅斯年
出版社: 上海古籍出版社
出版年: 2012-10
古、今、中、外各種因素匯聚到近代中國,涉及不同文明的因子。中國固有的語言文字無法涵蓋來自不同文明、不同文化的事物,出現大量的新名詞。桑兵教授就該問題有過專(zhuan) 門論述,提倡“循名責實”,“用語學和史學相輔相成的取徑研究思想史”,其難點在於(yu) “必須嚴(yan) 格掌握適用的範圍、對象和尺度,尤其是探源與(yu) 求變不能混淆,不能脫離材料與(yu) 史事原有時空位置及其相互聯係”。
對“性”“命”的討論屬於(yu) 經學的範疇,往往要定於(yu) 一式。“革命”涉及近代意識形態,也有定於(yu) 一式的問題。但講經與(yu) 講史是兩(liang) 種完全不同的思路,需要做到求同存異。一味見異而不見其同,會(hui) 令人覺得難以把握。一味求同而抹殺其異,則容易集兩(liang) 千年為(wei) 一線,倒放電影,以一時、一地的概念涵蓋所有的曆史。如何走出這一困境?傅斯年先生所做的努力就是很好的垂範。
二 “革命”的固有意涵
《說文》解釋“革”為(wei) “獸(shou) 皮治去其毛”。甲骨文和金文的“革”,即一張完整的獸(shou) 皮皮展開以後,加上前腳、後腳、頭、尾巴。這無疑就是血淋淋的事物。其原始寓意與(yu) 歐洲有很大差別,意味著後來講起革命時,流血的事情有其天然的渲染力。
“革命”較早出於(yu) 《易經》:“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據傅斯年研究,“命”最初來自於(yu) “令”,出現於(yu) 西周中葉,盛於(yu) 西周晚期,均為(wei) 王令之意。“天命”雖出現較早,但“天命之命與(yu) 王命之命在字義(yi) 上亦無分別”。故此,“革命”從(cong) 物質性的東(dong) 西轉變為(wei) 抽象概念,不早於(yu) 周代。

安東(dong) 強教授在講座中
如何考量天命?到了東(dong) 周時期,不同的人紛紛試探這個(ge) 問題。最有名的莫過於(yu) 楚子問鼎中原,他得到的回答是天命“在德不在鼎”。這是一個(ge) 重要的轉移,避免用鼎的重量決(jue) 定是否應該改朝換代。從(cong) 此時開始,曆朝曆代均以失德作為(wei) 發起革命的標誌。秦統一天下之後,秦始皇接受了五德終始說,但秦還沒來得及詳論該問題就滅亡了。
漢景帝時,儒生一度討論湯武革命到底是受命還是以臣謀君,很快遭到壓製。此後兩(liang) 千多年的政治演進一直在實踐中重複該問題,後來人摸清其中的奧秘,即傅斯年所言“革命之解,以人事為(wei) 天命之基礎”。正是在漢代,儒家學說成為(wei) 皇權體(ti) 製的學理支撐,天命、革命、儒家、王朝捆綁在一起,成為(wei) 該時期最大的意識形態敏感問題。然而,由於(yu) 不斷有事實、有實踐、有行動,後代不可能完全回避此問題。比如,朱元璋攻克元大都後,群臣上表稱賀稱:“自昔革命之際,以臣取君者多,惟漢高祖取秦起自民間,今陛下不階尺土,一民以定天下。”後來,孫中山的革命主義(yi) 以“民”貫之,合法性論證取自朱元璋,這是近代革命與(yu) 古代的關(guan) 聯性。
三 “革命”的轉義(yi)
梳理完“革命”的固有意涵後,安東(dong) 強教授還考察了“革命”在近代的轉義(yi) 。
據學者研究,英文revolution源自拉丁文revolvere,意為(wei) 天體(ti) 周而複始的時空運動。14世紀以後,與(yu) revolution同根的詞匯開始用於(yu) 表達反政府的起義(yi) 或暴動。最後,叛亂(luan) 與(yu) 革命的界限模糊。revolution轉出新的政治含義(yi) ,與(yu) 英國“光榮革命”和法國大革命有關(guan) 。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形式的政治運動,最終卻用了同樣一個(ge) 詞匯表達。漢娜·阿倫(lun) 特(Hannah Arendt)認為(wei) ,18世紀末以來,revolution的含義(yi) 隨著政治和哲學的不斷演變,逐漸從(cong) “周而複始”的含義(yi) ,衍生出一種“奇特的唯新是求的情結”。“革命”逐漸被喻為(wei) “洪流”、“巨浪”,標示了某種不可抗拒的曆史前進方向。後來孫中山也說:“世界潮流,浩浩湯湯,順之則昌,逆之則亡。”

安東(dong) 強教授在講座中
較早以revolution指稱中國之事的是馬克思。1859年,他在《中國革命與(yu) 歐洲革命》一文,以“中國的革命”指稱太平天國運動,並將其與(yu) 歐洲革命對比。在東(dong) 亞(ya) 的世界,以“革命”指稱法國的revolution經曆了從(cong) 否定到肯定的過程。章太炎在戊戌變法時認為(wei) ,中國革命係一國一姓之興(xing) 亡,歐洲革命係“不逞之黨(dang) ,假稱革命以圖乘釁者,蔓延於(yu) 泰西矣”,中國要改變現狀,必須“以革政挽革命”。“革政”不是不推翻清朝,而是要創建新的政治模式,比中國固有的“革命”更加激進。
以“革命”對譯revolution是日本人完成的工作。中文“革命”從(cong) 中國傳(chuan) 入日本,僅(jin) 有音讀,即“かくめい”。日本對該詞詞義(yi) 的改造,與(yu) 中國走上完全不同的傳(chuan) 統。在中國,“革命”是異姓改革。日本則接受了原來湯武革命中“順乎天而應乎人”的含義(yi) ,神武天皇的確立意味著完成了湯武革命,此後不可再做更改。“革命”在日本成為(wei) 維護天皇權力的學理基礎,“尊王改革”之義(yi) 使得“明治維新”與(yu) “明治革命”同義(yi) 。後來,所有歐洲的revolution均被譯為(wei) “革命”,未區分兩(liang) 種不同的革命傳(chuan) 統。安東(dong) 強教授特別指出,在晚清的語境裏,受日本、英法和中國原有傳(chuan) 統的影響,維新與(yu) 革命未必有後來認為(wei) 的鴻溝。
在知識譜係方麵,梁啟超對中國“革命”話語的轉義(yi) 貢獻很大。戊戌變法失敗後,他開始大量使用“革命”一詞,並且擺脫了中國傳(chuan) 統“革命”話語的局限。但問題在於(yu) ,不同文明話語的對接,必然產(chan) 生種種變體(ti) ,呈現出模糊性。這種模糊性在梁啟超身上表現得最為(wei) 明顯。1902年,梁啟超撰寫(xie) 《釋革》一文,強調日人將revolution譯為(wei) “革命”並不確切,其本意是“變革”,與(yu) “湯武革命”無關(guan) ,以此與(yu) 孫中山一係立異。孫係的“革命”自覺,正是從(cong) 與(yu) 梁啟超的論戰開始的。因此,從(cong) 嚴(yan) 格意義(yi) 上講,革命與(yu) 保皇之戰,即為(wei) “革命”詞語之戰。
四 “革命黨(dang) ”的“革命”自覺
孫中山何時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行為(wei) 是“革命”?這是一個(ge) 聚訟紛紜的問題。安東(dong) 強教授通過比對陳少白的回憶和大量曆史文獻,分析日本人對孫中山“革命黨(dang) ”身份的認定過程和時間節點。他提醒聽講者,孫中山研究需查閱原始文獻,回到原來的曆史語境。唯有如此,才能準確把握曆史演進的過程和時人對“革命”賦予的新意。不過,日本人稱呼孫中山為(wei) “革命黨(dang) ”,並不意味著孫中山的“革命黨(dang) ”形象已經奠定。此時的孫中山更注重聯合各方的實際行動,不在闡釋“革命黨(dang) ”及“革命”的內(nei) 涵與(yu) 外延。

安東(dong) 強教授在講座中
1902年,宮崎寅藏《三十三年之夢》出版,以“革命黨(dang) ”及“革命”貫穿孫中山的前期生涯,孫中山對此完全接受。1903年,中國關(guan) 於(yu) “革命”意涵的自覺性基本上到來,章士釗《大革命家孫逸仙傳(chuan) 》、章太炎《駁康有為(wei) 論革命書(shu) 》、鄒容《革命軍(jun) 》是重要的曆史文獻。同年,孫中山在美國檀香山發表演說,強調“革命為(wei) 唯一法門”,革命是走向共和政體(ti) 的革命,而不是保皇的革命,對“革命”進行完整闡述。至此,“革命”基本上完成轉義(yi) ,並且逐漸從(cong) 多歧走向統一。不過,“革命”概念並未就此終結。
五 “革命”的製度與(yu) 學理支撐
“革命”如果隻是停留在觀念和論爭(zheng) 層麵,尚不足以成為(wei) 關(guan) 鍵問題。孫中山還設計了中國革命的程序和製度。1904年,為(wei) 避免出現法國大革命式的悲劇,孫中山提出革命程序論,即軍(jun) 法之治、約法之治、地方自治法。1906年,孫中山擬定《中國同盟會(hui) 革命方略》,刊發《軍(jun) 政府宣言》等文件。武昌起義(yi) 以後,各地不約而同采取孫中山規劃的製度、組織和程序。這是孫中山革命言說在辛亥革命時期潛移默化的結果,體(ti) 現了一位不在革命現場的領袖如何影響國內(nei) 革命運動。

講座現場
在中國革命學理方麵,孫中山提出民族、民權、民生三大主義(yi) ,預言“二十世紀不得不為(wei) 民生主義(yi) 之擅場時代”;在三權分立的基礎上,提出五權憲法。《建國方略》是孫中山晚年對中國革命的願景,包括《孫文學說》《實業(ye) 計劃》《民權初步》三個(ge) 部分,意在構建意識形態、物質基礎、政治製度相結合的體(ti) 係。
十月革命爆發後,在列寧的“世界革命”的影響下,“革命”再次發生新的轉義(yi) ,實現從(cong) 概念、話語體(ti) 係到話語優(you) 勢再次升級,成為(wei) 20世紀中國最具政治影響力的概念。毛澤東(dong) 發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新民主主義(yi) 論》《論人民民主專(zhuan) 政》等著作,是此一階段最重要的貢獻者。
最後,安東(dong) 強教授總結,進入20世紀,“革命”不僅(jin) 是意識形態命題,也關(guan) 乎製度建設,涵蓋中國的方方麵麵。討論“革命”的源流,從(cong) “求其古”的角度“求其是”,不僅(jin) 有助於(yu) 知曉不同革命言說者的本意,還能建立“革命”源流的譜係,從(cong) 曆史脈絡把握“革命”概念的內(nei) 涵與(yu) 處延,以及20世紀中國革命的本事與(yu) 本相。
六 提問互動環節
主持人吳重慶教授首先對講座進行點評,認為(wei) 在時局動蕩的近代,隻有把握“革命”與(yu) 曆史事件的聯係,才能理解“革命”概念的來龍去脈和含義(yi) 流變。本次報告為(wei) 研究“標識性概念”提供了很好的示範。

提問互動環節
在場的老師和同學積極參與(yu) 討論和提問,安東(dong) 強教授一一做了詳細、獨到的回應。比如,有老師提問,對比世界意義(yi) 的“革命”,作為(wei) 中國標識性概念的“革命”有何特點。安東(dong) 強教授認為(wei) ,即使再“標識性”,也會(hui) 有變化。從(cong) 西周到清朝,與(yu) 政治有關(guan) 的“革命”變化不大;講座所講的轉義(yi) 時期是中國接受的問題;毛澤東(dong) 以後又發生新的變化。“革命”經曆了從(cong) 接受外來影響,到逐漸成為(wei) 中國標誌的過程。全球如何認知並接受中國革命,是深化該研究的重要視角。有同學就革命的目的發表自己的觀點。
安東(dong) 強教授認為(wei) ,在中國的語境下,近代革命者的重要目標是追求民族獨立、國家富強、民生改善,這是中國革命必須要解決(jue) 的難題,未必與(yu) 其他國家和地區完全相同。“革命”話語在不同國家延伸出不同的形態,這種差異性恰恰有助於(yu) 推動演變、產(chan) 生活力。

講座合照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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