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美國格蘭穀州立大學哲學係榮休教授倪培民:如何從“功夫”角度詮釋儒家思想?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4-09-27 19:4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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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如何從(cong) “功夫”角度詮釋儒家思想?

——專(zhuan) 訪美國格蘭(lan) 穀州立大學哲學係榮休教授倪培民》

受訪者:倪培民

采訪者:劉關(guan) 關(guan) (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八月廿一日庚寅

          耶穌2024年9月23日

 

以儒家思想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為(wei) 世界文明進步作出了貢獻。儒家思想也可從(cong) “功夫”的角度詮釋。怎樣幫助西方人更好理解中國哲學?中國哲學如何更好地在世界上發出自己的聲音?美國格蘭(lan) 穀州立大學哲學係榮休教授倪培民近日接受中新社“東(dong) 西問”專(zhuan) 訪,探討上述話題。

 

 

 

2012年,倪培民(左一)帶領美國學生在山東(dong) 參加尼山世界文明論壇。中新社記者 劉關(guan) 關(guan) 攝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請談談您的哲學學習(xi) 和研究之路。

 

倪培民:我最初進入哲學領域可說是“為(wei) 生活所迫”。小學五年級時,“文革”開始,社會(hui) 的動蕩和家庭受到的衝(chong) 擊,使我陷入迷茫。中學畢業(ye) 後,我在工作中因高壓觸電雙手致殘,差點丟(diu) 了性命,使我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yi) ,“上下求索”。幸運的是,那時我有緣結識了曾是複旦大學哲學係研究生,後來成為(wei) 上海《社會(hui) 科學》雜誌主編的劉潼福先生。在他的引導下,我開始如饑似渴地閱讀所有能到手的哲學著作,做了大量筆記、卡片。恢複高考後,我報考的誌願選項裏,全都是“哲學”。

 

我在複旦大學讀書(shu) 的時候,用功最多的,除了馬克思主義(yi) ,便是古希臘和近代西歐哲學,因為(wei) 古希臘是西方哲學的源頭,而近代西歐是世界進入現代的轉折點,我希望於(yu) 此尋找擺脫困惑的思想資源。

 

有意思的是,我是在去美國留學後才重新“發現”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當代價(jia) 值。我的博士學位導師柯普曼(Joel J. Kupperman)教授對東(dong) 方哲學有濃厚的興(xing) 趣。在我讀博期間,他先讓我在他的東(dong) 方哲學課程裏擔任助教,接下來又要求我獨立給美國的本科生講授中國哲學。這就迫使我重新認真閱讀《論語》《孟子》《道德經》《莊子》《壇經》等中華經典,思考如何用英語準確地表達其含義(yi) 。這個(ge) 過程使我對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的智慧有了全新的感受。也逐漸走上了中西比較哲學的道路。後來我發現,與(yu) 我同時代出國學習(xi) 哲學的人,幾乎都先後轉向了中西比較哲學。這是個(ge) 很有意思的現象。

 

 

 

2023年6月27日,正在山東(dong) 曲阜參加世界互聯網大會(hui) 數字文明尼山對話的中外嘉賓,來到位於(yu) 當地的孔廟、孔府沉浸式體(ti) 驗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圖為(wei) 外賓參觀孔宅故井。中新網 沙見龍 攝

 

中新社記者:如何從(cong) “功夫”角度詮釋儒家思想?通過“功夫”,您的西方學生是否更容易接受儒家思想?

 

倪培民:我認為(wei) 儒學本質上是一個(ge) 功夫體(ti) 係,我近三十年的學術研究也確實以從(cong) “功夫”的角度來係統地詮釋儒家思想為(wei) 主。相比於(yu) 當今流行的其他詮釋框架,如心性儒學、政治儒學、生活儒學、自由儒學、情感儒學、進步儒學等,我認為(wei) “功夫”更準確抓住了儒學的核心,也更能統合儒學本身的各個(ge) 維度。隻是我所做的不隻是提供一種對儒學的詮釋,也是一種功夫哲學的建構。

 

由於(yu) 武打電影在世界普及,“功夫”這個(ge) 詞可說是世人皆知。我把“功夫”定義(yi) 為(wei) “生活的藝術”。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裏,功夫通常被用來特指有關(guan) 心性修煉的學問。但在日常用語乃至儒學中,它也不僅(jin) 僅(jin) 是指心性的修煉,而是泛指各種生活的藝術。作為(wei) 生活的藝術,功夫的實踐和對它的思考是古今中外普遍存在的,不隻中國才有,但對生活藝術的追求是中國傳(chuan) 統思想關(guan) 注的核心。功夫不是可單純“采用”的方法或者“遵循”的道,它要求主體(ti) 進行修煉踐行,成為(wei) 具備德性、功力、才藝的藝術家,並且從(cong) 功效(善與(yu) 美)來反複檢驗與(yu) 完善其功法。

 

把“功夫”作為(wei) 一個(ge) 哲學概念,能夠很好地彌補西方哲學因理論理性的偏執而造成的對如實踐、技藝、情感、信仰、修身等的遮蔽。從(cong) “功夫”的角度詮釋儒家思想,首先意味著把儒家學說當作“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功夫指導,而不是描述世界的理論係統;其次意味著儒家學說的最終目的在於(yu) 達到藝術人生的能力,而不僅(jin) 僅(jin) 是對人生作出道德約束;再次意味著儒家經典中的許多言語需要從(cong) 語用的角度去解讀,而不是隻看字麵的意思;最後更意味著儒家經典的內(nei) 容不隻是“口耳之學”,必須要通過修身實踐才能充分理解。也隻有把所學的知識“體(ti) 身”化,變成身體(ti) 的傾(qing) 向性,才算真“知”。

 

將儒家學問作為(wei) 一種功夫體(ti) 係來解讀,並不等於(yu) 說它無法從(cong) 哲學上來理解。恰恰相反,正是通過它的功夫特點,儒家學說的獨特哲學價(jia) 值可以得到充分顯示。前麵所概括的四個(ge) 方麵,都可引出許多哲學上的深刻啟示,在解構有餘(yu) 建構不足的後現代哲學時代,能夠凸顯儒家哲學的建設性價(jia) 值,彌補西方哲學長期以來對主體(ti) 本身之修煉轉化的忽略。

 

功夫的視角確實可以幫助西方學生更容易把握儒家思想的實質。關(guan) 鍵是它給了學生一個(ge) 根本啟示,認識到自己麵對的不隻是外向的選擇,也要有內(nei) 在的修煉轉化。西方的人文教育通常稱為(wei) “liberal education”,其字麵的含義(yi) 是“自由教育”。這個(ge) 名稱的一個(ge) 潛在問題是,容易使人僅(jin) 僅(jin) 把自己看作自由意誌的主體(ti) ,接受教育無非是拓寬自由選擇的可能性。功夫視角使他們(men) 意識到需要“學以成人”。

 

中新社記者:在教學和翻譯實踐中,您還有哪些方法幫助西方學生和讀者更好地理解中國哲學?

 

倪培民:西方學生和讀者在理解中國哲學時會(hui) 有語言和文化上的隔閡。有人因此認為(wei) 西方人沒法理解中國哲學,這完全不符合事實。西方有不少非常優(you) 秀的中國哲學學者。人類有共同的生活體(ti) 驗和思維能力,這是西方人理解中國哲學的基礎。中國哲學本身就建立在對生活的領悟上。方法對了,會(hui) 讓這個(ge) 理解的過程更加順暢。

 

我的體(ti) 會(hui) 是,指出中國哲學與(yu) 西方哲學不同的“功夫”取向,有利於(yu) 西方人跳出西方主流哲學的框架,按照中國哲學本身的特點來理解中國哲學。這個(ge) 方法可以稱作“換眼鏡”。一個(ge) 人不可能不帶任何視角地看問題,就像戴眼鏡,戴上不同的眼鏡看到的東(dong) 西是不一樣的。

 

其次是“照鏡子”,就是東(dong) 西方對比。通過對比可以讓學生看到區別,激發思考。這不僅(jin) 是教中國哲學的有效方法,我在教西方哲學課程時也會(hui) 加入中國哲學的內(nei) 容來幫助學生更清楚地理解他們(men) 自己的傳(chuan) 統。比如古希臘把理性思維看作人的本質特征,而儒家把道德情感看作人的本質特征,這樣的對比可以對兩(liang) 方麵的理解都更加深入。

 

另一個(ge) 有效的方法是“解壓縮”,就是剝繭抽絲(si) 地分析、引申,讓文本中蘊含的可能性盡量展開。這對中國傳(chuan) 統經典的閱讀和翻譯尤其必要,因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經典中的許多表述非常簡約,而且往往有歧義(yi) ,但蘊含的內(nei) 容非常豐(feng) 富,可以從(cong) 分析引申中得到許多的啟發。我前幾年發表了一個(ge) 《論語》的新英譯本,此書(shu) 的一個(ge) 特點就是在譯文中盡量保留原文中的模糊性,然後在注解中列舉(ju) 出一些重要的不同解讀,並做一些啟發性的分析引申。

 

還有一個(ge) 關(guan) 鍵的方法是“聯係實際”——與(yu) 現實世界的狀況聯係,與(yu) 人的實踐生活聯係,讓學生和讀者認識到他們(men) 所學的東(dong) 西是與(yu) 現實生活有關(guan) 的,認識到這樣的學習(xi) 不隻是增加一點知識,而且是可以得益於(yu) 此的。我不否認純學術研究的價(jia) 值,但對一般的西方學生和讀者而言,現實價(jia) 值是引起他們(men) 興(xing) 趣的根本,更何況中國哲學的許多內(nei) 容本身就具有強烈的現實關(guan) 懷,也是需要在踐行中才能真正理解。

 

 

 

7月11日,時值暑期,遊客在位於(yu) 山東(dong) 曲阜的孔子博物館參觀。圖為(wei) 多版本《論語》展示吸引遊客。中新社記者 蔣啟明 攝

 

中新社記者:中國哲學如何更好地在世界上發出自己的聲音?

 

倪培民:要更好地在世界上發出自己的聲音,其前提是“聲音”本身的價(jia) 值。中國哲學要更好地發聲,最根本的就是對中國哲學本身進行梳理,揭示其中真正有價(jia) 值的內(nei) 容,對其做出現代的詮釋。這需要發聲者自己對中國哲學有深刻的理解,而不是簡單地做搬運工。

 

同時,要很好地“發聲”,也需要認真地“傾(qing) 聽”,了解受眾(zhong) 對象的語言和文化背景,能夠用對方容易聽懂的語言和方式去介紹。能夠在世界上有效地傳(chuan) 播中國哲學的學者,通常是能出入東(dong) 西古今的。我覺得最有效的傳(chuan) 播途徑是雙向交流,而不是單向輸出。在教學當中,學生學得最好的時候常常是在課堂討論的階段;做學術報告時,給人印象最深的,也往往是在讀完論文以後的問答環節。

 

其實,在經過後現代主義(yi) 的解構以後,西方哲學很需要有新的建構資源。從(cong) 交流對話、學習(xi) 和探討的心態出發,真正與(yu) “他者”發生互動、碰撞,中國哲學肯定會(hui) 成為(wei) 世界哲學領域的一名要角。與(yu) 此同時,中國哲學也會(hui) 迎來自身的現代轉化。(完)

 

受訪者簡介:

 

 

 

倪培民,1954年生於(yu) 上海,先後獲複旦大學哲學學士、西方近代哲學碩士學位以及美國康涅狄格大學哲學博士學位。美國格蘭(lan) 穀州立大學哲學係榮休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古典哲學、儒學、比較哲學、西歐近代哲學、科學哲學、認識論、語言哲學以及倫(lun) 理學,尤其專(zhuan) 注於(yu) 儒家功夫哲學研究。出版《論孔子》《論裏德》《筆墨哲思遊》《孔子論語理解—論語的新英文譯注》《孔子——人能弘道》《儒家功夫哲學論》等中、英文專(zhuan) 著。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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