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失落與(yu) 回歸——易學與(yu) 家哲學的現代轉型
作者:張天舒 陳霞
來源:《周易研究》2024年第4期
摘 要:“家”一直是中國哲學思考和回應的議題。在易學體(ti) 係中,“乾坤六子”象征著家庭倫(lun) 理角色及其組成結構,“當位”“應位”等爻位關(guan) 係暗示著使“家”維持和諧穩定的倫(lun) 理準則。卦爻是對家的模擬,又反過來規範著家庭成員的行為(wei) 及相互關(guan) 係。傳(chuan) 統哲學對“家”的理解大體(ti) 遵循易學奠定的路向。近代以來,思想界掀起了“家庭革命”的思潮,批判“家”對個(ge) 性自由的束縛。在現代社會(hui) ,傳(chuan) 統家哲學受到自然主義(yi) 、多元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等思潮的衝(chong) 擊,難以回應日趨複雜的現實。有鑒於(yu) 此,當代學者從(cong) 哲學層麵對“家”進行反思,闡明“家”的本體(ti) 身份,重新確立家庭本位的世界觀,並對易學之“家”的倫(lun) 理結構予以現代轉換,突出“家”的情感、道德、心理等方麵的功能。在當代家哲學的重構過程中,易學仍然是具有啟發性、生成性的重要思想資源。
關(guan) 鍵詞:易學;家;家哲學;現代轉型
作者簡介:張天舒(1996-),安徽蚌埠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大學哲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中國哲學、道家哲學。陳霞(1966-),四川萬(wan) 源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大學哲學院教授,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中國哲學、道家與(yu) 道教哲學。
“家”是生命賴以存在和安頓的最重要的物理空間。塗爾幹曾言:“家庭生活曾經是,也依然是道德的核心,是忠誠、無私和道德交流的大學校。”錢穆認為(wei) :“中國文化,全部都從(cong) 家庭觀念上築起。”工業(ye) 化、信息化、互聯網、區塊鏈、智能化、數字化等的發展助力了個(ge) 體(ti) 的獨立,衝(chong) 擊著傳(chuan) 統的家庭觀念與(yu) 家庭秩序,導致了冷漠、虛無、抑鬱等。有鑒於(yu) 此,學界開始重視“家”的哲學,舉(ju) 辦探索家哲學的學術會(hui) 議,期刊開設相關(guan) 欄目,刊發專(zhuan) 題討論文章,在現代文明的視野中重估“家”的價(jia) 值。“家哲學”逐漸成為(wei) 當今人文學術的熱點話題之一,在2023年11月的“北京論壇”上成為(wei) 哲學的一個(ge) 新的分支。
區別於(yu) “家庭倫(lun) 理”,家哲學不止涵蓋家庭成員之間的倫(lun) 理關(guan) 係,更傾(qing) 向於(yu) 將“家”視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的、有普遍性意義(yi) 的哲學範疇,探究“家”的本質以及“家”之於(yu) 個(ge) 體(ti) 生存與(yu) 社會(hui) 建構的意義(yi) 。如福山所言:“中華儒家文化的核心是家庭主義(yi) 。”“家”及其衍生的係列範疇一直是中國哲學思考和回應的議題。而回顧中國古代哲學關(guan) 於(yu) “家”的討論,無論是“乾坤六子”的家庭結構,還是家族世代之間“生生”的信念,乃至由家而國的社會(hui) 關(guan) 切,其本源均可在易學中找到依據。
一、卦爻與(yu) “家”的倫(lun) 理結構
在易學體(ti) 係中,“家”源於(yu) 人的自然需求和結合。“天地絪縕,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係辭下》),“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泰·彖》),陰陽既是天地的陰陽二氣,也指向人的男女之分。陰陽交感是天地之道,也是人類與(yu) 生俱來的生理本能。“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男女結合組成家庭,不斷繁衍出新的世代。這是人類遵循生理本能結合和個(ge) 體(ti) 社會(hui) 化的產(chan) 物。“男女兩(liang) 性互感既是身體(ti) 的原發生成機製,也不失為(wei) 家庭的原發生成機製。”
對《周易》卦爻的家庭化建構由來已久。於(yu) 成寶援引《左傳(chuan) ·閔公元年》的記載指出,在春秋早期,解卦者已經“以坤卦為(wei) 母,震卦為(wei) 長子,以之闡述占筮結果的吉凶”。《易》以陽爻、陰爻分別表象男性、女性。陰陽二爻排列而成的先天八卦,則可表象父母、夫妻、子女等家庭角色。“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dui) 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說卦》)乾坤分別對應父母,其餘(yu) 六卦則是乾坤這對父母生養(yang) 的子女。不止八卦可視為(wei) 父母六子組成大家庭,由三爻卦重疊成六爻卦亦可象征不同身份、不同年齡的男女經嫁娶、婚姻而組成新家庭。焦循認為(wei) :“在三畫,則同一父母之所生。在六畫,則已為(wei) 陰陽之相錯。相錯者,以此之長女,配彼之長男,以彼之中男、少男,配此之中女、少女。一相錯而婚姻之禮行,嫁娶之製備。”例如,鹹卦艮下兌(dui) 上,象征著少男少女的相合;而歸妹卦兌(dui) 下震上,則隱喻長男與(yu) 少女的婚姻。張祥龍指出:“(乾坤六子說)將陰陽的家結構,憑借卦象家庭化地表達出來。乾坤首先不是宇宙論的範疇,而是家化結構的發生因子。”不同組合的六爻卦,“可以看作表示涉及所有家庭的結構”。
家庭內(nei) 部有尊卑主次之分。《易》以乾坤象男女,又賦予天地尊卑之分:“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係辭上》)這意味著家庭中男性的地位高於(yu) 同輩的女性。而一卦六爻之爻位象征著不同的家庭成員:“父謂五,子謂四,兄謂三,弟謂初;夫謂五,婦謂二也。”其中,奇數位為(wei) 陽位,偶數位則為(wei) 陰位。爻位亦有尊卑之別。《周易略例》雲(yun) :“位有尊卑,爻有陰陽。尊者陽之所處,卑者陰之所履也。”可見,父親(qin) 、丈夫等在傳(chuan) 統家庭關(guan) 係中居主導地位的角色均處於(yu) 尊位、陽位,妻、子則處於(yu) 卑位、陰位。
非但家庭成員、家庭結構可模擬為(wei) 《易》的卦象,《易》的卦爻推演也暗示著維持“家”和諧穩定運轉的倫(lun) 理準則:父母、夫妻、子女應謹守各自的社會(hui) 身份,表現為(wei) 卦爻的“當位”;父母、子女、夫妻應相互接納、相互幫助,表現為(wei) 卦爻的“應位”。
“當位”要求家庭成員各盡本分,各守本位。《周易》經卦與(yu) 家庭角色一一對應,也蘊含著對其相應的倫(lun) 理角色“應當如何”的價(jia) 值訴求。乾卦對應著傳(chuan) 統家庭中父親(qin) 或丈夫的角色,身為(wei) 父親(qin) ,應效法乾卦“健”的卦德,承擔治家、養(yang) 家的責任,正所謂“法此自然之象而施人事,亦當應物成務,雲(yun) 為(wei) 不已,終日乾乾,無時懈倦”。坤卦對應著傳(chuan) 統家庭中母親(qin) 或妻子的角色。妻子應當依循坤卦“順”的卦德,順從(cong) 並輔助丈夫,正所謂“陰雖有美,含之以從(cong) 王事,弗敢成也”(《坤·文言》)。
為(wei) 維護尊卑有差的家庭秩序,“當位”尤為(wei) 必要。“當位”指陽爻居陽位、陰爻居陰位,反之則是“失位”。“當位”要求處於(yu) 卑位的妻、子保持卑順的態度,服從(cong) 丈夫、父親(qin) ,若妻、子淩駕於(yu) 夫、父之上,便是“失位”之舉(ju) 。例如,家人六二以陰爻居陰位,九五則以陽爻居陽位。六二以柔居中,象征著無所成就、專(zhuan) 任家事的妻子。九五剛而得中,象征著明於(yu) 治家的一家之主。六二與(yu) 九五符合“女正位乎內(nei) ,男正位乎外”(《家人·彖》)的家庭格局,是“正位”且“貞吉”的。反例如歸妹卦,歸妹下兌(dui) 上震,兌(dui) 卦象征少女“說以動”,主動追求男子。《歸妹·彖》曰:“‘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歸妹中間四爻均陰陽失位,是以“征凶”。其中六三、六五以陰爻居陽位,在陽爻九二、九四之上,即“柔乘剛”。在《周易》中,女子占據婚姻家庭的主動、支配地位,是違背男尊女卑、乾剛坤柔原則的“失位”之舉(ju) 。
《易》並非一味突出父親(qin) 、丈夫對家庭的絕對主導權力,也強調夫妻、父子的相互協調、理解、配合,即卦爻的“應位”。王弼《周易略例》雲(yun) :“夫應者,同誌之象也。”一卦六爻中,初與(yu) 四、二與(yu) 五、三與(yu) 上,其爻位兩(liang) 兩(liang) 相應。若相應的兩(liang) 爻分別為(wei) 一陰一陽,則有應;若為(wei) 兩(liang) 陽或兩(liang) 陰,則無應。“一陰一陽之謂道”(《係辭上》),“有應”意味著陰陽二爻互為(wei) 照應、彼此配合,故“有應”多為(wei) 吉象。
在現實倫(lun) 理中,“有應”指向家庭成員相互包容,部分在《易》中“不當位”的家庭也可因“有應”而獲得幸福。泰卦六五爻辭說:“帝乙歸妹,以祉元吉。”六五以陰居陽,本不當位,但其與(yu) 九二相應,故稱“元吉”。六五與(yu) 九二雖是女尊男卑之象,但處尊位的女子能“履中居順,降身應二”(《周易正義(yi) 》,第56頁),處卑位的男子亦“尚於(yu) 中行”(泰·九二),主動配合尊位女子的行動。這說明隻要夫妻雙方剛柔相濟、彼此包容,女強男弱的婚姻亦可和諧穩定、“以祉元吉”。
父子關(guan) 係亦是如此。在合適的情境下,兒(er) 子可代替父親(qin) 成為(wei) 一家之主,甚至可以質疑父親(qin) 的權威。蒙卦九二爻辭說:“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九二剛而居中,與(yu) 六五陰陽相應,雖秉剛健之體(ti) ,卻可“剛柔接”(《蒙·象》),即以“包蒙”的謙遜態度接納、包容群陰。九二由是形成“子克家”之象:既令家庭成員歸附於(yu) 己,承擔興(xing) 家立業(ye) 的重擔,又與(yu) 六五代表的父親(qin) 剛柔相應、相處和睦。蠱卦更要求子孫勇於(yu) 糾正父輩稽留的弊病,所謂“幹父之蠱”。蠱卦六五爻辭雲(yun) :“幹父之蠱,用譽。”六五以柔居中,上應九二,故其能夠用相對溫和的手段匡正父輩的積弊。倘如六四“裕父之蠱”即一味優(you) 容父輩的過失,隻會(hui) 因優(you) 柔寡斷徒增悔恨。可見,《周易》並沒有讓兒(er) 子無條件接受父親(qin) 的所有決(jue) 定,而是要勇於(yu) 表達合理的建議、匡正父輩的過失。這也是孝道的體(ti) 現。
《周易》卦爻取象於(yu) 現實家庭,又以卦爻的排列、組合關(guan) 係規範著家庭成員的行為(wei) 及相互關(guan) 係。總體(ti) 而言,《周易》推崇的理想家庭既需要家庭成員以相應的價(jia) 值標準自我約束、嚴(yan) 守本分,也需要家庭成員相互包容、彼此接納。前者側(ce) 重維護家庭秩序,是持家之“正”;後者則側(ce) 重協調家庭成員的情感,是成家之“和”。“正”與(yu) “和”不可偏廢,缺少任何一麵都無法營造良善的家庭環境。持家過嚴(yan) ,則“家人嗃嗃”(家人·九三),失之拘謹;持家過寬,又“婦子嘻嘻”(家人·九三),失之散漫。治家之道,當在倫(lun) 理規範與(yu) 家庭情感之間得其中節。
“家人,女正位乎內(nei) ,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yi) 也。家人有嚴(yan) 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家人·彖》)個(ge) 人遵循“正位”的道德規範,關(guan) 係著家庭的“家道正”;而“家道正”,又直接影響到社會(hui) 秩序的安定繁榮。由是,個(ge) 人道德、家庭規範、社會(hui) 秩序形成次第關(guan) 聯、環環相扣的遞進關(guan) 係。而家庭作為(wei) 連接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的中間環節,其必要性與(yu) 重要性自不待言。家庭秩序的混亂(luan) 狀態於(yu) 內(nei) 標誌著個(ge) 體(ti) 道德的淪喪(sang) ,於(yu) 外則導向人倫(lun) 世界整體(ti) 秩序的失範。“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坤·文言》)《周易》視家庭倫(lun) 理為(wei) 政治倫(lun) 理的基礎,“有父子然後有君臣”(《序卦》)。社會(hui) 政治關(guan) 係取法於(yu) 家庭關(guan) 係,乾坤之道即是父子、夫婦之道,亦是君臣之道。是故,家庭秩序的嚴(yan) 正、友愛是政治秩序和諧、穩定的邏輯前提。在《周易》中,治家的最高境界與(yu) 治國相通,即“王假有家”(家人·九五),合格的政治領袖應當明於(yu) “正家”之道,並自覺地將治家之道推及到治理天下的過程中。如此,方能建立“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六年》)的和諧社會(hui) 。
二、“家”的現代困境
易學以天道明人事,為(wei) “家”的生成、結構、規則提供了形而上的理論依據。《周易》的“家”,核心特質大致有三:一是“家”的神聖性。“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序卦》)“家”是陰陽化生的天道在人倫(lun) 世界的集中體(ti) 現。內(nei) 外有別、長幼有序的家庭秩序歸本於(yu) 陰陽和合、陽尊陰卑的天道規律。二是“家”的生成性。“有夫婦然後有父子”(《序卦》),“家”因男女相感結合而成,由“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產(chan) 生新的倫(lun) 理血緣關(guan) 係,這使“家”處於(yu) 不斷生成新世代的動態過程中。三是“家”的擴展性。“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序卦》)在《周易》構想的“家—國”圖景中,“家”是人倫(lun) 秩序生成的原點。君臣、上下等社會(hui) 關(guan) 係,由夫婦、父子等倫(lun) 理關(guan) 係衍生而來。“家”的秩序可推廣為(wei) 社會(hui) 、國家乃至天下的秩序。
傳(chuan) 統哲學對“家”的理解大體(ti) 遵循了易學奠定的路向:以陰陽之道為(wei) 家庭倫(lun) 理的形上依據;以家庭倫(lun) 理為(wei) 社會(hui) 政治倫(lun) 理的藍本。“三綱六紀”作為(wei) 維護傳(chuan) 統家庭及社會(hui) 秩序的思想基石,即承接著易學家哲學的思想脈絡。《春秋繁露·基義(yi) 》雲(yun) :“君臣、父子、夫婦之義(yi) ,皆取諸陰陽之道。”《白虎通·三綱六紀》雲(yun) :“君臣、父子、夫婦,六人也。所以稱三綱何?一陰一陽謂之道,陽得陰而成,陰得陽而序,剛柔相配,故六人為(wei) 三綱。”《周易》中“夫婦—父子—君臣”的人倫(lun) 秩序被置換為(wei) “君臣—父子—夫婦”,每一關(guan) 係內(nei) 部亦有陽剛陰柔、陽尊陰卑之別。家庭倫(lun) 理及由家庭倫(lun) 理衍生而來的政治倫(lun) 理因“家道”與(yu) “陰陽之道”的內(nei) 在相通被賦予了神聖性。“陰陽不易者也,君臣、父子、夫婦之倫(lun) ,亦不易者也。”在家哲學的影響下,傳(chuan) 統家庭呈現出長幼有序、內(nei) 外有別的倫(lun) 理秩序。家庭倫(lun) 理秩序向外擴展到社會(hui) 政治領域,又形成尊卑有別、上下有差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最終導向以血緣家庭為(wei) 紐帶、以封建宗法等級為(wei) 結構、以父權家長製為(wei) 中心的傳(chuan) 統宗法社會(hui) 。宗法社會(hui) 由家庭關(guan) 係而來的製度邏輯證明易學家哲學由天道到人道、由家庭到國家的政治哲學進路是可能的。“家”不是孤立、脫離現實的哲學概念,而是兩(liang) 千年來維係傳(chuan) 統社會(hui) 正常運轉的關(guan) 鍵元素。
近代以來,傳(chuan) 統之“家”父權至上、男尊女卑等弊端受到猛烈的批判,奠基於(yu) 易學之上的傳(chuan) 統“家”哲學被打上負麵的烙印,傳(chuan) 統的“家”逐漸岌岌可危。西方個(ge) 體(ti) 主義(yi) 思想與(yu) 現代國家觀念的傳(chuan) 入,強烈衝(chong) 擊著傳(chuan) 統的家庭本位思想與(yu) “家國同構”的社會(hui) 理念。失去製度保證與(yu) 經濟基礎的舊家庭製度也日益分崩離析。伴隨傳(chuan) 統家庭製度受到的衝(chong) 擊,近代思想界掀起了“家庭革命”的思潮,批判傳(chuan) 統家哲學對“新人物”“新社會(hui) ”的抑製效應。
“舊家庭”與(yu) “新人物”的衝(chong) 突集中於(yu) “家”對個(ge) 性自由的束縛之上。傅斯年(孟真)直斥傳(chuan) 統家庭是“破壞個(ge) 性的最大勢力”,傳(chuan) 統家庭培養(yang) 的個(ge) 人是封建倫(lun) 常關(guan) 係的附庸,並不培養(yang) 個(ge) 人成為(wei) “自己的自己”。李大釗認為(wei) 中國家庭的倫(lun) 理秩序本質上是“使子弟完全犧牲他自己以奉其尊上的倫(lun) 理”,父權至上的家長製度、男尊女卑的婚姻關(guan) 係使中國家庭成為(wei) 戕害人性的“萬(wan) 惡之源”。“舊家庭”與(yu) “新社會(hui) ”的衝(chong) 突則集中於(yu) “家”對中國社會(hui) 現代轉型的阻礙之上。現代國家觀念的傳(chuan) 入,強烈衝(chong) 擊著“家國同構”的社會(hui) 理念。“今日東(dong) 西各國,其國家之根本,皆基於(yu) 國民主義(yi) ,而不帶有家族之性質。”楊度認為(wei) :“阻礙國家進步者,莫如封建製度;阻礙社會(hui) 進步者,莫如家族製度。何也?皆以有大物專(zhuan) 障於(yu) 個(ge) 人之前,而不以個(ge) 人為(wei) 單位故也。”家族主義(yi) 以家族為(wei) 本位,阻礙個(ge) 人成為(wei) 政治權利義(yi) 務的主體(ti) ,是故,家族製度無法培養(yang) 與(yu) 現代政治相適應的“公民”“國民”,難以形成個(ge) 人與(yu) 國家直接關(guan) 聯的現代國家。
如王汎森所言:“清末民初思想界要求盡破倫(lun) 理結構的束縛以便急速動員全國力量,自然是受了國難的刺激。”家庭革命對“家”全麵批判的態度不能脫離思想界急欲促成社會(hui) 諸領域的現代化以救亡圖存、重振中華的曆史背景。家庭革命一定程度上推動了近代中國政治製度與(yu) 思想文化的現代轉型,但“廢除婚姻”“兒(er) 童公育”等旨在徹底廢除婚姻家庭製度的構想並未真正落實。是故,近代中國社會(hui) 長期處於(yu) “有家”與(yu) “無家”之間的狀態。“有家”指近代中國依然部分保存著家庭製度。“無家”則指“家”被置於(yu) 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的對立麵,所謂家庭不過徒具形式,難以發揮“家”應有的功能與(yu) 價(jia) 值。
雖“有家”而“無家”的社會(hui) 狀態一直延續到當代:家庭依然是社會(hui) 的基本組織單位,但“家”的規範、作用與(yu) 價(jia) 值卻始終未獲正視。“家”的失語進一步引發社會(hui) 的“無家”困境,表現為(wei) 焦慮、抑鬱、情感障礙等心理疾病的蔓延與(yu) 高離婚率、老齡化、少子化、“斷親(qin) ”等社會(hui) 現象的湧現。當代社會(hui) 的“無家”,不是“家庭革命”主動為(wei) 之的政治目標,而是多方因素交疊而成的被動後果。一方麵,“家”麵臨(lin) 的現實狀況日趨嚴(yan) 峻。現代國家體(ti) 製中,個(ge) 人與(yu) 國家直接關(guan) 聯,無需以家庭為(wei) 中介。生產(chan) 方式的變革使家庭不再是經濟活動的組織單元。飛速發展的信息技術則為(wei) 個(ge) 人生活提供了更為(wei) 自由、多元的選擇。“家”在現代社會(hui) 日益邊緣化,幾近成為(wei) 傳(chuan) 統遺留的冗餘(yu) 之物。另一方麵,“家”的理論岌岌可危。近代“破家”思潮視傳(chuan) 統家哲學為(wei) 封建糟粕。“當代西方哲學方法論上的自然主義(yi) 、認識論上的多元主義(yi) 和實踐哲學上的個(ge) 人主義(yi) 構成了家的哲學的外部挑戰。”家庭製度依舊存在,但缺乏體(ti) 係化的、有解釋力的理論支撐關(guan) 於(yu) “家”的哲學思考。在自然主義(yi) 、多元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思潮的衝(chong) 擊之下,傳(chuan) 統家哲學已無法解釋當代中國日趨多元的現實狀況。
作為(wei) 傳(chuan) 統家哲學的基礎理論,易學的家哲學也不免遭遇新一輪的被審視。《周易》賦予“家”神聖性、生成性與(yu) 擴展性。那麽(me) ,在多元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思潮盛行的當下,“家”的上述屬性是否依然成立?
“家”的神聖性來源於(yu) 陰陽相合的天道規律。在易學構建的陰陽和合、萬(wan) 物化生的宇宙圖景中,男女結合的異性婚姻家庭是一陰一陽互補相生的天道在人倫(lun) 世界的集中體(ti) 現,也是唯一合法有效的婚姻家庭形式。孔穎達雲(yun) :“夫婦之義(yi) ,必須男女共相感應,方成夫婦。”(《周易正義(yi) 》,第95頁)而在個(ge) 體(ti) 選擇日趨多元的當代社會(hui) 中,異性婚姻家庭不再是家庭的唯一形式。同性家庭、同居家庭、單身家庭、“丁克”家庭等新興(xing) 家庭模式在當代社會(hui) 數目日增。如果易學的家庭理論承認新興(xing) 家庭模式的合理性,那麽(me) ,陰陽相生的生成法則便不複成立;而如若將陰陽化生限定於(yu) 異性婚姻之中,那麽(me) ,“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便難以稱為(wei) 人倫(lun) 世界的普遍規律。
“家”的生成性使“家”成為(wei) 家族血脈相續的曆史環節。個(ge) 人因血緣關(guan) 聯要承擔孝養(yang) 雙親(qin) 的倫(lun) 理義(yi) 務,又出於(yu) 傳(chuan) 宗接代的考慮結成夫婦,繁育新的世代。在《周易》稱許的“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家人·彖》)的理想家庭中,個(ge) 人並不是獨立的,而是倫(lun) 理關(guan) 係中遵循規範、踐履義(yi) 務的倫(lun) 理角色。對子代而言,以血緣為(wei) 核心的家庭模式將代際之間的血緣關(guan) 係神聖化,從(cong) 而強化了親(qin) 代對於(yu) 子代的威權與(yu) 控製。對親(qin) 代而言,世代綿延的倫(lun) 理義(yi) 務迫使個(ge) 人成為(wei) 續嗣的工具。父母被要求為(wei) 子女奉獻全部,引發“代際剝削”的社會(hui) 問題。
“家”的擴展性植根於(yu) “家國同構”的社會(hui) 理念。“家國同構”視社會(hui) 空間為(wei) “家”的衍生,不免模糊公共空間與(yu) 私人空間的界限。日益高漲的自我意識使當代人更趨向私人化的生活,私人生活依托於(yu) 家庭的私密空間。“自我的個(ge) 性化革命更為(wei) 重要的體(ti) 現是以家庭空間結構私密化和物質享用個(ge) 體(ti) 化為(wei) 載體(ti) 的。”但《周易》的“家”並不是個(ge) 體(ti) 化、私密化的私人領域,“家”始終向公共空間開敞。損卦上九爻辭雲(yun) :“利有攸往。得臣無家。”“無家”意味著“光宅天下,無適一家也”(《周易正義(yi) 》,第109頁)。易學政治理想的最高形態恰是“無家”的:個(ge) 體(ti) 應突破一家之私,擁有更為(wei) 宏闊的天下視野。現代意義(yi) 上的弘揚“私權”的“家”並不為(wei) 易學所首肯。“‘家國天下’的習(xi) 慣性表述,就成為(wei) 對個(ge) 體(ti) 無所寄托的遊蕩過程。”
以上對易學哲學的質疑,說明以易學家哲學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家哲學已難以回應當代社會(hui) 日趨複雜的現實。但究其本始,家哲學解釋力削弱的根源,在於(yu) 當代社會(hui) “家”的定義(yi) 與(yu) 功能並不明晰。不同價(jia) 值體(ti) 係對“家”的訴求迥然相異。譬如個(ge) 體(ti) 主義(yi) 者要求的是不賦予個(ge) 人倫(lun) 理義(yi) 務的“家”,多元主義(yi) 者要求的是容納多元形式的“家”。是故,關(guan) 於(yu) “家”的哲學討論,往往導向不同價(jia) 值、不同規則之間的衝(chong) 突、碰撞。問題不在家哲學自身,而在家哲學缺失所引發的概念混亂(luan) 。如果說近代思想界麵臨(lin) 著“破”的難題——如何破斥支配一切、籠罩一切的傳(chuan) 統家哲學,解放為(wei) 之束縛的社會(hui) 與(yu) 個(ge) 人,那麽(me) ,在宗法社會(hui) 業(ye) 已解體(ti) 的當下,問題顯然在“立”而非“破”——如何在當代社會(hui) 說明“家”的意義(yi) 。隻有從(cong) 哲學層麵厘清“家”的規範、價(jia) 值與(yu) 功能,關(guan) 於(yu) “家”的討論方不至於(yu) 陷入混亂(luan) 。隻有突破家哲學的傳(chuan) 統範式,促成易學家哲學的現代轉型,才能更好地適應當代社會(hui) 的現實需求。
三、易學與(yu) 家哲學的現代轉型
當代社會(hui) “無家”的現實引發學者們(men) 紛紛從(cong) 哲學層麵對“家”進行反思,呼喚“家”的回歸。作為(wei) 傳(chuan) 統家哲學的基礎理論,易學家哲學能否為(wei) 重建當代家哲學提供可資借鑒的解決(jue) 方案?
“回家”不是複刻易學“父父子子,夫夫婦婦”的傳(chuan) 統家庭結構,而是找回家對於(yu) 人的歸屬感、安全感、幸福感、意義(yi) 感。傳(chuan) 統之“家”原本具有本體(ti) 論的地位,但近代以來由於(yu) “個(ge) 體(ti) ”“集體(ti) ”等主體(ti) 的挺立,作為(wei) 本體(ti) 論概念的“家”逐漸被弱化。為(wei) 說明“家”之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意義(yi) ,必先賦予“家”本體(ti) 的地位。此處,本體(ti) 即是中國古代哲學“即用見體(ti) ”之“體(ti) ”,依家哲學的定義(yi) ,“‘本體(ti) ’之為(wei) 本體(ti) ,正在於(yu) 這樣一個(ge) ‘意義(yi) 係統’有其終極不可化約之處,有其自身獨立的終極立足點”。嚴(yan) 格說來,易學之“家”並不完全符合“本體(ti) ”的定義(yi) ,“家”不是獨立自足的意義(yi) 係統。“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係辭上》),其後“剛柔相摩,八卦相蕩”“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係辭上》),方有男女婚姻之“家”。因此“家”在易學係統中不是終極究竟之本根,“家”之上是陰陽流行、生生不已的宇宙天道。但家哲學對“家”進行的本體(ti) 化解讀也並非全無易學的根據。一則,易學的“家”與(yu) 天道並不是彼此殊隔的二元:“家”是陰陽天道在人文世界的集中體(ti) 現,由此被賦予神聖性與(yu) 超越性,陰陽八卦亦表象為(wei) 夫婦、父子關(guan) 係;二則,僅(jin) 就人文世界而言,“家”確是人倫(lun) 秩序的終極立足點,所謂“乾坤乃造化之本,夫婦實人倫(lun) 之原”(《周易正義(yi) 》,第95頁),君臣、上下等一切社會(hui) 關(guan) 係,均以家庭關(guan) 係為(wei) 本原。是故《周易》之“家”並非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本體(ti) 論概念,但也不隻是倫(lun) 理關(guan) 係的集合,而是具有一定本體(ti) 論色彩的哲學範疇。
孫向晨對“家”的本體(ti) 論辯護立足於(yu) 《周易》“生生”的哲學理念。《周易》視“生生”為(wei) 天地之大德。《係辭上》雲(yun) :“生生之謂易。”又雲(yun) :“夫乾,其靜也專(zhuan) ,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生生”也顯示著中華文化獨有的生存論結構,個(ge) 體(ti) 不再是孤絕的“向死而在”,而是“在世代之中”或是“麵向下一世代”的存在。“生生”的生存論結構使“此在”不能脫離“世代”而在,而“家”正是“‘此在’與(yu) ‘親(qin) 人’‘代際’共在的源初載體(ti) ”(《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第250頁)。“家”的本體(ti) 身份由是確立。故而,“家”與(yu) ‘個(ge) 體(ti) ’均是現代社會(hui) 的“本體(ti) ”,“‘個(ge) 體(ti) ’雖然在現代是生存的終極單位,但人類得以綿延的終極單位還是‘家’”(《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第40-41頁)。
張祥龍對“家”的本體(ti) 論建構則歸本於(yu) 《周易》“陰陽化的家時”。當代中國有三個(ge) “本體(ti) ”——個(ge) 體(ti) 、家、集團,其中唯有“家”是最原初的本體(ti) 。“家”的哲理性來源於(yu) 代際時間乃至廣義(yi) 的現象學時間。《周易》之“象”有其內(nei) 在的時間性。天道以陰陽為(wei) 本,《易》以陰陽表象陰陽消長的循環時間,“賦予人與(yu) 世界交融的連貫親(qin) 切的生存時空間性”。張祥龍依據《十二辟卦圖》進一步說明代際時間與(yu) 家庭本體(ti) 的構成:從(cong) 姤至坤,是父母衰老死亡的過程;從(cong) 複至乾,則是子女對父母生養(yang) 之恩的回報。子女的孝愛,本質上是父母的慈愛所引發的“回旋之流”。慈愛朝向將來,孝愛朝向過去,由此跨代交融、層層疊加,便構成回旋成暈的“代際時間”。代際時間使“家”成為(wei) 原初的時間樣式,其構成人生的基本經驗,也是人類理解世界及他人的基本“暈圈”。故而,較之“個(ge) 體(ti) ”與(yu) “集團”,“家”是更為(wei) 原初的本體(ti) 。
張再林提出的“二本一體(ti) ”說來源於(yu) 《周易》的身體(ti) 哲學。他認為(wei) “個(ge) 體(ti) ”與(yu) “家庭”不是並行的“雙重本體(ti) ”,而是“身”的不同麵向。《周易》哲學以“身”為(wei) 本,“身”兼具欲本主義(yi) 與(yu) 家本主義(yi) 的雙重特征,既是“其欲逐逐”(頤·六四)的個(ge) 體(ti) 欲望之“身”,也是“王假有家”(家人·九五)的家本主義(yi) 之“身”。“身”內(nei) 含對自身欲望的肯定,而自我欲望的實現以男女“互欲”的家際關(guan) 係為(wei) 前提。“家”則是“身的體(ti) 現、踐行、推擴和放大”。身家一體(ti) 的家庭本體(ti) 同時也是《周易》的宇宙本體(ti) 。因為(wei) 中國的世界結構“以身體(ti) →兩(liang) 性→家族這一途徑來構成自身”。
家哲學借由易學的生生哲學、時間哲學、身體(ti) 哲學,使“家”由世俗生活的倫(lun) 理之“家”轉向作為(wei) 獨立價(jia) 值單位的本體(ti) 之“家”,並以家本位的視角重構對個(ge) 體(ti) 、集體(ti) 乃至世界的認知。重構家哲學的學者們(men) 產(chan) 生分歧的核心問題是:如何處理“家”本體(ti) 與(yu) “個(ge) 體(ti) ”的關(guan) 係?孫向晨肯定“個(ge) 體(ti) ”之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意義(yi) ,是故“家”的本體(ti) 身份來源於(yu) “個(ge) 體(ti) ”與(yu) “世代”共在的生存方式;張祥龍則主張“家”較之“個(ge) 體(ti) ”是更原初的本體(ti) ,是故“家”的本體(ti) 身份來源於(yu) 親(qin) 子之間最為(wei) 原初的時間樣態。但僅(jin) 就“家”本體(ti) 而言,雙方都認同“家”是人類社會(hui) 的終極立足點,是人文世界一切價(jia) 值生成與(yu) 秩序建構的基源。恢複“家”的本體(ti) 身份,即恢複“家”作為(wei) “人倫(lun) 之始”的哲學身份。
確立“家”的本體(ti) 身份,傳(chuan) 統易學之“家”的倫(lun) 理結構也隨之改變。一者,家哲學立足於(yu) 家庭成員之間情感的原發性討論“家”本體(ti) 的原初性,家庭情感既有親(qin) 子之間的“親(qin) 親(qin) ”“孝愛”,也有夫妻之間的兩(liang) 性相感,是故家哲學之“家”尤其突出“家”的情感屬性。傳(chuan) 統易學雖然也主張情感之於(yu) 家庭的作用,認為(wei) 良好的治家方式應在家庭秩序與(yu) 家庭情感之間取得平衡,但“‘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家人·象》),過分放任家庭感情不免招致“失家節”的嚴(yan) 重後果。為(wei) 維係家庭的長遠存續,應以倫(lun) 理準則約束、規範家庭,所謂“家人之義(yi) ,唯嚴(yan) 與(yu) 敬”(《周易正義(yi) 》,第201頁)。當代的家哲學則更強調情感對“家”的維係作用。例如,孫向晨即“強調‘親(qin) 親(qin) ’的根本性地位,而揚棄‘尊尊’原則”(《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第40頁),指出“‘家’是‘個(ge) 體(ti) ’健康生存的情感環境”(《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第315頁),親(qin) 人之間的情感使得家庭成員緊密連接、融為(wei) 一體(ti) 。
再者,“家”是“一種‘源初關(guan) 係’的呈現”(《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第313頁)。作為(wei) 前現代社會(hui) 的哲學理論,傳(chuan) 統易學主張的倫(lun) 理關(guan) 係不免殘留部分宗法社會(hui) 的等級觀念。當代家哲學將父子、夫婦等具有內(nei) 在等級序列的倫(lun) 理結構重新闡釋為(wei) “以其角色,盡其本分”的“非對稱性結構”(《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第299頁)。梁漱溟如是理解“父父子子”:“人人在倫(lun) 理關(guan) 係上都各自做到好處。”父子各自履行應盡的道德義(yi) 務,以家庭倫(lun) 理規範約束自身。父子夫婦之間不是權利主從(cong) 關(guan) 係,而是平等的相互關(guan) 係。這種相互關(guan) 係,既在家庭結構層麵表現為(wei) 家庭成員社會(hui) 分工的互補,也在家庭情感層麵表現為(wei) 夫婦父子之間雙向回饋、“無施不報”的自然之愛。
最後,“家”及家人關(guan) 係是“人生、道德、教化、政治的本源”。比起倫(lun) 理規範如何維係家庭秩序,家哲學更側(ce) 重強調夫婦、父子等倫(lun) 理關(guan) 係如何培養(yang) 道德的、社會(hui) 化的個(ge) 人。“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歟”(《論語·學而》),作為(wei) 儒家基本德性的“仁”,由親(qin) 人之間的“孝悌”衍生而來。《孟子·離婁》雲(yun) :“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如朱熹所言,對“仁”“義(yi) ”的踐履“須先從(cong) 事親(qin) 從(cong) 兄上做將去”,在“事親(qin) ”“從(cong) 兄”的家庭成員互動過程中,個(ge) 人逐步體(ti) 悟“仁”“義(yi) ”之真意,開始承擔對他人的道德義(yi) 務。因此,“家”非但不會(hui) 阻礙個(ge) 人成長,反而是培養(yang) 個(ge) 人道德意識與(yu) 社會(hui) 屬性的關(guan) 鍵機製。
綜上,當代家哲學之“家”相較傳(chuan) 統易學之“家”在本體(ti) 建構與(yu) 倫(lun) 理結構兩(liang) 個(ge) 層麵有所創新。當代家哲學闡明“家”的本體(ti) 身份,重新確立家庭本位的世界觀,並對易學之“家”的倫(lun) 理結構予以現代轉換,突出“家”的情感、道德、心理等方麵的功能。“家”的定義(yi) 與(yu) 功能一旦明確,“家”之於(yu) 當代世界的價(jia) 值也隨之顯明。易學的“家”不是外在的建構並強加於(yu) 個(ge) 人的規範,它與(yu) 個(ge) 人與(yu) 生俱來的情感息息相關(guan) 。海德格爾如是闡明“家園”的意義(yi) :“‘家園’意指這樣一個(ge) 空間,它賦予人一個(ge) 處所,人唯在其中才能有‘在家’之感,因而才能在其命運的本己要素中存在。”易學的“家”即是給予個(ge) 體(ti) “在家”之感的庇護所。《序卦》雲(yun) :“傷(shang) 於(yu) 外者,必反於(yu) 家。”按六十四卦排列次序,家人在明夷之後。明夷象征著晦暗危亂(luan) 的社會(hui) 環境,“反於(yu) 家”則是個(ge) 體(ti) 在明夷的處境中自然湧現的情感需求。與(yu) 海德格爾在“離鄉(xiang) ”的過程中建立的“家園”想象不同,易學的“家”是與(yu) 生俱來的,是個(ge) 體(ti) 情感與(yu) 血緣連結的具象化。人自出生伊始,便因血緣與(yu) 父母雙親(qin) 具有不可打破的連結。人在成年之後選擇組成新的家庭,也本於(yu) 內(nei) 在於(yu) 自然天性的情感。即便周遭環境已“明入地中”(《明夷·彖》),由血緣、情感維係的家庭依然與(yu) 個(ge) 體(ti) 切身相關(guan) ,是個(ge) 體(ti) 堅實可靠的安身立命之所。
“家”給予個(ge) 體(ti) 溫情撫慰與(yu) 價(jia) 值寄托,同時也培養(yang) 個(ge) 體(ti) 的道德良知。家人卦六爻皆討論治家之道,終爻則落腳於(yu) “反身”。《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處理家庭關(guan) 係,不能靠外在的規範、獎懲樹立威信,而應“反身”——反求諸己,按道德規範內(nei) 省所思所行。隻有自身成為(wei) 道德良善的個(ge) 體(ti) ,才能引導家庭成員過道德的生活。《大學》雲(yun) :“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在處理家庭關(guan) 係的過程中,個(ge) 體(ti) 逐步打破以自我為(wei) 中心的對世界的認識,學會(hui) 以恰當的方式與(yu) 他人相處,意識到對他人的關(guan) 愛與(yu) 責任,由自然狀態的個(ge) 人成長為(wei) 道德的個(ge) 人。個(ge) 人也在家庭關(guan) 係中初步獲取生活經驗和關(guan) 於(yu) 人際關(guan) 係、行為(wei) 規範的知識,從(cong) 而開啟人的“社會(hui) 化”進程。
結語
易學以陰陽化生的天道規律說明“家”如何生成,以象數思維推演“家”的內(nei) 部結構和運轉規則,並以“家”為(wei) 原點構建人倫(lun) 世界的秩序,為(wei) 綿延千百年的關(guan) 於(yu) “家”的哲學思考奠定基礎、指示方向。由是,“家”於(yu) 中國人而言不隻是簡單的居所,更是具有倫(lun) 理性、情感性、神聖性的生存空間。在當代家哲學的重構過程中,易學的思路與(yu) 框架依然是具有啟發性、生成性的思想資源。因此,需要將易學中“家”與(yu) “親(qin) 親(qin) ”的意義(yi) 哲學化、溫情化和柔軟化,在自由人前提下發揮好“家”對於(yu) 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的作用,用孝愛、恩愛“柔化”現代個(ge) 體(ti) 主義(yi) 以及建基於(yu) 其上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在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過程中,易學與(yu) 當代家哲學的重構也將有助於(yu) 提升個(ge) 人的道德水準和文明素養(yang) ,為(wei) 提高全社會(hui) 的文明程度作出易學的貢獻。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