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於(yu) 藝”別解
作者:劉崧(貴州醫科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八月初二日辛未
耶穌2024年9月4日
《論語·述而》大多記載孔子的教學活動,包括教學的綱領、內(nei) 容、方法與(yu) 旨趣等,從(cong) 中可以窺見孔子的教育境界和生命理想。其中記載了孔子的一句話,非常精練,隻有四小句,總共十二個(ge) 字。原文為(wei) :“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這四句話可以視為(wei) 孔子追求生命理想(包括教育學生)的大綱大法與(yu) 根本方針。前三句的意義(yi) 比較明確,向無歧解,末一句之確義(yi) 尚有可商者。“遊於(yu) 藝”一句,“遊”“藝”二字均關(guan) 緊要,不可忽忽讀之,尤其需要警惕現代漢語先入為(wei) 主可能造成的誤解。
藝:由“種藝”引申為(wei) 生存技能
先辨“藝”字。何晏《論語集解》:“藝,六藝也,不足據依,故曰遊也。”皇侃《論語義(yi) 疏》:“藝,六藝,謂禮樂(le) 書(shu) 數射禦也。”朱熹《論語集注》沿襲之:“藝則禮樂(le) 之文,射禦書(shu) 數之法,皆至理所寓,而日用之不可闕者也。”後之解者多不外此,謂“藝”為(wei) “六藝”,其具體(ti) 所指,則多說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也有說是“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然而,“藝”在先秦並無指代“六藝”者,所謂“六藝”始見於(yu) 漢代,是後起之名。“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孔子時有其實而無“六藝”之名。“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漢人謂之“六藝”或“六經”,然而孔子時隻有“五經”(並無《樂(le) 經》,至多隻是“五藝”),當時成書(shu) 者更是隻有《詩》《書(shu) 》《易》。總之,何晏以後的解釋沒有充分注意到語言的曆史變遷,用後世之名去解古代之字,難免錯失原義(yi) 。
首先須辨明,《論語》中的“藝”與(yu) “文”不同。“文”有廣狹之義(yi) ,狹義(yi) 之“文”指禮樂(le) ,廣義(yi) 之“文”則包括禮樂(le) 在內(nei) 可以納入道統的一切事物。朱熹曰“禮樂(le) 之文”,其說固當,至於(yu) “藝則禮樂(le) 之文”,則混“藝”“文”為(wei) 一談,已非古義(yi) 。按孔門弟子,以“文”著稱者,子遊、子夏是也(《先進》“文學:子遊、子夏”),然而二人並未以“藝”見稱。孔門弟子稱“藝”者,唯冉求(字子有)一人。如《雍也》(孔子)曰:“求也藝,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又《憲問》“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le) ,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以“冉求之藝”,尚需“文之以禮樂(le) ”,可以推知:其一,“文”即指“禮樂(le) ”;其二,“藝”非“禮樂(le) ”之“文”。“藝”字之確指尚需考究。
“藝”繁體(ti) 字寫(xie) 作“兿”。典籍中“兿”與(yu) “埶”或“蓺”相通。“埶”是會(hui) 意字,徐中舒《甲骨文字典》釋為(wei) “象以雙手持艸木,會(hui) 樹埶之意”。容庚《金文編》雲(yun) :“埶,從(cong) 丮持木植土上。”許慎《說文解字》無“兿”“蓺”二字,其釋“埶”字仍見古義(yi) :“埶,種也。從(cong) 坴丮。持亟種之。《書(shu) 》曰:‘我埶黍稷。’”“埶”從(cong) 坴,《說文》雲(yun) :“坴,土塊坴坴也。”“坴坴”狀土塊之大貌。“埶”“蓺”“兿”三字同義(yi) ,古籍可征。《詩·唐風》“不能蓺稷黍”,鄭玄箋:“蓺,樹也。”《玉篇》:“蓺,種蒔也。”《孟子·滕文公上》“後稷教民稼穡,樹兿五穀”,趙岐注:“兿,殖也。”《荀子·子道》“耕耘樹兿”,楊倞注:“兿,播種。”可見“埶”(“兿”“蓺”)是指樹藝、播種等農(nong) 事活動,這在上古時代是極為(wei) 平常又十分重要的事務,關(guan) 係一個(ge) 族群的基本生計和生命延續。由此,“藝”引申為(wei) 謀生、治生等與(yu) 現實相關(guan) 的技能知識。凡擅長某一實際事務的技能,都可以稱為(wei) “藝”。《論語》中“藝”字出現數次,均保持這一古義(yi) ,這從(cong) 冉求被孔子稱為(wei) “藝”可以印證。《先進》記載孔門四科十哲,冉求列名政事科之首(“政事:冉有、季路”),二人做過季氏的家臣;又《公冶長》,孟武伯問冉求其人:“求也何如?”孔子答以“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wei) 之宰也”,可見其治事能力;又《子路》記載孔子去衛國,讓冉求總管其事:“子適衛,冉有仆”,俗解“仆[僕]”為(wei) 駕車,不確;駕車為(wei) “禦”(《為(wei) 政》“樊遲禦”可證),“僕”所指更廣(《說文》:“僕,給事者”),舉(ju) 凡駕車、食宿、安全、聯絡等實際事務,都包括在“僕”中。孔門弟子各有所長,大概冉求是辦事能力很強的人,故孔子去衛國,讓他總攬大小事務。
“藝”由樹藝、播種等活動引申為(wei) 治生辦事技能,還可以從(cong) 《論語》另一段記載得到印證。《子罕》:大宰問於(yu) 子貢曰:“夫子聖者與(yu) ?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雲(yun) :‘吾不試,故藝。’”太宰讚歎孔子“多能”,子貢轉述於(yu) 孔子,孔子自言“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這是解釋自己何以“多能”的緣由。所謂“鄙事”,在當時是指比較低賤的謀生之事。封建宗法時代的君子,在位執事,享有俸祿,不需要親(qin) 自從(cong) 事治生活動,故而孔子說:“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後麵隨記牢曰:“子雲(yun) :‘吾不試,故藝。’”通過牢的口吻轉述孔子的話,進一步說明孔子“多能”的緣由。孔子少時父母先後亡故(三歲喪(sang) 父,十七歲喪(sang) 母),又有一位身體(ti) 不健全的兄長(孟皮)需要幫扶,養(yang) 家的責任非同一般,沒有機會(hui) 用於(yu) 朝廷(不試),不得不去做很多“鄙事”以養(yang) 家糊口。從(cong) 上文“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到下文“吾不試”,最後下結論“故藝”,可見“藝”決(jue) 非“六藝”,而是指與(yu) 現實生計相關(guan) 的生活技能知識。後人解讀此章,不辨“藝”字古義(yi) ,與(yu) 今天所謂“藝術”“美學”混為(wei) 一談,誤以為(wei) “藝”是指藝術審美方麵的內(nei) 容,偏離了孔子立言的本義(yi) 。
遊:以超然態度對待謀生之事
“藝”字無關(guan) 於(yu) 審美內(nei) 容,而“遊”字卻包含著審美意義(yi) 。皇侃《論語義(yi) 疏》:“遊者,履曆之辭也。”朱熹《論語集注》:“遊者,玩物適情之謂。”劉寶楠《論語正義(yi) 》:“遊者,不迫遽之意。”這些解釋未能盡“遊”字之妙用。遊,又作遊,古字可通。《論語》本字為(wei) “遊”。《說文》無“遊”字。《廣雅》:“遊,戲也。”《說文》解“戲”雲(yun) :“戲,三軍(jun) 之偏也。一曰兵也。”段玉裁注:“戲,引申之為(wei) 戲豫,為(wei) 戲謔,以兵杖可玩弄也,可相鬥也。故相狎亦曰戲謔。”今人“遊戲”一詞最能見“遊”字之精義(yi) 。遊戲是一種無目的的活動,如果說它有什麽(me) 目的,那麽(me) 目的就是遊戲自身。因而,“遊”字表達的是一種超然於(yu) 一切現實目的之上的無目的的活動。“遊於(yu) ……”表達的是,以遊戲的態度投身於(yu) 其中而又不執著於(yu) 其中。“遊於(yu) 藝”意在表明,“藝”固然是生存所必需,但它不應成為(wei) 生命的目的,更不是生命的全部。如果是目的,應當用“誌”字(誌於(yu) 藝)。可是,孔子用“誌”字分量極重,能置入“誌於(yu) ……”這一結構中的,《論語》隻有這些:“誌於(yu) 學”(《為(wei) 政》),“誌於(yu) 仁”(《裏仁》),“誌於(yu) 道”(《裏仁》《述而》)。“學”“仁”“道”三者側(ce) 重不同,但在根本上是一致的。孔子還說:“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子罕》)可見“誌”的分量。
從(cong) 孔子四句話的語意結構來看,其用心隱然可見。孔子所用的四個(ge) 動詞極為(wei) 精妙,決(jue) 不可隨便更換:“道”是生命之誌向所在(《說文》:“誌,意也”),故曰“誌於(yu) 道”;“德”是求道之根據,有如行路之手杖(《說文》:“據,杖持也”),故曰“據於(yu) 德”;“仁”是德之大者,實為(wei) 生命之依傍(《說文》:“依,倚也”),須臾不可離也,故曰“依於(yu) 仁”;“藝”是生存之必需,但並非生命之根本,更非人生之全部,故曰“遊於(yu) 藝”。顯然,如果“藝”變成人生的全部,那麽(me) “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勢必全都荒廢,隻會(hui) 懸空高掛,變成空洞的教條。如果說前三句孔子先後指出人生的誌向、根據、依傍,則第四句歸結到現實生活(藝)的常態來警醒世人:切不可執迷於(yu) 現實生計事務而丟(diu) 掉人生的誌向、根據、依傍;相反,生存活動是以“道”“德”“仁”作為(wei) 根本定向和依歸的。《論語》關(guan) 於(yu) “德”字有很多表述,諸如“以德”“崇德”“修德”“懷德”“尚德”“執德”,而“據於(yu) 德”僅(jin) 此一見;關(guan) 於(yu) “仁”字也有諸多表述,如“為(wei) 仁”“好仁”“知仁”“處仁”“安仁”“求仁”“欲仁”“成仁”“輔仁”“誌於(yu) 仁”“用其力於(yu) 仁”等,而“依於(yu) 仁”也僅(jin) 此一見。“據”“依”二字均隻出現一次。深味孔子之意,顯然是用“遊”與(yu) “據”“依”作對比,以凸顯其義(yi) ,從(cong) 人情世態切入以警醒世人,特別是君子。何晏說:“藝,六藝也,不足據依,故曰遊也。”“藝”不足“據”,也不足“依”,倒是從(cong) 側(ce) 麵說出了“遊”的精神旨趣。《莊子·逍遙遊》一篇通過“小大之辯”,導出“無用之大用”,把孔子“遊於(yu) 藝”的精義(yi) 發揮得淋漓盡致。
“遊於(yu) 藝”對現代分工的警示意義(yi)
在被現代分工體(ti) 係所支配的現時代,“遊於(yu) 藝”具有特別的警示意義(yi) 。分工的程度越深,人被勞動所分化、異化的程度就越深。自發的分工決(jue) 定了人不可能全麵發展而隻會(hui) 片麵發展:“隻要人們(men) 還處在自發地形成的社會(hui) 中,也就是說,隻要私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間還有分裂,也就是說,隻要分工還不是出於(yu) 自願,而是自發的,那麽(me) 人本身的活動對人說來就成為(wei) 一種異己的、與(yu) 他對立的力量,這種力量驅使著人,而不是人駕馭著這種力量。原來,當分工一出現之後,每個(ge) 人就有了自己一定的特殊的活動範圍,這個(ge) 範圍是強加於(yu) 他的,他不能超出這個(ge) 範圍:他是一個(ge) 獵人、漁夫或牧人,或者是一個(ge) 批判的批判者,隻要他不想失去生活資料,他就始終是這樣的人。”(《德意誌意識形態》)“藝”足以把人限製在特定的範圍而不知其他(“不知道”),所以孔子認為(wei) 應該以“遊”的態度對待“藝”,優(you) 遊於(yu) 而不是沉迷於(yu) 其中。在孔子的時代,盡管自發分工已經出現,但程度還不是很深,至少還沒有出現現代資本的抽象統治力量。到了現代社會(hui) ,資本邏輯對社會(hui) 生活的全麵支配已經發展到空前的程度,“個(ge) 人”在資本權力的抽象規製麵前變得越來越像一個(ge) 個(ge) 按部就班的螺絲(si) 釘。這種情勢下,“遊於(yu) 藝”告誡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生計的繁冗瑣碎而忘卻生命的根本追求。
黑格爾在《哲學史講演錄》開講辭中感慨說:“時代的艱苦使人對於(yu) 日常生活中平凡的瑣屑興(xing) 趣予以太大的重視,現實上很高的利益和為(wei) 了這些利益而作的鬥爭(zheng) ,曾經大大地占據了精神上一切的能力和力量以及外在的手段,因而使人們(men) 沒有自由的心情去理會(hui) 那較高的內(nei) 心生活和較純潔的精神活動,以致許多較優(you) 秀的人才都為(wei) 這種艱苦環境所束縛,並且部分地被犧牲在裏麵。”兩(liang) 千多年前,孔子即對這一情勢深懷憂慮。《論語·衛靈公》記載: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縱觀人類曆史,不管是古代還是現代,絕大多數人都在為(wei) “謀食”而奮鬥終身,“謀道”似乎成了遙不可及的夢幻,以至於(yu) 碌碌一生而終歸沉寂,於(yu) 弘道無所用力。今天重溫孔子“遊於(yu) 藝”的告誡,也許會(hui) 使身處時代洪流中的人們(men) 多一分警醒,多一分自覺,多一分超越。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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