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區平】言辯、工夫與郡縣天下:周秦文明變革的譜係性考察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9-03 19:5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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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辯、工夫與(yu) 郡縣天下:周秦文明變革的譜係性考察

作者:賴區平(中山大學哲學係)

來源:《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4年第4期

 

摘要:春秋戰國時代,在整個(ge) 天下及各基本領域中發生了一場同構性變革,即從(cong) 中介性轉向直接性、從(cong) 群體(ti) 性轉向個(ge) 體(ti) 性。在思想領域,此前將聖王曆史經驗及其禮製作為(wei) 具有典範和準則意義(yi) 的中介,如今則傾(qing) 向於(yu) 消除此類中介,而倚重個(ge) 人理性來直接論道;在修養(yang) 領域,從(cong) 注重借助聖王古史和禮儀(yi) 等來成就人,變成強調通過個(ge) 人心性來直接溝通天道;在製度領域,發生了從(cong) 封建製到郡縣製的基本轉變,具體(ti) 體(ti) 現在政治與(yu) 軍(jun) 事、經濟、家、祭祀等方麵。封建傾(qing) 向於(yu) 中介性、群體(ti) 性,郡縣則體(ti) 現直接性、個(ge) 體(ti) 性。周秦之際的這場同構性變革,可稱為(wei) 從(cong) 封建模式向郡縣模式的轉變,這就是周秦文明變革的實質所在。雖然文明進入郡縣模式,但封建因素仍有保留,如見於(yu) 經學中。這造就了一種具有典範意義(yi) 的文明類型,即中國式文明。

 

關(guan) 鍵詞: 周秦之際  文明變革  同構性轉變  封建模式  郡縣模式

 

 

周秦之際或春秋戰國是文明史上一大變革期,其中發生了從(cong) 政治、經濟到思想、文化等基本領域的譜係性轉變,並對後世曆史產(chan) 生巨大影響。對此,目前已有諸多深入研究,大致可分兩(liang) 大部分:一是以思想、文化為(wei) 中心的論述,論及諸子學等,探求心性天道和治氣養(yang) 心之術,中國文明是否出現超越的突破;二是以政治、經濟為(wei) 中心的論述,考察現實製度的大變革,人們(men) 的不同態度,或認同其與(yu) 時俱進,或憂慮其斷裂僭越。前者的成果,主要見於(yu) 哲學—思想史、宗教史研究領域;後者的成果,集中在史學、考古學、社會(hui) 學等領域[1]。

 

學界也有意結合這兩(liang) 部分:史學研究通常不會(hui) 遺漏諸子百家,思想文化研究也會(hui) 結合社會(hui) 現實。不過,二者似很難達成內(nei) 在溝通。一方麵,史學研究通常青睞儒墨道法幾家(或直麵時勢,或批判現實),而其餘(yu) 對現實少有表態的各家,則甚少著墨;在主題上,史家通常重視子學的政治思想,而少論及心性天道和工夫,但那恰是子學的特長。何以諸子百家或言辯恰好出現在周秦之際,而非殷周之際或虞夏之際?何以政治與(yu) 心性工夫都構成諸子學的基本領域?研究者不僅(jin) 想了解思想內(nei) 容,而且想知道一種新的思想形式是怎樣誕生的。另一方麵,思想文化研究常將社會(hui) 現實視為(wei) 思想文化產(chan) 生的背景,不過背景與(yu) 舞台表演的關(guan) 係有多緊密,仍值得思考。比如,主張在思想文化領域發生超越性突破的研究者,如何看待現實中同時發生的從(cong) 封建到郡縣、從(cong) 地方分封到中央集權的大變革,或僭越性創作、突破[2]?超越性突破和僭越性突破,這兩(liang) 種突破之間有何關(guan) 聯?而那些主張中國文明保持天人之間、人與(yu) 自然之間連續性或一元論的研究者,又將如何看待郡縣天下這一新事物?三代封建製與(yu) 秦漢郡縣製截然不同,如何可能成為(wei) 前後連續的同一種一元論的不同“背景”?

 

當然,以上隻是一般而論。思想史研究者尤其注重思想演變背後的社會(hui) 現實因素,還有其他基於(yu) 議題的綜合性、視野的整體(ti) 性而展開全麵研究的嚐試,包括跨學科、跨文明的研究,也致力於(yu) 內(nei) 在地溝通二者,例如沃格林、普鳴。普鳴的兩(liang) 部作品《作與(yu) 不作》《成神》,從(cong) 自然與(yu) 文化的連續性或斷裂性關(guan) 係的角度,分別考察了包括國家、帝國在內(nei) 的文化新事物被創作出來的過程及其所引發的人類不同態度,以及從(cong) 宇宙論、祭祀到自我神化在內(nei) 的天人關(guan) 係問題,前者偏向製度層麵,後者偏向精神層麵,從(cong) 其行文可以看到二者間存在某種關(guan) 聯,不過普鳴並未將問題顯題化。沃格林認為(wei) 雅思貝爾斯那種僅(jin) 僅(jin) 以“精神突破”為(wei) 標誌的新紀元或軸心時代概念是不可靠的,還應考慮普世帝國和曆史編纂[3],並且它們(men) 有內(nei) 在關(guan) 聯:“在帝國的建立背後,是否可能包含著某種程度的‘在存在中的飛躍’?反過來說,精神突進是否可能具有某些帝國因素?”[4]沃格林明確點出了問題,不過總體(ti) 上並未展開,而是一般性地談及“帝國擴張與(yu) 意識分化之間的相互作用”[5],區別現實與(yu) 精神兩(liang) 個(ge) 層麵的天下。

 

學科分工在所難免,但不必影響對根本問題的貫通性求索。本文的意圖不在於(yu) 重新列示各基本領域的變革情形和過程,而是對周秦之際的整個(ge) 文明變革,包括各基本領域變革間的關(guan) 聯作一譜係性考察。為(wei) 此,本文將首先聚焦思想、修養(yang) 與(yu) 製度三個(ge) 基本領域的同步變革,包括從(cong) 即事言理變為(wei) 理性言辯、從(cong) 以禮修身變為(wei) 心性工夫、從(cong) 封建天下變為(wei) 郡縣天下;進而突顯諸基本領域變革的共通性,即出現從(cong) 中介性到直接性、從(cong) 群體(ti) 性到個(ge) 體(ti) 性的同構性轉變,由此探討這場文明變革的實質以及中國文明之獨特性。

 

一、思想、修養(yang) 與(yu) 製度領域的同步變革

 

為(wei) 了讓討論更有針對性,以下將錨定周秦文明變革中誕生的三種新事物:言辯、工夫、郡縣天下。言辯以個(ge) 體(ti) 理性智慧為(wei) 判準來言說、論辯道理。思想、說理有很多方式,言辯是其中一種子學式或哲學式的說理方式。工夫在此特指心性工夫,它是修身或修養(yang) 技藝的一種類型,強調通過關(guan) 注個(ge) 體(ti) 內(nei) 在心靈來進行自我轉化,通達神聖之域,獲得靈性或神聖力量。郡縣天下與(yu) 封建天下相對,二者是基於(yu) 不同基本製度的天下或國家形態。三代是封建製的天下形態,秦漢以下是郡縣製的天下形態。

 

之所以選取理性言辯、心性工夫和郡縣天下三者,主要是由於(yu) 它們(men) 分別代表了思想言說、生命修養(yang) 、社會(hui) 製度三大基本領域的新動向,涵蓋了理念和現實、精神和製度諸方麵,展現出這場文明變革的基本麵貌。而在更早,三領域中曾別有一番風貌:在思想領域,主要基於(yu) 聖賢曆史經驗及其禮製、經典的學習(xi) 而掌握道理,所學者或屬於(yu) 古,或承載著古,“古人未嚐離事而言理”[6],重視由古事以通大道,可稱為(wei) 據古、依禮或即事言理;在修養(yang) 領域,主要通過熟習(xi) 禮樂(le) 威儀(yi) 包括向神靈獻祭以凝定天命、成就自身,可稱為(wei) 以禮修身;在製度領域,則從(cong) 天子到諸侯卿大夫士層層分封,此為(wei) 封建天下。概言之,在周秦之際,思想、修養(yang) 、製度三個(ge) 領域發生了大致同步的變革,形成前後兩(liang) 種不同的文明形態。

 

問題可以從(cong) 有關(guan) 先秦儒家經典的解釋談起。它來自日本大儒荻生徂徠的一個(ge) 見識。據其所說,宋明儒將先秦經典中很多講道理的議論之言,誤認為(wei) 指點工夫的為(wei) 學之方。例如“《大學》所言,工夫唯在格物,而致知以下,皆其效驗已”[7],在此隻有格物是為(wei) 學之方。“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本為(wei) 議論之言,而非必皆為(wei) 學之方”,“致知誠意正心,皆非為(wei) 學之方也,特以言修身之所以始格物之由焉乎爾。故唯格物而曰‘在’,而又自格物順說,以至天下平而止焉,以明其為(wei) 自然之勢也”[8]。為(wei) 什麽(me) 要從(cong) 格物開始?為(wei) 此,《大學》講了一番從(cong) 修身、正心、誠意、致知到格物的道理,並申說從(cong) 修身推及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自然理勢。而格物並非宋明儒的心性工夫,而是指行先王禮樂(le) 之教以求得於(yu) 身,“格者來也至也,有所感以來之之謂也”,物是先王之教中的禮樂(le) 之物,如《周禮》鄉(xiang) 三物、射五物,而“非後世漫然以義(yi) 理教人者比矣”[9]。總之,《大學》所倡並非心性工夫,而是以禮樂(le) 來修身乃至齊治平。後儒忽略了格物的禮樂(le) 背景,進而將《大學》概括成三綱八目的功夫。

 

同樣,對於(yu) 《論語》《中庸》乃至《孟子》,也出現類似的解釋錯位。如《中庸》的戒慎、恐懼、慎獨,是說何以如此用功的道理,而非用功方法:“曰戒慎,曰恐懼,曰慎,言語之道為(wei) 爾,非以此為(wei) 用功之方也。”[10]後儒多忽略了議論的禮樂(le) 情境,即這是在議論禮樂(le) 中蘊含的義(yi) 理,而非泛論一般性道理;進而,更將議論之言誤認作為(wei) 學之方,形成各種心性工夫。

 

自然,心性路徑的修養(yang) 工夫,基於(yu) 對天道心性的切實體(ti) 驗,並非單純空言議論所能達到。這裏無意評判兩(liang) 方是非,而是由此引出疑問:即使後儒真的誤解了,問題是何以有此“誤”認?換言之,言辯式議論的邏輯與(yu) 工夫的邏輯二者究竟有何關(guan) 聯,何以如此相似以至於(yu) 被誤認?無疑,言辯與(yu) 工夫有著同源性,同屬精神性領域,二者首見於(yu) 春秋末期至戰國的諸子學,而其時正從(cong) 封建天下漸漸走向大一統的郡縣天下。何以言辯和工夫恰好出現於(yu) 周秦文明大變革之際?言辯、工夫和郡縣,它們(men) 同在這一文明大變革期間誕生,究竟有何內(nei) 在關(guan) 聯?以下嚐試論之。

 

二、言辯:運用個(ge) 人理性直麵大道

 

從(cong) 春秋到戰國,一個(ge) 引人注目的現象是士人階層的興(xing) 起。新的士人階層帶來了新的生活方式和學術形態,包括子學和孔子領銜成就的經學,而言辯、工夫正是子學的產(chan) 物。

 

士本是貴族階層的最低一級,在春秋戰國之交,上層貴族沒落、下層平民上升,兩(liang) 者合流形成新的士人階層,其性質從(cong) 士有定職變成士無定主[11]。作為(wei) “在氏族製秩序崩潰的過程中每一個(ge) 遊離出來的個(ge) 體(ti) ,亦即下層之士”[12],他們(men) 相對自立、動態活躍,“士誌於(yu) 道”[13],有行道的使命感,遊曆各國,成為(wei) 遊士,或得官履職,或“不治而議論”[14],或授徒著述,試圖以新的方式來重塑秩序,包括基於(yu) 個(ge) 體(ti) 自身來直接溝通最高存在,即理性言辯和心性工夫。

 

春秋以前的人並非沒有理性,隻是通常視之為(wei) 一種輔助手段,用以接收天帝鬼神之命、理解聖王的曆史,而道理和價(jia) 值就在其中。在此,天命和古史以及相關(guan) 的聖王、禮典、經典、賢師、宗族,不僅(jin) 作為(wei) 一般的中介,而且是行事的典範和準則:通過對聖王、禮樂(le) 、史事的學習(xi) ,獲取典範性中介,作為(wei) 治國理政、判斷是非之標準。此種傳(chuan) 統後來也塑造了經學思維,章學誠稱為(wei) 不“離事而言理”,“事”就是六經皆史的“史”,也即先王之禮製政典[15]。

 

而春秋戰國以降,子學對宇宙、社會(hui) 、人生發生了一種理性的認識,深究其內(nei) 在心性和形上天道之根源。其中也並非沒有聖王、曆史之類,隻是通常視之為(wei) 一種輔助表達手段,用以獲得合乎理性的道理。相對於(yu) 此前集體(ti) 性的王官典籍,諸子的著作就是一個(ge) 個(ge) 理性言辯的私家文本,所以也叫“百家言”[16]“家人言”[17]。諸子論說多用比喻、故事,如莊子“以天下為(wei) 沉濁,不可與(yu) 莊語”,於(yu) 是采用“寓言、重言、卮言”三種方式來說理[18]。寓言指各類故事,重言是重要人物講的話。但故事和名言主要為(wei) 理性論辯服務,甚至可被有意虛構,削減了莊重可敬的品質。在此,聖王、古史不再構成獨立標準,個(ge) 人的理性才是判準,“一場從(cong) 理性精神和理性啟蒙的經驗出發,向神話發起的戰鬥”開始了[19]。

 

那麽(me) ,在理性思考者麵前的世界是怎樣的呢?周秦之際或軸心時代逐漸由群體(ti) 性或集體(ti) 性轉向個(ge) 體(ti) 性,人之為(wei) 人的類意識覺醒,發現了個(ge) 體(ti) [20]。正如思想者——士人是相對獨立的個(ge) 體(ti) ,所思者也作為(wei) 個(ge) 體(ti) 或基於(yu) 個(ge) 體(ti) 而構成。諸子學思路各有不同,並非在各層麵都同等重視個(ge) 體(ti) 。如墨家“從(cong) 社會(hui) 共同體(ti) 及其統治者而非個(ge) 人角度來考慮”普遍秩序[21],法家宗旨不在富民,而是富國強兵。但這隻是從(cong) 目標來看,而達成目標的手段,仍離不開對個(ge) 體(ti) 的考慮和安排。

 

春秋戰國巨變,原有的世界圖像逐漸坍塌,新世界圖像開始建立。此前並非沒有普遍的人類、動物、植物等分別,但主要按照特殊的族類(時節、地域、宗族、政治身份)來排布世界。例如“五方之民,皆有性也”[22],各地民眾(zhong) 的性情有別;從(cong) 天子到諸侯、卿大夫,從(cong) 天下到國、家,分成不同的層次。而戰國以降,社會(hui) 上並非沒有特殊的族類意識,但子學家主要通過個(ge) 體(ti) 之物及其類本質來觀照整體(ti) ,形成新的世界“觀”。個(ge) 體(ti) 之物被削弱了族類差異性,進而被置於(yu) 類本質和形名框架中重加定位,每一個(ge) 體(ti) 之物各有其名稱和屬性,同類個(ge) 體(ti) 之物組成普遍的類屬[23]。如下文所論,諸子尤其是法家所構想的,往往已非封建形態下的侯國和宗法氏族,而是郡縣形態下的由個(ge) 體(ti) 組成的小家庭和中央集權國家;即使儒家憧憬回到三代,但孟子、荀子思想中的人和心靈觀念,也有個(ge) 體(ti) 化傾(qing) 向。從(cong) 個(ge) 體(ti) 到類本質到整體(ti) ,這是一種理性的分類和條理化方式,具體(ti) 就體(ti) 現為(wei) 言辯。由此,世界以一種新的個(ge) 體(ti) 化方式呈現在新的理性觀察者麵前,變得更有“條理”了。

 

言辯是子學共法,但諸家對言辯有不同態度:其一,肯定言辯。墨子及其後學、名家以及儒家之荀子,不僅(jin) 踐行言辯,而且專(zhuan) 研名辯之學,荀子更旗幟鮮明地主張“君子必辯”[24]。其二,消極接受言辯。孟子很無奈地自辯“予豈好辯哉”,實在是“不得已”而辯[25]。其三,反對言辯。《莊子·齊物論》不僅(jin) 要齊同物論,而且要掃除自家的齊論之論。韓非子也說“上不明則辯生焉”[26]),要求禁止言辯。但無論如何,諸子都進行言辯的實踐乃至理論研究。

 

總之,在思想領域中,思考者、思考方式和思考對象三方麵的更新是同步的:思考者變成主要依靠自力、動態活躍的遊士,其思維方式、標準從(cong) 以古為(wei) 準變成以理性為(wei) 判準,思考對象的呈現方式也從(cong) 特殊化的族類世界變成個(ge) 體(ti) 物及其普遍類本質構成的世界。士人作為(wei) 個(ge) 體(ti) 挺立在天地之間,提倡運用自身的理性就能直麵大道、直接論道,那些曾經作為(wei) 標準的中介不再是獨立的,而是附屬於(yu) 理性;而道並不蘊藏在群體(ti) 性族類的聖王曆史中,而是體(ti) 現在由個(ge) 體(ti) 及其類屬組成的整體(ti) 中。這種子學式的理性認知、論說方式——言辯,是直接的,隻需個(ge) 體(ti) 運用理性直麵大道,理性已成為(wei) 主要標準。

 

三、工夫:修養(yang) 心性直通天道

 

子學的通道之路,不僅(jin) 有理性言辯,還有心性工夫。有別於(yu) 此前的以禮修身、祭祀鬼神,這是一種新的自我修養(yang) 、溝通神聖的方式。

 

春秋以前的修身成人之道,在於(yu) 踐禮。《儀(yi) 禮》第一篇就講士冠禮,從(cong) 筮日到三次加冠等禮節,有其深義(yi) 。“凡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禮義(yi) 也”,而“冠者,禮之始也”。“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見於(yu) 母,母拜之;見於(yu) 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與(yu) 為(wei) 禮也。玄冠玄端,奠摯於(yu) 君,遂以摯見於(yu) 鄉(xiang) 大夫、鄉(xiang) 先生,以成人見也。成人之者,將責成人禮焉也。責成人禮焉者,將責為(wei) 人子、為(wei) 人弟、為(wei) 人臣、為(wei) 人少者之禮行焉。”[27]人之為(wei) 人,在於(yu) 禮義(yi) 。成人,既是成年,也意味著成其為(wei) 人從(cong) 而被以禮相待,肩負起倫(lun) 理、政治責任,所以重視習(xi) 禮來成就人之為(wei) 人。禮具有群體(ti) 性,個(ge) 人在群體(ti) 的注目中成就自我,因而禮也是可觀的。《左傳(chuan) 》中就記載各種觀禮議禮的故事。如劉康公看到成肅公為(wei) 禮不敬,評論道:“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yi) 威儀(yi) 之則,以定命也。能者養(yang) 之以福,不能者敗以取禍。是故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勤禮莫如致敬,盡力莫如敦篤;敬在養(yang) 神,篤在守業(ye) ……今成子惰,棄其命矣,其不反乎?”[28]禮義(yi) 威儀(yi) 是用來凝定、保養(yang) 每個(ge) 人身上的命,由此就能得福。因此君子勤勉行禮,而禮之大者在於(yu) 敬奉神靈。總之,禮儀(yi) 、祭祀、卜筮是自我修養(yang) 和溝通最高存在的必要媒介。

 

戰國時期興(xing) 起了一套新的公共話語,其中有些關(guan) 鍵術語如性、氣、心[29],基於(yu) 此形成了新的修養(yang) 方法:通過直接激發個(ge) 體(ti) 自身內(nei) 在的心靈力量,實現與(yu) 道或神聖者的溝通,即心性工夫。

 

孟子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30]這是一套關(guan) 注自身內(nei) 在力量,擴充四端本心,由心、性直通天、命的修身方案。荀子除了提倡虛一而靜的認知之方,還強調養(yang) 心之道:“君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致誠則無它事矣,唯仁之為(wei) 守,唯義(yi) 之為(wei) 行。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yi) 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變化代興(xing) ,謂之天德……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親(qin) ,不怒而威,夫此順命,以慎其獨者也。”[31]通過誠、慎獨的方式來養(yang) 心,守仁行義(yi) 、形著神明、感化萬(wan) 物,獲得天德、至德。

 

儒家通達天道的心性修養(yang) ,不離乎對認知、倫(lun) 理的堅守;其他家派則推崇心靈中另一種天然能力,它超乎感官、認知乃至人倫(lun) 、德性,是精誠、靈明、神妙之氣。莊子曾借孔子之口,大談心齋之方:“若一誌,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yu) 耳,心止於(yu) 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徇耳目內(nei) 通而外於(yu) 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32]摒除感覺、情欲、認知,讓心靈處於(yu) 專(zhuan) 一虛空狀態,則神明之氣自然生出來,鬼神之精靈將入住心之虛室。《管子》也說“靈氣在心”,“有神自在身……敬除其舍,精將自來”;“我心治,官乃治。我心安,官乃安。治之者心也,安之者心也;心以藏心,心之中又有心焉……精存自生,其外安榮,內(nei) 藏以為(wei) 泉原,浩然和平,以為(wei) 氣淵”[33]。心中之心是神靈精氣的淵藪、館舍,直接通過以心治心,就可吸引精氣來入住、凝聚。“專(zhuan) 於(yu) 意,一於(yu) 心……思之思之,不得,鬼神教之。非鬼神之力也,其精氣之極也。”[34]心意專(zhuan) 一,凝聚精氣,如此積久,鬼神都將幫自己打通思路,而這其實是由於(yu) 氣遍布萬(wan) 物和人身,所以精氣能相通相吸。

 

以上各家均強調通過個(ge) 體(ti) 自身心靈直接接通天道、凝聚神力,禮儀(yi) 、巫術等中介被削弱或去除了。當然,儒家尤其荀子重視禮儀(yi) 、祭祀乃至卜筮,不過在那些心性修身指南中,這類中介性力量通常不再被提起。子學的新修養(yang) 術,取代了以禮儀(yi) 、巫術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修養(yang) 、通神之方。

 

對此,學界已多有研究。普鳴指出,像《管子·內(nei) 業(ye) 》那樣,“同時期前後有大量的主張認為(wei) ,人可以無須借助任何祭儀(yi) 專(zhuan) 家的中介便能直接獲得神力”[35]。莊子反對人能獲得神力,而推重神人,“神人不是變成了神的人,而是一個(ge) 充分修養(yang) 了自己的神,由此得以不係於(yu) 物”,並能使萬(wan) 物實現其自然稟賦的人[36]。無論如何,新的修養(yang) 之道不需借助其他中介,直接激活自身中之神就能接通最高存在。餘(yu) 英時總結軸心突破的兩(liang) 大進展:其一,“哲學家(或思想家)依靠個(ge) 人的自力與(yu) ‘天’相通——即雅思貝爾斯所謂‘在內(nei) 心中與(yu) 整個(ge) 宇宙相照映’,而不假任何外在的媒介(如巫)”;其二,“道”上源於(yu) 天,下通於(yu) 心,“求‘道’者惟有先回向自己的內(nei) ‘心’,然後才可能由‘道’的接引而上通於(yu) ‘天’”[37]。總之,新的修養(yang) 論的特點在於(yu) ,消解作為(wei) 典範和準則的中介,直接依靠自身心性力量來接通天道。

 

四、郡縣天下:消除獨立中介的個(ge) 別人身支配

 

傳(chuan) 統觀點將春秋戰國的大變革概括為(wei) 從(cong) 封建到郡縣。狹義(yi) 的封建、郡縣,指兩(liang) 種地方行政製度。封建製是逐級分封諸侯卿大夫以統治地方,所謂“天子建國,諸侯立家”[38],郡縣製則是統治者直接任免官吏、掌管地方。而“從(cong) 封建到郡縣”的大變革概括,則取其廣義(yi) ,指稱根本性、整體(ti) 性的基本製度。封建與(yu) 郡縣之別何在?西嶋定生曾對比殷周與(yu) 秦漢的兩(liang) 種統治方式,筆者認為(wei) 據之可總結出兩(liang) 點:

 

其一,封建製是間接統治,郡縣製是直接統治。封建製下,最高統治者的“權力並非直接到達全國每一個(ge) 人”,而是形成“氏族支配氏族”的結構,包括天子、諸侯、卿、大夫所代表的氏族集團,“殷王或周王直接支配的隻是有限的氏族,對於(yu) 其他許多氏族不過是間接的支配而已”[39]。而秦統一天下後的皇帝統治結構則與(yu) 此有別:“皇帝對全國人民而言是獨一無二的統治者,全國人民由皇帝直接統治。”[40]其二,封建製是“氏族支配氏族”的集體(ti) 性統治,郡縣製是“個(ge) 體(ti) 支配個(ge) 體(ti) ”的個(ge) 體(ti) 性統治。春秋以前,“支配者與(yu) 被支配者,都是作為(wei) 氏族而集結起來的;從(cong) 而,統治的樣式,是采取氏族支配氏族的方式”[41]。而秦漢的皇帝擺脫了氏族的羈絆,形成了“對非血緣者做隸屬性支配的父家長式權力”[42],而“作為(wei) 這種君主的支配對象的人民,也必須是隨著氏族製的趨向解體(ti) 而個(ge) 體(ti) 化的分子。這樣,支配者、被支配者,都是產(chan) 生自氏族製的解體(ti) 過程,他們(men) 兩(liang) 者的結合,規定了支配的樣式。這就是被稱作所謂的個(ge) 別人身支配或人頭支配”[43],即個(ge) 體(ti) 支配個(ge) 體(ti) 。簡言之,封建製的特點是群體(ti) 性的氏族對氏族的間接或中介支配,郡縣製則是個(ge) 體(ti) 對個(ge) 體(ti) 的直接支配[44]。

 

這種從(cong) 中介性到直接性、從(cong) 群體(ti) 性到個(ge) 體(ti) 性的轉變,整體(ti) 表現為(wei) 從(cong) 封建到郡縣的基本製度大變革,並具體(ti) 體(ti) 現在政治、經濟、家、祭祀等基本領域的製度更替中。

 

在行政製度方麵,由封建製轉為(wei) 郡縣製,上麵已說,此不贅述。在官製方麵,封建製下的天子諸侯卿大夫作為(wei) 氏族之長或代表,分層治理所屬之地及其民眾(zhong) ,其身份、職權是世襲的;而戰國以降,君主將地方劃為(wei) 直轄之郡縣,派遣官吏直接統治。這被稱為(wei) 官僚製。由於(yu) 官位不世襲,於(yu) 是形成相應的舉(ju) 薦、選舉(ju) 製。既然最高統治者要委任官僚,怎麽(me) 還是直接統治呢?這裏應明白,“所謂直接統治的意義(yi) ,是指隻有皇帝一個(ge) 人是為(wei) 所有國家權力的母體(ti) 。隻有這個(ge) 權力才能統治全國人民,在這個(ge) 權力以外不存在任何統治人民的權力。因此,實際上,接受皇帝命令的官僚負責統治人民,但他們(men) 不過是皇帝權力的代行者而已;沒有了皇帝,就沒有什麽(me) 權力可使他們(men) 存在”[45]。諸侯卿大夫在各自領地內(nei) 握有充分的實權,是相對獨立的權力中介;相反,雖然官僚群體(ti) 組成龐大的治理機構,但他們(men) 實質上並非獨立,隻是暫時的代理人、非獨立中介。而這些官僚的重要來源,正是前述“在氏族製秩序崩潰的過程中每一個(ge) 遊離出來的個(ge) 體(ti) ”之士[46]。

 

封建製下,民眾(zhong) 依井田製合八家為(wei) 一井,統治者分層次以群體(ti) 統治群體(ti) 。而郡縣製下,君主通過個(ge) 體(ti) 化的官僚來直接統治地方,而民眾(zhong) 也“脫離封建各級貴族特權的束縛或壓迫”[47],被編入小家庭戶口,成為(wei) 不分貴賤、身份齊同的平等人民,即編戶齊民。總之,個(ge) 體(ti) 之君派遣個(ge) 體(ti) 官吏去治理各地的個(ge) 體(ti) 之民,形成個(ge) 體(ti) 支配個(ge) 體(ti) 的中央集權。

 

這些個(ge) 體(ti) 化的民眾(zhong) ,按照公家規定,上交田稅、戶稅,服勞役和兵役。依井田製,步百為(wei) 畝(mu) ,一夫百畝(mu) ,八家同井,民眾(zhong) 耕完公田,再耕私田。春秋之末,魯國“初稅畝(mu) ”,即“履畝(mu) 而稅”[48],不限製田地大小,按照實際耕田多少來收稅。至戰國,李悝在魏國行“盡地力之教”[49];商鞅認為(wei) 百步一畝(mu) ,耕作強度不大,民眾(zhong) 還有餘(yu) 力,故“為(wei) 田開阡陌、封疆”[50],采用大畝(mu) 製,以二百四十步為(wei) 畝(mu) ,以充分使用民力;又“初為(wei) 賦”[51],不計耕地多少,隻按戶按人口征賦,家中人多就征賦多,以減少閑散人力,鼓勵開墾荒地[52]。總之,各國竭力挖掘田地的力量,並使民眾(zhong) 擺脫宗族拘束而個(ge) 體(ti) 化,最大程度利用民眾(zhong) 身上的力氣。

 

這種充分利用民力的傾(qing) 向,也體(ti) 現在法律、刑罰和軍(jun) 事製度中。早先用非成文法,由貴族依情況加以合宜裁斷;春秋末年,“鄭人鑄刑書(shu) ”[53],晉國“為(wei) 刑鼎”[54],開始出現公開的成文法,不分貴賤,平等對待,犯法不再受到宗族或貴族的庇護。商鞅定什伍連坐之法,“不告奸者腰斬,告奸者與(yu) 斬敵首同賞,匿奸者與(yu) 降敵同罰”[55],讓家庭之間和家庭內(nei) 部成員個(ge) 體(ti) 化,一切以法為(wei) 教。在刑罰製度上,早先主要是肉刑和死刑(及放逐刑),旨在通過毀傷(shang) 身體(ti) 做標記乃至直接處死,將犯罪者逐出共同體(ti) 中;而戰國以來,以氏族為(wei) 代表的共同體(ti) 消解,刑罰逐漸走向勞役刑[56],它建立在個(ge) 體(ti) 直接性支配的基礎上,旨在攫取個(ge) 體(ti) 身上的體(ti) 力,“具有普遍的經濟意義(yi) ”[57]。在軍(jun) 事製度上,早先是貴族車陣戰,後來變成步騎兵野戰,庶民應征入伍,軍(jun) 隊人數大增,並建立常備軍(jun) 。商鞅規定“有軍(jun) 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wei) 私鬥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58],平民也可按軍(jun) 功授爵,個(ge) 體(ti) 編戶民的勇力不是用於(yu) 私家鬥爭(zheng) ,而是被納入國家。

 

此外,在家的領域,也從(cong) 宗法製下的大家族、宗族,變成郡縣製下的由大約五人組成的小家庭、小型家族,“君主的統治權力,一直達到此家族之中,直至對各個(ge) 家族成員加以控製”[59]。在祭祀領域,對最高存在天帝的祭祀製度也發生改變。現存甲骨文中沒有一例說到直接祭祀帝,而隻是賓祭:殷王通過祭祀鼓動較弱的祖先出麵去“賓”或導引較強的祖先,直到最強的祖先導引帝[60]。而至少在戰國秦漢,君主已以天帝為(wei) 直接祭祀對象。總之,整個(ge) 現實製度以及政治與(yu) 軍(jun) 事、經濟、家、祭祀各基本領域,都發生了從(cong) 封建到郡縣的變革。

 

五、同構性變革

 

以上分別考察思想、修養(yang) 和製度領域的變革,闡述言辯、工夫與(yu) 郡縣天下的特征。現在,回到開頭的問題,三者何以大致在同一時段誕生?它們(men) 之間有何內(nei) 在關(guan) 聯?

 

《禮記》記載,子遊和有子觀看一個(ge) 小孩在至親(qin) 去世時戀慕不舍地號泣,有子評論說:我早就想去掉喪(sang) 禮中限製捶胸頓足的禮節了,像這小孩那樣,悲傷(shang) 了就直接哭,不就很合適嗎?何須哭踴有節?對此,子遊則有不同觀感:

 

禮有微情者,有以故興(xing) 物者;有直情而徑行者,戎狄之道也。禮道則不然,人喜則斯陶,陶斯詠,詠斯猶,猶斯舞,舞斯慍,慍斯戚,戚斯歎,歎斯辟,辟斯踴矣。品節斯,斯之謂禮。人死,斯惡之矣,無能也,斯倍之矣。是故製絞、衾,設蔞、翣,為(wei) 使人勿惡也。始死,脯醢之奠,將行,遣而行之,既葬而食之,未有見其饗之者也。自上世以來,未之有舍也,為(wei) 使人勿倍也。故子之所刺於(yu) 禮者,亦非禮之訾也。[61]

 

子遊是孔門四科中文學科的翹楚,這段觀禮感言對禮的原理作了精辟刻畫。子遊分別了兩(liang) 種道:戎狄之道和禮道。禮之道在於(yu) 依據禮儀(yi) 對人的情感和行為(wei) 加以分層和節製。情意過重,就以禮節來減殺其情;情意太弱,就借禮器、儀(yi) 式來興(xing) 發其情。例如人死後就沒了權能,麵貌也變樣,容易讓人不敬而厭惡,於(yu) 是製定加衾、棺飾、奠饗等禮,以使人既保持敬畏又不生憎惡。總之,禮的實質在於(yu) 通過中介來修治、緣飾人情,塑造秩序。與(yu) 此有別,戎狄之道的實質是直抒情感、徑直行動。

 

荻生徂徠有言:“夫直情徑行者,戎狄之道也。先王之道不然……後儒僅(jin) 能言精粗本末一以貫之,而察其意所向往,則亦唯重內(nei) 輕外,貴精賤粗,貴簡貴要,貴明白貴齊整。由此以往,先王之道藉以衰颯枯槁,肅殺之氣,塞於(yu) 宇宙,其究必馴致於(yu) 戎狄之道而後已焉。”[62]在他看來,先王之道倡導通過禮樂(le) 的文飾節製以成德;而後世遺棄禮樂(le) ,直接遵照己情而徑行之,無論是“重內(nei) 輕外,貴精賤粗”的心性工夫,還是“貴簡貴要,貴明白貴齊整”的言辯,均表現出直情徑行的特點。有子之言亦可謂諸子之先聲,同樣傾(qing) 向於(yu) 去除禮這種文明之中介,而直接依靠內(nei) 心來行事。當然,這是經過修治的高級心靈。

 

從(cong) 前,人們(men) 注重在聖王古史的引導下即事言理,在群類的注目下以禮修身;如今,則通過個(ge) 體(ti) 理性或心性來直通大道。言辯的特點是,消解聖王曆史經驗及其禮樂(le) 等中介的典範、準則意義(yi) ,而倚重個(ge) 體(ti) 理性直接論道、知道。同樣,心性工夫的特點是,消除聖王曆史經驗及其禮樂(le) 作為(wei) 主要的中介性引導,而依靠自家心靈直接通道,獲取神聖力量——這裏僅(jin) 就主導麵向而言,並不排除實際可有聖王、禮樂(le) 、師友的輔助。總之,在結構上,言辯和工夫有同構性:二者都傾(qing) 向於(yu) 直接性、個(ge) 體(ti) 性,盡可能脫離古、禮之中介,而直接訴諸理性或心性來抵達大道。之所以將講道理的議論言辯“誤”認作談工夫的為(wei) 學之方,其緣由也在此同構性。

 

綜上可知,從(cong) 傳(chuan) 統到戰國,從(cong) 官學到子學,發生了一個(ge) 從(cong) 守禮到舍禮,從(cong) 有中介到消除獨立中介,從(cong) 群體(ti) 性到個(ge) 體(ti) 性的同構性轉變過程。如將視野放大,則可知這不僅(jin) 見於(yu) 思想和修養(yang) 領域,更是當時整個(ge) 天下及其諸基本領域都或多或少發生的一種同構性變革,體(ti) 現在兩(liang) 方麵:從(cong) 有中介性轉向直接性(即消除中介或其獨立性),從(cong) 群體(ti) 性轉向個(ge) 體(ti) 性。

 

事實上,同構性變革的這兩(liang) 方麵是相互關(guan) 聯的。中介的具體(ti) 所指,正是群體(ti) 性事物,也就是以聖王事業(ye) 為(wei) 核心的曆史經驗、禮製、經典及其傳(chuan) 承者。而由於(yu) 中介因素的消解,導致一方麵突顯了直接因素,另一方麵發現了個(ge) 體(ti) 。所謂直接因素,指的是不管在思想、修養(yang) 還是製度領域,其主要施行者都是以士為(wei) 主的個(ge) 人,施行方式都在個(ge) 人自身——理性、心性、才幹,施行對象都是個(ge) 體(ti) 物及其類屬——理性世界、個(ge) 體(ti) 內(nei) 心及其單線聯係的神聖者、有力氣的個(ge) 體(ti) 及其組織。“個(ge) 體(ti) ”正是這樣登場的:人和物先被從(cong) 特殊群類如宗族中解脫出來,進而被獨立化、個(ge) 別化,最終被納入新的整體(ti) ,後者即由個(ge) 體(ti) 及其類屬構成的郡縣世界。

 

所謂個(ge) 體(ti) 性,實有不同麵向。例如分為(wei) 心、身兩(liang) 麵,或人之為(wei) 人的核心層麵和輔助層麵,前者包括神聖性、德性、才幹、理性等方麵,後者包括官能、體(ti) 力、勇力等方麵。前者常見於(yu) 思想和修養(yang) 領域,體(ti) 現為(wei) 理性言辯、德性及神聖性修養(yang) 等,儒道各家都很看重;後者常見於(yu) 製度包括政治、經濟諸領域(當然,它們(men) 一般也被看作有理性或德性、神聖性的),體(ti) 現為(wei) 勞作、繳稅、徭役、兵役等形式,墨法二家尤為(wei) 關(guan) 注。因此,雖然墨家尤其法家不大關(guan) 注個(ge) 人的德性、神聖性方麵,卻極重視利用個(ge) 人的體(ti) 力、勇力方麵。他們(men) 以此方式發現個(ge) 體(ti) ,發現個(ge) 體(ti) 是有用的,並重點基於(yu) 此來構造其製度、國家方案。有用性早已為(wei) 人類所知,但將其作為(wei) 統治和生活的基礎,卻是子學家的發明。

 

同時,值得注意的是,商鞅變法,帶來了秦國國富兵強,為(wei) 秦始皇統一天下奠定堅實基礎。而盡管韓非子要禁止言辯,但不可否認,秦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基於(yu) 某種子學理論即法家的思想實踐而建立起來的大一統國家:郡縣天下。這提示我們(men) ,郡縣天下的形成內(nei) 具子學因素;或反過來看,子學內(nei) 部天然有郡縣因素,隻有郡縣式環境下,子學才有可能誕生。無論是理性言辯,還是心性工夫,都是郡縣式的。總之,言辯、工夫與(yu) 郡縣具有同構性,都遠離中介性和群體(ti) 性,而偏向直接性和個(ge) 體(ti) 性。

 

封建傾(qing) 向於(yu) 中介性、群體(ti) 性,郡縣則體(ti) 現直接性、個(ge) 體(ti) 性。由此,也可將春秋戰國時代的這場同構性變革,稱為(wei) 從(cong) 封建模式向郡縣模式的轉變,這就是筆者所理解的周秦文明變革的實質所在。在此過程中,整個(ge) 天下以及思想、修養(yang) 、製度各方麵的基本趨勢,都是從(cong) 以封建因素為(wei) 主變而為(wei) 以郡縣因素為(wei) 主。

 

結語

 

周秦之際,在整個(ge) 天下或文明政治體(ti) 及各基本領域中,都出現了一種同構性的變革現象,即從(cong) 中介性轉向直接性、從(cong) 群體(ti) 性轉向個(ge) 體(ti) 性,最終成就了秦以降的郡縣天下或大一統國家形態。當然,其直接性、個(ge) 體(ti) 性有不同表現。在思想領域,此前將聖王曆史經驗及其禮製作為(wei) 具有典範和準則意義(yi) 的中介,如今則傾(qing) 向於(yu) 消除此類中介,而倚重個(ge) 人理性來直接論道;在修養(yang) 領域,此前注重借助聖王古史和禮儀(yi) 等來成就人,如今則強調通過個(ge) 人心性來直接溝通天道;在製度領域,發生了從(cong) 封建製到郡縣製的基本轉變,具體(ti) 體(ti) 現在政治、經濟、家、祭祀等各方麵。周秦之際文明的同構性變革,實質是從(cong) 封建模式向郡縣模式的轉變。

 

誠然,這一文明譜係各基本領域的變化曆程,並非鐵板一塊,而是充滿複雜性,並總有例外,雖然這不應妨礙對常規情況的關(guan) 注。這裏擬補充兩(liang) 點。其一,雖然思想、修養(yang) 和製度各領域有大致同步的轉變,但言辯、工夫和郡縣天下並不是統一的,這從(cong) 各家對它們(men) 的不同態度就可看出。墨家尤其法家可能都推重中央集權的郡縣製,但墨家重視言辯,法家則排斥言辯和工夫。儒家、道家都重視工夫,儒家也不否定言辯,相對而言,道家對言辯和郡縣有更多批評。反過來看,這些新事物雖然不相統一甚至互斥,卻都誕生於(yu) 周秦變革時代,這點更值得留意。其二,即使經過周秦大變革而形成郡縣天下,但其後曆史並非沒有起伏,寓封建於(yu) 郡縣乃至回歸三代的理念和實踐依然可見。學術思想上,理性仍受重視,但畢竟沒有深耕名辯之學或邏輯;除子學外,還有重視聖王禮製曆史、對言辯有所限製的經學。修養(yang) 方式上,在宋明理學的心靈操練時代到來之前,漢唐儒學仍強調以禮修身。政治上,漢代以下並非純粹的官僚製,而是學士與(yu) 文吏相結合的士大夫政治製度。反過來看,這恰好見出中國文明的獨特之處,即曆史不是斷裂的,現實與(yu) 曆史保持延續。文明雖然進入了郡縣模式,但封建因素仍有保留。這造就了一種具有典範意義(yi) 的文明類型,即中國式文明。現代研究中,郡縣天下常被稱為(wei) “帝國”,故有秦漢帝國之說,但或當慎持此觀點。具有征服性和斷裂性特征的帝國,隻是郡縣天下的其中一種製度或國家形態,中國式文明的郡縣天下是另一種形態。

 

注釋
 
[1]相關研究成果,可參[美]普鳴著,張常煊、李健芸譯:《成神:早期中國的宇宙論、祭祀與自我神化》,北京:三聯書店,2020年,第6-36頁;[美]普鳴著,楊起予譯:《作與不作:早期中國對創新與技藝問題的論辯》,北京:三聯書店,2020年,第4-29頁;[日]西嶋定生著,武尚清譯:《中國古代帝國的形成與構造:二十等爵製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1-50頁。
 
[2]普鳴認為,司馬遷將秦漢“帝國”本身視為一種僭越性的創作、斷裂(《作與不作:早期中國對創新與技藝問題的論辯》,第252-299頁)。換言之,這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突破。
 
[3][4][5][美]沃格林著,葉穎譯:《天下時代》,《秩序與曆史》卷4,南京:譯林出版社,2018年,第419,54、55,71頁。
 
[6]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易教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1頁。
 
[7][日]荻生徂來:《辨名》,《日本思想大係36·荻生徂徠》,東京:岩波書店,1973年,第251頁。
 
[8][9][日]荻生徂來:《大學解》,《日本名家四書注釋全書·學庸部》,東京:東洋圖書刊行會,1923年,第7、17-18,14-15、16、18頁。
 
[10][日]荻生徂來:《中庸解》,《日本名家四書注釋全書·學庸部》,第4頁。
 
[11][美]餘英時:《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0頁。
 
[12][日]增淵龍夫著,呂靜譯:《中國古代的社會與國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185頁。
 
[13]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卷4《裏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50頁。
 
[14]司馬遷:《史記》卷46《田敬仲完世家》,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895頁。
 
[15]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易教上》,第1頁。
 
[16]司馬遷:《史記》卷112《平津侯主父列傳》,第2953頁。
 
[17]司馬遷:《史記》卷121《儒林列傳》,第3123頁。
 
[18]郭象注,成玄英疏:《莊子注疏》卷10《天下》,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569頁。
 
[19][德]雅思貝爾斯著,李雪濤譯:《論曆史的起源與目標》,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9頁。
 
[20][德]雅思貝爾斯著,李雪濤譯:《論曆史的起源與目標》,第10頁;[美]餘英時:《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7、52頁;蔡禮彬:《個體意識的逐漸覺醒:春秋戰國時期社會變遷的另一種解讀》,《河南師範大學學報》2006年第1期;劉偉:《論早期中國思想中的“物”概念》,《中山大學學報》2023年第1期。
 
[21][英]葛瑞漢著,張海晏譯:《論道者:中國古代哲學論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61頁。
 
[22]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卷18《王製》,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537頁。
 
[23]劉偉精辟地指出晚周之時“物”從族類變為個體,類不再是特殊的族類,而是普遍的類本質,進而總結“諸子學之發生,可一言以蔽之:作為整體的諸子學思考的起點是‘每一個’事物成為知覺觀照的對象,而這種觀照本身最終指向擺脫了神的人之目的”。劉偉:《論早期中國思想中的“物”概念》,《中山大學學報》2023年第1期。
 
[24]王先謙:《荀子集解》卷3《非相》,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83頁。
 
[25]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卷6《滕文公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08頁。
 
[26]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卷17《問辯》,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395頁。
 
[27]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卷68《冠義》,第2270頁。
 
[28]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卷27《成公十三年》,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755頁。
 
[29][美]史華茲著,程鋼譯:《古代中國的思想世界》,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233-250頁。
 
[30]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卷13《盡心上》,第412頁。
 
[31]王先謙:《荀子集解》卷2《不苟》,第46頁。
 
[32]郭象注,成玄英疏:《莊子注疏》卷2《人間世》,第80-81、82-83頁。
 
[33]黎翔鳳:《管子校注》卷16《內業》,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938頁。
 
[34]黎翔鳳:《管子校注》卷13《心術下》,第780頁。
 
[35][36][美]普鳴著,張常煊、李健芸譯:《成神:早期中國的宇宙論、祭祀與自我神化》,第111,173、181頁。
 
[37][美]餘英時:《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第54頁。
 
[38]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卷5《桓公二年》,第153頁。
 
[39][40][45][日]西嶋定生著,高明士譯:《中國古代帝國形成史論》,劉俊文主編:《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第2卷,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48-49,49,49頁。
 
[41][42][43][日]西嶋定生著,武尚清譯:《中國古代帝國的形成與構造:二十等爵製研究》,第34,23,34頁。
 
[44]西嶋定生也總結了郡縣製的兩個特征:郡縣的長官不是世襲的貴族,而是官僚代行者;郡縣製的性質是個別的人身支配。其說與筆者所論內容相近而角度有別。[日]西嶋定生著,高明士譯:《中國古代帝國形成史論》,劉俊文主編:《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第2卷,第52頁。
 
[36][日]增淵龍夫著,呂靜譯:《中國古代的社會與國家》,第185頁,另參第187-188頁。
 
[47]杜正勝:《編戶齊民:傳統政治社會結構之形成》,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90年,第1頁。
 
[48]何休注,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卷16《宣公十五年》,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359頁。
 
[49]班固:《漢書》卷24《食貨誌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124頁。
 
[50]司馬遷:《史記》卷68《商君列傳》,第2232頁。
 
[51]司馬遷:《史記》卷5《秦本紀》,第203頁。
 
[52]楊寬:《戰國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26-227頁。
 
[53]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卷43《昭公六年》,第1225頁。
 
[54]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卷53《昭公二十九年》,第1513頁。
 
[55][58]司馬遷:《史記》卷68《商君列傳》,第2230,2230頁。
 
[56][57][日]滋賀秀三著,徐世虹譯:《刑罰的曆史--東方》,楊一凡、寺田浩明主編:《日本學者中國法製史論著選·先秦秦漢卷》,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63-64,84頁。
 
[59][日]西嶋定生著,武尚清譯:《中國古代帝國的形成與構造:二十等爵製研究》,第34頁。
 
[60][美]普鳴著,張常煊、李健芸譯:《成神:早期中國的宇宙論、祭祀與自我神化》,第70頁。
 
[61]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卷13《檀弓下》,第385-386頁。
 
[62][日]荻生徂來:《辨道》,《日本思想大係36·荻生徂徠》,第20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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