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禎人】王陽明對儒家民本思想的重要推進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8-29 16:4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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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對儒家民本思想的重要推進

作者:歐陽禎人(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廿一日庚申

          耶穌2024年8月24日

 

《尚書(shu) ·五子之歌》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這應該是“民本”一詞的源頭。這八個(ge) 字可圈可點。“民”是國家的根“本”。“固”,在農(nong) 耕文明的狀態下有安居樂(le) 業(ye) 的意思,有生活資料充足的意思,還有精神世界穩定的意思。由於(yu) 中國古代生產(chan) 力較為(wei) 落後,大家必須團結一心才能麵對各種災難,所以,這種民本思想是時代的產(chan) 物,我們(men) 是應該同情理解的。

 

先秦儒家經典重視民本思想的程度之高,同時期其他各家都無法比擬。“安民”“養(yang) 民”“保民”“教民”“親(qin) 民”“烝民”等說法及關(guan) 心民生民瘼的思想,在儒家經典中,俯拾即是。這是孔子“忠恕之道,一以貫之”的精髓。孔子對“民”的問題十分關(guan) 心,對“民”充滿了深沉的悲憫與(yu) 關(guan) 懷。但是,孔子出身貴族,有“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論語·陽貨》)的思想,所以,《論語》中“民”的地位沒有《孟子》中的高。孟子的“性善論”其實也是包含了最底層的老百姓的,所以他給予了“民”最大的人格尊重和發展提升空間。孟子直指“民”為(wei) “天民”,是“天生烝民”,富有赤子之心,擁有“天爵”,並且提出了“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盡心下》)的重要思想,在中國古代產(chan) 生了重大影響。

 

但是,孟子又說:“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及陷於(yu) 罪,然後從(cong) 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wei) 也﹖是故明君製民之產(chan) ,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飽,凶年免於(yu) 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cong) 之也輕。”(《孟子·梁惠王上》)在孟子的觀念中,“士”與(yu) “民”是不同的。因此作為(wei) 一個(ge) 有智慧的統治者,就應該“製民之產(chan) ”,這樣,“民之從(cong) 之也輕”。真正的目的還是為(wei) 了統治的穩定,說到底,還是馭民之術,或者說,這是一種很高明、很仁慈的馭民之術。

 

對待老百姓的這種態度,在中國持續1300多年,一直到北宋時期的張載提出:“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西銘》)張載依據《易傳(chuan) 》《中庸》,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了道家、佛教的啟發,提出了由“天地之塞”“天地之帥”中誕生了“混然中處”的“吾其體(ti) ”“吾其性”的觀點,因為(wei) 我們(men) 人人如此,眾(zhong) 生平等,因此“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的主張應聲而出。時至今日,張載的這個(ge) 觀點一直具有重要的影響力。從(cong) 北宋到南宋,雖然程朱理學的程顥、程頤和朱熹對張載的觀點多有美化、讚譽,但同時他們(men) 也是有批評的。可能因為(wei) 張載是一位長者,而且是程顥、程頤的表叔,所以,他們(men) 的批評比較隱晦。

 

程顥的批評是:“《訂頑》(《西銘》的又一名稱)一篇,意極完備,乃仁之體(ti) 也。學者其體(ti) 此意,令有諸己。其地位已高,到此地位自別有見處。不可窮高極遠,恐於(yu) 道無補也。”(《遺書(shu) 》卷二上)在程顥看來,“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的觀念脫離了孟子推己及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等差之愛的軌範,在現實生活的操作上,不利於(yu) 社會(hui) 的等差管理。這就是“於(yu) 道無補”的意思。程頤的批評是:“楊中立問曰:‘《西銘》言體(ti) 而不及用,恐其流遂至於(yu) 兼愛,何如?’伊川先生曰:‘橫渠立言,誠有過者。’”(《伊川文集》)楊中立就是二程的高足楊時,又稱龜山先生。“言體(ti) 而不及用”,這是接著程顥“於(yu) 道無補”說的;“恐其流遂至於(yu) 兼愛”指的是“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的觀點超越了儒家等差之愛的框架,已經進入了“無君無父”的墨子“兼愛”理論體(ti) 係。“誠有過者”,這是程頤接著程顥的“窮高極遠”說的。朱熹的批評是很不講道理的:“以主上為(wei) 我家裏兄子,得乎?”(《朱子語類》卷九十八,第七十三條)“主上”,指的是皇上。“兄”是指的兄長,“子”指的是兒(er) 子。朱熹的這句話斷章取義(yi) ,太扭曲張載的意思了。但是,正是這句話,反映了朱熹或者說整個(ge) 程朱理學在現實政治生活、社會(hui) 生活中等級森嚴(yan) 的態度。

 

正是在這樣的思想背景之下,王陽明在其《拔本塞源論》中認為(wei) ,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天生的就是與(yu) 聖人一樣的,沒有什麽(me) 不同。聖人一開始與(yu) 我們(men) 凡人完全是一樣的,隻是因為(wei) 他們(men) 努力學習(xi) ,惟精惟一,最後才成聖成賢。所以,隻要像聖人一樣,真誠向善,我們(men) 人人都可以成為(wei) 聖人。“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nei) 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qin) ,莫不欲安全而教養(yang) 之,以遂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念。”(《答顧東(dong) 橋書(shu) 》)很顯然,這個(ge) 觀點當然受到了張載的影響。王陽明的意思是,人與(yu) 人之間的差別並不是先天帶來的。隻要後天好好學習(xi) ,樂(le) 善不倦,所有的人都與(yu) 聖人無不相同。“農(nong) 、工、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為(wei) 務”(《答顧東(dong) 橋書(shu) 》),以至於(yu) 一切市井小人,山村莽漢,引車賣漿之徒,都可以通過知行合一,致其良知,達到聖賢的境界。陽明曰:“心之良知是謂聖。聖人之學,惟是致此良知而已。自然而致之者,聖人也;勉然而致之者,賢人也;自蔽自昧而不肯致之者,愚不肖者也。愚不肖者,雖其蔽昧之極,良知又未嚐不存也。苟能致之,即與(yu) 聖人無異矣。此良知所以為(wei) 聖愚之同具,而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者。以此也。”(《書(shu) 魏師孟·乙酉》)不論是所謂聖人、賢人還是愚人,大家都未嚐沒有良知的天性,隻要積極努力,大家都可以煥發良知之性,皆可以成為(wei) 堯舜。這就從(cong) 根本上否定了孔子“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和孟子“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的思想,真正打破了各種人等之間壁壘森嚴(yan) 的阻隔,隻要能夠“成其德行”,人人都可以成為(wei) 堯舜,成為(wei) 孔孟,為(wei) 聖為(wei) 賢。這是對中國自古以來民本思想的重大突破。

 

王陽明的良知之學認為(wei) ,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都具有天植的靈根,每一個(ge) 人的胸中都懷擁著一個(ge) 聖人的靈明。隻是有的人自己沒有自信,沒有相應的自悟、自救、自成以及隨時隨地克治省察的功夫,自己就把自己給“埋倒”了。所以,在王陽明看來,良知之學完全是每一個(ge) 人自己內(nei) 心的事情。陽明說:“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隻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裏何等穩當快樂(le) 。此便是格物的真訣,致知的實功。若不靠著這些真機,如何去格物?”(《傳(chuan) 習(xi) 錄》)堅守良知的準則,知是知非,都是自家良知的落實,善存惡去,這就是真正的格物致知。因此,隻要真正誌在聖賢,每一個(ge) 人都有自悟、自救、自成的能力,落實在事事物物之中,自然成聖成賢。所以,致良知的功夫是我們(men) 自家的功夫,不是要去指責別人,一副真理在手,居高臨(lin) 下的樣子。陽明說:“學須反己。若徒責人,隻見得人不是,不見自己非。若能反己,方見自己有許多未盡處,奚暇責人?舜能化得象的傲,其機括隻是不見象的不是。若舜隻要正他的奸惡,就見得象的不是矣。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何感化得他?”(《傳(chuan) 習(xi) 錄》)不要以己之長,責人之短。我們(men) 不僅(jin) 不能以聖人自居,而且要以愚夫愚婦的身份與(yu) 人相幫相扶。致良知就是反省自己,對自己深度地克治省察。真正麵對自己的“許多未盡處”,不斷淨化自己的靈魂,做足自己的功夫,自然而然就會(hui) 感化他人。

 

王陽明的意思是,既然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都具有天植的靈根,那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的本心就與(yu) 天地萬(wan) 物融為(wei) 一體(ti) ,“樂(le) 是心之本體(ti) ”,樂(le) 更是良知的本體(ti) 。朱熹在注釋《禮記·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的時候,首先引程頤曰:“親(qin) ,當做新。”朱熹接著又說:“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也。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先把程頤的觀點拿出來,作為(wei) 理論的依據,然後論證自己為(wei) 什麽(me) 要把這個(ge) 字讀作“新”。從(cong) 這幾句話中,我們(men) 看到了朱熹真理在手,“推以及人”,要去教化他人“去其舊染之汙”的心理狀態。但是,貫穿整個(ge) 《王陽明全集》,一切理論的展開,都是以“在親(qin) 民”為(wei) 前提的。絕對不能讀為(wei) “在新民”。這是貫穿王陽明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整個(ge) 理論框架之中的靈魂。所以,“新”與(yu) “親(qin) ”這兩(liang) 個(ge) 字的不同讀法,絕對不僅(jin) 僅(jin) 是兩(liang) 個(ge) 字的訓詁問題,而是不同時代,不同哲學立場,如何來定義(yi) 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大是大非問題。從(cong) 民本思想來說,王陽明給予了廣大底層老百姓充足的主觀能動性,從(cong) 人性論上找到了老百姓不靠神仙皇帝,自己就可以自悟、自救、自成,致其良知,成聖成賢的理論基礎,同時也為(wei)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理想的實現奠定了各階層民眾(zhong) 能夠以誠待人、和睦相處的基礎。

 

在抵達聖賢的境界問題上,朱熹的路徑是:“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熹認為(wei) 隻有通過“道問學”,廣泛閱讀,飽讀詩書(shu) ,受到係統的知識教育,最終才能一朝豁然貫通,就可以達到“尊德性”的境界。從(cong) 民本思想的角度來講,朱熹事實上是在老百姓的麵前設置了無法逾越的高山大壑。有鑒於(yu) 程朱理學僅(jin) 僅(jin) 隻是麵對社會(hui) 精英,完全沒有關(guan) 注社會(hui) 各階層廣大民眾(zhong) 的問題,王陽明提出了完全不一樣的成聖成賢之路。

 

在王陽明看來,“致良知”是內(nei) 外兼顧之功夫,在當下考問,在事上磨練,達到了“定”的境界,同時勿忘勿助,克治省察。時時警覺,處處反思各種萌動的念頭。一旦遇到私心雜念,即刻自悟、自救,即刻端正自己的心性,回到端正誠愨上來。這裏涉及兩(liang) 個(ge) 問題,一個(ge) 是“必有事焉”。一定要有當下針對性,在具體(ti) 的事務中錘煉自己;一個(ge) 是勿忘勿助,不要被各種偏見、邪僻所牽引。王陽明用了一個(ge) 下米煮飯的例子來說明這個(ge) 惟精惟一的道理。整天在經典的字句裏打滾,滿懷功名利祿,就像鍋裏並沒有水,也沒有米,你卻在灶裏麵燒起柴火來,即使是鍋燒炸了,也不可能煮出米飯來。王陽明指出:“無知無不知,本體(ti) 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嚐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的本體(ti) 。良知本無知,今卻要有知。本無不知,今卻疑有不知,隻是信不及耳。”(《傳(chuan) 習(xi) 錄》)這裏是在說,良知之心,本來就是虛空自然,衝(chong) 漠無朕而又無所不知的狀態。它像太陽一樣本來沒有高高在上普照大地的本意,但是它的光輝卻無所不在,生生不息。致良知的功夫最大的障礙就是各種偏見、成見與(yu) 私欲,所以,在很多情況下,整天在字詞句上打滾的人,還不如不讀書(shu) 的人(在明代中葉,士大夫往往私欲橫行,滿口謊言,而且拉幫結派,得隴望蜀)。王陽明說:“不務去天理上著工夫,徒弊精竭力,從(cong) 冊(ce) 子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跡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傳(chuan) 習(xi) 錄》)王陽明在這裏本來是在強調“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wan) 有基”(《詠良知四首示諸生》)的良知之心的落實,是內(nei) 心的慎獨之知,是無聲無臭、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基礎,並沒有反對聞見之知的意思。從(cong) 民本思想的角度來看,王陽明把程朱理學設置在廣大老百姓頭上、無法逾越的高山大壑都搬走了。王陽明的意思是,我們(men) 不一定非要“弊精竭力,從(cong) 冊(ce) 子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跡上比擬”才能夠致其良知。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任何崗位上,隻要惟精惟一、樂(le) 善不倦,我們(men) 都可以誌在聖賢,去做一個(ge) 堂堂正正的人。

 

王陽明認為(wei) ,在一個(ge) 美好的社會(hui) ,農(nong) 、工、商、賈,各行各業(ye) ,各色人等,都可以“各勤其業(ye) 以相生相養(yang) ”“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目不恥其無聰,而耳之所涉,目必營焉;足不恥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此聖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cong) ,學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複心體(ti) 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與(yu) 論也。”(《答顧東(dong) 橋書(shu) 》)這就為(wei) 廣大民眾(zhong) 找到了社會(hui) 尊嚴(yan) 和在社會(hui) 工作中的地位,尤其是找到了每一個(ge) 人能夠富有尊嚴(yan) 地活下去的希望。由此可見,王陽明的良知之學使中國古代的民本思想進入了一個(ge) 新的時代,是中國民本思想史上的一座豐(feng) 碑。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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