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書】王陽明“南鎮觀花”公案再詮釋——兼談其在陽明學建構中的節點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8-16 19:2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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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南鎮觀花”公案再詮釋——兼談其在陽明學建構中的節點意義(yi)

作者:黃書(shu)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貴陽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4年第3期

 

摘要:王陽明“南鎮觀花”公案為(wei) 理解主客關(guan) 係提供了新路徑,實現了從(cong) 主客關(guan) 係到共同體(ti) 之變化,在哲學史上具有重大的理論創新意義(yi) 。花的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乃是指主體(ti) 對其觀照感通從(cong) 而使其生機得以對主體(ti) 彰顯,並呈現出主客體(ti) 未發生關(guan) 聯前的意義(yi) 世界。“寂”非客體(ti) 不存在,而是指主體(ti) 對客體(ti) 無感應、客體(ti) 未進入主體(ti) 意義(yi) 世界之狀態。雖主體(ti) 對客體(ti) 有證明、詮釋之主動性,然主客體(ti) 之間並非孤立之存在,而是相互成全之共同體(ti) 。“南鎮觀花”公案已包含了“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萬(wan) 物一體(ti) ”之內(nei) 涵,是陽明“四大命題”共生並存之曆史縮影,在陽明學理論建構過程中具有重要的節點意義(yi) 。

 

關(guan) 鍵詞:“南鎮觀花”;王陽明;心外無物;意義(yi) 建構;陽明“四大命題”


作者簡介:黃書(shu) ,漢族,貴州安順人,東(dong) 南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中國哲學、陽明學。

 

 

“南鎮觀花”公案是王陽明心學思想中的重要材料,亦是中國哲學史上一則有意義(yi) 的思想案例,為(wei) 理解主客關(guan) 係提供了新路徑,在哲學史上具有重大的理論創新意義(yi) ,陳少明將之稱為(wei) “一個(ge) 思想史事件”[1],並認為(wei) 其獨特之處不在於(yu) 文字、圖景,而在於(yu) 觀念。“南鎮觀花”公案為(wei) 較多學人所關(guan) 注,學界多從(cong) 知覺觀[2]、生存論[3]、存在主義(yi) [4]、生命觀[5]、心物關(guan) 係[6]等維度進行探討,其中尤以心物關(guan) 係視域與(yu) “心外無物”思想探討的成果居多。近年來增加了發生現象學[7]、心智哲學[8]等新視域研究成果,呈現出跨學科、多視角等研究特點。不可否認,前人之研究推進了陽明學研究進展,然縱觀目前已有成果,“南鎮觀花”公案的諸多細節仍值得進一步探討。如“岩中花樹”的“明白”與(yu) “寂”是什麽(me) 內(nei) 涵,為(wei) 何會(hui) 出現“明白”與(yu) “寂”的狀態,“明白”與(yu) “寂”的關(guan) 聯因素有哪些,它們(men) 與(yu) 主體(ti) 發生了怎樣的關(guan) 係,王陽明通過“岩中花樹”之探討想進行什麽(me) 樣的哲學建構,想傳(chuan) 達什麽(me) 樣的意圖,“岩中花樹”之探討在陽明學理論建構過程中具有怎樣的意義(yi) 等等,諸多問題仍值得開展多維度的深入研究並應一一厘清。故本文以“南鎮觀花”公案為(wei) 中心再作探討,以期進一步推進和深化陽明學研究新論域。

 

01“明白”:主體(ti) 觀照感應與(yu) 客體(ti) 生機展現

 

在哲學研究中,主客體(ti) 之關(guan) 係曆來為(wei) 學界所重視,並不斷產(chan) 生諸多新論斷而引發學界的廣泛探討,從(cong) 而進一步推進了主客關(guan) 係論題向前發展。王陽明對主客關(guan) 係有獨到見解,學界稱之為(wei) “心外無物”,並津津樂(le) 道於(yu) 與(yu) 之相關(guan) 的“南鎮觀花”公案。《王陽明全集》載:


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yu) 我心亦何相關(guan) ?”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9]107-108


 

以上材料內(nei) 涵豐(feng) 富,值得深入剖析。在主體(ti) 來看“此花”前,“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作為(wei) 客體(ti) 之花已在山中存在,並按其生長規律及自然秩序自開自落,有其物種本然自在的存在方式及運行規律,周而複始,生生不息。花的生存發展及其顏色、形狀、氣味、姿態、功能等因素不因是否被人觀看而改變,有其客觀性與(yu) 規律性。如此自開自落之花為(wei) 何其顏色“一時明白起來?”是否還存在“不明白”的時候?這與(yu) 它與(yu) “人”是否發生關(guan) 聯存在莫大關(guan) 係。“人”遊走在這山中,有了具體(ti) 的實踐行為(wei) ,並在茫茫山林紛紛花草之間發現了“此花”。因為(wei) 人心之關(guan) 注,故而眼睛看到了“此花”的顏色、形狀、姿態,鼻子聞到了花的氣味,耳朵聽到了風吹花動或花草相簇之聲,才使得“此花”在萬(wan) 千草木之中一時之間脫穎而出,變得豐(feng) 富生動起來。而此時由於(yu) 主體(ti) 身份之差異,花的多維價(jia) 值及功能便不同程度地展現了出來。詩人以之入詩,畫家以之入畫,醫者以其入藥,廚人以其入食,藝術家視之為(wei) 藝術品,等等;有甚者或在這“此花”之中消解思想困境,獲得暫時的心靈愉悅與(yu) 精神自由,從(cong) 而使得“此花”與(yu) “人”發生諸多關(guan) 聯而顯得意義(yi) 非凡,進而發現“此花”竟炯然明亮存在於(yu) 山林草木之間,別有一番滋味。楊國榮認為(wei) ,“就本然的存在而言,花之開與(yu) 花之落與(yu) 心體(ti) 似乎並不相幹;但花究竟以何種形式呈現出來,亦即花究竟對主體(ti) 來說具有何種意味,則很難說與(yu) 心體(ti) 無關(guan) ”[10];趙平略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由本然的存在成為(wei) 意義(yi) 世界中的存在,離不開‘我’以及我的意識活動”[11],指出了價(jia) 值意義(yi) 層麵的心物關(guan) 係。

 

客體(ti) 已然存在,主體(ti) 因實踐行動不斷靠近客體(ti) ,並對其產(chan) 生認知、審美、評鑒、感受、分析等綜合體(ti) 知活動,從(cong) 而不斷虛化此客體(ti) 之外的所有背景,聚焦此客體(ti) 及其特質,將其納入心之場域,與(yu) 主體(ti) 共同構成意義(yi) 共同體(ti) ,進而呈現出非凡且豐(feng) 富的意義(yi) 世界。此時,主客體(ti) 之間的存在意義(yi) 同時展現,並在彼此關(guan) 聯之中不斷被聚焦放大。張學智言,“人在看花時,人和花的存在意義(yi) 同時顯現,花與(yu) 人離開了對方都沒有意義(yi) ”[4]515,正揭示出此意。值得注意的是,主體(ti) 和客體(ti) 之間由最初現象層麵的“接觸”到過程中的“意義(yi) 建構”再到之後的“價(jia) 值評判”,這個(ge) 過程中充滿了太多的偶然性。山間花樹何其多,外形姣好之花樹亦非僅(jin) 僅(jin) 一株,王陽明與(yu) 友可能看到此株花樹,亦有可能看到彼株花樹,或者可能看到的不是花樹,而是山間流動之溪水或林中起舞之蜂蝶,可見王陽明及弟子與(yu) “此株花樹”之間有著諸多因緣性與(yu) 偶然性。在主體(ti) 與(yu) 客體(ti) 進行意義(yi) 建構的過程中,主體(ti) 所建構之意義(yi) 內(nei) 容及特征既與(yu) 客體(ti) 相關(guan) ,又與(yu) 主體(ti) 相關(guan) ,“此株花樹”以何種形象呈現,以何種特征突出,觀察到“此株花樹”的主體(ti) 是何身份,哲學家、植物學家、詩人、畫家等不同身份之人所看到的“此株花樹”在他們(men) 心靈世界中所投射的意義(yi) 自然不同。主體(ti) 的經驗世界對“此株花樹”進行意義(yi) 詮釋,從(cong) 而對“此株花樹”做出不同的評價(jia) 與(yu) 判斷,是美還是醜(chou) 、是價(jia) 值非凡還是平庸普通,抑或不美亦不醜(chou) 。可見主客體(ti) 之間發生關(guan) 聯有時候看起來隻是一瞬間,但其中卻充滿了太多偶然性與(yu) 運氣。黃勇指出,“一個(ge) 人的行動結果受運氣支配(如一個(ge) 人不小心開車撞上人行道,但正好人行道上沒有人,因而不需為(wei) 其行動負責;而另一個(ge) 人正常地開車,但突然有人竄上馬路被他的車壓死,因而需要為(wei) 其行為(wei) 負責。前者有好運氣,後者有壞運氣)”[12];且“即使兩(liang) 個(ge) 人都處於(yu) 同樣的動機條件和認知條件下,在有關(guan) 方麵也具有執行行動的同等能力,但是對他們(men) 的道德評價(jia) 取決(jue) 於(yu) 行動實際上導致的結果,而這種差別是由運氣產(chan) 生的”[13],可見主體(ti) 的主觀能動性發揮受到一些非主觀因素的限製或導引,而王陽明及弟子與(yu) 南鎮“此株花樹”之關(guan) 聯則是具有某種道德運氣之導引。


相較於(yu) 知識性存在,王陽明更重視價(jia) 值性存在。在王陽明的視域下,外在之客體(ti) 作為(wei) 本然之物早已存在,但如若主體(ti) 之心不觀照投射到客體(ti) 之上,那客體(ti) 也隻是“寂”之狀態,與(yu) 主體(ti) 無甚關(guan) 聯。誠如馬克思所言,“對於(yu) 沒有音樂(le) 感的耳朵來說,最美的音樂(le) 也毫無意義(yi) ”[14]。而當主體(ti) 之心觀照、投射到客體(ti) 之上,與(yu) 客體(ti) 產(chan) 生關(guan) 係,客體(ti) 才會(hui) “一時明白起來”,其外表、氣味、特征、價(jia) 值、功能、意義(yi) 等多向度內(nei) 容內(nei) 涵才會(hui) 因為(wei) 主體(ti) 之關(guan) 注而鮮明活潑起來,主客體(ti) 進入同一時空場域而構建起彼此關(guan) 聯的意義(yi) 世界。人類社會(hui) 亦是如此。世間之人何其多,如果吾心不觀照、感應其他人,那其他人與(yu) 己也隻是形同陌路而已,毫無關(guan) 聯。就此意義(yi) 而言,“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如何實現?可見唯有人心對外物進行觀照感應,主客體(ti) 之間互相關(guan) 聯,人世間才會(hui) 變成多元活潑而又生機盎然的生命共同體(ti) ,並由生命共同體(ti) 之形成而不斷建構起內(nei) 容豐(feng) 富的意義(yi) 共同體(ti) 。這裏需要注意的是,客體(ti) “明白”之可能性是否全都由主體(ti) 把握?如若“此株花樹”確實比“彼株花樹”更加外形姣好是否會(hui) 更容易被主體(ti) 觀照感應到從(cong) 而增加更多“明白”的可能性?客體(ti) 自身條件的不同是否會(hui) 導致“明白”概率的不同?可以得出的是,客體(ti) 自身條件與(yu) “明白”之間有著“可能性”而非“必然性”之關(guan) 係。客體(ti) 自身條件好固然更加可能吸引主體(ti) 之關(guan) 注,然是否被關(guan) 注到還得取決(jue) 於(yu) 主體(ti) 。如若主體(ti) 意不在此,哪怕“此株花樹”開得再好可能亦不會(hui) 被留意到。而如若主體(ti) 有意賞花觀花或者剛好論及此話題,則可能萬(wan) 千花樹中條件最好的花樹更容易被主體(ti) 關(guan) 注到,或者除非剛好該種場景下僅(jin) 有一株花樹,不存在條件比較之情形。故可見客體(ti) “明白”之可能性雖與(yu) 主客體(ti) 相關(guan) ,但關(guan) 鍵還在於(yu) 主體(ti) 。


主體(ti) 因不斷與(yu) 客體(ti) 產(chan) 生聯係進入不同的意義(yi) 場域而豐(feng) 富自身,其生命存在的深度、廣度也不斷得到加深與(yu) 擴展,而客體(ti) 也因與(yu) 主體(ti) 發生關(guan) 聯而不斷吸收獲益主體(ti) 之內(nei) 容價(jia) 值,雙方在互相觀照感應的同時進入意義(yi) 世界而彰顯出不同維度的價(jia) 值意義(yi) ,此時彼此的顏色便“一時明白起來”,雙方均“活”了起來。因生命磁場“碰撞”而互相“感應”,因心靈“感應”而“激發”潛能,因潛能“激發”而產(chan) 生出更多的“可能性”,進而不斷豐(feng) 富人類社會(hui) 的現象世界與(yu) 意義(yi) 世界。理學家程顥雲(yun) :“天地之間,感應而已,尚複何事?”[15]“感應”成為(wei) 主客體(ti) 之間產(chan) 生聯係的重要方式,甚至是決(jue) 定性方式。沒有感應,萬(wan) 物同歸於(yu) “寂”而又“尚複何事?”一片冷漠隔絕的生命之林而已。王陽明雲(yun) :“人之本體(ti) 常常是寂然不動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9]122指出了心之本體(ti)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特質及功能。有了感通才能激發心之本體(ti) 的靈性與(yu) 活力,才能豐(feng) 富和拓展人的社會(hui) 生活及意義(yi) 世界,才能有可能與(yu) 天地萬(wan) 物成為(wei) 一體(ti) ,從(cong) 而實現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

 

正是因為(wei) 有了萬(wan) 物一體(ti) 的闊達胸懷與(yu) 靈性感知,才孕育出了中國曆史上那麽(me) 多悲天憫人、氣貫日月的精神氣象,才催生出以天下為(wei) 己任、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神聖使命感,才產(chan) 生了那麽(me) 多有情有義(yi) 、保家衛國、拯救山河的曆史故事,進而譜寫(xie) 出一卷卷宏大生動而又豐(feng) 富感人的華夏文明詩篇。

 

02 “寂”:客體(ti) 存在與(yu) 主客關(guan) 聯之分離


 

在“南鎮觀花”公案中,王陽明與(yu) 友言,“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此“寂”並非指客體(ti) 的不存在,而是指主體(ti) 對客體(ti) 無感應、客體(ti) 未進入主體(ti) 意義(yi) 世界之狀態。山林之間,花草樹木自開自落,有其本然自在的生長規律及自然秩序,不因是否被人關(guan) 注而改變。但因缺乏人的關(guan) 注,花草樹木自身的美、價(jia) 值、功能等無法被發現和彰顯,從(cong) 而處於(yu) “寂”之狀態,猶如光之外的“黑暗”一般。這與(yu) 人類的照相技術極其類似,特別是在拍攝特寫(xie) 照時,攝影師在為(wei) 拍照對象按下快門前,通常情況下要將對象之背景虛化,使焦點聚焦對象。如若對象與(yu) 背景混為(wei) 一體(ti) ,則很難區分主次,彰顯不出攝影對象的美與(yu) 特別之處。此時被虛化或被弱化了的背景則進入了“寂”之狀態,攝影對象之“明白”便一時之間彰顯了出來。可見“寂”非指知識的、現象的未發生,而是指意義(yi) 的、價(jia) 值的未彰顯;“明白”不是對應客觀現象之“有”,而是對應價(jia) 值意義(yi) 之“存在”。


辛棄疾的“眾(zhong) 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青玉案·元夕》)恰能展現此義(yi) 。萬(wan) 千找尋後,當主體(ti) 終在“燈火闌珊處”發現“那人”時,“那人”一時之間“明白”了起來,仿佛所有聚光燈都打在了“那人”身上,亮堂堂立在眼前,而“那人”周遭的人、事、物則進入了“寂”之狀態,由於(yu) 未被主體(ti) 關(guan) 注而陷入“黑暗”之境。因心之本體(ti) 的關(guan) 注而發現主客體(ti) 之“存在”,此時不僅(jin) 發現客體(ti) 鮮活“存在”,連主體(ti) 也發現自己是鮮活“存在”的,生命的意義(yi) 及價(jia) 值就在主客體(ti) 建立聯係的一刹那產(chan) 生了,生命被激活了,價(jia) 值被彰顯了,“人”也變得豐(feng) 富立體(ti) 起來了。在此意義(yi) 上而言,“存在”應當被感知,“存在”應當在心之本體(ti) 的觀照下與(yu) 人成為(wei) 意義(yi) 共同體(ti) ,如此才能發現並呈現“存在”的價(jia) 值及意義(yi) ,才能豐(feng) 富人類的物質生活世界與(yu) 精神生活世界,從(cong) 而匯集更多動能推動社會(hui) 進步與(yu) 人類發展。


在主客關(guan) 係論域中,相比於(yu) 現象性與(yu) 知識性,王陽明更重視意義(yi) 性與(yu) 價(jia) 值性,且認為(wei) 主體(ti) 是更為(wei) 重要的一端,甚至客體(ti) 的特征、性質、價(jia) 值、功能等要在主體(ti) 的觀照下才能朗現。人是萬(wan) 物之靈,具有比天地間任何事物都高的靈性、價(jia) 值和意義(yi) 。《孝經》曰:“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孝經·聖治》),《禮記》雲(yun) :“人者,天地之心也”(《禮記·禮運》),王陽明亦認為(wei) 天地之間人最為(wei) 貴,曰:“夫人者,天地之心”[9]79,並將人之心稱為(wei) “靈明”。《傳(chuan) 習(xi) 錄》雲(yun) :“曰:‘人又甚麽(me) 教做心?’對曰:‘隻是一個(ge) 靈明。’……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辯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wan) 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wan) 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wan) 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yu) 他間隔得?”[9]124又雲(yun) :“蓋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原是一體(ti) ,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shou) 、草、木、山、川、土、石,與(yu) 人原隻一體(ti) 。”[9]107王陽明強調主客體(ti) 之關(guan) 聯,重視主體(ti) 之“靈明”,認為(wei) “靈明”在主客體(ti) 意義(yi) 彰顯過程中具有決(jue) 定性作用,並因“靈明”之照現而使得主客體(ti) 雙方相互依存而共同彰顯出豐(feng) 富的價(jia) 值意義(yi) 。天地鬼神、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shou) 草木、山川土石等客體(ti) 是在“靈明”的觀照下才彰顯其“存在”的,就在它們(men) 被稱之為(wei) 天地鬼神、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shou) 草木、山川土石的那一瞬間,它們(men) 便與(yu) 人進入了同一個(ge) “世界”;而正是因為(wei) 人心落在了天地鬼神、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shou) 草木、山川土石等多元客體(ti) 上,才更加彰顯出人心的能動性與(yu) 鮮活性,才能更加證明人的“存在”與(yu) 心的“意義(yi) ”。故可說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之間是相互成全相互證明的,主客體(ti) 不是分離隔絕之對立元素,而是相輔相成、共成一體(ti) 的互動整體(ti) 。故王陽明在說“我”之靈明是天地鬼神之主宰的同時,亦說明“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wan) 物,亦沒有我的靈明”。故有研究指出,“正因為(wei) 有人心的一點靈明,才使得萬(wan) 物在人的意識中呈現出一幅活潑而生動的生命圖景”[16]。這幅活潑生動的生命圖景既有人的創造與(yu) 發明,又有天地萬(wan) 物的參與(yu) ,主客體(ti) 不可或缺地共同創造了紛繁燦爛的生命景象。因“靈明”之貫通流行,人與(yu) 萬(wan) 物之間不僅(jin) 成為(wei) 相互關(guan) 聯的生命共同體(ti) ,而且還構建了相互激勵啟發的意義(yi) 共同體(ti) 。但不可否認的是,王陽明強調的是人的主觀能動性與(yu) 人性的高貴靈覺,展現了人具有可與(yu) 日月爭(zheng) 輝的內(nei) 在超越精神,具有無限可能的體(ti) 知能力,具有生生不息的生命動能與(yu) 無邊無際的意義(yi) 世界。故有研究指出,“陽明心靈學說主張人心是生存的主宰”[17]。

 

在主客關(guan) 係中,客體(ti) 本身的特征及其存在的價(jia) 值意義(yi) 需要主體(ti) 以主動作為(wei) 或自覺實踐之方式去呈現出來,客體(ti) 在一定程度上依賴於(yu) 主體(ti) ,但此“依賴”並非指現象上、知識上的“依賴”,而是指意義(yi) 上、價(jia) 值上的“依賴”。“物”在主體(ti) 的心之場域內(nei) 才可稱之為(wei) “物”,或者說才可以成為(wei) 此“物”,離去人的關(guan) 注與(yu) 體(ti) 知,可能此“物”不被定義(yi) 為(wei) 此“物”,而是他“物”;又或者在動物的世界中,此“物”不稱之為(wei) “物”,或此“物”於(yu) 它們(men) 而言不具有價(jia) 值意義(yi) 。故而人類社會(hui) 中的“物”依賴於(yu) 人而“存在”,且是在人的關(guan) 注體(ti) 知視域下而“存在”,王陽明稱之為(wei) “心外無物”,將“心”與(yu) “物”納入同一場域之中。張學智認為(wei) ,“心外無物”強調了“靈明”在認識活動中的絕對意義(yi) [18],而“寂”隻是意義(yi) 的未顯。喬(qiao) 清舉(ju) 認為(wei) ,“心外無物蘊涵著‘物應該或必須存在於(yu) 人的感知中’的含義(yi) ,即不能讓物存在於(yu) 心外,應以‘明白’為(wei) 中介把物與(yu) 人關(guan) 聯起來,使二者不再不相幹,這是建立與(yu) 物的情感關(guan) 聯和道德實踐關(guan) 係的前提。惟有把外物拉進感知,致良知的道德實踐才會(hui) 有用武之地,才能做到‘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6]53。隻有在心外無物、萬(wan) 物一體(ti) 的狀態下,人的良知以及致良知工夫才可以發揮最大作用,才可以最大程度地實現存天理去人欲,人與(yu) 人之間才會(hui) 達到惺惺相惜、同理共情之境界,從(cong) 而進一步展現人類社會(hui) 道德世界之光明。

 

03 “心外無物“:主客互通之意義(yi) 共同體(ti)


在陽明心學理論體(ti) 係中,由“心外無物”之理勢必會(hui) 導向“萬(wan) 物一體(ti) ”。良知本體(ti) 與(yu) 心外無物、萬(wan) 物一體(ti) 之間構成了一體(ti) 兩(liang) 麵之關(guan) 係,三者之間相互關(guan) 聯,緊密依存。良知本體(ti) 光明澄澈,有容乃大,投射觀照到“物”上,“物”與(yu) 人才會(hui) 發生關(guan) 聯,而“物”本身的內(nei) 容特征及其存在的價(jia) 值意義(yi) 才會(hui) 朗現出來。在價(jia) 值意義(yi) 層麵而言,“物”在心內(nei) 而不是心外,從(cong) 而使得萬(wan) 物一體(ti) 有了可能。而在萬(wan) 物一體(ti) 的場域內(nei) ,良知本體(ti) 以及致良知工夫才可以發揮作用,產(chan) 生實效。三者之間依持而存,流暢而行,並在彼此的激發下彰顯出更多的動能。

 

在王陽明心學詮釋語境中,心之本體(ti) 有多種概念表達,如“良知者,心之本體(ti) ”[9]61,“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9]45,“樂(le) 是心之本體(ti) ”[9]112等等,猶如理一分殊、月映萬(wan) 川之狀態,良知、天理、樂(le) 等均是心之本體(ti) 的真實朗現與(yu) 生動表達,既展現了心之本體(ti) 的多維麵相與(yu) 豐(feng) 富內(nei) 理,又彰顯出心之本體(ti) 的活潑生機與(yu) 無限潛能。王陽明認為(wei) ,“夫物理不外於(yu) 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體(ti) ,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親(qin) 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qin) 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矣。理豈外於(yu) 吾心邪?”[9]42隻有將良知本體(ti) 真正落實到孝親(qin) 、忠君等“物”上,孝親(qin) 、忠君等行為(wei) 才會(hui) 自然流露真情、產(chan) 生真意,人也才會(hui) 在孝親(qin) 、忠君等行為(wei) 實踐中真正將自己與(yu) 親(qin) 人、君主建構成一個(ge) 生命共同體(ti) ,彼此心意相通,感同身受,從(cong) 而不斷以集體(ti) 之力量形成一個(ge) 穩定而細密的結構,能夠承受住來自外界的衝(chong) 擊與(yu) 壓力。可見陽明之良知充滿了實學意味,強調在具體(ti) 實踐、具體(ti) 生活中的致良知之工夫。故有研究指出,“王陽明心學的致良知工夫不是虛空地強調心體(ti) 純粹、天理流行,而是強調本體(ti) 工夫就在日用生活之間,就體(ti) 現在現實生活中的實事上”[19]。

 

進一步地,王陽明又言,“大人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大人之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yu) 天地萬(wan) 物而為(wei) 一也……是故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孺子而為(wei) 一體(ti) 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shou) 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鳥獸(shou) 而為(wei) 一體(ti) 也;鳥獸(shou) 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草木而為(wei) 一體(ti) 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瓦石而為(wei) 一體(ti) 也;是其一體(ti) 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9]968。王陽明以怵惕惻隱之心、不忍之心、憫恤之心、顧惜之心等多種情感麵相,展現了主體(ti) 向外擴展本體(ti) 之“仁”並將其與(yu) 孺子、鳥獸(shou) 、草木、瓦石等多種有情生命及無情生命關(guan) 聯起來,成了一個(ge) 特定意義(yi) 範圍內(nei) 的生命共同體(ti) 。此時,主體(ti) 與(yu) 外界之人、事、物便牢牢地形成了一個(ge) 龐大複雜而又穩定堅固的結構,內(nei) 可關(guan) 聯互通,外則形成強大的抵禦能力,能夠以共同體(ti) 之力量抗擊風險、抵擋衝(chong) 擊而挺立在宇宙天地間。

 

客體(ti) 被關(guan) 注,主體(ti) 被影響,主客體(ti) 進入同一場域並發生著千絲(si) 萬(wan) 縷之聯係,萬(wan) 物一體(ti) 成為(wei) 可能並變成了現實,且主客體(ti) 均在萬(wan) 物一體(ti) 的建構過程中實現了自身價(jia) 值意義(yi) 的彰顯與(yu) 升華。尤其是主體(ti) 在致良知工夫實踐中不斷擴大自身與(yu) 外物的聯係,從(cong) 而使多重現象世界與(yu) 意義(yi) 世界不斷疊加,故而多重價(jia) 值意義(yi) 得以彰顯,人在此過程中不斷獲得生命成長與(yu) 境界提升,實現內(nei) 在超越而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這個(ge) 過程乃是成己與(yu) 成物同時呈現的圓善之境。楊國榮認為(wei) ,“在成就自我與(yu) 成就世界的過程中,一方麵,對象向人敞開,人認識對象並把握對象;另一方麵,這一過程又豐(feng) 富了人自身的內(nei) 在精神世界”[20],指出了主客體(ti) 在進入同一場域之後雙方的價(jia) 值意義(yi) 得以共顯,並呈現出主客體(ti) 未關(guan) 聯之前所沒有也不可能有的意義(yi) 世界。《禮記》雲(yun) :“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內(nei) 外之道也。”(《禮記·中庸》)主體(ti) 在成己成物過程中彰顯德性之美,將內(nei) 外之道貫通為(wei) 一,實現了心靈愉悅與(yu) 境界自由,故而心之本體(ti) 亦可謂之“樂(le) ”也。

 

德國作家赫爾曼·黑塞喜愛中國哲學,亦在實踐中發出了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感歎,詩雲(yun) :“為(wei) 了對塵世生活獲得同感,我興(xing) 高采烈地將一切感官開放。這樣,每一天新的日子,會(hui) 給我介紹新的朋友、新的弟兄,直到我能無痛苦地讚美一切力量,成為(wei) 一切星辰的賓朋。”[21]赫爾曼·黑塞是詩人、作家、思想家,亦是實踐者、旅行家,同時又是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其作品充滿了豐(feng) 富的靈性與(yu) 人道主義(yi) 精神,備受尊崇而廣為(wei) 流傳(chuan) 。他在自覺的主體(ti) 行為(wei) 與(yu) 道德實踐過程中打開自己的一切感官,感受體(ti) 知世間萬(wan) 物,並享受這世間萬(wan) 物帶給他的新體(ti) 驗與(yu) 新認知。就在主體(ti) 感官開放的一刹那,主體(ti) 與(yu) 客體(ti) 之間便發生了關(guan) 聯,並因不斷發現萬(wan) 物的“存在”而獲得精神的振奮與(yu) 意義(yi) 的彰顯,直到不斷擴大“我”與(yu) 世界之關(guan) 聯,心量無限打開而“成為(wei) 一切星辰的賓朋”。在主客體(ti) 發生關(guan) 聯的過程中,主體(ti) 無限打開心之本體(ti) ,無限關(guan) 聯天地萬(wan) 物,無限發現“存在”與(yu) “意義(yi) ”,直至不斷消解人性的局限與(yu) 痛苦。在與(yu) 天地萬(wan) 物融為(wei) 一體(ti) 的過程中,以敬畏之心欣賞並理解天地萬(wan) 物的自然規律及其背後的生生之大德,不斷感受到愛、樂(le) 、美,從(cong) 而成為(wei) 與(yu) 宇宙天地比肩而行的朋友,即實現了《中庸》所追求的“與(yu) 天地參”之境界。


赫爾曼·黑塞以西方思想者的視角向我們(men) 詮釋了“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的精妙與(yu) 至善,也表達了對人的存在方式的探索與(yu) 追求。雖未以“萬(wan) 物一體(ti) ”概念命名之,但其精神內(nei) 理卻是相通的。《周易》雲(yun) :“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周易·係辭下》)陸九淵曰:“千萬(wan) 世之前,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萬(wan) 世之後,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東(dong) 南西北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22]表現了古今中外不同時空中的思想者對同一至高至善之“理”不約而同的向往與(yu) 追求,亦傳(chuan) 達出人類社會(hui) 可以成為(wei) 痛癢相關(guan) 、脈脈相通的命運共同體(ti) 之可能,那心同理同的一“脈”就可以將人類社會(hui) 關(guan) 聯起來,成為(wei) 相互依存的生命共同體(ti) 與(yu) 意義(yi) 共同體(ti) 。有研究指出,“在‘心之本體(ti) ’的觀照之下,世界有且僅(jin) 有一個(ge) ”[23],正揭示出此意。

 

對人性良知良能的彰顯與(yu) 頌揚,對心之本體(ti) 的詮釋與(yu) 展現,對天地萬(wan) 物迫切而光明的愛,對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真摯追求,對致良知的真切倡導,王陽明向世人傳(chuan) 達了儒學別開生麵的炙熱情感與(yu) 神聖使命感,開出了儒學的新麵相與(yu) 新樣態,具有直擊人心的力量與(yu) 令人信服的理論意義(yi) ,且具有不容滯緩的行動力與(yu) 實踐性,其強大的理論磁場與(yu) 實踐特性讓人沉浸其中,並樂(le) 此不疲奔向致良知工夫實踐與(yu) 構建命運共同體(ti) 的路途中。日本學者荒木見悟認為(wei) 王陽明之作品“實在是主張迫切的博愛與(yu) 尊重個(ge) 體(ti) 本性的格調高昂之名文,充滿不容絲(si) 毫左顧右盼之暇的激烈說服力”[24]。有研究指出,陽明學派視域中的命運共同體(ti) 不僅(jin) 是一種政治觀、宇宙論,而且也是一種倫(lun) 理觀、社會(hui) 觀與(yu) 生態觀[25],道出了王陽明以及陽明學派試圖將宇宙萬(wan) 物及人類世界囊括進一個(ge) 充滿良知與(yu) 意義(yi) 的共同體(ti) 之中,他們(men) 所做出的努力不僅(jin) 使傳(chuan) 統儒學在曆史脈絡中呈現出新的時代麵相與(yu) 思想樣態,為(wei) 儒學賦予了新的生命動能,而且亦為(wei) 人類社會(hui) 乃至世界的未來發展做出了理論探索與(yu) 路徑研究,具有重要的曆史意義(yi) 與(yu) 現實價(jia) 值。


 

04 “南鎮觀花“:融攝陽明”四大命題“之縮影


隨著陽明學研究的持續推進,自本世紀初開始尤其是第一個(ge) 十年以後,學界將陽明學研究“三大命題”(“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擴展至“四大命題”(“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萬(wan) 物一體(ti) ”,文中“四大命題”皆是此意),並不斷得到學界認可而引發眾(zhong) 多學人關(guan) 注[26]。這“四大命題”集中體(ti) 現了王陽明的代表性觀點與(yu) 思想精華,並具有一定的內(nei) 在理路可以實現邏輯的開合與(yu) 理論的閉環。董平指出:“如果‘心即理’作為(wei) 一種形而上學,是關(guan) 於(yu) 人的存在與(yu) 世界存在之本原同一性的確認的話,那麽(me) ‘知行合一’‘致良知’就是把這種本原同一性經由主體(ti) 自身的實踐而實現出來的途徑與(yu) 方法,而‘萬(wan) 物一體(ti) ’就是‘心即理’所可能實現的終極境界。”[26]4這其中包含了本體(ti) 論、工夫論與(yu) 境界論,既與(yu) 王陽明一生的經驗世界相映襯,又折射出陽明心學建構過程的思想進路。雖這“四大命題”是王陽明在不同時段、不同生命體(ti) 悟階段凝聚出的思想精華,但其中的內(nei) 在邏輯必然會(hui) 在時間之流中環環相扣而不斷推導出下一命題,並且不是此一命題完成曆史任務之後待下一命題登場,而是此一命題不斷催生下一命題並與(yu) 其共生。就在這催生與(yu) 共生之間,王陽明的心學思想不斷實現邏輯演進與(yu) 光華綻放,直至實現人生境界與(yu) 思想境界的圓善之境。而王陽明及弟子關(guan) 於(yu) “岩中花樹”之探討,則是這“四大命題”處於(yu) 催生與(yu) 共生狀態下的曆史鏡像與(yu) 思想縮影。

 

王陽明認為(wei) 世間萬(wan) 物隻有納入心之場域才能彰顯其存在及價(jia) 值,“理”也必須內(nei) 在於(yu) 心並由心所發明才能真正發揮作用。王陽明雲(yun) :“理也者,心之條理也。是理也,發之於(yu) 親(qin) 則為(wei) 孝,發之於(yu) 君則為(wei) 忠,發之於(yu) 朋友則為(wei) 信。千變萬(wan) 化,至不可窮竭,而莫非發於(yu) 吾之一心。故以端莊靜一為(wei) 養(yang) 心,而以學問思辯為(wei) 窮理者,析心與(yu) 理而為(wei) 二矣。”[9]277因為(wei) “吾之一心”觀照感通,世間之“千變萬(wan) 化”才可能“呈現”並彰顯其內(nei) 容特征。因王陽明及弟子觀岩中花樹並圍繞其展開討論,則此時之花樹便與(yu) 王陽明及弟子發生了關(guan) 聯,此“物”不在心外而在心內(nei) ,是心即“理”也、心即“物”也。如若端坐書(shu) 齋而探討“岩中花樹”,則是析心與(yu) “物”為(wei) 二矣。“知行合一”與(yu) “致良知”乃是將心之本體(ti) 向外擴展、自覺實踐良知本體(ti) 之工夫。王陽明言:“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聖學隻一個(ge) 工夫:知行不可分作兩(liang) 事。”[9]13又雲(yun)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9]42知行工夫不可分離即意味著致良知之功乃是良知本體(ti) 自然發用流行且即用見體(ti) 的不二工夫。換言之,“知行合一”與(yu) “致良知”乃是體(ti) 用不二工夫的不同表達,實質上均指向依體(ti) 起用、用中見體(ti) 、體(ti) 用不離之精神。正如張新民所指出的,致良知“即為(wei) 以本體(ti) 與(yu) 工夫不二為(wei) 根本依據的‘知行合一’之說”[27]。南鎮觀花具體(ti) 實踐正是王陽明在知行工夫不離狀態下將岩中花樹納入心之本體(ti) 的生動展現,正是王陽明將良知本體(ti) 向外擴展至岩中花樹,才使得此花不在心外而在心內(nei) ;進一步則推導出心外無“花樹”也即是“心外無物”之理,而“心外無物”也即意味著“心”與(yu) “物”已成為(wei) 一體(ti) ,故不存在心外之“物”。此時“萬(wan) 物一體(ti) ”之命題赫然亮相,既是“知行合一”與(yu) “致良知”邏輯演繹之自然結果,又呼應“心即理”成為(wei) 其境界之開顯,有始有終,首尾呼應,自然開合,實現了“四大命題”的邏輯演繹與(yu) 理論閉環。

 

需要說明的是,在南鎮觀花的具體(ti) 實踐中,並非先是“心即理”登場,再到“知行合一”與(yu) “致良知”出現,最後再呈現“心外無物”或“萬(wan) 物一體(ti) ”這樣一個(ge) 存在時間先後的理論關(guan) 係。雖有邏輯在先原則,然僅(jin) 僅(jin) 隻是邏輯在先而已。事實上,聖學隻是一個(ge) 工夫,良知本體(ti) 的流行發用自然將岩中花樹納入心中,這個(ge) 短暫的過程即包括了“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萬(wan) 物一體(ti) ”的內(nei) 涵,“一”包所有,所有歸“一”。在此之後,王陽明的心學理論日趨成熟,不斷催生出一套體(ti) 用兼備且邏輯自洽的新儒學思想體(ti) 係。故可將“南鎮觀花”公案視為(wei) 陽明“四大命題”共生之縮影,是王陽明生命境界日臻圓善的形而上體(ti) 現,是陽明心學理論建構過程中的重要節點,值得引起學界的更多關(guan) 注與(yu) 研究。


05 結語


陽明心學是儒學在曆史邏輯中發展出的重要形態與(yu) 思想內(nei) 容,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要素與(yu) 文化生態景觀,更是惠及亞(ya) 洲乃至世界的文明成果,具有廣泛的影響力與(yu) 重大的研究價(jia) 值。作為(wei) 增強中國文化自信的重要思想資源,陽明學不是躺在故紙堆裏的知識,而是具有生命脈搏的思想動能;不是陳列在博物館裏的文物,而是具有活潑生機的思想源泉。王陽明“南鎮觀花”公案實質上指出了人在宇宙天地間應該追求和達到的存在方式,對人的生命成長與(yu) 道德境界提升做出了更大的要求,蘊含了“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萬(wan) 物一體(ti) ”等思想精華,在陽明學理論建構過程中具有重要的節點意義(yi) 。作為(wei) 天地間最貴者,人應該開顯良知本體(ti) 的光明力量,不斷去蔽澄明,以積極的生命行動及道德實踐與(yu) 天地萬(wan) 物建立起休戚與(yu) 共的密切聯係,不斷擴大人的生命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世界,不斷豐(feng) 富拓展人類的物質生活世界與(yu) 精神生活世界,並承擔起對人、對物、對社會(hui) 、對世界之責任,挺立道德人格,超拔於(yu) 實然之“我”,而成為(wei) 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我”,在人類社會(hui) 發展過程中彰顯出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高貴靈性與(yu) 精神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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