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本性像人臉上的粉刺一樣，遮都遮不住，也壓抑不下去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初十日己酉

          耶穌2024年8月13日

【一】流弊

看視頻，中原某地兩(liang) 兄弟，中年人，給亡母燒五七紙，迎接親(qin) 戚到來，見麵即痛哭不已，十分動人。

而評論區置頂一句話：“生前床頭一杯水，勝過墳前萬(wan) 堆灰。”

見此言讓人想起幾句戲詞：“聞言怒火三千丈，太陽頭上冒火光”、“一句話惱得我火燃雙鬢”、“聽此言把人的肝膽氣壞”、“聞言怒火高萬(wan) 丈”、“聞聽此言大吃一驚，好一似冷水澆頭懷裏抱著冰”……

天下頂數這句話造孽深重了！蓋孝子於(yu) 父母，生有養(yang) 之禮，死有葬之禮，祭之以禮。而物性不齊，故覺識有先後，孝心有差等，是禮義(yi) 風俗所在，達乎人所不能周全者，遵而執之，後可以彌補前之所憾，而前不能兼後之所缺。

自“生前床頭一杯水，勝過墳前萬(wan) 堆灰。”這句話出，斷了天下多少人慧根仁心！

然而略加考索，可知此話亦有所出、有所由也。此言在強調子當重養(yang) 親(qin) 之生，及時行孝，不應輕孝養(yang) 而重厚葬，警戒之意焉。前人矯正人心之言，多執一端之偏，攻人心意之偏，如以藥性之偏，醫人身病之偏，使終歸於(yu) 正。而愚氓無知，奉偏言為(wei) 正理，以為(wei) 凡生能厚養(yang) ，則死葬即可簡薄。真愚不可及！

難怪先賢有雲(yun) ，“不可使知”，“禮不下之”。非聖賢不欲以仁義(yi) 澤被之，乃愚頑之性，率不願知、不能知之故也。

【二】過會(hui)

陝西長安、戶縣（今鄠邑）將恢複斷絕多年的忙罷過會(hui) 禮俗。

此禮俗我在戶縣餘(yu) 下鎮經曆過一回。各村擇一日，接待親(qin) 戚，戶戶請廚、家家設宴，整個(ge) 村子都洋溢著喜悅祥和之氣，遠遠聞到飄逸的酒菜香味兒(er) 。

但當時的村民說，因為(wei) 沒有恢複祭祀，所以熱鬧僅(jin) 餘(yu) 十之一二。

長安、戶縣的過會(hui) ，是把關(guan) 中其他縣“看麥罷”禮俗的親(qin) 戚，集中到同一天招待，所以每個(ge) 村的過會(hui) 日子不同。

“麥梢黃，女看娘。”即將麥收，女兒(er) 回娘家一次，娘家則送送粽子，彼此待客，完成禮尚往來。

麥收完，女兒(er) 用新麥蒸大饃回娘家，娘家給女兒(er) 送新麥鍋盔，彼此待客，完成禮尚往來。

潮汕地區也有類似的待客祀神之日。我也遇到過一回。

香港覺梵法師留言：形式上我們(men) 閩南農(nong) 曆七月的「吃普渡」也有點像，鄉(xiang) 鄰間的日子都不一樣，所以是一處一處地吃。小時回鄉(xiang) 雖經歷過，但每次都是吃完第一道少米粉，就會(hui) 昏睡過去，所以從(cong) 不知後麵的菜色，大人說那是不能吃祭品的體(ti) 質。

【三】民歌

一向喜愛黃河中上遊流域民歌，見則收集，時而學習(xi) 。

發現民歌真是世道人心最真實敏感的反應，“惟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時代的本真之性像青年人臉上的粉刺一樣，一定會(hui) 表現出來，遮都遮不住，也壓抑不下去。

即便是古老民歌，經今人一唱，便帶有今人之氣，比如蒙古族民歌，經今人配器製作，有加風沙流水、牛羊馬駝之聲的，貌似營造真實聽覺環境，實則破碎擰巴，是藝術的倒退。

陝北民歌本以質樸為(wei) 上，今則動輒加前後裝飾，如《淚蛋蛋拋在沙蒿蒿林》（《羊肚肚手巾三道道藍》）等，前麵加一段幹嗥，哎嗨喲嗬地，很做作，且累贅，陝北民歌前輩大家白秉權老師教我唱這首歌，根本沒有這個(ge) 東(dong) 西，直接唱主歌（也沒有什麽(me) 副歌）。

至於(yu) 陝北現在創編的新民歌，有極好的如《妹子再好是人家的人》、《一把掛麵不零賣》、《小桃紅》、《交朋友》等，出自今人，聽著像老歌，這便好。這說明，民歌並非像煤與(yu) 石油一樣，已失去再生成的條件。還是可以依理循情而作的。

當然，人心崇偽(wei) ，則為(wei) 樂(le) 必偽(wei) ，陝北民歌也出現了讓人聽一聲就知其偽(wei) 的新歌。

2024年8月13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