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莊公十八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廿八日戊戌

          耶穌2024年8月2日

[春秋]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日有食之。

夏，公追戎於(yu) 濟西。

秋，有蜮。

冬，十月。

魯莊公十八年，公元前676年。

春季，《春秋》唯一的記錄是魯國發生了一次日食，“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日有食之。”這是《春秋》出現的第四條日食記錄，對比此前的日食記錄會(hui) 發現，此前的記錄要麽(me) 明確說是“某月某天”，要麽(me) 明確說是“某月朔”，要麽(me) 是二者兼而有之。但這條記錄，隻說了月份，既不言日，也不言朔，這是《春秋》第一次出現這樣的記錄。《春秋》一共有三十七條日食記錄，既不言日也不言朔的隻有兩(liang) 條，除了這一條，另一條發生在魯僖公十五年五月。

《公羊傳(chuan) 》沒關(guan) 注這條記錄。《榖梁傳(chuan) 》解讀如下：

不言日，不言朔，夜食也。何以知其夜食也？曰：王者朝日。故雖為(wei) 天子，必有尊也，貴為(wei) 諸侯，必有長也。故天子朝日，諸侯朝朔。

《春秋》之所以既沒有寫(xie) 明這次日食具體(ti) 在哪一天，也沒有說那天是朔日，說明這次日食發生在夜間。怎麽(me) 知道這次日食是發生在夜間呢？因為(wei) 王者是早上要向太陽行朝拜禮的。即使是周天子，也必定有他所尊崇的（注：如此處提到的“朝日”），高貴如諸侯，也有需要他們(men) 敬重的長者。因此天子行朝日禮，諸侯行朝朔禮。

這段話我們(men) 今天的人看完，可能還是不明白所以然。首先想不通的估計就是日食怎麽(me) 可能是發生在夜晚？這裏的“夜食”，是說人們(men) 肉眼能看到日食結束是在淩晨天未明的時候。這次日食應該還是發生在初一，即朔日，為(wei) 何這樣說呢，因為(wei) 這段話裏提到的“天子朝日”，是指古代帝王每月的初一要舉(ju) 行一次朝拜日神的禮儀(yi) 。本次日食應該是在舉(ju) 辦這個(ge) 禮儀(yi) 的時候，觀測到的，但當時已經明顯接近尾聲。白天才是我們(men) 習(xi) 慣上的朔日，而淩晨在當時人眼裏則算夜裏，也就是所謂的晦日，所以按照當時的觀點，這次日食不應該算在朔日，也不應該是具體(ti) 的某個(ge) 白天。

與(yu) “天子朝日”對應的“諸侯朝朔”，也是一種禮儀(yi) ，漢代何休注釋說：“禮，諸侯受十二月朔政於(yu) 天子，藏於(yu) 太祖廟，每月朔朝廟，使大夫南麵奉天子命，君北麵而受之。比時，使有司先告朔，謹之至也。”諸侯每年十二月的時候接受天子頒布的朔政，存於(yu) 祖廟，然後每月初一諸侯要朝拜祖廟，同時按照天子的規定執行當月的規定動作，以示尊奉王命正朔。

自漢以後，讖緯及天人合一思想興(xing) 盛，所以後世人對天文學現象多有附會(hui) 解說。例如這條記錄，我查資料就看到後來有人解讀說是代表周天子權勢衰微、齊桓公坐大。這種說法，思路就是太陽象征最高統治者，日食發生則太陽光芒被遮蔽，意味著天子的權威受到侵害損傷(shang) ，則必然對應有權臣坐大。其實王室衰微已經多少年了，跟這次日食一點關(guan) 係都沒有，隻不過恰好當時有一個(ge) 相對強勢的諸侯齊桓公而已。如果按照這理論，則此前魯隱公三年、魯桓公三年莫非還得對應到鄭莊公欺淩周天子了？許倬雲(yun) 先生在《西周史》中說過一句話，他說：“人類幻想的天庭，原是人間實況的反映。”我是非常讚同的。所謂天人感應，其實是用人事附會(hui) 天象，而非天象預兆人事。

《左傳(chuan) 》春季的記錄與(yu) 這次日食無關(guan) ：

十八年春，虢公、晉侯朝王，王饗醴（lǐ），命之宥（yòu），皆賜玉五玨，馬三匹。非禮也。王命諸侯，名位不同，禮亦異數，不以禮假人。

虢公、晉侯、鄭伯使原莊公逆王後於(yu) 陳。陳媯歸於(yu) 京師，實惠後。

醴，是甜酒。虢公，具體(ti) 是虢國哪位國君，不好確定。晉侯，是晉獻公。宥，杜預注釋說“助也，所以助歡敬之意”。這段意思說，魯莊公十八年春季，虢公和晉獻公朝見了周惠王。周惠王賜給他們(men) 甜酒招待他們(men) ，命他們(men) 助禮，並給他們(men) 都賞賜了五對玉、三匹馬。這是不合禮儀(yi) 。周王冊(ce) 封諸侯的時候，等級名分是不同的，所以對待他們(men) 禮儀(yi) 上也是有區別的，不能隨意亂(luan) 了規矩。

這裏之所以會(hui) 強調“王命諸侯，名位不同，禮亦異數，不以禮假人”，是因為(wei) 虢公是公、晉侯是侯，二者等級不同，所以從(cong) 禮法角度而言，二人不能享受周王同等禮遇。

第二段記錄是幾位諸侯和卿士為(wei) 周惠王迎親(qin) 。原莊公應該是王室的卿士。虢公、晉獻公、鄭厲公等委托原莊公為(wei) 使者，去陳國為(wei) 周惠王迎娶了一位王後。陳媯——即這位王後——史稱“惠後”。

但實際上此前周惠王有過一位王後，還為(wei) 周惠王生下了世子，不過這位原配王後此時已經去世。

夏季，《春秋》的記錄是“夏，公追戎於(yu) 濟西。”夏天，魯莊公帥軍(jun) 隊追殺戎人，一直到濟水以西。

魯莊公能追殺戎人，說明雙方此前發生了戰爭(zheng) ，要麽(me) 是魯國主動攻打戎人，要麽(me) 是戎人侵犯魯國被魯國反擊。參考《春秋》之前的記錄，我傾(qing) 向於(yu) 後者，即戎人挑釁結果被魯國反戈一擊痛扁一頓。因為(wei) 如果是魯國主動攻打戎人，則《春秋》這條記錄直接記錄成“夏，公帥師伐戎”即可。

《公羊傳(chuan) 》的觀點，跟我視角一致：

此未有言伐者，其言追何？大其為(wei) 中國追也。此未有伐中國者，則其言為(wei) 中國追何？大其未至而豫禦之也。其言於(yu) 濟西何？大之也。

大，即以之為(wei) 大的意思，表示讚譽；中國，是中原諸國，當時是指的是中華文化圈的諸侯國們(men) ，以示與(yu) 蠻夷有別，不是我們(men) 今天的“中國”這個(ge) 概念。豫通預。禦，是抵禦的意思。

這段解讀意思說，既然《春秋》都沒有說戎人伐我，為(wei) 何這裏直接說我們(men) 追殺戎人了？是讚頌我們(men) 為(wei) 中原的諸侯國追殺蠻夷。但是之前沒有說戎人攻打中原諸侯國，為(wei) 何說這裏是為(wei) 了中原諸侯國而追殺戎人？是讚譽魯莊公在戎人還沒有侵犯到中原內(nei) 地的時候就預先抵禦了戎人。這裏說“濟西”是什麽(me) 意思？表示誇讚他的功績。

《榖梁傳(chuan) 》解讀如下：

其不言戎之伐我何也？以公之追之，不使戎邇（ěr）於(yu) 我也。“於(yu) 濟西”者，大之也。何大焉？為(wei) 公之追之也。

邇，接近的意思。也是先解釋一下為(wei) 何不說戎人伐我而直接是魯莊公帥師追殺戎人，是因為(wei) 魯莊公帥師追殺他們(men) ，使得戎人根本不能迫近我們(men) 。“於(yu) 濟西”，是表示誇讚此事。為(wei) 何誇讚？是因為(wei) 魯莊公親(qin) 自帥軍(jun) 隊追殺戎人。

我讀完《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的解讀，怎麽(me) 感覺就是拍馬屁唱讚歌麽(me) 。

《左傳(chuan) 》夏季記錄如下：

夏，公追戎於(yu) 濟西。不言其來，諱之也。

說明確實是戎人先來侵犯魯國的，《春秋》之所以沒有先說戎人來犯，是由於(yu) 避諱——杜預注釋到此的時候，就說“戎來侵魯，魯人不知，去乃追之，故為(wei) 之諱”。

到了秋天，又發生了蟲災，《春秋》記錄說“秋，有蜮（yù）。”蜮，就是傷(shang) 害穀類的一種害蟲。《左傳(chuan) 》秋季的記錄如下：

秋，有蜮，為(wei) 災也。

發生了蟲災，所以記錄了下來。

《公羊傳(chuan) 》解讀如下：

何以書(shu) ？記異也。

因為(wei) 事出異常，所以記錄了下來。

《榖梁傳(chuan) 》的解釋則與(yu) 二者不同：

一有一亡曰有。蜮，射人者也。

有時候有，有時候無（注：亡，即無），《春秋》記錄為(wei) “有”。蜮，是一種能攻擊人的害蟲。

《榖梁傳(chuan) 》在這裏提出的“一有一亡曰有”，需要跟《春秋》此前的幾次蟲災記錄對比來看就好理解了。《春秋》此前的幾次蟲災記錄，都沒有這個(ge) “有”字，如：

（魯隱公八年九月）螟。

（魯桓公五年秋）螽。

（魯莊公六年秋）螟。

這條記錄裏多了“有”字，所以《榖梁傳(chuan) 》認為(wei) 這個(ge) 字是有特殊含義(yi) 的。結合對這條記錄的解讀，我們(men) 也可以得出一個(ge) 結論，即榖梁派認為(wei) ，如果蟲災是持續性的，則《春秋》的記錄是直接用蟲名字，名詞動用。如果是間歇性的，則會(hui) 加上“有”這一類的詞。

至於(yu) 《榖梁傳(chuan) 》這裏提到的“蜮，射人者也”，則是在古人傳(chuan) 說中，蜮是一種怪獸(shou) ，這種怪獸(shou) 能含沙射人，被射中的人就會(hui) 生病——我感覺也許真就是某種能噴射毒液的動物而已，隻是當時人的認識有限，誇張了。

冬季無事可記，所以《春秋》以“冬，十月”三個(ge) 字宣告魯莊公十八年的結束。但《左傳(chuan) 》在冬季講述了一段楚國的曆史：

初，楚武王克權，使鬥緡尹之，以叛，圍而殺之。遷權於(yu) 那處，使閻敖尹之。及文王即位，與(yu) 巴人伐申而驚其師。巴人叛楚而伐那處，取之，遂門於(yu) 楚。閻敖遊湧而逸。楚子殺之，其族為(wei) 亂(luan) 。冬，巴人因之以伐楚。

權，即權國，杜預注釋說“南郡當陽縣東(dong) 南有權城。”大致在今天的湖北當陽縣，有考證說是子姓諸侯國。鬥緡和閻敖，都是楚國的大夫。那處，杜預注釋說“南郡編縣東(dong) 南有那口城。”在今天的湖北荊門。湧，是湖名，有學者考證說就是今天的湖北省監利縣的乾港湖。

這段意思說，當初楚武王滅了權國，任命鬥緡管理，結果鬥緡占據權而叛楚，於(yu) 是楚國包圍了權並殺掉鬥緡。將權地的人都遷徙到那處，又派閻敖管理。楚文王即位後，與(yu) 巴人一起攻打申國，楚軍(jun) 的陣勢驚嚇著了巴人的軍(jun) 隊。巴人於(yu) 是叛楚，攻打那處，占據了那處，並攻打楚國的城門。閻敖遊過湧湖得以逃逸，被楚文王殺掉，他的族人就因此作亂(luan) 。冬季，巴人趁著楚國內(nei) 亂(luan) 攻打楚國。

楚國“與(yu) 巴人伐申而驚其師”，說明巴國人之前與(yu) 楚國還是盟友，但在這次伐申戰爭(zheng) 中看到楚國軍(jun) 隊的威風和戰鬥力之後，意識到楚國的存在對自己是嚴(yan) 重的威脅了，於(yu) 是想先下手為(wei) 強，轉頭攻打楚國。《左傳(chuan) 》在這裏記錄的這段事情，顯然意味著楚國此時戰事尚未結束，具體(ti) 後事如何發展，來年還有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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