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莊公十一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二十一日辛卯

          耶穌2024年7月26日

[春秋]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夏，五月，戊寅，公敗宋師於(yu) 鄑。

秋，宋大水。

冬，王姬歸於(yu) 齊。

魯莊公十一年，公元前683年。

去年，魯國可以說是收獲滿滿，兩(liang) 次打勝仗為(wei) 魯國贏得了安寧的外部環境。所以新的一年春天《春秋》無事可記，“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一筆帶過。

到了夏天，戰爭(zheng) 再次在魯國和宋國之間爆發，《春秋》夏季唯一的記錄即此，“夏，五月，戊寅，公敗宋師於(yu) 鄑。”鄑，在魯莊公元年“齊師遷紀郱、鄑、郚”中出現過，但楊伯峻先生認為(wei) 此處這個(ge) 鄑與(yu) 魯莊公元年的那個(ge) 鄑是同名異地。

這次戰爭(zheng) ，應該是宋國去年乘丘吃了敗仗之後，一直想不通，所以過來報仇，結果魯莊公這段時間剛好戰神附體(ti) ，導致宋國又被痛扁一頓。《公羊傳(chuan) 》未關(guan) 注這條記錄。《榖梁傳(chuan) 》則注意到這裏特意提到了戰爭(zheng) 的具體(ti) 日期——對比《春秋》之前的戰爭(zheng) 記錄，都隻是寫(xie) 到戰爭(zheng) 發生的某月——因此解釋了一下：

內(nei) 事不言戰，舉(ju) 其大者。其日，成敗之也，宋萬(wan) 之獲也。

成，即雙方預約好了戰爭(zheng) 日期，堂堂正正作戰一決(jue) 雌雄。宋萬(wan) ，即南宮長萬(wan) ，是宋國著名的勇士。南宮是氏，名萬(wan) ，字長。魯國自己的事，不用“戰”，選擇最能說明事情重大程度的詞記述。之所以強調具體(ti) 日期，是因為(wei) 堂堂正正打敗了敵人，俘虜了宋國的萬(wan) 。

按《榖梁傳(chuan) 》的說法，南宮長萬(wan) 是在這次戰爭(zheng) 中被魯國俘虜的，而且就是因為(wei) 這個(ge) 原因，《春秋》才特意注明了這次戰爭(zheng) 的具體(ti) 日期，但南宮長萬(wan) 到底什麽(me) 時候被魯國俘虜，《榖梁傳(chuan) 》此處的說法跟《左傳(chuan) 》出現了矛盾，我們(men) 暫且放著等會(hui) 說。

《左傳(chuan) 》夏季的記錄如下：

十一年，夏，宋為(wei) 乘丘之役故侵我。公禦之，宋師未陳而薄之，敗諸鄑。

凡師，敵未陳曰敗某師，皆陳曰戰，大崩曰敗績，得儁（jùn）曰克，覆而敗之曰取某師，京師敗曰王師敗績於(yu) 某。

第一段講述戰爭(zheng) 的前因後果。陳，即列陣；薄，是迫近的意思。宋國因為(wei) 乘丘之役失敗，所以來攻打魯國欲圖複仇。魯莊公親(qin) 自帥軍(jun) 抵禦，宋國軍(jun) 隊還沒列好陣，魯國的軍(jun) 隊就攻過去了，在鄑大敗宋師——看來宋國人打仗講究禮儀(yi) 是骨子裏的傳(chuan) 統，怎料魯莊公這個(ge) 年輕人不講武德。

第二段屬於(yu) 對《春秋》用詞的理論講解。儁，通俊，即俊傑。覆，即伏，埋伏的意思。《春秋》裏，敵人軍(jun) 隊未列好陣，都記錄為(wei) “敗某師”；雙方均列陣記錄為(wei) “戰”，一方大崩潰寫(xie) 作“敗績”；俘虜了對方傑出的人物稱“克”；埋伏軍(jun) 隊大敗對方稱為(wei) “取某師”；王室派出的軍(jun) 隊打了敗仗寫(xie) 作“王師敗績於(yu) 某”。

我讀到這段看到關(guan) 於(yu) “克”字的注解，立刻想到了“鄭伯克段於(yu) 鄢。”發現杜預注釋到此，針對“克”字也特意舉(ju) 例說“謂若大叔段之比，才力足以服眾(zhong) ，威權足以自固，進不成為(wei) 外寇強敵，退複狡狀，有二君之難而實非二君，克而勝之則不言彼敗績，但書(shu) 所克之名。”可見某種程度上，杜預——也包括《春秋》——對共叔段的個(ge) 人能力還是給予肯定的。

這次戰爭(zheng) 宋國主動發起，但以失敗告終。禍不單行，到了秋天，宋國又遇到水災。《春秋》秋季唯一的記錄就是“秋，宋大水。”之前看到《春秋》對於(yu) 災情隻記載發生在魯國的，其他諸侯甚至王室發生災情，都不曾記載，這是《春秋》第一條關(guan) 於(yu) 別國災情的記錄。對於(yu) 這一特殊現象，《榖梁傳(chuan) 》解釋說：

外災不書(shu) ，此何以書(shu) ？王者之後也。高下有水災曰大水。

其他諸侯國的災情我們(men) 正常是不記錄的，為(wei) 何這裏記錄了宋國這次災情呢？因為(wei) 宋國是殷商王室的後裔。

我覺得《榖梁傳(chuan) 》這個(ge) 解釋有點勉強。《左傳(chuan) 》在魯隱公六年有“冬，京師來告饑，公為(wei) 之請糴於(yu) 宋、衛、齊、鄭，禮也”的記錄，說明當時王室發生了饑荒，這可是現成的王者啊，《春秋》當時都沒記錄，又怎麽(me) 可能為(wei) 一個(ge) 前朝的王者之後而破例呢？所以原因應該不是《榖梁傳(chuan) 》這裏說的。

《公羊傳(chuan) 》持另一種觀點：

何以書(shu) ？記災也。外災不書(shu) ，此何以書(shu) ？及我也。

原來這次水災波及到魯國了——這個(ge) 理由我覺得很說得通，說明這條記錄本來應該是“秋，大水。”隻是水災起源於(yu) 宋，且宋國的災情更嚴(yan) 重，所以記錄了“秋，宋大水”。

宋國發生水災，魯國不隻是安排史官在《春秋》記錄了一下，還表現出國際人道主義(yi) 精神，《左傳(chuan) 》對秋季的事情記錄如下：

秋，宋大水。公使吊焉，曰：“天作淫雨，害於(yu) 粢盛，若之何不吊？”對曰：“孤實不敬，天降之災，又以為(wei) 君憂，拜命之辱。”臧文仲曰：“宋其興(xing) 乎。禹、湯罪己，其興(xing) 也悖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且列國有凶稱孤，禮也。言懼而名禮，其庶乎。”既而聞之曰公子禦說之辭也。臧孫達曰：“是宜為(wei) 君，有恤民之心。”

吊，即慰問。淫雨，即大雨不停，《嶽陽樓記》有“若夫陰雨霏霏連月不開”句，就是例子。粢盛，本意特指用來祭祀的穀物，此處代指莊稼。不吊，杜預注釋說“不為(wei) 天所湣吊”，即老天不憐愛百姓。臧文仲，是魯國一代名臣，名辰，也稱臧孫辰，去世後諡號為(wei) 文，所以後世又稱臧文仲。他是那位諫魯桓公納郜鼎的臧哀伯的孫子。“禹、湯罪己”是兩(liang) 個(ge) 典故。據說大禹路遇囚犯，下車為(wei) 之哭泣，認為(wei) 是自己沒有管好人民導致此人犯罪；商湯遇到旱災，曾向上天禱告說“罪當朕躬。”這兩(liang) 個(ge) 典故，讓我想起一個(ge) 詞，反求諸己，這點也一直是儒家對自我的要求。悖，通勃，表示興(xing) 盛。名禮，即稱呼的時候有禮貌。公子禦說，是宋莊公的兒(er) 子，是當時宋國國君宋閔公的弟弟。臧孫達，就是諫納郜鼎的臧哀伯。

這段意思說，秋季，宋國發生了水災，魯莊公派使者去宋國慰問，說：“上天不停下大雨，使得莊稼都受災，老天真是不憐憫百姓啊！”宋閔公回複說：“這實在是因為(wei) 我對老天不敬，所以上天才降下這災禍懲罰我們(men) ，為(wei) 此事還讓貴國國君為(wei) 我們(men) 擔憂，實在是愧不敢當！”臧文仲聽說此事，就評論說：“宋國看來要興(xing) 盛了。當年大禹、商湯遇到這樣的事情將罪責歸於(yu) 自己，於(yu) 是夏和商就興(xing) 盛起來；夏桀、商紂遇到此類事情就委罪於(yu) 他人，所以在他們(men) 手裏夏和商很快就滅亡了。遇到災荒這樣不吉利的事情國君自稱‘孤’，是非常合乎禮儀(yi) 的。言辭中有戒懼之意而稱呼上又合乎禮儀(yi) ，宋國將來應該是要興(xing) 盛。”後來又聽說這番答辭是公子禦說的話。臧孫達就評論說：“這個(ge) 人很適合為(wei) 國君，因為(wei) 他有體(ti) 恤百姓的仁愛之心。”

魯國還是挺有意思，戰場上打歸打，但基本的禮儀(yi) 和同情心不能丟(diu) ，使者說話也充滿人情味。宋國的答複不卑不亢，謙遜有禮，也是很得體(ti) 。

臧文仲說的這段話裏，“其興(xing) 也悖焉，其亡也忽焉”這兩(liang) 句非常有名。兩(liang) 千六百多年後，這兩(liang) 句話因為(wei) 一代偉(wei) 人與(yu) 民主人士黃炎培在延安窯洞的一場對話，而廣為(wei) 世人所知。

按照此前我們(men) 讀《左傳(chuan) 》的經驗，顯然臧文仲對宋國的預判、臧孫達對公子禦說的預判，未來都會(hui) 應驗——公子禦說，後來果然即位成為(wei) 宋國的國君，史稱宋桓公。

到了冬季，魯國 又迎來了又一場婚禮，《春秋》記載說“冬，王姬歸於(yu) 齊。”王室的女子嫁到了齊國，顯然是嫁給了齊桓公。這已經是《春秋》記錄的第二位嫁到齊國的王室女子。

《公羊傳(chuan) 》對此事解讀說：

何以書(shu) ？過我也。

《春秋》之所以記錄此事，是因為(wei) 迎娶的隊伍經過了魯國。

《榖梁傳(chuan) 》也是持同樣的觀點：

其誌，過我也。

誌，還是記錄的意思。

從(cong) 《榖梁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的解讀看，這次應該跟上次魯國為(wei) 王姬主婚不同，這次也許真的隻是王姬出嫁經過魯國而已。之所以這樣說，除了《榖梁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的解讀之外，參考上次魯莊公元年王姬嫁給齊襄公的事情，那次魯國前後折騰了多半年，《春秋》詳細記錄了多處細節，這次則隻是簡單一條就到了最後一步，所以，我個(ge) 人猜測應該是相關(guan) 的流程還在，但是上一位王姬出嫁給齊國時，魯國是主婚，這些流程基本都是在魯國完成。這次魯國應該不是主婚，所以相關(guan) 流程並未在魯國完成，故而《春秋》沒有記錄。

《左傳(chuan) 》冬季的記錄如下：

冬，齊侯來逆共姬。

乘丘之役，公之金仆姑射南宮長萬(wan) ，公右歂（chuán）孫生搏之。宋人請之，宋公靳之，曰：“始吾敬子，今子，魯囚也。吾弗敬子矣。”病之。

第一段交代齊桓公來魯國迎娶共姬。

這裏出現了一個(ge) 問題，即《春秋》記錄的出嫁齊國且經過魯國的是“王姬”，但《左傳(chuan) 》記錄來齊桓公來魯國迎娶的是“共姬”，王姬和共姬是不是同一個(ge) 人？我查資料看到有人說這二人不是同一人，理由就是兩(liang) 處稱呼明顯不同，但這個(ge) 理由其實很牽強，因為(wei) 同一人《春秋》和《左傳(chuan) 》采用不同稱謂的比比皆是。

我個(ge) 人傾(qing) 向於(yu) 《春秋》的王姬就是《左傳(chuan) 》這裏提到的這位共姬。原因很簡單，《左傳(chuan) 》畢竟也有史書(shu) 的成分在內(nei) ，如果此二人並非同一人，那共姬的身份隻可能比王姬低，若齊桓公迎娶王姬《左傳(chuan) 》都不記錄，怎麽(me) 可能反而去記錄迎娶一位身份更低的人呢？

但我還看到有人說這位“共姬”，是諡號為(wei) 共，所以《左傳(chuan) 》稱共姬。齊桓公確實有一位夫人被稱共姬，但應該不是《春秋》這裏記錄的這位王姬。按《左傳(chuan) ·僖公十七年》記載，齊桓公有三位夫人：王姬、徐嬴、蔡姬，另有六位如夫人，長衛姬、少衛姬、鄭姬、葛嬴、密姬、宋華子。而且明確說“長衛姬，生武孟”，又說“雍巫有寵於(yu) 衛共姬，因寺人貂以薦羞於(yu) 公，亦有寵，公許之立武孟。”由武孟這條關(guan) 係，可見長衛姬就是衛共姬。王姬既然與(yu) 長衛姬區別稱呼，則顯然不是一人，即諡號為(wei) 共的，並不是這位王姬。

所以，《左傳(chuan) 》這裏稱記錄齊桓公來迎娶“共姬”而非“王姬”，有兩(liang) 種可能：要麽(me) 是《左傳(chuan) 》在這裏記錄錯了，把王姬、共姬和長衛姬混做一人了；要麽(me) 是《左傳(chuan) 》此處沒有錯，且如我猜測的，《左傳(chuan) 》此處的共姬就是《春秋》這條記錄裏的王姬。如果是後者，我倒是很懷疑這位王姬是出身共國。因周封的共國在今天的河南輝縣，始封祖是王室成員共伯，所以也是姬姓，而且共國國君是畿內(nei) 之臣，某種程度上不算脫離王室，說是“王姬”也能說得過去。共國雖然不大，但在王室地位不低，共國曆史上有位很著名的君主共伯和，按《竹書(shu) 紀年》記載，周厲王時期國人暴動，推舉(ju) 共伯和“行天子事”，史稱“共和行政”。共伯和一共代行天子事十四年。能被推舉(ju) 代行天子事，說明此人威望很高，顯然跟出身有很大關(guan) 係，應是跟王室血緣非常之近，所以才被大家接受，不至於(yu) 認為(wei) 是外人篡權。中國曆史有確切紀年的開始就是始於(yu) 共和元年，這一年是公元前841年——當初鄭伯克段於(yu) 鄢，有一種說法說段就因為(wei) 出奔至共，所以被稱“共叔段”。

從(cong) 宋國水災魯國派人慰問，到齊桓公來魯國迎娶王姬，會(hui) 發現一個(ge) 挺有意思的現象：兩(liang) 國在戰場上可以打的不可開交，但不影響私下其他禮儀(yi) 性往來——也許，這也是周公定下來禮製的重要作用。

第二段講述南宮長萬(wan) 被俘。金仆姑，是箭名，所以後世常以代指弓箭。歂孫，是魯國的大夫，乘丘之役擔任魯莊公的車右。靳，杜預注釋說“戲而相愧曰靳”，就是譏笑的意思。

這段記錄，就是前麵我提到的，關(guan) 於(yu) 南宮長萬(wan) 被魯國俘虜一事，《左傳(chuan) 》與(yu) 《榖梁傳(chuan) 》說法不同之處。按《左傳(chuan) 》此處的記錄，南宮長萬(wan) 是在去年的乘丘之戰，被魯莊公用箭射中，然後被魯莊公的車右歂孫生擒。宋國人請求魯國放回了南宮長萬(wan) 。宋閔公嘲笑他說：“過去我敬重你，而今，你是做過魯國囚犯的人。我再也不敬重你了。”（南宮長萬(wan) ）因此對宋閔公懷恨在心——這也為(wei) 後來南宮長萬(wan) 弑君埋下伏筆，不過宋閔公的情商也確實有點低。

為(wei) 何會(hui) 用金仆姑代指箭，有個(ge) 故事。說是魯國有個(ge) 人，他有個(ge) 仆人某天忽然消失，過了十幾天才又出現。這人問他去哪了，他說：我的姑姑得道升天，帶我去泰山飲宴，那真是快樂(le) ！不知不覺就十幾天過去了，臨(lin) 別贈送我一支金箭，對我說這箭即使不善長射箭的人也能射得很準。大家試了一下果然如此，於(yu) 是給起個(ge) 名字叫“金仆姑”（注：感覺這名字意思就是，“黃金做的、仆人姑姑給的箭”）。從(cong) 此以後，魯國做出來好的弓矢都以“金仆姑”稱之——原來金仆姑就是我們(men) 今天說的自帶導航瞄準係統的神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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