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敏 曾令傑】先聖何曾入西域,儒學流布滿天山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7-19 00:5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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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聖何曾入西域,儒學流布滿天山

作者:李思敏 曾令傑(新疆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院)

來源:“道中華”微信公眾(zhong) 號(中國民族報社主辦)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十二日壬午

          耶穌2024年7月17日

 

12歲的西州少年卜天壽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在唐景龍四年(710年)寫(xie) 的家庭作業(ye) ,會(hui) 在一千多年以後被無數的老師、家長、小朋友參觀。如果他知道的話,他肯定不會(hui) 開小差在作業(ye) 旁寫(xie) 詩,如果一定要寫(xie) 詩,肯定也不會(hui) 再出現錯別字,也不敢催老師趕快下課了。



▲“寫(xie) 書(shu) 今日了,先生莫醎池(嫌遲),明朝是賈(假)日,早放學生歸。”卜天壽寫(xie) 的打油詩。

 

1967年,在吐魯番阿斯塔那墓出土了數幅紙質長卷,主要抄寫(xie) 的是《論語·鄭氏注》。卷末題記顯示抄寫(xie) 者是一個(ge) 叫卜天壽的學童。有意思的是,卜天壽在抄寫(xie) 《論語·鄭氏注》時,還在卷末附上了一首打油詩:寫(xie) 書(shu) 今日了,先生莫醎池(嫌遲),明朝是賈(假)日,早放學生歸。寥寥幾句詩文,這個(ge) 下筆有錯字、盼著先生早下課的頑皮小學童形象躍然紙上。

 

隋唐時期的西域,這種儒家經典進課堂的現象並不鮮見。貞觀十四年(640年),唐在高昌地區置西州,設立了一套完整的中原管理製度,教育製度自然也與(yu) 中原“並軌”,當時唐朝在高昌地區開辦與(yu) 中原地區相同的州學、縣學、鄉(xiang) 學。從(cong) 這一地區發現的唐經學注解《正義(yi) 》和《唐經義(yi) 〈論語〉對策殘卷》等文書(shu) ,說明當時的西域學子已可以參加朝廷科舉(ju) 取士。

 

其實,儒家文化在西域的傳(chuan) 播,並不是從(cong) 隋唐時期才開始的。早在漢朝,就已經有儒家經典傳(chuan) 入西域。1934年,羅布泊(位於(yu) 今若羌縣北部)西漢烽燧遺址出土了《論語·公冶長篇》一簡,在海頭遺址發現了東(dong) 漢末年《戰國策》殘卷。《漢書(shu) 》載龜茲(zi) 王絳賓學習(xi) 中原禮儀(yi) 製度,“如漢家儀(yi) ”。從(cong) 中都可以看出,漢朝時期中原儒家文化對西域地區的影響之大。


 


▲新疆庫車克孜爾尕哈烽燧遺址(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魏晉南北朝時期,西域地區與(yu) 中原地區的交往日益頻繁。吐魯番出土了大量高昌王國時期的經史典籍寫(xie) 本殘卷,如《毛詩》《論語》《孝經》《千字文》等,反映了新疆地區各民族積極學習(xi) 儒家文化的實況。麴氏高昌國還開設了太學,太學中有博士、祭酒等官員,王室殿堂上陳有“於(yu) 坐室畫魯哀公問政於(yu) 孔子之像”。在這一時期,儒家文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思想得到了廣泛傳(chuan) 播。更為(wei) 令人驚歎是,阿斯塔那墓地還出現了以儒家經典《孝經》作為(wei) 陪葬品的現象,而這種做法顯然是傳(chuan) 自中原。

 

隋唐時期,西域地區進入了一個(ge) 充滿活力時代,彰顯了盛唐氣象的包容性。唐太宗宣稱:“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隨著西域與(yu) 中原地區文化交流交融進一步深入,極大豐(feng) 富了中華文化的內(nei) 涵。除了上文提及的,唐朝在西域重要城市建立了由中央政府直接管理的官學,提供係統的儒家文化教育,推動了儒家文化在西域的傳(chuan) 播,促進了西域與(yu) 中原地區的文化交流和融合。而且,唐朝在西域鼓勵和支持民間興(xing) 辦教學機構——義(yi) 塾——其以教授儒家文化為(wei) 主,同時也傳(chuan) 承西域地區的傳(chuan) 統文化和技藝。義(yi) 塾的興(xing) 起為(wei) 西域地區的民眾(zhong) 提供了更為(wei) 完善的文化教育體(ti) 係,讓更多的人能夠接觸到儒學思想,增強了他們(men) 對中原文化的認同感和歸屬感。

 

卜天壽在抄錄《論語》各篇時,均有“孔氏本,鄭氏注”之題。至隋代,何晏《論語集解》與(yu) 鄭玄注《論語》並行,且以後者為(wei) 要。唐代,以玄宗開元、天寶為(wei) 界,唐前期鄭玄注《論語》風靡,後期《論語集解》盛行。足見開元、天寶之前,遠在西州的學生亦以鄭玄注《論語》為(wei) 主要教材。阿斯塔那墓地還有多座墓葬出土了唐朝時期的《論語》抄本,這些都不容置疑地成為(wei) 了當時西域地區受儒家思想影響的有力證據。

 

 

▲宋金時期地圖(圖片來源:譚其驤《中國曆史地圖集》)

 

五代宋遼金時期,是整個(ge) 西域社會(hui) 文化又一次發生重大變化的時期。雖然中原與(yu) 周邊地區政權更迭,時局動蕩,但絲(si) 綢之路上的文化交流仍從(cong) 未停滯。在西域地區,儒學始終發揮著持續性的重大影響。受儒家文化影響較深,契丹民族尊崇儒學,其政權創立者耶律大石還曾參加科考,甚至考中了進士。在西域立國後,西遼典章製度效仿中原,漢文成為(wei) 了官方文字。喀喇汗王朝時期,極具影響力的《福樂(le) 智慧》,就曾深受儒家文化的浸潤。作者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在“序言”中明白地寫(xie) 道:“它以秦地哲士的箴言和馬秦學者的詩篇裝飾而成。”《福樂(le) 智慧》中大量“仁愛”“信義(yi) ”等思想與(yu) 儒家文化同宗同源,深刻揭示出西域同中原文化的“心有靈犀一點通”。

 

 

▲《西廂記》抄件,且末縣塔特讓鄉(xiang) 蘇伯斯坎遺址出土。(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元明時期,國家再次大一統,疆域空前遼闊,多民族大遷徙、大融合,中原文化持續漫漶到西域地區。1986年,新疆且末縣蘇伯斯坎遺址出土了《西廂記》元代抄本殘頁,是迄今發現的唯一一種由元代人手抄的《西廂記》實物,其史料價(jia) 值、學術價(jia) 值和曆史意義(yi) 不言而喻。

 

隨著元明以來多元一體(ti) 格局的深化,儒學對西域影響的形式也發生了新的變化。這一時期,大量西域百姓東(dong) 遷並定居在中原,他們(men) 尊崇儒學,學習(xi) 漢文化,湧現了一批政治家、軍(jun) 事家、科學家、文學家、翻譯家和藝術家,其中就有翻譯漢文典籍的安藏等人,將儒家思想進一步傳(chuan) 播至西域;還有撰寫(xie) 《農(nong) 桑衣食撮要》的畏兀兒(er) 農(nong) 學家魯明善,為(wei) 中國農(nong) 學研究增添了北方民族的生產(chan) 經驗;更有精通儒家思想的廉希憲,廉希憲嗜讀經史,手不釋卷,一日,他正在讀《孟子》,聽到忽必烈召見,遂懷抱著書(shu) 覲見。忽必烈問:“你讀的什麽(me) 書(shu) 呢?”廉希憲答:“《孟子》”。忽必烈又問:“《孟子》的中心思想是什麽(me) ?”廉希憲答:“陳說王道,辨別義(yi) 利,對一頭牛都有惻隱之心,將恩德推向四海。”忽必烈聽了很高興(xing) ,對其大加讚賞:“你真稱得上‘廉孟子’了!”,於(yu) 是“廉孟子”之名便傳(chuan) 開了。

 

隨著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版圖奠定,清政府通過移民實邊,使天山南北成為(wei) 各民族共有的家園,大量移民給新疆文化帶了更加豐(feng) 富的新內(nei) 容,中原文化在新疆發展又迎來了一個(ge) 新的高峰。傳(chuan) 統歌舞、雜技、戲曲、節日、祭祀、廟會(hui) 、社火等各種文化生活在南北疆大量出現,促進了中原與(yu) 新疆的文化互動。新疆建省後,左宗棠與(yu) 劉錦棠為(wei) 避免因語言不通導致的“官民隔絕”問題,耗費巨資在新疆推廣儒學文化,以《小學》《孝經》《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詩》《書(shu) 》《禮》《易》《春秋》等儒學典籍教育維吾爾族學生,加強南疆的官辦義(yi) 學教育,為(wei) 學生提供免費的“四書(shu) 五經”讀本,為(wei) 少數民族學生學習(xi) 儒學文化提供各種優(you) 待措施,這促使當地百姓漢語水平大幅度提升,整個(ge) 新疆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學習(xi) 儒學文化的高潮。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烏(wu) 魯木齊市博物館內(nei) 的抗日募捐塑像。(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近代以來,在外國侵略和亡國滅種的危機下,在儒家思想的持續影響之下,新疆各族人民同全國人民一道共同反抗侵略,各民族的中華民族意識實現了從(cong) 自在到自覺的轉變。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堅持以人民為(wei) 重的民本思想,執政為(wei) 民,全心全意為(wei) 人民服務,促使新疆走向團結穩定、繁榮發展、凝聚力更強的光輝之路。

 

正如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的,我們(men) 燦爛的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創造的。在漫長的曆史發展過程中,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對加強西域地區各民族的思想共識、維護國家統一和社會(hui) 穩定起著基礎性作用。儒學在西域地區的傳(chuan) 播和發展,為(wei) 西域各民族注入了新活力,滋養(yang) 了新精神,培育了新意識。儒學所倡導的仁愛、和諧等價(jia) 值觀念,有助於(yu) 增進各民族之間的團結和互信。隨著各民族對儒家思想的習(xi) 得和內(nei) 化,西域地區各民族得以在思想理念上逐漸融匯,擴大了中華民族主流文化的影響,深植了中華民族的文明基因。

 

回望上下五千年,無論是漢、唐、元、明、清的大一統時期,還是魏晉南北朝、五代遼宋金的分化整合時期,西域地區的儒學不僅(jin) 沒有中斷,甚至還持續擴大傳(chuan) 播。孔孟先聖雖未曾踏入西域的遼闊土地,但其儒學文化體(ti) 係卻流布西域各地。如此想來,千年前的幼學少年卜天壽可能從(cong) 未踏足過孔孟之鄉(xiang) ,但他可以閱讀,可以體(ti) 會(hui) ,可以領悟,可以踐行孔子“春服既成”“詠而歸”的理想與(yu) 境界。

 

聖人的道理仿佛是從(cong) 未停歇的筆,在漢字的橫與(yu) 豎,在孔子及其弟子,在尺牘和文書(shu) 之間,我們(men) 看到了卜天壽,也遇見了自己。山川異域,我們(men) 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接受著同樣的哲人智慧,感悟著同樣先賢生命的延續,抬頭凝望,我們(men) 的目光,共同投向的依然是同一片星空。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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