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中的哀怨與(yu) 節製

來源：“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廿九日庚子

          耶穌2024年6月5日

2024年5月31日晚，由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求是學院紫雲(yun) 碧峰學園主辦的“經典研讀社”第二期“《詩經》：倫(lun) 理與(yu) 政治”第四講在碧峰4舍師生交流咖啡吧如期舉(ju) 行。本次講座以“《詩經》中的哀怨與(yu) 節製”為(wei) 主題，由中國美術學院藝術人文學院講師朱贏主講，校內(nei) 外諸多師生熱情參與(yu) 。

講座伊始，朱老師闡明了以《詩經》為(wei) 中心的中國古典詩學的基本功能。“風”在詩六藝中居於(yu) 首位，它的意蘊十分豐(feng) 富。“風”的首要涵義(yi) 是“自然”，也取“風化”之意，《詩大序》雲(yun) ：“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這表明詩兼具教化和諷諫兩(liang) 種功能。孔子雲(yun) ：“不學詩，無以言，”在中國傳(chuan) 統長幼有序的尊卑關(guan) 係中，下級往往采取一種委婉的方式向上級表達自己的建議或想法。《頌》大多與(yu) 祭祀有關(guan) ，而根據古典詩教的說法，《風》《雅》一般涉及人性、情感、風俗和政治事件等內(nei) 容。從(cong) 詩教的眼光來看，由《風》《雅》的編纂可以窺見周王朝的曆史演進和政治德性的變化，既反映了王朝變遷的曆程，也是向“君子（即君王）”言明誌向。

朱老師指出，《詩經》中《凱風》《小弁》兩(liang) 篇講述了由父母之過而造成的苦楚和災禍，如何麵對父母之過是一個(ge) 重要的倫(lun) 理難題。中國古代有兩(liang) 種主要的尊卑關(guan) 係：親(qin) 子和君臣，兩(liang) 種關(guan) 係緊密連接。《孟子·告子下》中，孟子與(yu) 公孫醜(chou) 曾圍繞《凱風》《小弁》二詩是否為(wei) “小人之詩”展開辯論。孟子雲(yun) ：“《小弁》之怨，親(qin) 親(qin) 也。親(qin) 親(qin) ，仁也。”《小弁》的哀怨實際上仍然彰顯了親(qin) 親(qin) 之道。《凱風》中親(qin) 人的過錯小，而《小弁》中親(qin) 人的過錯大。孟子曰：“親(qin) 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qin) 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也。愈疏，不孝也；不可，亦不孝也。”倘若父母過錯大卻沒有一點埋怨，就是對他們(men) 疏遠、沒有感情；而如果父母過錯小就去怨恨，可謂“磯”，即受不了一點刺激，因而是不孝。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在處理親(qin) 子關(guan) 係麵臨(lin) 的極端情況時，儒家詩教將個(ge) 人情感的哀怨引向哀而不傷(shang) 、怨而不怒的品格，體(ti) 現了節製中和的教義(yi) 。

其次，朱老師帶領現場師生精讀了《凱風》全詩。《凱風》在《邶風》中，《邶風》緊接《二南》，是變風之始。《凱風》的字麵意思，主要歌頌母愛的偉(wei) 大。詩名“凱風”展現南風的生命力，“凱”取凱旋、快樂(le) 之意，把母親(qin) 比作南風，讚美了母親(qin) 的溫暖包容和養(yang) 育力量。詩句“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比喻養(yang) 育子女的辛勞和病苦，表達了內(nei) 心對母親(qin) 的感激和喜悅。第二章“薪”區別於(yu) “心”，意在強調母親(qin) 將孩子養(yang) 育成人，“母氏聖善，我無令人”，表達了對母親(qin) 將要離開的自責和悲傷(shang) 。第三和四章出現了“有子七人”，也是後來聞一多《七子之歌》的典故來源。這首詩包含了古代人對待父母之過的基本情感態度，即父母犯錯時要“順其令、和顏色”，用子女的委曲求全承擔情感中的痛苦，正因此《凱風》被後人稱作“美孝子”詩。《禮記》雲(yun) ：“父母有過，下氣怡色，柔聲以諫。”子女不可以直接地去指責母親(qin) 的決(jue) 定，而是用委婉的方式，和顏悅色地用自責來曲折傳(chuan) 達出自己之“怨”，彰顯了溫柔敦厚的詩教之義(yi) 。

再次，朱老師為(wei) 現場師生細致解讀了《小弁》全詩。根據毛詩的說解，《小弁》不僅(jin) 描述了家庭中親(qin) 子關(guan) 係的矛盾，還牽涉到西周滅亡的曆史。《大雅》《小雅》與(yu) 西周滅亡的曆史緊密相關(guan) ，大量詩歌記載了周幽王的滅國之故。《小弁》通常被解讀為(wei) 周幽王放逐太子姬宜臼，以太子姬宜臼的口吻表達了對周幽王的諷諫，實屬長歌當哭，八次反複表達了深深的哀怨。第二章首句“踧踧周道，鞫為(wei) 茂草”指本該平坦的大道長滿荒草，比喻周幽王即聽信褒姒的讒言，毀壞了政治德性。太子自述道：“我心憂傷(shang) ，惄焉如搗。假寐永歎，維憂用老。心之憂矣，疢如疾首，”“假寐”意為(wei) “和衣而臥”，表達了太子深深的哀痛和控訴，被父王流放後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在命運沉浮中感受著對骨肉親(qin) 情的深深絕望。第三章“維桑與(yu) 梓”中的“桑梓”指代家鄉(xiang) ，在古代指代長輩。太子感歎自身正如“譬彼舟流，不知所屆”，不為(wei) 父王和繼母所容。詩中反複出現六個(ge) “心之憂矣”情感愈來愈濃，太子內(nei) 心之悲哀和憂慮如滾滾江水撲麵而來。朱老師指出，《小弁》涉及的不僅(jin) 是一個(ge) 家庭倫(lun) 理中繼母奪權的事件，更是一個(ge) 政治事件。由親(qin) 子之情延伸到家國情懷，表達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一種最淳樸深厚的感情。

最後，朱老師深入闡釋了家庭倫(lun) 理與(yu) 政治德性之間的關(guan) 係。《凱風》《小弁》二詩並非隻涉及家庭內(nei) 部的倫(lun) 理關(guan) 係，而是指向君王應該如何培養(yang) 良好的政治德性。朱老師將《史記》和其他史書(shu) 的記載進行對比，揭示了司馬遷《史記》所體(ti) 現的“大一統”和“正當曆史”意識。古代親(qin) 子關(guan) 係不僅(jin) 是溫情，還關(guan) 涉許多激烈且複雜的政治問題。孟子提到舜“五十仍然慕父母”，對父母的順從(cong) 和容忍是統治和教化天下百姓的重要品質，也體(ti) 現出中國古代真正的政治底色是倫(lun) 理關(guan) 係，這種倫(lun) 理關(guan) 係必須承受家庭親(qin) 子間的激烈衝(chong) 突。堯、舜、禹三代之所以成為(wei) 懸置於(yu) 中國古代曆史之上的最好盛世，正是因為(wei) 其對親(qin) 子關(guan) 係、家國秩序的處理提供了後世效仿的最佳典範。朱老師最後還帶領現場聽眾(zhong) 賞析《召旻》全詩，《詩經》尋求一種平衡中和的情感狀態，即詩要“發乎情止乎禮”，學會(hui) 合理適度地克製情感，才是中國古人追求的良好品格和詩意之美。

在講座的問答環節，現場的師生踴躍提問。朱老師依次回答了如何理解孔子“哀而不傷(shang) ”中的“哀”、如何看待傳(chuan) 統孝道與(yu) 政治德性的衝(chong) 突等問題。朱老師強調，當我們(men) 回看曆史、研究古典文學時，更需要站在曆史當事人的視角，以當時時代的風向與(yu) 觀念來感受詩歌中體(ti) 現的感情和秩序，才能真正體(ti) 悟到其中蘊含的美學與(yu) 智慧。整場講座在熱烈的討論中拉下帷幕。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