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俊璉】戰國楚竹書《子羔》為孔子學說之嫡傳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6-07 13:24:20
標簽:

戰國楚竹書(shu) 《子羔》為(wei) 孔子學說之嫡傳(chuan)

作者:伏俊璉(西華師範大學國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十一日壬午

          耶穌2024年5月18日

 

孔子弟子傳(chuan) 其師說者至今隻存《曾子》一家

 

孔子(前551—前479)是偉(wei) 大的教育家和思想家,收徒講學,整理五經,是孔子所做最重要的事業(ye) 。根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不及弱冠就在魯國收徒學禮。但較大規模的聚徒講學,是在“陽虎之亂(luan) ”(前502)之後:“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yu) 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shu) 禮樂(le) ,弟子彌眾(zhong) ,至自遠方,莫不受業(ye) 焉。”這一年,孔子49歲。據記載,孔子有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但親(qin) 耳聆聽了孔子的講說並整理為(wei) 文本流傳(chuan) 下來的,除了《論語》前10篇(後10篇為(wei) 孔子再傳(chuan) 弟子所記)之外,並不多見。

 

《韓非子·顯學》記載孔子之後,“儒分為(wei) 八”,其中子張、顏回、漆雕開為(wei) 孔子弟子,而這三家皆無著述傳(chuan) 世。《漢書(shu) ·藝文誌》著錄“儒家”五十三家八百三十六篇,其中孔子弟子有:《曾子》十八篇,《漆雕子》十三篇,《宓子》十六篇,共三家四十七篇。《曾子》有部分流傳(chuan) 下來,保存在《大戴禮記》中有十篇,《禮記》中有《大學》一篇(疑似者有《孝經》、《禮記·曾子問》、《孔子家語·王言》),而《漆雕子》《宓子》皆散佚不傳(chuan) 。也就是說,孔子眾(zhong) 多弟子中傳(chuan) 孔子學說者,隻有《曾子》一家,其餘(yu) 都沒有著述傳(chuan) 世。

 

《子羔》篇是孔子學說的嫡傳(chuan) ,其《孔子詩論》是子羔傳(chuan) 述的孔子《詩》學,是與(yu) 子夏所傳(chuan) 孔子《詩》學不同的另一個(ge) 係統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子羔》,是一篇佚失已久的孔子弟子子羔傳(chuan) 其師說的文獻,彌足珍貴。《子羔》包括《魯邦大旱》(存6支簡)、《子羔》(存14支簡)、《孔子詩論》(存29支簡)三篇,《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是作為(wei) 三篇獨立的文章收錄,《孔子詩論》收錄在第一冊(ce) ,《子羔》《魯邦大旱》兩(liang) 篇收錄在第二冊(ce) 。由於(yu) 出土時編連繩索朽爛,整理者隻能根據內(nei) 容斷定為(wei) 三篇獨立的文章。這三篇文章字跡相同、行款相當,為(wei) 同一人所抄,竹簡的長度、寬度、厚度相同,竹簡兩(liang) 端削磨精細,呈弧形,可見原本是抄在一個(ge) 寫(xie) 本上,而且竹簡第9支的背麵有“子羔”二字,作為(wei) 這個(ge) 寫(xie) 本的總題名。馬承源、李學勤先生皆把抄錄這三篇的竹簡稱為(wei) “一卷”或“一冊(ce) ”。

 

這三篇文章,是研究孔子思想的珍貴資料。《魯邦大旱》(以首句為(wei) 題)記述魯哀公因國內(nei) 發生了大旱,就請教孔子解決(jue) 的辦法。孔子認為(wei) 旱災是由於(yu) 統治者刑罰與(yu) 德惠失當的結果,所以首先要糾正刑德之失當,同時要隆重祭祀山川之神,並解釋說祭祀是為(wei) 了安慰老百姓。可見孔子是重人事,輕鬼神。所以,《魯邦大旱》表現了孔子的鬼神觀。《子羔》(原題)篇前部分敘述夏商周三代始祖禹、契、後稷的出生神話,後部分講堯舜禪讓的故事,而三王始祖的神話是為(wei) 堯舜禪讓作陪襯。李學勤先生說:“全篇的中心,是以舜為(wei) 例,說明黎民有德也可以受命為(wei) 帝,而且超越三王之上。”《孔子詩論》(擬題)是記錄孔子對《詩》的點評,先總論《詩》旨,接著評說《頌》《大雅》《小雅》《邦風》四大類,然後評說具體(ti) 詩篇,存有61首詩的評論。《魯邦大旱》,表明孔子關(guan) 注農(nong) 業(ye) ,把人民的衣食作為(wei) 第一要務;《子羔》篇講古史傳(chuan) 說,講人的德行勝過出身;《詩論》說明樂(le) 教隻能建立在衣食足的基礎之上。作為(wei) 統治者,首先要考慮老百姓的基本生活;其次,要有德行,要有仁愛之心;最後要加強禮樂(le) 教化。所以,把三篇結合起來,才是子羔傳(chuan) 承的孔子的“為(wei) 政”思想。

 

這件寫(xie) 本上三篇文章的作者是誰呢?過去涉及較多的是《詩論》一篇。李學勤先生認為(wei) ,“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推考,子夏很可能是《詩論》的作者”。李先生推斷《詩論》的作者是子夏,主要是根據傳(chuan) 世文獻中孔子刪詩、授卜商(子夏)的記載,並沒有考察《詩論》的寫(xie) 本情況。

 

根據《孔子世家》記載,孔子17歲就有弟子學禮,49歲開始規模授徒。《詩經》是他花精力最多的課程,“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當時流傳(chuan) 有眾(zhong) 多的《詩經》寫(xie) 本,比如郭晉稀先生就發現《詩經》中隱含著大量“組詩”,一組詩大約是一個(ge) 寫(xie) 本,即抄錄在一件簡冊(ce) 上。不同寫(xie) 本上的詩大量重複,孔子及弟子經過文本校對,去其重複,整理為(wei) 305篇詩。跟隨孔子學《詩》的弟子不止一屆,年齡差距較大。子羔比孔子小33歲,大子夏11歲,他應當比子夏更早接受孔子的教育。竹書(shu) 的製作者把《魯邦大旱》《子羔》《孔子詩論》抄錄在一件寫(xie) 本上,用一個(ge) 統一的題目“子羔”,除了都是記載孔子的有關(guan) 言論外,還表明這三篇都傳(chuan) 自子羔。

 

《詩論》論《詩》的次序與(yu) 漢代以來的“四家詩”不同:《詩論》為(wei) 《頌》《大雅》《小雅》《邦風》,而四家詩是《國風》《小雅》《大雅》《頌》。四家詩是子夏一派的傳(chuan) 承,而子夏一派之所以傳(chuan) 播力度最強,是因為(wei) 政治力量的推動。孔子死後,子夏居魏國的西河之地教授生徒,魏國王侯大臣多從(cong) 其學,魏文侯就是他的學生。《漢誌·六藝略》“詩類”隻著錄了魯、齊、韓、毛四家之學。學者已經注意到,出土的阜陽竹簡《詩》、尹灣漢簡引《詩》、海昏侯墓出土《詩》簡,都不屬於(yu) 四家詩任何一家,說明當時流傳(chuan) 的《詩》種不止一家,未入官學者就不能載之於(yu) 史書(shu) 。子羔所傳(chuan) 《詩論》在戰國時已不為(wei) 學人所傳(chuan) ,至漢則湮滅不聞。孔子講學數十年,《詩》是他反複講授的內(nei) 容,弟子入學時間有先後,傳(chuan) 授有差別,子羔之《詩》和子夏之《詩》都來自孔子,《詩論》是孔子早年的《詩》學觀,其傳(chuan) 詩的次序和對詩義(yi) 的闡述有較大差異,也就可以理解了。

 

竹書(shu) 《子羔》為(wei) “子部”典籍的原始形態

 

我們(men) 現在所見先秦諸子,大多編成於(yu) 漢代劉向劉歆整理群書(shu) 之時,成於(yu) 先秦的不多。戰國至漢初,“單篇”和“成書(shu) ”之間的界限區分並不嚴(yan) 格。施廷鏞《中國叢(cong) 書(shu) 綜錄續編》前言說:“書(shu) 之異於(yu) 篇者,以獨立單行為(wei) 原則,篇之具有書(shu) 的條件,實已無異於(yu) 書(shu) 。”子書(shu) 為(wei) 私家之著述,以交流運用為(wei) 目的,故一般篇幅短小。出土簡牘證明,官書(shu) 有一百甚至二百多支簡為(wei) 一件寫(xie) 本者,而私人流通的一件寫(xie) 本,多數在六十支簡以下。先秦子書(shu) ,每篇以三千字左右為(wei) 多;如果字數多了,就分為(wei) 數篇,如果字數太少,就合數篇為(wei) 一件寫(xie) 本。《老子》為(wei) 早期子書(shu) ,今傳(chuan) 本分上下篇(編),則初期抄在兩(liang) 件寫(xie) 本上,上下篇各2500字左右。《荀子》中一些篇章,如《修身》《非相》《王製》等,一篇之中有諸多小標題,楊樹達先生《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續補》有“文中有標題例”一節,專(zhuan) 說其事。這些小標題說明,本篇是由諸多短章合並而成。它們(men) 本來是書(shu) 寫(xie) 在“牘”上,後來整理成簡冊(ce) ,寫(xie) 本擴大了,就把數篇“牘”上的短文按內(nei) 容移錄到一件寫(xie) 本上,成為(wei) 一篇文章。《漢誌》中作為(wei) 文獻單位名詞的“編”“卷”“篇”,學者雖盡力分別其意,實際上很難區分。編連成一件寫(xie) 本名“編”,把這件寫(xie) 本卷起來方便使用名“卷”,“編”和“篇”都從(cong) “扁”得其音,意思也相近。《史記·留侯世家》記載張良在下邳的河邊得到神秘老人送一“編”書(shu) ,裴駰《史記集解》:“編,一本作篇。”沈約《晉書(shu) 》記載出土的汲塚(zhong) 竹書(shu) 有七十五篇,而另一種王隱的《晉書(shu) 》則記作七十五卷。可見“一編”“一篇”“一卷”在這裏是內(nei) 涵一樣的。要說明的是,自具首尾、意思完整的一段文本叫“篇”,編連成的一件寫(xie) 本也叫“篇”,一件寫(xie) 本(一編、一卷)上可以抄一篇文章,也可以抄數篇文章。戰國到漢初的著述多單篇流傳(chuan) ,也就是以一件寫(xie) 本的形式流傳(chuan) 。餘(yu) 嘉錫《古書(shu) 通例》說:“古人著書(shu) ,多單篇別行;及其編次成書(shu) ,類出於(yu) 門弟子或後學之手,因推本其學之所自出,以人名其書(shu) 。”《子羔》這件寫(xie) 本包括了三篇文章,可以算作一編書(shu) ,以傳(chuan) 授者子羔為(wei) 書(shu) 名,正是早期著述命題方式。戰國書(shu) 籍以人名命名方式比較普遍,但學者能見到真本,則《子羔》可謂典型。《子羔》三篇現存1570多字。按照現存每支簡抄錄55字算,整個(ge) 寫(xie) 本約有2700字。戰國時期私家所用一件寫(xie) 本大致2000字至3000字,則《子羔》僅(jin) 散佚了少部分內(nei) 容。因此,竹書(shu) 《子羔》為(wei) “子部”典籍的原始形態。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