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鋒】《論語》中的“隱者”及其局限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6-07 13:12:35
標簽:

《論語》中的“隱者”及其局限

作者:吳小鋒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十一日壬午

          耶穌2024年5月18日

 

隱者,居於(yu) 山野,不問世事,飄逸瀟灑,引人向往。孔子對隱者的姿態,既有理解,也有批評,最具代表性的看法,保存在《論語·微子》中的“隱者三章”。從(cong) 《論語》的整個(ge) 謀篇布局中,可以更清晰明白,在孔門眼中,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隱者”,以及要不要成為(wei) “隱者”。

 

為(wei) 學與(yu) 為(wei) 政

 

如果把《論語》分成兩(liang) 個(ge) “半部”,分界點在《鄉(xiang) 黨(dang) 》與(yu) 《先進》之間,上下各十篇。上半部以《學而》開頭,《為(wei) 政》次之,意味著“學而後入政”(《春秋左傳(chuan) ·襄公三十一年》)。《學而》的末章,為(wei)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論語》的末章,為(wei) “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學的目標,在知人。知人,也包括知己,“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知己與(yu) 知人,是“為(wei) 政”的基礎。學的主旨在“知人”,知人的目的是“為(wei) 政”。為(wei) 學,是為(wei) 政的一部分。通過不斷加深對自我、他人以及世界實際運轉方式的認識,提高自己的政治見地,才能對自己身處世界的發展與(yu) 問題,作出深刻而準確的回應。《論語》給出的答案,尤其體(ti) 現在上半部分結尾《鄉(xiang) 黨(dang) 》篇中的孔子。

 

《鄉(xiang) 黨(dang) 》最後一章,“色斯舉(ju) 矣,翔而後集”。鳥,最為(wei) 機警。“色斯舉(ju) 矣”,一個(ge) 人臉色變了,意味著所在環境的氛圍就變了。鳥的觀察和感受力精微如此,馬上飛走。“翔而後集”,先飛到天上,盤旋觀望。等到安全了,再落下來。“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孔子感歎,鳥對環境變化竟如此敏感迅捷。第一個(ge) “時哉”,形容雌雉身處時空環境的變化。第二個(ge) “時哉”,是雌雉對時空環境變化迅速做出反應。

 

同行的子路,聽了孔子對雌雉的感歎,頓時也覺得雌雉敏銳,給雌雉拱手作禮,“子路共之,三嗅而作”。此時,子路感通的是孔子,不是雌雉。子路拱手,雌雉“三嗅而作”。雌雉揣摩子路拱手這個(ge) 動作,是什麽(me) 意思呢,不明白,那先飛走。雌雉的警惕性,一直都在。孔子一生,感受時代環境變化,亦如“時哉”雌雉。“時哉時哉”,是上半部《論語》的結尾,呼應開篇“學而時習(xi) 之”的“時”。將所學用於(yu) 實踐,必要注意與(yu) 時代環境的呼應。

 

世道變化與(yu) 人的抉擇

 

《論語》下半部分開頭是《先進》,對孔門弟子分門別類,有整裝待發之感。接下來的《顏淵》《子路》《憲問》,都以問題開頭:顏淵問仁,子路問政,憲問恥。顏淵問的“仁”,是為(wei) 政的理想。子路問的“政”,是為(wei) 政的下手處。原憲問的“恥”,是為(wei) 政的底線。三個(ge) 問題,對應政治的理想、實際與(yu) 底線,構成政治品格從(cong) 高到低的基本譜係。

 

接下來三篇,標題是《衛靈公》《季氏》和《陽貨》,三者的身份分別是諸侯、諸侯大夫、諸侯大夫的家臣。春秋禮崩樂(le) 壞的順序,正是沿著這一條線索展開。諸侯僭越天子,以衛靈公為(wei) 代表。大夫僭越並架空諸侯權力,以季氏為(wei) 代表。家臣僭越並架空大夫的權力,以陽虎為(wei) 代表。當政治日趨敗壞,對身處其中的人來說,又該如何抉擇呢?這就是第十八篇《微子》的主題。

 

《微子》首章談論商末暴政中不同人的選擇。“微子去之,箕子為(wei) 之奴,比幹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孔子肯定這三種選擇,因為(wei) 他們(men) 在實際抉擇中守住底線,不與(yu) 敗壞的世道合流。箕子是紂王叔父,他勸阻無效,又不忍離開故國,於(yu) 是裝瘋賣傻。在近乎絕望的現實中,舍不得掐滅自己最後一絲(si) 希望。“比幹諫而死”,比幹屢屢直諫,寧死不屈。“微子去之”,選擇離開是非之地,這就帶出“隱”的問題。隱者的問題,是一個(ge) 關(guan) 鍵的政治問題,本質上是人在此世中的政治抉擇。孔子對“隱”的看法,集中表達在《微子》中的“隱者三章”。

 

隱者的處世之道

 

第一個(ge) 出場的人是“楚狂接輿”,在《微子》第五章。此人實際名字叫什麽(me) ,不得而知。在與(yu) 孔子車駕相遇的時候,唱了首歌,因此記錄為(wei) “接輿”。接輿知道車裏是孔子,唱了首《鳳兮歌》。“鳳兮鳳兮,何德之衰”,鳳凰是祥瑞,非梧桐不棲,非治世不現。接輿,把孔子視作為(wei) 鳳鳥。言下之意,在這個(ge) 敗壞世道,作為(wei) 鳳鳥的孔子當隱身才是,為(wei) 什麽(me) 還在列國之間奔走呢。“何德之衰”,看來孔子的德行敗壞了。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是對孔子進一步勸導。過去不必再追究,從(cong) 現在開始,作為(wei) 鳳鳥的孔子應該潔身自好,不要在這個(ge) 汙濁的天下來回遊走了。“已而已而,今之從(cong) 政者殆而”,世道壞亂(luan) ,拯救無濟於(yu) 事,反而容易引火燒身。孔子聽見接輿唱的內(nei) 容,知道歌者是隱士,對世道敗壞有自己的認識,想下車跟他聊聊。接輿看到孔子過來,趕緊走開。隱者,按照自己的政治邏輯行事,不再與(yu) 這個(ge) 世界互動。或者說,隱者隻表達自己,不回應人。

 

第二組出場的人物“長沮”和“桀溺”,在《微子》第六章。沮,是敗壞,毀壞。長沮,是長期敗壞。桀,是夏末暴政的代名詞。溺,形容暴政猶如洪水泛濫,溺陷天下。長沮和桀溺,都隱喻世道的衰敗。兩(liang) 個(ge) 人隱居起來,做了田間農(nong) 夫。孔子一行人周遊列國,從(cong) 長沮和桀溺這裏經過,孔子讓子路“問津”,問問附近有沒有渡口。子路先問長沮,長沮反問那個(ge) 車上的“執輿者”是誰?子路回答,是孔丘。長沮追問:“是魯孔丘與(yu) ?”潛台詞是說,是魯國那個(ge) 想要拯救天下於(yu) 水火的孔丘嗎?如果是,那麽(me) 他當然“知津”。津是渡口,如果孔子連渡口都找不到,還想要治理天下的洪水暴政,不是癡人說夢嗎?

 

子路轉頭又問桀溺。桀溺回答說:“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普天之下,政治敗壞已如滔滔洪水,淹沒一切,你能跟誰一起改變這樣的現狀呢?“且而與(yu) 其從(cong) 避人之士也,豈若從(cong) 避世之士哉”,避人之士,指孔子。孔子周遊列國,並不是沒有從(cong) 政機會(hui) ,但孔子不願意與(yu) 政治上敗德的人同流合汙,所以稱之為(wei) “避人之士”。但整個(ge) 世道都壞了,壞人無處不在,避人幾乎是避無可避,隻能“避世”。說完這句話,桀溺繼續耕田,不再搭理子路。

 

子路轉告孔子,夫子“憮然”。憮然,心裏像失去了什麽(me) ,空落落的。失去的是什麽(me) 呢?天下失去了像長沮、桀溺這樣清潔的賢人。孔子感歎:“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避世,隱居山林村野,是與(yu) 鳥獸(shou) 同群。人應該與(yu) 人待在一起,即便人世衰敗,也應盡自己的努力,挽回一點是一點。如果天下太平,可以袖手不管,耕田也好,放羊也罷。但現在不能不做點什麽(me) 。隱士立場堅決(jue) ,有自己很強的邏輯。長沮和桀溺,隻管把自己想說的說完。至於(yu) 對方接下來怎樣,並不關(guan) 心。孔子不同,永遠與(yu) 人和人世互動。

 

最後出場的隱者,是荷蓧丈人,在《微子》第七章。子路本來跟著孔子一起走,半路因為(wei) 某些事情耽擱,落在後麵,遇見“荷蓧丈人”,一個(ge) 用拐杖扛著除草農(nong) 具的老頭。子路向老頭打聽,是否見過我家夫子。丈人看到子路的穿著和言行,就知道他是什麽(me) 人。回答說:“四體(ti) 不勤,五穀不分,孰為(wei) 夫子?”你們(men) 這樣的人,自己不耕田養(yang) 家,不從(cong) 事生產(chan) ,整天東(dong) 奔西走,不務正業(ye) 。是誰把你們(men) 教成這樣的,就是你要找的那個(ge) 夫子吧。

 

子路拱手,謝過老人家,原地彷徨。老人見子路無所適從(cong) ,天色也晚了,留下子路過夜。好吃好喝招待,還特地把自己的兩(liang) 個(ge) 孩子領出來,介紹給子路。之所以描繪這樣平靜安詳的田園生活場景,意在反襯外麵爾虞我詐的亂(luan) 世。子路開始體(ti) 驗避世之人的生活,與(yu) 他們(men) 有了進一步交集。第二天,子路趕上了孔子。孔子說,你碰見的是位隱者,子路恍然大悟。等子路再回去道謝的時候,老人家已經出門。跟前麵的隱者一樣,既然已經做出選擇,為(wei) 了避免更多的互動帶來的幹擾,寧願不再互動。

 

隱者的局限性

 

在這“隱者三章”中,有一條內(nei) 在的線索。在第一章裏,子路沒有出現卻在場,是一旁駕車的人,在車上目睹了這一切。為(wei) 什麽(me) 子路在場卻毫無存在感?因為(wei) 當時,子路在,猶如不在。《鳳兮歌》唱出來,隻有孔子聽懂了,此時的子路還不懂。第二章,孔子讓駕車的子路,與(yu) 長沮和桀溺交談。子路把交談的內(nei) 容複述給孔子,沒有跟上交流的節奏。第三章,子路單獨與(yu) 隱者遭遇。事後,向孔子匯報。在這一章裏,子路對隱者發表了評論。這三章連起來,可以看到子路在孔子身邊的成長。

 

子路說:“不仕無義(yi) 。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yi) ,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luan) 大倫(lun) 。君子之仕也,行其義(yi) 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子路的這個(ge) 評論,義(yi) 正詞嚴(yan) 。“長幼之節,不可廢也”,隱者也知道把自己的孩子喚出來,見客人,見長輩。即便隱居,荷蓧丈人也沒有廢長幼之節。既然“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基於(yu) 同樣政治倫(lun) 理衍生出來的“君臣之義(yi) ”也不可廢。正是因為(wei) 世道已然敗壞,才需要有能力的賢人站出來。“不仕無義(yi) ”,有能力,卻潔身自好,拂袖離去,讓敗壞的世道更加敗壞,是罔顧道義(yi) 。

 

孔子與(yu) 子路等人的努力並非徒勞。比如抗戰時期,當時上戰場的人知道不一定能活著看見勝利。但他們(men) 依然義(yi) 無反顧,是為(wei) 了讓下一代不再打仗,不再受欺淩。不能因為(wei) 這一輩可能不會(hui) 成功,就放棄努力。隱者,選擇存身而遺世。孔子之輩,為(wei) 了人與(yu) 人世而忘身。儒家之所以成為(wei) 古代中國思想的主流,與(yu) 這種為(wei) 了更好生活而奮鬥的精神密不可分。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