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達】“絡馬首,穿牛鼻”的詮釋看儒家人物之辨的多重麵向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5-28 12:4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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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馬首,穿牛鼻”的詮釋看儒家人物之辨的多重麵向

作者:葉達(浙江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3年第5期


摘要:自《莊子》提出“絡馬首,穿牛鼻”是否符合牛、馬本性問題以來,傳(chuan) 統儒家紛紛做出了不同回應。程、朱認為(wei) 牛之穿而耕、馬之絡而乘是“天理自合如此”,從(cong) 天理本體(ti) 論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奠定了先天合理性基礎。湛若水認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是“理感而義(yi) 形”的結果,他強調的是人與(yu) 牛、馬——物的交往過程中,仁性即道德意識的呈現,當此仁性之呈現即為(wei) 天理即為(wei) 義(yi) 。王船山批判了程、朱的解釋,他認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是“用物之道”,其合理性是人類賦予的,是人道自決(jue) 、與(yu) 物流通的結果。人與(yu) 物——牛、馬的關(guan) 係很大程度上不再麵向存有論,而是通過基於(yu) 天道乾德的人心在自由權衡的道德實踐過程中貫通彼此。儒家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不同闡釋,共同蘊含著光輝的道德理性,揭示了儒學在曆史發展中不斷追求自我突破的創新精神。



在傳(chuan) 統農(nong) 業(ye) 社會(hui) 中,牛和馬常被用來耕種、代步與(yu) 運輸,是兩(liang) 種常見而重要的牲畜。作為(wei) 農(nong) 耕動力的主要來源,牛、馬幫助人類減輕了勞動強度、減少了勞動時間、改善了勞動環境,是社會(hui) 生產(chan) 力和生產(chan) 效率的象征。可以說,牛、馬為(wei) 人類社會(hui) 的文明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但是,牛、馬服務於(yu) 人類社會(hui) 並非理所當然。早在先秦時期,《莊子》便尖銳地提出了人類勞役牛、馬是否合乎牛、馬本性問題,如:“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豈欲中規矩鉤繩哉?”(《馬蹄》)“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秋水》)其表麵義(yi) 指人類勞役牛、馬的合理性問題,引申為(wei) 天人關(guan) 係的合理限度問題。

 

《莊子》之後,傳(chuan) 統儒者對這一問題紛紛做出了回應,形成了不同的解釋理路。近年來,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等議題開始受到人們(men) 廣泛關(guan) 注與(yu) 討論,學界也表現出強烈的關(guan) 注興(xing) 趣與(yu) 熱度,不過目前學界對人類勞役牛、馬的合理性問題尚未展開專(zhuan) 題性、係統性研究。他們(men) 關(guan) 注更多的是與(yu) 之相關(guan) 的人性物性問題,通過理、氣、心、性等傳(chuan) 統哲學核心範疇進行探討,但是,“絡馬首,穿牛鼻”理應引起儒學研究者充分重視,這一問題為(wei) 研究人物之間的道德倫(lun) 理關(guan) 係提供了一個(ge) 嶄新視域,更是研究傳(chuan) 統儒家學說的一個(ge) 重要切入點。鑒於(yu) 此,本文以《莊子》提出的“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為(wei) 線索,通過思想史溯源,展現傳(chuan) 統儒學對這一問題的學理闡釋,以更深入理解傳(chuan) 統儒家學說,希冀對當下生態文明建設有所裨益。

 

一、程朱理學“天理自合如此”說

 

先秦時期,《莊子》率先對“絡馬首”“穿牛鼻”這種“人為(wei) ”活動提出強烈質疑且進行係統論述,主要集中在《馬蹄》《秋水》篇,現摘錄如下: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yi) 台、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le) ,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馽,編之以皂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馬蹄》)

 

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秋水》)

 

《莊子》認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不符合牛、馬本性,主張人應認識並遵循牛、馬真性,牛、馬真性即“齕草飲水”“翹足而陸”“牛、馬四足”。《莊子》主張物之自治,反對人為(wei) ,牛、馬應該回歸生命的自然狀態,這對曆來強調“利用厚生”的儒家而言,不啻為(wei) 一種尖銳挑戰①。

 

《莊子》之後,漢唐儒者對這一問題做出了不同解釋。漢代董仲舒認為(wei) 人受命於(yu) 天,服牛乘馬是天之所賜,具有絕對的正當性:“人受命於(yu) 天,固超然異於(yu) 群生……生五穀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養(yang) 之,服牛乘馬,圈豹檻虎,是其得天之靈,貴於(yu) 物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董仲舒的解釋從(cong) 天道的高度保證了人類服牛乘馬的合法性。至唐朝,《周易正義(yi) 》延續了《周易·係辭》開創的“聖人說”:“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周易·係辭》作者在漢唐學者看來是孔子無疑②。因此,可以說《周易正義(yi) 》繼承了孔子說法,即服牛乘馬是聖人之教,是由黃帝、堯、舜開創的“以利天下”之舉(ju) ,對社會(hui) 具有積極作用,具有絕對的正當性。

 

董仲舒“受命”說與(yu) 《周易正義(yi) 》“聖人”說是漢唐時期儒家解釋“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經典代表,二者都強調服牛乘馬具有積極的社會(hui) 效用,帶有典型的儒家經世濟民精神特質。漢唐以後,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做出強有力解釋的是二程與(yu) 朱子,他們(men) 的闡釋奠定了理學的致思路徑,具有重要的思想史意義(yi) 。

 

伊川提出了“牛之性順”說法,明道進一步補充:“服牛乘馬,皆因其性而為(wei) 之。胡不乘牛而服馬乎?理之所不可。”③這就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的人類行為(wei) 賦予了合理性基礎:對人而言,“絡馬首,穿牛鼻”具有合理性,這一人類行為(wei) 符合現實的、生物的生理活動特性;對物而言,“絡馬首,穿牛鼻”並沒有違背生物自身的活動特性,是“因其性而為(wei) 之”。這兩(liang) 者都是從(cong) 現實層麵而言。與(yu) 此同時,二程認為(wei) 牛之性、馬之性是“天降是於(yu) 下”,這意味著牛的順之性、馬的健之性來源於(yu) 天,從(cong) 形而上的高度夯實了“牛之性順”“馬之性健”說法的基礎: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者,天降是於(yu) 下,萬(wan) 物流形,各正性命者,是所謂性也。循其性而不失,是所謂道也。此亦通人物而言。循性者,馬則為(wei) 馬之性,又不做牛底性;牛則為(wei) 牛之性,又不為(wei) 馬底性。此所謂率性也。人在天地之間,與(yu) 萬(wan) 物同流,天幾時分別出是人是物?④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從(cong) 文字角度而言,二程沒有明文指出牛的順之性、馬的健之性來源於(yu) 天,而隻是主張“牛之性”“馬之性”是“天降是於(yu) 下”,但結合其思想整體(ti) 麵貌,牛的順之性、馬的健之性來源於(yu) 天似乎是其題中應有之義(yi) 。要之,二程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觀點可概括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符合牛、馬本性,是因其“順之性”“健之性”而為(wei) 之。從(cong) 整體(ti) 上看,二程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回答仍不完備:其一,二程並沒有係統解釋“絡馬首,穿牛鼻”問題,他們(men) 的回答其實在強調“絡馬首,穿牛鼻”對人類而言的現實合理性,並沒有正麵回答“絡馬首,穿牛鼻”對牛、馬而言的合理性;其二,“絡馬首,穿牛鼻”的先天合理性依據仍不明晰,“順”“健”是否隱藏著合目的性的人類活動,因為(wei) 資料有限不得而知。

 

二程之後,朱子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正麵回應並予以係統闡釋。首先,朱子繼承了二程的現實合理性解釋,這在他晚年成熟之作《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有所反映。在《論語·公冶長》注中,朱子援引二程觀點:“至於(yu) 夫子,則如天地之化工,付與(yu) 萬(wan) 物而己不勞焉,此聖人之所為(wei) 也。今夫羈靮以禦馬而不以製牛,人皆知羈靮之作在乎人,而不知羈靮之生由於(yu) 馬,聖人之化,亦猶是也。”⑤這表明朱子讚同二程的說法,他同樣認為(wei) “絡馬首”雖是一種人類行為(wei) ,但更重要的是“由於(yu) 馬”,並沒有違背生物的自然活動特性。

 

其次,與(yu) 二程不同的是,朱子更加強調“服牛乘馬”是聖人之教。朱子強調“服牛乘馬”是聖人之教這一觀點,延續了漢唐時期的儒家傳(chuan) 統,不過他的解釋更帶有理學色彩。這在朱子門人葉賀孫記載中可以看到:

 

問:“《集注》雲(yun) :‘羈靮以禦馬,而不以製牛。’這個(ge) 隻是天理,聖人順之而已。”曰:“這隻是天理自合如此。如‘老者安之’,是他自帶得安之理來;‘朋友信之’,是他自帶得信之理來;‘少者懷之’,是他自帶得懷之理來。聖人為(wei) 之,初無形跡。季路顏淵便先有自身了,方做去。如穿牛鼻,絡馬首,都是天理如此,恰似他生下便自帶得此理來。又如放龍蛇,驅虎豹,也是他自帶得驅除之理來。如剪滅蝮虺,也是他自帶得剪滅之理來。若不驅除剪滅,便不是天理。所以說道‘有物必有則’。不問好惡底物事,都自有個(ge) 則子。”⑥

 

這段對話出自辛亥年以後(公元1191年之後),是朱子六十二歲之後言論,代表了朱子晚年成熟思想。朱子認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是天理流行的聖人之道。朱子將“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絡馬首,穿牛鼻”“放龍蛇”“驅虎豹”“剪滅蝮虺”並舉(ju) ,意在說明它們(men) 具有相似的結構與(yu) 意義(yi)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指孔子,孔子言行舉(ju) 止,莫非天理,莫非自然。“放龍蛇,驅虎豹”出自《孟子·滕文公下》,是指大禹“驅蛇龍而放之菹”,周公“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大禹“放蛇龍”,周公“驅虎豹”,是聖人“自帶得驅除之理”,是天理流行的聖人之道。在這幾處語境中,文中所說之理均指向先天之理,其具有絕對的、客觀的、超越的特征:“其聚而生,散而死者,氣而已矣。所謂精神魂魄有知有覺者,皆氣所為(wei) 也。故聚則有,散則無,若理則初不為(wei) 聚散而有無也。”⑦因此,聖人行為(wei) 具有絕對的、客觀的、先天的正當性。同理,“絡馬首,穿牛鼻”也具有絕對的、客觀的、先天的正當性。如此一來,朱子就為(wei) “服牛乘馬”的聖人之教傳(chuan) 統開拓了理學根基,“服牛乘馬”的正當性不僅(jin) 來自聖人,更來自絕對的、客觀的、超越的天理本身。

 

最後,在二程的基礎上,朱子通過“氣稟”說進一步夯實了先天合理性基礎。朱子認為(wei) 人物皆出於(yu) 一原,人物稟賦共同的天地之理,但是稟氣各異,導致天地之理在氣質之中形成了不同的分殊之理,從(cong) 而導致不同生物體(ti) 現的天理之理或偏或全。門人沈僴曾記錄朱子最為(wei) 重要的一段對話,朱子明確指出牛之能耕,是牛稟賦氣之偏且塞的結果,暗含“穿牛鼻”合乎牛之性這一觀點。通過考證,這段對話時間在公元1198年之後,即朱子七十一歲之後:

 

自一氣而言之,則人物皆受是氣而生;自精粗而言,則人得其氣之正且通者,物得其氣之偏且塞者。惟人得其正,故是理通而無所塞;物得其偏,故是理塞而無所知。且如人,頭圓象天,足方象地,平正端直,以其受天地之正氣,所以識道理,有知識。物受天地之偏氣,所以禽獸(shou) 橫生,草木頭生向下,尾反在上。物之間有知者,不過隻通得一路,如烏(wu) 之知孝,獺之知祭,犬但能守禦,牛但能耕而已。人則無不知,無不能。人所以與(yu) 物異者,所爭(zheng) 者此耳。⑧

 

朱子將“烏(wu) 之知孝”“獺之知祭”“犬但能守禦”“牛但能耕”四者對舉(ju) ,意在說明人稟賦“氣之正且通者”,而物則稟賦“氣之偏且塞者”,人能展現完全的道德理性,而物僅(jin) 能展現其中一麵。這也同時說明了牛之能耕與(yu) 烏(wu) 之知孝、獺之知祭、犬之能守禦具有相同結構與(yu) 意義(yi) 。烏(wu) 之知孝是指烏(wu) 鴉反哺現象,烏(wu) 鴉在自然環境中會(hui) 銜食喂養(yang) 父母,類似於(yu) 人類社會(hui) 中子女贍養(yang) 父母的行為(wei) ;獺之知祭是指獺將捕獲的食物先堆砌到岸邊再食用,類似於(yu) 人類社會(hui) 的祭祀活動;犬具有極強的領地意識,具有積極的守衛防禦作用。烏(wu) 之知孝、獺之知祭、犬之守禦是生物本能,是生物在自然環境中展現出的自然行為(wei) 。牛之能耕似乎頗有不同,因為(wei) “耕”字帶有明顯的人類活動色彩。⑨朱子將烏(wu) 、獺、犬、牛四者進行並舉(ju) ,很顯然想借助共同的結構來闡釋牛之性。如果將朱子所說的“耕”理解為(wei) 牛與(yu) 土地之間的一種天然的親(qin) 近關(guan) 係,體(ti) 現為(wei) 牛的“發土”行為(wei) 。那麽(me) ,文中“牛但能耕”就是一種天然的“發土”本能,譬如烏(wu) 之知孝、獺之知祭、犬之守禦一樣。如此一來,“絡馬首,穿牛鼻”就是完全合乎牛之性、馬之性的行為(wei) ,牛天然地能與(yu) 土地發生關(guan) 係,“穿牛鼻”雖然是一種人類行為(wei) ,但是對牛而言,這不過是讓其牛之性在人類社會(hui) 中呈現出來而已。因此,“絡馬首,穿牛鼻”對人而言具有先天的合理性,這種人類行為(wei) 符合牛之性、馬之性,對牛、馬而言,是牛之性、馬之性的自然開展,是道的顯現,所以朱子說道:“穿牛鼻,絡馬首,‘皆是隨他所通處’。仁義(yi) 禮智,物豈不有,但偏耳。隨他性之所通處,道皆無所不在。”⑩

 

二程、朱子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論述,帶有明顯的理學本體(ti) 論色彩。他們(men) 嚐試從(cong) 天理的角度為(wei) 服牛乘馬提供先天合理性依據,推進了漢唐學者“受命”說與(yu) “聖人”說,但也遺留了不少問題,船山曾尖銳地批評其與(yu) 現實邏輯背離:“夫人使馬乘而使牛耕,固人道之當然爾。若馬之性則豈以不乘而遂失,牛之性豈以不耕而遂拂乎?”(11)總之,二程、朱子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探討展現了儒家人物之辨的一個(ge) 基本致思路徑,後來學者對這一問題的思考都無法繞開他們(men) 。

 

二、湛若水“理感而義(yi) 形”說

 

程朱之後,明代思想家湛若水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進行了係統闡釋,形成了獨特的心學理路。湛若水的闡釋蘊含“隨處體(ti) 認天理”“萬(wan) 物一體(ti) ”等思想,彰顯了其學說的基本特色。值得一提的是,王陽明並沒有對這一問題做出正麵回應並予以係統解釋,本文暫不對其展開具體(ti) 論述。在《辭免升蔭乞以原職致仕疏》一文中,陽明指出禦馬者對實現馬的社會(hui) 價(jia) 值具有重要作用,這一思想與(yu) 韓愈《馬說》主旨相近,其重點不是在強調轡銜對馬的約束,而是伯樂(le) 對人才的重要性。這種思想將論述重心引向馬的社會(hui) 價(jia) 值,而非馬之本性問題,具有典型的儒家入世精神。

 

湛若水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闡釋,基於(yu) 其獨特的學說體(ti) 係。首先,湛若水認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是義(yi) ,即這種人類行為(wei) 具有正當性:

 

葛澗問物各有理。甘泉子曰:“物理何存?存諸心耳。”問在物為(wei) 理。曰:“曷不曰‘在心為(wei) 理’?故在心為(wei) 理,處物為(wei) 義(yi) ,其感通之體(ti) 乎!體(ti) 用一原,理無內(nei) 外。”問:“絡馬之首,貫牛之鼻,非理與(yu) ?果在外也。”曰:“其義(yi) 也。以心應馬牛,而後理感而義(yi) 形焉,果在外耶?抑在內(nei) 也?”(12)

 

葛澗之意,大概是指“絡馬首,穿牛鼻”的根據是外在的而非內(nei) 在的、自我的。對此,湛若水並不認同,他認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是“理感而義(yi) 形”的結果,“理感而義(yi) 形”包含體(ti) 用一原的結構,沒有內(nei) 外之分。在湛若水看來,將“絡馬首,穿牛鼻”視為(wei) 外在之理,其後果將導致理成為(wei) 懸空之理,心成為(wei) 滯礙之心,心事合一、體(ti) 用一原的結構被破壞。心事合一、體(ti) 用一原是湛若水學術思想的核心所在,貫穿了其整個(ge) 學思生涯:“然必合體(ti) 用始終彼此以為(wei) 言者,見先生之學之全體(ti) ,自少至老,流行而不倚也。”(13)其目的就是為(wei) 了避免支離問題,當理成為(wei) 獨立的、懸空的外在之理,內(nei) 在的心靈則無法與(yu) 天理契合、與(yu) 萬(wan) 物感通,那麽(me) 對理的追尋不可避免會(hui) 變成“逐跡”,湛若水稱之為(wei) “忘本”(14)。在這種情況下,“以心應牛、馬”隱藏的心體(ti) 工夫內(nei) 容就會(hui) 被忽略過去,這顯然有悖於(yu) 湛若水心學思想。

 

其次,湛若水的論述重心並不在探究牛、馬的先天屬性上,而是強調人與(yu) 牛、馬之間關(guan) 係即物我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是“以心應馬牛,而後理感而義(yi) 形焉”的結果。“理感而義(yi) 形焉”之所以成為(wei) 可能,與(yu) 心靈的承體(ti) 起用密不可分:“心與(yu) 事應,然後天理見焉。天理非在外也,特因事之來,隨感而應耳。故事物之來,體(ti) 之者心也。心得中正,則天理矣。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宇宙內(nei) 即與(yu) 人不是二物,故宇宙內(nei) 無一事一物合是人少得底。”(15)具體(ti) 而言,“以心應馬牛”是以大公至正之心應牛、馬,大公至正之心即心的本然狀態。從(cong) 物質層麵而言,人之所以稟賦大公至正之心,在於(yu) 人稟賦精靈中正之氣,這就為(wei) 普遍意義(yi) 上人展現仁性,實現物我一體(ti) 提供了可能性。大公至正之心雖是人心之本然,但因為(wei) 人“有不得其正”之時,困滯於(yu) 己私,則流露私欲私意,此時自然不能展現出光輝的仁性。這就需要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的工夫,去掉習(xi) 氣的渲染喚醒內(nei) 在的仁性。在這種克欲去私的涵養(yang) 中,人心中正之本體(ti) 得到呈現,才能真正實現“以心應馬牛”,甚至是“與(yu) 天高明”“與(yu) 地廣大”的參讚位育。總之,與(yu) 程朱理學相比,湛若水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闡釋,重點不是在探索先天合理性的根基,而是強調人如何展現仁性,在道德意識的活動中建立人與(yu) 牛、馬的一體(ti) 關(guan) 係。

 

再次,湛若水所說的“以心應牛、馬”達到的是物各付物、我各付我的圓融無間關(guan) 係。從(cong) 現實角度而言,“絡馬首,穿牛鼻”可以是一種遵循物性、取用致節的合理性行為(wei) :“然人物初無二理,故又推其餘(yu) 緒以遍於(yu) 物,因其材質之宜,以致其取用之節。草木有陰陽斬伐之時,禽獸(shou) 有山澤佃漁之令,昆蟲有啟閉生殺之法,皆因夫物性好惡休戚,大公至正者而為(wei) 之。”(16)從(cong) 主客角度而言,這是一種物來順應、物去不留的無滯無間狀態。人與(yu) 牛、馬之間並沒有因“絡馬首,穿牛鼻”變成對立的雙方,而是在大公至正的心體(ti) 作用下,表現為(wei) 一種盡人物之性、圓融無滯的關(guan) 係。從(cong) 境界上看,這也是一種任理自然的境界,以大公至正之心應牛、馬,如“八卦、洪範之理在羲禹之心,觸馬龜而發焉耳”(17)。總之,在“大公至正之心”與(yu) 牛、馬的感應下,人表現為(wei) 一種道德的意識狀態,這種意識狀態就是天理就是義(yi) (18)。湛若水並沒有就“絡馬首,穿牛鼻”問題展開過多的論述,因而從(cong) 具體(ti) 操作過程來看,在這一行為(wei) 過程中,心靈隨感隨應的構成與(yu) 運作方式並不明晰。這或許與(yu) 湛若水學說具有很強的“思辨”性有關(guan) ,具體(ti) 操作起來確實較難,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其弟子會(hui) 感慨“天理難見”。

 

最後,湛若水主張的物我無間並不意味貴賤不分。牛、馬因其稟氣有偏,所以為(wei) 物,而人稟氣之中正,所以為(wei) 人。人是天地之貴,故人能盡物之性、盡己之性,體(ti) 物而不遺。在和楊生的一段對話中,湛若水明確指出人與(yu) 動物貴賤有別:

 

楊生問:“燔牛祀天,天者,物之父母也。如以其子□□□父母也。可乎?”甘泉子默然有間,曰:“而知仁而未□□□今夫以穀畜養(yang) 者,而謂之以兄弟養(yang) 也,可乎?人,天地之貴者也。天高地下,尊卑位矣。萬(wan) 物散殊,貴賤辨矣。人之為(wei) 養(yang) 也,以祀其祖考,祀於(yu) 天地,報本之義(yi) 也。”(19)

 

概括為(wei) :第一,牛賤而人貴;第二,牛賤人貴由先天規定,“萬(wan) 物散殊,貴賤辨矣”;第三,人類燔牛祭祀上天的行為(wei) 具有合理性、正當性,是“報本之義(yi) ”,與(yu) “絡馬首,穿牛鼻”是“理感而義(yi) 形”具有相似性;第四,在“燔牛祀天”行為(wei) 過程中,人與(yu) 牛關(guan) 係並非對立,不能理解為(wei) 殺其子(牛)致祭於(yu) 父母(天)。楊生的錯誤在於(yu) 將天理解為(wei) 生育之天,並將萬(wan) 物視為(wei) 一即人與(yu) 萬(wan) 物無差別,而不知其中差等秩序。結合以上觀點來看“絡馬首,穿牛鼻”問題,人與(yu) 牛、馬之間關(guan) 係雖為(wei) 一體(ti) 但並非無差別,“絡馬首,穿牛鼻”並沒有破壞一體(ti) 之仁,隻要人以大公至正之心遵循物性、取用致節,那麽(me) 這一行為(wei) 就是道德的、正義(yi) 的。

 

與(yu) 程朱理學相比,湛若水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論述具有明顯的心學色彩。朱子認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是“天理合當如此”,朱子的解釋以天理本體(ti) 論為(wei) 基礎,凸顯了天理的價(jia) 值規範性意義(yi) ,但這種規範性意義(yi) 極易流於(yu) 約束性、限製性,在這種情況下心物之間的感應貫通往往被忽略,導致心與(yu) 物析而為(wei) 二,這不僅(jin) 表現在認識論的心物關(guan) 係,更表現在現實的人物關(guan) 係之中。湛若水的“理感而義(yi) 形”說避免了心與(yu) 物或心與(yu) 牛、馬析而為(wei) 二,因為(wei) 湛若水所說的天理,不是程朱理學所說的超越的、形而上的天理,而是心靈得其中正的狀態。如此一來,“絡馬首,穿牛鼻”就包含了心物合一結構。當這種心物合一結構獲得顯露,便是“義(yi) 形”。要之,“理感而義(yi) 形”一方麵凸顯了心靈的感通作用,強調意識活動的道德性、至善性,避免“絡馬首,穿牛鼻”淪為(wei) 無道德意識活動的人類行為(wei) ;另一方麵,賦予了“絡馬首,穿牛鼻”人類行為(wei) 活動的現實合理性。湛若水的“理感而義(yi) 形”說是對程朱理學“天理合當如此”說的批判與(yu) 發展,是明代心學闡釋“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典型代表。

 

三、船山“用物之道”說

 

繼二程、朱子與(yu) 湛若水之後,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做出係統闡釋的是學者王船山。船山對這一問題的闡釋,主要建立在反思程朱理學基礎之上。他反對從(cong) 先天合理性尋找“絡馬首,穿牛鼻”的依據,反對以人性的闡釋方式解釋牛、馬之性,主張人應該“推己盡物”“循物無違”“與(yu) 天同化”,牛、馬與(yu) 人的關(guan) 係是一種通過實踐活動確立的物我關(guan) 係。船山建構了氣學的闡釋模式,是當之無愧的集大成者。

 

船山反對從(cong) 先天合理性維度闡釋“絡馬首,穿牛鼻”問題。朱子認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是“天理自合如此”,牛之穿而耕、馬之絡而乘被視為(wei) 牛、馬的先天屬性,上文已詳述。程朱理學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奠定了絕對的形而上根基,但這種解釋與(yu) 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認知似乎背離,正如船山所說:“若牛之耕,馬之乘,乃人所以用物之道。不成者牛、馬當得如此拖犁帶鞍!”(20)牛、馬難道生下來就得拖犁帶鞍?這顯然不符合現實邏輯。進而,船山指出“絡馬首,穿牛鼻”是人為(wei) 的結果,而非牛、馬天性使然:“夫人使馬乘而使牛耕,固人道之當然爾。若馬之性則豈以不乘而遂失,牛之性豈以不耕而遂拂乎?巴豆之為(wei) 下劑者,為(wei) 人言也,若鼠則食之而肥矣。倘舍人而言,則又安得謂巴豆之性果以克伐而不以滋補乎?”(21)船山認為(wei) ,“絡馬首,穿牛鼻”的合理性不在於(yu) “因其性而為(wei) 之”(程子語),難道馬不乘人、牛不耕地就會(hui) 違背其性?巴豆對人而言具有下泄作用,對老鼠具有滋補作用,“絡馬首,穿牛鼻”對人而言才具有合理性,對牛、馬而言則未必。由此而言,牛之穿而耕、馬之絡而乘之是人為(wei) 結果,其合理性根源在人而非牛、馬自身。作為(wei) 價(jia) 值實在論者,朱子將“絡馬首,穿牛鼻”追溯至天理,而船山則將其視為(wei) 人的自我選擇,兩(liang) 者的立論基礎有所不同,這也從(cong) 側(ce) 麵展現出兩(liang) 者學說體(ti) 係之不同。

 

與(yu) 此同時,船山指出程朱理學的先天合理性解釋之所以錯誤,在於(yu) 將人物並舉(ju) ,即程朱理學將人性的闡釋方式用以解釋牛、馬之性。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朱子提出“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則其日用事物之間,莫不各有當行之路,是則所謂道也”(22),其意為(wei) 人物各有當行之路,人有人之性、人之道,物也有物之性、物之道。船山直截了當指出了這種觀點的危害:紊亂(luan) 人紀。假如人物各有當行之路,那麽(me) 虎狼食人以養(yang) 子亦是盡父子之道,具有絕對的合理性,這將造成價(jia) 值的相對主義(yi) ,進而導致人類社會(hui) 綱紀紊亂(luan) 。對此,船山提出“禽獸(shou) 無性”觀點,他認為(wei) 唯人有性,性的用法限定在人,而所謂的牛之性、馬之性,嚴(yan) 格意義(yi) 而言是指牛、馬之情才,即牛、馬具有的生物特征、社會(hui) 價(jia) 值及其功用:“夫人之於(yu) 禽獸(shou) 無所不異,而其異皆幾希也。禽獸(shou) 有命而無性;或謂之為(wei) 性者,其情才耳。即謂禽獸(shou) 有性,而固無道;其所謂道者,人之利用耳。若以立人之道較而辨之,其幾甚微,其防固甚大矣。”(23)通過限定概念使用範圍,船山建立了嚴(yan) 格的人物之辨邊界,掃清了因概念使用不當而混淆人物界限的錯誤觀點。因此,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討論,應該集中在牛、馬的現實社會(hui) 功用即情才,而非先天維度。唯有如此,才能在現實的基礎上進一步展開“成己成物”之說。

 

此外,朱子將“絡馬首,穿牛鼻”視為(wei) 牛、馬之性,船山視為(wei) 牛、馬之命。船山所說的牛、馬之命,是指牛、馬作為(wei) 動物與(yu) 人同受太和之氣以生,但或“靈而為(wei) 人”、或“頑而為(wei) 物”(24),且唯人能盡物之性、體(ti) 萬(wan) 物而不遺,而物不能盡人之性。這種人物關(guan) 係下,牛、馬作為(wei) 動物,與(yu) 人之間的“利用厚生”關(guan) 係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牛之穿而耕,馬之絡而乘,蠶之繅而絲(si) ,木之伐而薪,小人之勞力以養(yang) 君子,效死以報君國,豈其性然哉?其命然爾。”(25)這是天無心而化成的結果,不僅(jin) 表現為(wei) 人物之分殊,更表現在人之夭壽。因此,必須以合理的方式對待人物之分殊、夭壽之不齊,船山稱之為(wei) “順受其正”:“知其皆命諸天,則秩敘審而親(qin) 疏、上下各得其理,節宣時而生育、肅殺各如其量。聖人所以體(ti) 物不遺,與(yu) 鬼神合其吉凶,能至人物之命也。”(26)這就意味著必須按照取用致節的原則對待牛、馬,如不服童牛、不馳童馬等行為(wei) ,都是節宣有道、盡物之性的表現。

 

船山推崇“循物無違”的人物關(guan) 係。“循物無違”即“循物而無違其分”(27),在現實層麵指遵循客觀事物的發展規律。就“絡馬首,穿牛鼻”問題而言,是指對牛、馬的生物活動特性的遵循,如牛耕馬乘是合理的,反之則不合理。這種不合理不是指違背牛、馬的先天屬性,而是人為(wei) 不當:“倘人不使牛耕而乘之,不使馬乘而耕之,亦但是人失當然。”(28)在船山看來,牛之穿而耕、馬之絡而乘並不具有程朱理學所說的先天必然性,而是一種“用物之道”,是人去循物之理、盡物之情、成物之才,是人道自決(jue) 、與(yu) 物流通的表現。因此“循物無違”,既是“盡物”也是“盡己”,“盡己者即循物無違者也,循物無違者即盡己者也”(29),這意味著“絡馬首,穿牛鼻”不僅(jin) 僅(jin) 指向一種認知活動,更指向一種道德實踐,即在自然秩序的建構中展現道德秩序。

 

與(yu) 此同時,船山之所以在“絡馬首,穿牛鼻”問題上推崇“循物無違”,與(yu) 其對物我關(guan) 係的理解不無關(guan) 係。他認為(wei) 人的現實生活不能離開“物”,“物”遍在於(yu) 人倫(lun) 日用之中,“一眠一食而皆與(yu) 物俱,一動一言而必依物起”(30)。從(cong) 認識角度而言,無論是牛、馬,還是父子兄弟抑或“往聖之嘉言懿行”(31)都可稱之為(wei) “物”。這“物”,與(yu) 心靈本不相離,而在道德的創生活動中,心與(yu) 物相流通、相成就,從(cong) 而達到心物一體(ti) 、與(yu) 天同化之境景。因此,“絡馬首,穿牛鼻”作為(wei) 一種“用物之道”,可以展現輔相天地、裁成萬(wan) 物的道德秩序。那麽(me) ,心靈如何展現這種道德秩序?在船山看來,這必須借助存養(yang) 省察的工夫才能實現:“天命之人者為(wei) 人之性,天命之物者為(wei) 物之性。今即不可言物無性而非天所命,然盡物之性者,亦但盡吾性中皆備之物性,使私欲不以害之,私意不以悖之,故存養(yang) 省察之功起焉。”(32)所謂“存養(yang) 省察”,指常存仁義(yi) 之心而省察私念私欲,“心常存,常存於(yu) 正也,正者仁義(yi) 而已矣”(33),船山所說的“節宣時而生育、肅殺各如其量”其實就是仁義(yi) 之心的顯露。存養(yang) 仁義(yi) 之心,呈現健順五常之性的全體(ti) 大用,從(cong) 而盡己之性盡物之性,成己成物:“己無不誠,則循物無違而與(yu) 天同化,以人治人,以物治物,各順其受命之正,雖不能知者皆可使繇,萬(wan) 物之命自我立矣。”(34)在這種光輝的道德生命實踐中,達到“循物無違”“與(yu) 天同化”,實現人物關(guan) 係的和諧一體(ti) 。

 

要之,對船山而言,人與(yu) 物——牛、馬的關(guan) 係很大程度上不再是一種存有論意義(yi) 上的命題,不是借助理體(ti) 論或心本論得以先天的貫通,從(cong) 而獲得一種倫(lun) 理秩序,而是通過基於(yu) 天道乾德的人心在自由權衡的道德實踐過程中貫通彼此。對牛、馬而言,它們(men) 所受之命使其不能超越自身而建立起價(jia) 值世界,而唯人可以,“因天之能,盡地之利,以人能合而成之”。(35)通過與(yu) 物——牛、馬的交成互著中,人性得以充實而光大,這就是所謂的“繼善成性”;從(cong) 牛、馬的角度而言,在與(yu) 天下萬(wan) 有(包括人)的貫通中,助成價(jia) 值世界的開顯。這是一個(ge) 動態過程,人在知行過程中,主動建立起一種貫通本末的價(jia) 值秩序。此價(jia) 值秩序即自然秩序即道德秩序,二者不相離。對人而言,在這個(ge) 建構價(jia) 值的過程,就是顯發內(nei) 在乾德,或者說是內(nei) 在智識與(yu) 仁德合一發揚的過程。這樣一來,“用物”與(yu) “正物”便是一體(ti) 的。而在“正物”的過程中,其實就是“正已之心”,就是人性的自我完成,就是存神順化、竭天成能、以人造天的過程,如學者所說“據我之定體(ti) ,更應幾正物以圓成一並育並流,與(yu) 物共為(wei) 一體(ti) 之‘人之天’也”(36)。由此,“服牛乘馬”合理性問題得以被緊密關(guan) 聯到人性的自我完善活動中來。

 

四、餘(yu) 論

 

牛和馬是兩(liang) 種常見的動物,在中國文化中具有獨特意義(yi) 。我們(men) 常借牛和馬來表達積極、正麵的意義(yi) ,如老黃牛、千裏馬、一馬當先等等。牛和馬在中國文化中分別代表堅忍不拔和奔騰進取的精神,寄托著中華民族對美德的肯定與(yu) 追求。牛耕馬乘作為(wei) 傳(chuan) 統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基本生產(chan) 生活方式,極大提高了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力和生產(chan) 效率,加快了人類文明的發展進程。牛、馬為(wei) 人類社會(hui) 做出了巨大貢獻,與(yu) 此同時牛耕馬乘的合理性問題也未曾被人們(men) 遺忘。在傳(chuan) 統儒家看來,牛耕馬乘的合理性需要解釋。

 

孔子在《周易·係辭》中指出“服牛乘馬”是聖人之教,這一說法奠定了傳(chuan) 統儒家的基本觀點。此後,漢代學者董仲舒以“受命”說賦予了人類服牛乘馬的合理性,從(cong) 形上高度夯實了孔子說法。漢代之後,唐代《周易正義(yi) 》繼承了孔子說法,即服牛乘馬是聖人之教,對社會(hui) 具有積極作用,具有絕對的正當性。漢唐儒者未對這一問題投入過多熱情,因而論述內(nei) 容不多、論述方式較為(wei) 單一。直至二程、朱子的出現,“絡馬首,穿牛鼻”問題才獲得越來越多儒者關(guan) 注,並被引入本體(ti) 論論域之中。程朱、湛若水與(yu) 王船山分別代表了理學、心學、氣學的致思路徑,通過嚴(yan) 密、係統、體(ti) 係的思考建構了各自學說。他們(men) 對這一問題的闡釋不盡相同,但都注重通過道德理性賦予人與(yu) 物——牛、馬關(guan) 係的價(jia) 值意義(yi) ,蘊含著光輝的道德理性,展現出鮮明的人文精神,表現了人類對萬(wan) 物的關(guan) 切與(yu) 對自身行為(wei) 的反思。

 

程朱理學主張牛之穿而耕是“天理自合如此”,將牛服務於(yu) 人類社會(hui) 的合理性建構在天理本體(ti) 論之上。這種通過從(cong) 形而上層麵為(wei) 物我關(guan) 係賦予價(jia) 值秩序、為(wei) 人類行為(wei) 賦予合法性,本質上是一種道德理性的彰顯。不過,也應注意到程朱理學這種闡釋方式易造成現實中人物關(guan) 係的隔閡,更會(hui) 遭遇現實邏輯的挑戰(如船山基於(yu) 現實的強有力反駁)。“牛性耕”這一命題在很大程度上會(hui) 削弱現實生活中人類對待萬(wan) 物的道德意識,同時也難以抵擋大量現實案例的反駁(詳見船山)。

 

湛若水心學通過呈現中正不偏的道德意識,當此之時即為(wei) 良知即為(wei) 天理,從(cong) 而使人與(yu) 牛、馬之間具有一種道德關(guan) 係。在這種道德關(guan) 係的建構中,人類“服牛乘馬”的合理性就以等價(jia) 方式得以確立。牛、馬為(wei) 何服務於(yu) 人類社會(hui) 是難以解釋的問題,但是通過轉化,在人如何道德地對待牛、馬的命題中,就已蘊含了“服牛乘馬”具有合理性這一事實。湛若水旨在彌補“逐物遺心”之弊,強調人物交接中保持心靈的道德狀態,他以心學的闡釋方式賦予了這一行為(wei) 的合理性。

 

船山通過反駁程朱理學的“天理自合如此”說,建立了以氣論哲學為(wei) 核心的“用物之道”說。他認為(wei) ,程朱理學“牛性耕”命題無法成立,牛之穿而耕、馬之絡而乘之是人為(wei) 結果,其合理性根源在人自身而非牛、馬。通過據於(yu) 天道乾德的人心,在自由權衡的道德實踐過程中人與(yu) 牛、馬貫通彼此。他強調個(ge) 體(ti) 在道德實踐中呈現善性成就萬(wan) 物從(cong) 而區別於(yu) 禽獸(shou) ,道德實踐是人性獲得與(yu) 彰顯的根本所在,具有非常典型的人文理性色彩。

 

以上三家是儒家解決(jue) “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經典代表,其運思方式皆有不同,各自呈現了學說的獨特魅力與(yu) 價(jia) 值。按照現代學術評價(jia) 體(ti) 係,船山“用物之道”說無疑最具有邏輯自洽性與(yu) 現實效力,在中國思想史中占據重要地位。其原因大概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用物之道”說較符合現實邏輯,且船山的論述資料豐(feng) 富、內(nei) 容完整、論證嚴(yan) 密而成體(ti) 係。但若拋開學術理論的解釋效力而論,筆者認為(wei) 理學、心學和氣學的三種闡釋路徑,無疑都是中華民族生命倫(lun) 理智慧的經典代表,是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與(yu) 生命倫(lun) 理工程建設可供借鑒的寶貴曆史資源。在生態危機日益嚴(yan) 重的當代社會(hui) ,挖掘儒學所蘊含的豐(feng) 富的生命倫(lun) 理智慧,對建設美麗(li) 中國、建構人與(yu) 自然和諧關(guan) 係,具有積極的推動作用。

 

注釋:
 
①與儒家一樣,傳統道家對“絡馬首,穿牛鼻”問題的闡釋同樣經曆了一個複雜的思想演變過程。《莊子》基本立場是主張“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齊物論》),反對“以人滅天”的人為,要求遵循牛、馬本然真性,即“牛、馬四足”“(馬)齕草飲水,翹足而陸”。這一主張與其本體論架構緊密相關。牛、馬與人皆源於“泰初”——世界之初渾然一體的原始形態,隨著“泰初”的分化,各具特性的萬物得以生成。“泰初”是“一而未形”的世界本源,“德”是現實世界品物流形的根據,人與牛、馬皆因“德”而具有自身的獨特性。從“德”的角度而言,萬物各有本然之性,人應遵循萬物本性,所謂“以德為本”(《天下》),而不應該悖亂其性,“不遷其德”(《在宥》)。唯有如此,才能各自達致本真的存在,“夫明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天道》)。要之,《莊子》在“絡馬首,穿牛鼻”問題上的主張與宋明理學通過道德理性建構合理性的方式截然不同。
 
②孔穎達指出:“其彖、象等《十翼》之辭,以為孔子所作,先儒更無異論。”參見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清嘉慶刊本·周易正義》,中華書局,2009年,第19頁。
 
③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127頁。
 
④程顥、程頤:《二程集》,第29-30頁。
 
⑤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82-83頁。
 
⑥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第757頁。
 
⑦朱熹:《文集》卷四十五,《朱子全書》第2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081頁。
 
⑧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65-66頁。
 
⑨許慎《說文解字》:“耕,也。”又雲:“,耕也。”據段玉裁考證:“蓋其始人耕者謂之耕。牛耕者謂之。”“耕”字揭示了人類在土地上進行有目的活動,所以具有強烈的人類活動意味。參見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書店出版社,1992年,第184頁。
 
⑩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1492頁。
 
(11)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嶽麓書社,2011年,第458-459頁。
 
(12)湛若水:《雍語》,《湛若水全集》第1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第65頁。
 
(13)湛若水:《泉翁大全序》,《湛若水全集》第22冊,第401頁。
 
(14)湛若水:《二業合一訓》,《湛若水全集》第12冊,第153頁。
 
(15)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三十七《甘泉學案一》,中華書局,2008年,第884頁。
 
(16)湛若水:《天華書院講章》,《湛若水全集》第12冊,第311頁。
 
(17)湛若水:《雍語》,《湛若水全集》第12冊,第77頁。
 
(18)“絡馬首,穿牛鼻”問題其實可視為心物關係的現實版本,湛若水強調“以心應牛、馬”,仍是在強調對道德意識的體認,正如陳來指出:“心與外物接觸而發生具體的意識活動反應,如果這個反應是中正不偏的,這樣的意識狀態就是‘天理’。”參見陳來:《宋明理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332頁。
 
(19)此段文字有闕文,然邏輯條理清晰,並不影響理解其大意。嚐試為之補充:“如以其子□□□父母也”為“如以其子致祭於父母也”,“而知仁而未□□□”為“而知仁而未嚐知人”。湛若水:《湛若水全集》第12冊,《樵語》,第12-13頁。
 
(20)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第462頁。
 
(21)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第458-459頁。
 
(22)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7頁。
 
(23)王夫之:《船山經義》,第678頁。
 
(24)王夫之:《張子正蒙注》,第359頁。
 
(25)王夫之:《張子正蒙注》,第125頁。
 
(26)王夫之:《張子正蒙注》,第125頁。
 
(27)王夫之:《宋論》,第261頁。
 
(28)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第462頁。
 
(29)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第449頁。
 
(30)王夫之:《船山全書雜錄·乙》,第1095頁。
 
(31)王夫之:《尚書引義》,第241頁。
 
(32)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第457-458頁。
 
(33)王夫之:《禮記章句》,第1488頁。
 
(34)王夫之:《張子正蒙注》,第125-126頁。
 
(35)王夫之:《張子正蒙注》,第317頁。
 
  (36)曾昭旭:《王船山哲學》,第43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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