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誌敏】論儒家“道德主義”思想的特質及現代價值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4-11 15:1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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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儒家“道德主義(yi) ”思想的特質及現代價(jia) 值

作者:程誌敏(海南大學人文學院社科中心  海南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倫(lun) 理學研究》2024年第1期


摘要:學術界過於(yu) 寬泛地理解“道德主義(yi) ”或“泛道德主義(yi) ”,如果以此來概括儒家乃至中華文明,則無疑是一種貶損,但這個(ge) 已被汙名化的標簽在道德虛無主義(yi) 時代卻有著意想不到的積極價(jia) 值。道德本乎天,故以道德來評判一切的道德主義(yi) ,實則道法自然。包括殷海光在內(nei) 的一些思想家批判儒家的道德主義(yi) 路向,以之為(wei) 儒家的弊病,但這些批判不過是現代觀念(尤其自由主義(yi) )的產(chan) 物,而為(wei) 儒家辯護者也因此被“觀念綁架”,不敢承認儒家的這種優(you) 良特質。道德主義(yi) 雖有一定的局限,亦不廢其偉(wei) 大。伏爾泰、黑格爾等西方人的毀譽恰好可以從(cong) 反麵佐證這樣的事實:古典文明都是道德主義(yi) 的。中國文化走向道德主義(yi) ,一是曆史因緣,二是聖賢之功,三是道德之於(yu) 人世的根本意義(yi) 。以“利他”為(wei) 基礎的道德主義(yi) 正好可以克製現代的原子式個(ge) 人主義(yi) ,有助於(yu) 重建人倫(lun) 世道和社會(hui) 共同價(jia) 值,並進而可能為(wei) 未來的大同世界奠定基礎。


 

近年來,學術界關(guan) 於(yu) 儒家乃至中華文明是否能以“道德主義(yi) ”來概括,展開了激烈的討論。由於(yu) 這個(ge) 詞顯然已被“汙名化”,故論者斷然否認港台自由主義(yi) 學者對儒家思想所貼的這個(ge) 標簽,卻沒有看到“道德主義(yi) ”的正麵價(jia) 值。本文意在為(wei) “道德主義(yi) ”正名。所謂“正名”,既不是“辯護”,也不是“批判”,而是循名責實,不過譽,亦不菲薄。具體(ti) 而言,我們(men) 首先要簡單厘清“道德主義(yi) ”的含義(yi) ,再討論儒家能否歸於(yu) “道德主義(yi) ”,最後談談道德主義(yi) 的利弊。“道德主義(yi) ”這個(ge) 詞的意義(yi) 確實特別含混,它既是對某種文化形式的褒揚,同時又是對這種形式的批判。現在的用法雖偏於(yu) 貶義(yi) ,但從(cong) 另外的角度看,“道德主義(yi) ”恰恰是一種難得的文明品質,尤其在道德虛無主義(yi) 的時代,可謂彌足珍貴。盡管如此,我們(men) 必須就事論事,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


一、概念界定

 

學術界從(cong) 很多角度來界定“道德主義(yi) ”或“泛道德主義(yi) ”,但大多都過於(yu) 寬泛地理解這個(ge) 詞,比如殷海光就認為(wei) :“泛道德主義(yi) 是把人間任何事物置於(yu) 道德觀點之下來作評判。人間任何事物都無所逃於(yu) 道德的審判。這麽(me) 一來,人間就不可能有外於(yu) 道德(morally free)的事物。人間的一切,無一不籠罩於(yu) 道德意識的氛圍。”[1](459)實際上,絕少有人以道德來看待一切事物,盡管在古代思想中,萬(wan) 物都有靈魂,因而也就必然有道德,但這種道德並不是評價(jia) 一切事物的標準,毋寧說道德本身就是事物的存在依據。

 

在古代中國人的觀念中,日月星辰的運行並不是“客觀”“無意識”“外在”的盲目之舉(ju) ,而是有著深刻的道理(即“天理”)的,與(yu) 人世密切相關(guan) ,當然也就有著明確的道德意識。而在畢達哥拉斯那裏,甚至數字(以及數學)都富有道德含義(yi) 。西方後來發展出了狹義(yi) 的或嚴(yan) 格的“科學”,但科學的最初功能仍然在於(yu) 道德指示[2](277-278)。簡單地說,如果世界是由神明創造的,至少是由神明(或“天”)管理,那麽(me) ,宇宙就先天地帶有神明的各種品質,其中當然就包含著道德。隻有在“上帝死了”的現代,人們(men) 才不會(hui) 相信宇宙本身具有道德指向。

 

宇宙世界的“道德”,與(yu) 今人所理解的“道德”不同。最初的“德”並沒有“道德”意蘊,而是具有宇宙論的意味,因為(wei) “德”更多的是“循”或“順”之意,即順天而行。無論是西方的“自然法”還是中國的“法自然”,亦不管我們(men) 如何理解“自然”或“道”,從(cong) 道而“得”就是“德”。聖人之德,在於(yu) 其全麵的“得”,即“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道德經》49章)在古代,“道德”乃是一個(ge) 複合詞,“道”是萬(wan) 物存在的基礎或內(nei) 在根據,而“德”則是對“道”的自動承接和傾(qing) 心認信。這個(ge) “道”顯然不是無生命的客觀規律,而是有著人格、位格和神性的創生源泉,它“生而弗有,為(wei) 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就是“道”的“玄德”。孔子豪邁之言“天生德於(yu) 予”(《論語·述而》),也就是說老天以斯文相托,因而“天縱之將聖”(《論語·子罕》),凡此種種都說明“天”“天道”乃是意誌之天、神聖之天。

 

因此,與(yu) 其說古代的泛道德主義(yi) 是以道德來評判一切,不如說是根據自然(κατὰφυσίν)亦即根據天道或神明來評判一切。《說文解字》釋“德”為(wei) “升”,隻有真正獲得了天道的高人才可能憑階而升,達於(yu) 天際,杳渺不可思議,是之為(wei) 玄,故老子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wan) 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yang) 之覆之。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道德經》51章)。生之者為(wei) 神,得之者為(wei) 聖,故“道德”即“神聖”。

 

在古人看來,“德”有“善德”和“惡德”之分,而我們(men) 今天一概視為(wei) 美譽的“道德”,其實僅(jin) 僅(jin) 是其中的“善德”部分。古希臘的“arete”(德性)一詞最初也不具有道德內(nei) 涵,而是指事物的“卓越”之性,如銅鐵之堅、馬匹之健、動物之肥美、武士之善戰等。甚至從(cong) 今天的標準來看,西方至少古風時期的“德性”甚至是“反道德”的:人們(men) 要求凡事爭(zheng) 第一,甚至可以“不擇手段”,即便不是說沒有道義(yi) 和規矩,但也十分薄弱。功勞、功勳、功能、工程、任事之能、任務、事業(ye) ,而非道德,才是人們(men) 關(guan) 注的對象。

 

同樣,西方後來所謂“德性”,無非是對萬(wan) 物之性的褒揚。也就是說,每一種存在都有自身的“性質”或“功能”,而盡可能開發出這種功能,使之產(chan) 生作用,就叫作“德性”,也就是“德者,得也;德性者,得其性也”。這種“德性”歸根結底是為(wei) 了自我保存,這個(ge) 概念乃是近代西方(政治)思想的基礎,但早在古希臘時期就已經昭然若揭了。比如,柏拉圖說,每一種活動,功能都有其自身的德性(《美諾》72a3-4),因為(wei) “物之在”在於(yu) “物之用”。

 

亞(ya) 裏士多德的說法最具有代表性:“一切德性,隻要某物以它為(wei) 德性,就不但要使這東(dong) 西狀況良好,並且要給予它優(you) 秀的功能。”[3](34)(1106a15-17)西方的德性論的基礎是“功能論”,不為(wei) 無據,因為(wei) 功能主義(yi) 或功利主義(yi) 與(yu) 道德主義(yi) 雖然相互抵牾,然而道德離開功能亦難以成立。當然,“功能”與(yu) “功能主義(yi) ”截然不同,前者是一個(ge) 無害的中性概念,萬(wan) 物都有各種功能、功用或功利,但過分強調而使之“主義(yi) 化”,就走向意識形態,則危害不淺。由此,我們(men) 也可以充分理解西方與(yu) 中國相比不夠重視德性教化的先天因素所在:荷馬、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等人的“人文轉向”,無論就規模、程度還是就結果來說,都遠不如商周之際的文王、周公以及後來的孔子所達到的成就。當然,西方不那麽(me) 講究文德,而更加重視武德,也通過殖民和擴張而在世界格局中建立了不小的“功勳”或“事業(ye) ”。辯證地看,東(dong) 西方對於(yu) “道德”的理解各有優(you) 劣,盡管西方的“道德”(即以武為(wei) 德)不那麽(me) 道德。

 

我們(men) 所理解的“道德主義(yi) ”不是說“以道德來評判一切”,即便這種做法至少在古代似乎無可厚非,因為(wei) “德”乃是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和木石最根本的特質。這裏的關(guan) 鍵是如何理解“德”。如果僅(jin) 僅(jin) 在“道德”的意義(yi) 上理解它,顯然就太狹隘了,因為(wei) 它已經僵化為(wei) 我們(men) 所要批判的“泛道德主義(yi) ”。人固天生有德,也有力為(wei) 德,更必須講德,但未必就已然成德。就算已然成德,也未必就能夠由此成事。人的自我反思也不應該僅(jin) 限於(yu) 道德,而必須有更為(wei) 寬廣的內(nei) 容和氣象,畢竟道德有其自身無法逾越的限度。換言之,我們(men) 反對的“道德主義(yi) ”是那種主張“以道德來成就一切”的道德理想主義(yi) 或道德樂(le) 觀主義(yi) 。我們(men) 不主張“泛道德主義(yi) ”或“唯道德主義(yi) ”,但更反對“反道德主義(yi) ”和“非道德主義(yi) ”(amor⁃alism)。簡單地說,我們(men) 認可道德對於(yu) 現世至關(guan) 重要的意義(yi) ,但不認為(wei) 道德萬(wan) 能。


二、道德主義(yi)

 

接下來討論第二個(ge) 問題:儒家是否能夠被定性為(wei) “道德主義(yi) ”。自百餘(yu) 年前的新文化運動以來,各派學人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反思就沒有停止過,這些反思大概可以簡單分成兩(liang) 派,守舊與(yu) 開新。新派人士(尤其自由主義(yi) 者)把中國幾千年文明定性為(wei) “道德主義(yi) ”,認為(wei) 其代表著作當然就是四書(shu) 五經,其思維方式就是僅(jin) 僅(jin) 以道德為(wei) 唯一的評判標準,如果道德敗壞了,其餘(yu) 則一無可取,甚至為(wei) 了維護道德而大開殺戒(比如所謂以理殺人或吃人的禮教),從(cong) 而走在反智、反科學、反民主的“反動”路線上。殷海光說:

 

自孔氏以降,中國文化是走的泛道德主義(yi) 的路。道德是一定要的,但泛道德一定有害。至少,泛道德主義(yi) 迷住了我們(men) 的視線,使我們(men) 看不清現實世界,因而發展不出現代科學。[1](460)

 

這段話除了最後一句,似乎都能成立,但恰恰是最後這句話,暴露了自由主義(yi) 者在批判傳(chuan) 統儒家和現代新儒家時所采取的立場。在他們(men) 看來,儒家中國之所以開不出民主和科學,就在於(yu) 其泛道德主義(yi) 。簡言之,在“真善美”的人類文明係統中,中國人或許在善和美方麵都有著傑出的表現,卻缺乏對真(即知識、邏輯、科學)的追求,後者乃是前者的代價(jia) ,即“真”完全被“善”掩蓋了。

 

被殷海光譽為(wei) “對儒宗的批評超過吳又陵及陳獨秀這些民初人物”[1](541)的韋政通在檢討國故方麵,的確頗為(wei) “毒辣”,完全承續了五四一代人的思想而有所推進,但他並沒有像前輩新派學人一樣一概否認儒家,而是認為(wei) “在今天,我們(men) 對儒家有價(jia) 值的政治思想,仍當予以重視。我們(men) 重視它,不是像那些崇拜傳(chuan) 統者,無論講到什麽(me) ,都說我們(men) 早就有了,而是要思考如何才能將這些古典的思想與(yu) 民主製度的理論整合,使那些早就被儒者們(men) 遺忘,但仍值得保留的思想,通過現代學術的光輝,以一新的形式出現”[4](100-101)。但可能就因為(wei) 韋政通深刻地批判了儒家,尤其“背叛”了牟宗三、唐君毅這些在學問上有恩於(yu) 他的新儒家,再加上其現代自由主義(yi) 的立場,人們(men) 便很難認真傾(qing) 聽他那些逆耳之言,便一概否定——這本身就是韋政通所批判的“泛道德主義(yi) ”的絕佳表現。

 

韋政通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弊病或缺陷歸結為(wei) “泛道德主義(yi) ”,他為(wei) 此提出了一個(ge) 較為(wei) 嚴(yan) 格的定義(yi) ,並以此來分析它對中國文化的毒害。他說:

 

所謂“泛道德主義(yi) ”,就是將道德意識越位擴張,侵犯到其他文化領域(如文學、政治、經濟),去做它們(men) 的主人,而強迫其他文化領域的本性,降於(yu) 次要又次要的地位;最終極的目的是要把各種文化的表現,統變為(wei) 服役於(yu) 道德,和表達道德的工具。中國過去因為(wei) 道德意識太強,它彌漫在傳(chuan) 統文化的各方麵,也籠罩了其他的文化領域,使各方麵的思想,始終處於(yu) 道德奴婢的地位,缺乏健全的發展。結果,不但使各領域的文化遭受了惡劣的罪響,即是道德的本身,亦因越位的關(guan) 係,一麵企圖以道德壟斷一切,竭力作虛妄的擴伸;另一麵事實上隻能封閉在,甚至可以說僵化在個(ge) 體(ti) 上,而沒有一條落實的途徑,使個(ge) 體(ti) 的道德精神通向客觀的廣大麵去。這是傳(chuan) 統文化缺陷最深的根源所在。[4](88)

 

韋政通接著又從(cong) 文學、政治和經濟方麵討論了泛道德主義(yi) (或道德的越位擴張)對中國文化的侵害,使之充滿了道德的陰影,淹沒了每一個(ge) 領域固有的田園。他甚至把中國積衰而至政治上兩(liang) 度“亡國”歸咎於(yu) 泛道德主義(yi) :

 

中國在宋以後的八百年,積衰殊甚,元明兩(liang) 朝連續亡國,與(yu) 宋明以後,隻偏重於(yu) 心性一麵的講學風氣,不能不說有很大的關(guan) 係。近人有謂中國近代的衰亂(luan) ,主要由於(yu) 清代三百年所造成,這話是欠公平的。就宋以來的曆史看,其積弱不振,正是由泛道德主義(yi) 影響下的傳(chuan) 統文化的弊病的結果。[4](50)

 

韋政通引用明亡以後的一些思想家,如顧炎武、王夫之、顏元等人為(wei) 佐證,要求人們(men) 在“鐵一般的事實”麵前對儒家的道德思想做全麵的檢討和深刻的反省。歸根結底,泛道德主義(yi) 雖是“價(jia) 值迷”(value fans),卻是“事實盲”(fact blinds),分不清什麽(me) 是價(jia) 值判斷,什麽(me) 是事實判斷。人們(men) 隻習(xi) 慣於(yu) 道德評判,因而把任何衝(chong) 突和分歧都不自覺地轉化為(wei) 道德正邪問題,結果任何東(dong) 西都被道德所遮蔽和延宕(借用德裏達的術語)而無法深入下去。

 

李明輝不認可殷海光、林毓生、韋政通、傅偉(wei) 勳、包遵信、金觀濤等人把儒家思想概括為(wei) 或“化約”為(wei) 道德主義(yi) 的做法。他逐一反駁了韋政通在文學、政治和經濟方麵的道德主義(yi) 理解,認為(wei) 傳(chuan) 統儒家並非隻重視德性之知而輕視聞見之知,更不排斥經驗知識。儒家也沒有直接將道德原則當作政治原則,更沒有否認政治自身的規律。儒家固然極為(wei) 強調統治者的道德品性,但隻是把它視為(wei) 良好政治的基本條件之一,並沒有把政治“完全”建立在道德之上,因而絕對談不上“道德主義(yi) ”。李明輝承認韋政通等人的說法,傳(chuan) 統儒家思想與(yu) 現代化多多少少有些隔膜,因而必須揚棄這種泛道德主義(yi) ,開始一種創造性的轉化。但如果過分強調“破”的一方麵,恐怕也難以實現現代化,因為(wei) “這些思想均屬於(yu) 傳(chuan) 統儒學底核心部分,舍棄了它們(men) ,儒學是否還成其為(wei) 儒學,恐怕大有問題”[5](98)。我們(men) 的努力則不再是最初的“現代化”,而是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西方化”。

 

郭齊勇也不同意把儒家定性為(wei) 泛道德主義(yi) ,他說:“有人說儒家是所謂‘泛道德主義(yi) 者’,這也是因為(wei) 對儒家知之甚少所致。孟子曾說:‘徒善不足以為(wei) 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孟子·離婁上》)儒家的範圍甚廣,很難歸結為(wei) 道德的或泛道德的、政治的或泛政治的。”[6](序2)這個(ge) 判斷大概是針對學術界對港台新儒家“心性儒學”與(yu) 大陸學者(如蔣慶)“政治儒學”的紛爭(zheng) 而發,的確有道理,因為(wei) 儒家“本來”應該範圍廣、內(nei) 涵豐(feng) 、層次多,完全“不應該”僅(jin) 限於(yu) 某一各方麵的。但後來的儒家似乎越走越窄,而且就算原始儒家,本身也是“道德理想主義(yi) ”的路線。

 

“道德理想主義(yi) ”這個(ge) 概念當然不是“泛道德主義(yi) ”可以比肩者,但歸根結底仍然是一種道德主義(yi) ,因為(wei) 它過分強調了道德的作用,正如現代社會(hui) 過分忽視道德而走向虛無主義(yi) 一樣,都是極端化的結果。這方麵的傑出代表當數現代新儒家第二期的領軍(jun) 人物牟宗三,他引進德國古典哲學(尤其是康德和黑格爾的思想),作為(wei) 捍衛儒家(主要是宋明尤其是陸王一係)之資。他明確反對把儒家說成泛道德主義(yi) ,因為(wei) 儒家不僅(jin) 注重道德,還特別強調政治及其自身的法則,兩(liang) 者各有其分際與(yu) 限度[7](140)。他說:

 

吾人自人性的全部活動與(yu) 文化理想上主張道德理性貫通觀解理性,其貫是曲貫,非直貫,故不是泛道德主義(yi) ,亦不是泛政治主義(yi) ,故既能明科學與(yu) 民主的獨立性,又能明其與(yu) 道德理性的關(guan) 聯性。[7](60)

 

牟宗三一邊反對把儒家說成是泛道德主義(yi) ,一邊又親(qin) 口承認儒家是泛道德主義(yi) ,隻不過“以前儒家的泛道德主義(yi) 卻並不奴役人民”[7](67)而已。現代的泛道德主義(yi) 則通過理性化、格律化和教條化來奴役人民,與(yu) 以前儒家大不相同,但都是道德主義(yi) 。牟宗三還經常以“開辟價(jia) 值之源,挺立道德主體(ti) ,莫過於(yu) 儒”[8](62)來表示儒家之所以為(wei) 儒家的本質意義(yi) 。但頗為(wei) 奇怪的是,牟宗三恰恰就是要改造儒家這個(ge) 方麵,那麽(me) ,改造後的東(dong) 西還能繼續叫“儒家”嗎?

 

牟宗三清楚儒家的問題所在,也就是重道德而輕政治(或國家),所以第三期儒家即新儒家之“新”大概就在於(yu) 以西方之所長來補中國之所短。他說:

 

第三期之發揚,必須再予以特殊之決(jue) 定。此特殊之決(jue) 定,大端可指目者,有二義(yi) 。一、以往之儒學,乃純以道德形式出現,今則複須其轉進至以國家形式而表現。二、以往之道德形式與(yu) 天下觀念相應和,今則複須一形式以與(yu) 國家觀念相應和。唯有此特殊之認識與(yu) 決(jue) 定,乃能創製建國之責任。[9](3)

 

道德盡管高明,或者說“高明之道隻表現為(wei) 道德形式”,卻不能離開國家政製,因為(wei) “國家政製不能建立,高明之道即不能客觀實現於(yu) 曆史”[9](4)。因而,新儒家隻有充分考慮政治的作用,才不是向壁虛談,此殆為(wei) 儒家道德主義(yi) 之短,而為(wei) 西人之所長。當然,牟宗三主張吸收西方的長處,前提卻是以自家文明為(wei) 本根,更有著遠大的目標:“然則西方文化之特質,融於(yu) 中國文化之極高明中,而顯其美,則儒學第三期之發揚,豈徒創造自己而已哉?亦所以救西方之自毀也。故吾人之融攝,其作用與(yu) 價(jia) 值,必將為(wei) 世界性,而為(wei) 人類提示一新方向。”[9](6)這種情懷、理想或目標,大概也是每一個(ge) 認真思考中國問題的人所共戚者焉。但問題是,這種新形式的道德(理想)主義(yi) 能夠完成這一偉(wei) 大的使命嗎?

 

唐文明同情地理解這種文化保守主義(yi) ,但他也看到,盡管“道德理想主義(yi) 就是不僅(jin) 要回應現代性對中國文化提出的挑戰,而且要回應現代性本身所帶來的問題和流弊”,但“牟宗三的《曆史哲學》是在道德理想主義(yi) 體(ti) 係內(nei) 重構了原始儒家道德存在論路向的天命道德史觀,從(cong) 而表現出來的泛道德主義(yi) 傾(qing) 向使其無法真正回應現代性”[10](254)。唐文明本人也反對把儒家理解為(wei) “道德主義(yi) ”,他說:“我反對將原始儒家理解為(wei) 道德主義(yi) 。道德主義(yi) 不僅(jin) 降低了儒家思想的文化品格,而且無力真正回應現時代的挑戰。”[10](2)但從(cong) 他對牟宗三的評價(jia) 來看,無論是原始儒家還是現代新儒家,根本無法擺脫道德主義(yi) 的嫌疑。或許,唐文明試圖捍衛的“原始儒家”的道德主義(yi) 色彩似乎不那麽(me) 濃厚,但亦難以徹底洗刷儒家“不能應世”的“罪名”,我們(men) 僅(jin) 僅(jin) 從(cong) 明末清初和清末民初的國運以及眾(zhong) 多反思者的“異端之論”即可反推而知。或許,孔子不是道德主義(yi) 者(盡管為(wei) 《論語》所坐實),但儒家本身的確存在重視道德而輕視政治並打算以道德來解決(jue) 政治問題的嫌疑,正如唐文明自己所說,“在社會(hui) 政治秩序的建構上,儒家並未著意於(yu) 秩序的合理性問題,而是表現出一種強烈的道德情懷”[10](63)。


三、簡單辯護

 

學者們(men) 在理解儒家本質(尤其儒家的道德主義(yi) )時普遍表現出矛盾和猶疑,在心態上也往往喜憂參半、愛恨交加、欲說還休,即便有的人信誓旦旦地以為(wei) 準確把握了儒家乃至中國文化的命脈,但實際上即便不能說色厲內(nei) 荏,至少也是信心不足,哪怕放言“聖人複起,不易吾言”,其實都不敢肯定自己的判斷。凡此種種,看上去著實讓人著急,也令人遺憾,因為(wei) 他們(men) 每個(ge) 人,無論是支持還是反對儒家道德主義(yi) ,實質上幾乎都隻是從(cong) 某一個(ge) 方麵來理解,本質上他們(men) 的思維方式都是“單向度”的思維方式。長期以來,人們(men) 習(xi) 慣了一種“易”的模式,對任何東(dong) 西都喜歡以“簡易”和“不易”的單一結果來“蓋棺論定”,非此即彼,非白即黑,兩(liang) 相對立,絕不“通融”。

 

其實,批判儒家為(wei) 道德主義(yi) 的人也未必看清楚了自己所否定的對象的積極意義(yi) ,而為(wei) 儒家辯護的人同樣不清楚道德主義(yi) 的兩(liang) 麵性,往往懼怕它的負麵效果,殊不知,正因為(wei) 道德主義(yi) 有強大的現實功能,所以才會(hui) 在普照之下產(chan) 生“陰影”。“道德主義(yi) ”這個(ge) 標簽本來就太過簡單,而正反兩(liang) 方又過分簡單地對待,結果當然就是“各執一端,崇其所善”,難以溝通,更無法觀其全貌,也就不能真正理解道德主義(yi) 、儒家乃至中華文明的本質。“道德主義(yi) ”就算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亦不害其偉(wei) 大——難道“偉(wei) 大”就隻能是“全善”而不允許存在任何一點瑕疵嗎?

 

西方人對中華文明本質的理解,恰恰就在於(yu) “道德”,我們(men) 對之既不必以懼,也不必以喜,但稍微聽聽也好。歐洲人在近代早期傾(qing) 心向往遙遠而神秘的中華文明,啟蒙運動開始對中國的汙名化,都在於(yu) “道德”,真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實際上,中國自身的偉(wei) 大與(yu) 衰敗,也的確都與(yu) 極為(wei) 強盛的道德主義(yi) 不無關(guan) 係。當然,西方人的友善誇讚和惡毒攻擊其實都建立在對中國文化的“無知”之上,更多的是時局所迫,拿中國來說事而已:西方近代(絕對)王權時代的學者往往熱情讚美中國文化,而後來民主時代的學者則急轉直下,把中國貶得一文不值。

 

伏爾泰對中國文化的道德成就不吝讚辭,在他看來,中國人在物理學方麵可能非常糟糕,但在道德方麵卻臻於(yu) 完美境地,就在於(yu) 大德至聖的孔子在道德方麵已經想得一無遺漏。“中國的儒教是令人欽佩的。毫無迷信,毫無荒誕不經的傳(chuan) 說,更沒有那種蔑視理性和自然的教條”,而“隻有最純樸的道德思想”,所以歐洲人在這方麵應該做中國人的學生,因為(wei) 儒家“純潔完美的道德”[11](282,323,331)遠超西方民族。

 

黑格爾雖然承認中國這個(ge) 國家的性質是道德的,它“整體(ti) 以倫(lun) 理為(wei) 基礎,倫(lun) 理習(xi) 俗依然占主導地位,各項(具體(ti) )法律或者不完善,或者與(yu) 倫(lun) 理習(xi) 俗相關(guan) 聯”[12](130)。但這不是溢美,反倒是批評,因為(wei) 中國人沒有把法和道德區分開,故而處在其“世界精神”發展極為(wei) 初級的階段,也就是還很落後。在黑格爾看來,中國即便有一些倫(lun) 理的教導(主要是宗法和家庭的要求),也毫無反思,更談不上什麽(me) 原理和體(ti) 係。孔子雖然有一些正確的道德箴言,勉強算得上是一種道德哲學,但這些東(dong) 西卑之無甚高論,因為(wei) “這種道德常識我們(men) 在哪裏都找得到,在哪一個(ge) 民族裏都找得到,可能還要好些,這是毫無出色之點的東(dong) 西。孔子隻是一個(ge) 實際的世間智者,在他那裏思辨的哲學是一點也沒有的——隻有一些善良的、老練的、道德的教訓,從(cong) 裏麵我們(men) 不能獲得什麽(me) 特殊的東(dong) 西。西塞羅留下給我們(men) 的‘政治義(yi) 務論’便是一本道德教訓的書(shu) ,比孔子所有的書(shu) 內(nei) 容豐(feng) 富,而且更好。我們(men) 根據他的原著可以斷言:為(wei) 了保持孔子的名聲,假使他的書(shu) 從(cong) 來不曾有過翻譯,那倒是更好的事”[12](130)。

 

這段極為(wei) “惡毒”的評價(jia) ,的確是“無知”的表現,正如錢鍾書(shu) 對其的批評,“無知而掉以輕心,發為(wei) 高論,又老師巨子之常態慣技”[14](2)。當然,從(cong) 另一個(ge) 方麵看,既然對中國文化毫無研究的外國哲學家都看到了中國的倫(lun) 理本位思想(或道德主義(yi) ),則說明這個(ge) 事實已然翻越國界,抵達異域了。從(cong) 更高的角度來說,孔子雖然“隻是”道德學家,不是哲學家,就在於(yu) 沒有形而上學的思辨,但從(cong) 形而上學在西方過度拔高而誤入歧途看,這恰恰是中國文化的優(you) 勢所在,也可能是補救西方之弊的良藥(如前引牟宗三所言),畢竟中國(原始)儒家思想尚未被形而上學所“汙染”。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抑或世間萬(wan) 物,任何東(dong) 西都是利弊兼具,都可能因時代不同而意義(yi) 顛轉,更何況儒家淳樸的道德思想本身就有著永恒的價(jia) 值。

 

對韋伯(Max Weber)這個(ge) “外行”說“儒教完全是入世的(innerweltlich)俗人道德倫(lun) 理”[15](220),我們(men) 不必介懷,因為(wei) “道德主義(yi) ”不完全是一個(ge) 貶義(yi) 詞,相反,那倒是古代世界的普遍本質,正如舍勒所見,猶太教、基督教、古希臘思想都是“道德主義(yi) 的”[16](1139),中國在這方麵有甚於(yu) 西方,當然更是如此。梁漱溟就說,中國是倫(lun) 理本位的社會(hui) ,這種倫(lun) 理不僅(jin) 能夠支配經濟和政治,甚至完全能夠替代宗教。錢穆也說: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精神,乃一切寄托在人生實務上,在人生實務之道德修養(yang) 上,在教育意義(yi) 上。中國文化之終極理想,則全人生變為(wei) 一孝、慈、仁、敬、信之人生,全社會(hui) 變為(wei) 一孝、慈、仁、敬、信之社會(hui) 。天下則是一孝、慈、仁、敬、信之天下,宇宙亦如一孝、慈、仁、敬、信之宇宙。此惟人文中心、道德精神之彌綸貫徹,乃始能達到此境界,完成此理想。[17](51-52)

 

中國文化本來就是“道德主義(yi) ”,毀也罷,譽也罷,功也好,過也好,事實即如此。王陽明的“良知論”就是這種道德主義(yi) 絕佳的體(ti) 現,他說“良知隻是個(ge) 是非之心,是非隻是個(ge) 好惡,隻好惡就盡了是非,隻是非就盡了萬(wan) 事萬(wan) 變”[18](111)。是非無關(guan) 存在,而隻涉及道德價(jia) 值。盡管我們(men) 可以對“良知”作出形而上學或宇宙論的闡釋,但對事物本質及其變化的了解,歸根結底是為(wei) 了道德。而道德也成了包括倫(lun) 理、政治和宗教的根本,即如有子所說:“其為(wei) 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學而》)

 

《大學》把這種原則進一步提升為(wei)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道德之為(wei) 萬(wan) 物之本,更是修齊治平之根,故曰“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後世儒生甚至把“格物致知”也作了道德化的處理,格致的對象和目的都是道德修養(yang) 。《中庸》所謂天下之大本和達道,也主要是對喜怒哀樂(le) 的道德升華,由性而情,由情而德,以達到中和之境,則天地得位,萬(wan) 物育生,一切和諧,人世美滿。


四、何以道德

 

中國人為(wei) 什麽(me) 特別強調道德,甚至走到“道德主義(yi) ”的地步?這種獨特的文明形式有何特殊的價(jia) 值?中國文化走向道德主義(yi) ,一是曆史使然,二是聖賢之功,三是道德之於(yu) 人世的根本意義(yi) 。

 

首先,曆史因緣。儒家興(xing) 起之時,適逢社會(hui) 政治極度混亂(luan) ,即所謂“禮壞樂(le) 崩”,因而命世者必須弘揚仁德以濟天下。當時,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陪臣執國命,“天下之無道也久矣”(《論語·八佾》)。韓非曰:“上古競於(yu) 道德,中世逐於(yu) 智謀,當今爭(zheng) 於(yu) 氣力。”(《韓非子·五蠹》)此所謂“道德”,毋寧是指先民之淳樸,故有禪讓之說。戰國爭(zheng) 競,氣力唯尚,世道大亂(luan) ,人心沉昧良,精神壞頹,即如《黃帝內(nei) 經》所雲(yun) :“中古之世,道德稍衰,邪氣時至……今精壞神去,榮衛不可複收。何者?嗜欲無窮而憂患不止,精氣馳壞,榮泣衛除,故神去之而病不愈也。”(《素問·湯液醪醴論》)“仁義(yi) 道德”則為(wei) 精神的“湯液醪醴”。

 

任何思想都是時代精神的表現,更是時勢所造,由此我們(men) 不難理解儒家為(wei) 什麽(me) 特別喜歡說“仁”——這無疑是時代精神的需要,或者更準確地說,乃是“道德匱乏”的外化。一般而言,我們(men) 在缺乏某種東(dong) 西的時候,才會(hui) 特別予以強調。平素何曾感受到空氣的存在?隻有在空氣汙染之時,才倍覺清新空氣之可貴。其餘(yu) 如健康、親(qin) 情、光陰等,無不如此。故顏元曰“戰國時滿天下都是殺機,隻欠的是個(ge) ‘仁’字”[19](231)。不僅(jin) 戰國如此,就連看上去更講“義(yi) ”的春秋也差相仿佛。

 

從(cong) 反麵的角度來看,道德既是天下無道之因,也是其結果,即如老子所謂“大道廢,有仁義(yi) ;智慧出,有大偽(wei) ;六親(qin) 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luan) ,有忠臣”(《道德經》18章)。老子的《道德經》卻在大談道德之不足,甚至主張“絕仁棄義(yi) ”,大有把“道德”連根拔起之勢,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值得深思的問題,至少說明他所說的清靜“道德”與(yu) 儒家大不相同。其所謂“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失義(yi) 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luan) 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道德經》38章,另參《莊子·知北遊》)固為(wei) 高明,更是辛辣地批判了“道德”可能帶來的“偽(wei) 善”,但“無為(wei) ”對於(yu) 個(ge) 人來說或為(wei) 正道,卻難以成為(wei) 無德社會(hui) “複德”之坦途。道德所帶來的問題,還必須從(cong) 道德本身去解決(jue) 。

 

其次,聖賢之功。僅(jin) 有時勢,而無偉(wei) 人,事亦難成。中華文明的道德本色最初由遠古聖賢奠定,後為(wei) 孔子再造,兩(liang) 者既可視為(wei) 一體(ti) ,也可分別視之,即有兩(liang) 次“道德化”的轉型。因此,韓非的如下說法就是半真半假:“古人亟於(yu) 德,中世逐於(yu) 智,當今爭(zheng) 於(yu) 力。古者寡事而備簡,樸陋而不盡,故有珧銚而推車者。古者人寡而相親(qin) ,物多而輕利易讓,故有揖讓而傳(chuan) 天下者。”(《韓非子·八說》)韓非對上古、中古和當時的總體(ti) 看法當然沒有問題,但上古的道德美景不唯事寡而樸素、人寡而易親(qin) ,也有聖賢製作之功在焉。

 

無論上古三代之治是否為(wei) 後人的美化想象,但每一個(ge) 偉(wei) 大民族、每一種光輝的文明之所以能夠興(xing) 起而至興(xing) 盛,必有聖賢王者起於(yu) 其間,見天下之動,觀其會(hui) 通,行其典禮,知幽明之故和死生之說,承百代先民之思考,成萬(wan) 代後世之典範,遠取近譬,道濟天下。梁漱溟說,“中國之以倫(lun) 理組織社會(hui) ,最初是有眼光的人看出人類真切美善的感情,發端在家庭,培養(yang) 在家庭。他一麵特別提掇出來,時時點醒給人——此即‘孝弟’、‘慈愛’、‘友恭’等。一麵則取義(yi) 於(yu) 家庭之結構,以製作社會(hui) 之結構——此即所謂倫(lun) 理”[21](90)。而中國的聖賢恰恰特別關(guan) 注道德問題,以之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之圭臬,亦可曰中國之幸。

 

最後,根本意義(yi) 。即便不談曆史因緣和聖賢之功,道德本身也具有無可比擬的存在論意義(yi) 。人獸(shou) 之別,首在道德,此不待言。而中國人對道德的過度強調,由此而走向所謂的“道德主義(yi) ”,也正是中國優(you) 於(yu) 西方的關(guan) 鍵之處,就因為(wei) 這種道德主義(yi) 本身是以“利他”為(wei) 基礎的,正好可以克製現代個(ge) 人主義(yi) 的自私。聖人看出人類的真切情感,由家庭親(qin) 密關(guan) 係開發出社會(hui) 倫(lun) 理規則,而這種根本性的情感本質上乃是忘我而利他的,故“倫(lun) 理社會(hui) 所貴者,一言以蔽之曰:尊重對方”[20](90)。

 

中國素以道德為(wei) 本位,也就是以倫(lun) 理為(wei) 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基本準則,其基礎是屬人的理性(與(yu) 西方“認識論”的理性大不相同),其要旨在於(yu) “生命”或“生生”。倫(lun) 理社會(hui) 之理念乃由儒家所倡,此乃儒家之功,而且這種生活方式的卓異尚能為(wei) 未來開出一片生機,亦當歸諸儒家。與(yu) 西方不同的是,中國倫(lun) 理社會(hui) 的基礎是“情”,個(ge) 人社會(hui) 的基礎是“欲”。梁漱溟如是定義(yi) 所謂“倫(lun) 理社會(hui) ”(梁漱溟在其著作中大量談到“倫(lun) 理社會(hui) ”,茲(zi) 不一一列舉(ju) ):

 

人類在情感中皆以對方為(wei) 主(在欲望中則自己為(wei) 主),故倫(lun) 理關(guan) 係彼此互以對方為(wei) 重;一個(ge) 人似不為(wei) 自己而存在,乃仿佛互為(wei) 他人而存在者。這種社會(hui) ,可稱倫(lun) 理本位的社會(hui) 。[21](168)

 

倫(lun) 理社會(hui) 由親(qin) 親(qin) 而至仁民,構建起一個(ge) 情義(yi) 融融的生活共同體(ti) 。對每個(ge) 人來說,修己安人就是最恰當的自我要求,因而中國人不為(wei) 自己而存在,沒有個(ge) 人觀念,似乎不能創造出集團生活的製度,有利有弊,但能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人我”之間極度緊張而看似無解的關(guan) 係,亦值得今人深思。倫(lun) 理社會(hui) 以尊重對方為(wei) 主,恪盡自己職守(比如孝悌忠信),卻不是以犧牲自己而成就他人,更不是隻見集體(ti) 而輕視個(ge) 人,而是讓個(ge) 人在自我的道德修養(yang) 中完成社會(hui) 共同體(ti) 的終極目標。

 

梁漱溟把中國倫(lun) 理思想中互以對方為(wei) 重從(cong) 而達到均衡與(yu) 和諧的思想,形象地稱為(wei) “相對論”。盡管倫(lun) 理社會(hui) 缺乏集團生活而算一個(ge) 缺陷,但個(ge) 人在這種社會(hui) 中互以對方為(wei) 重,對現代社會(hui) 來說卻是了不起的貢獻。倫(lun) 理是一種關(guan) 係,因而倫(lun) 理本位就是關(guan) 係本位,在相互關(guan) 係中,各方都得到了均衡的重視,豈不妙哉!這種社會(hui) 既不以團體(ti) 為(wei) 重,也不以個(ge) 人為(wei) 重。這個(ge) 活生生的道理,能解決(jue) 社會(hui) 存在中“一與(yu) 多”的千古難題。學者們(men) 近年來也逐漸認識到,存在不是孤立的,而隻能是“共在”(Mitsein),而中國的思維方式就是從(cong) 社會(hui) 生活中提煉出來的“關(guan) 係”主義(yi) (利弊皆有)。

 

在道德主義(yi) 的社會(hui) 中,倫(lun) 理關(guan) 係既是情誼關(guan) 係,也是義(yi) 務關(guan) 係,因而本質上就是“有情有義(yi) ”的和諧美好社會(hui) 之所必需者。在這種倫(lun) 理社會(hui) 中,人們(men) 首先關(guan) 注的不是自己的“權利”,而是自己的義(yi) 務,因為(wei) 隻有充分盡到了自己的義(yi) 務,才有資格主張權利。每一個(ge) 人的生命,就其來源、維係和綻放來說,都不能自一個(ge) 人而止(即如亞(ya) 裏士多德所說的人之不能自足),由此就很好地避免了西方的自我中心主義(yi)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說,倫(lun) 理社會(hui) 的“權利義(yi) 務”與(yu) 個(ge) 人社會(hui) 的完全相反,即今人所謂權利者,在中國古人或為(wei) 義(yi) 務。

 

古代中國因為(wei) 缺乏集團生活而看似一盤散沙,但實則形散而神不散,故能曆幾千年而不滅。中國人以道德代替法律(甚至宗教),也就以義(yi) 務代替了權利,這種義(yi) 務本位或義(yi) 務中心論才是社會(hui) 長治久安的核心要素。中國以本天之“禮”為(wei) 自然法,這種自然法因為(wei) 植根於(yu) 人心人性,又於(yu) 天道相通,故不會(hui) 為(wei) 萬(wan) 物流變所累,而能與(yu) 自然同其悠久,保持不變。所以,中華文明融國家於(yu) 社會(hui) 人倫(lun) 之中,納政治於(yu) 倫(lun) 理道德之內(nei) ,於(yu) 是,“舉(ju) 世詫異不解的中國社會(hui) 史問題,正出在它身上。所謂曆久鮮變的社會(hui) ,長期停滯的文化,皆不外此”[20](119)。


結語

 

中國人雖然重視道德,並以家庭關(guan) 係而開發出根本的倫(lun) 理規範,以之為(wei) 政治、法律和宗教的基礎,但這並不是說中國不需要政治和法律,不如說中國人的生活方式、文化種姓和社會(hui) 關(guan) 係決(jue) 定了“禮”和“德”的重要性。中國社會(hui) 的穩定,靠的就是以禮俗為(wei) 基礎的道德主義(yi) ,這種倫(lun) 理本身就是自然法。所以,黑格爾等人批評中國人以倫(lun) 理代替法律,實在是看得不透徹。這大概是因為(wei) 黑格爾所處的西方社會(hui) ,正是以個(ge) 人權利為(wei) 基礎的集團生活,特別需要政治和法律來維係。如果說梁漱溟還隻是在為(wei) 中華文明辯護的話,那麽(me) 時至今日,隨著西方文明的弊端日益顯露,梁漱溟原來後退性或防禦性的話語,現在已然可以進而作為(wei) 治療西方文明痼疾的良藥了!

 

而這種道德主義(yi) 或倫(lun) 理本位的文明形式還有更為(wei) 重要的未來指向,即“世界主義(yi) ”。中國的道德主義(yi) 始於(yu) 家庭,看上去與(yu) 國家乃至世界相去甚遠,據說正是因為(wei) 過分強調家庭道德而淡化甚至妨礙了大規模的社會(hui) 公共生活,也就不夠重視集團生活,與(yu) 超大規模的世界政治似乎毫無關(guan) 聯。但正是這種倫(lun) 理本位所依賴的利他“情義(yi) ”,才有可能真正為(wei) 未來的天下世界提供理論資源(甚至是超越理論的文明樣式)。中國人雖然從(cong) 家庭倫(lun) 理出發,但並沒有局限在家庭關(guan) 係中,而是由此開發出了一套“親(qin) 親(qin) 仁民”的道德(甚至超道德)標準,民胞物與(yu) ,宇宙一體(ti) ,推己及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則國家紛爭(zheng) 和文明衝(chong) 突就不會(hui) 發生,萬(wan) 邦協和有望,大同世界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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