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研究的當下責任
作者:賈娟娟(山西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三十日壬寅
耶穌2024年4月8日
古之學者,多以“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為(wei) 任,於(yu) 今之學者而言,承前啟後的學術使命,亦是應有之義(yi) 。《詩經》傳(chuan) 統的悠久沉重,自不待言,當下研究的曆史責任中,既包含著兩(liang) 千餘(yu) 年的經學傳(chuan) 統,更融匯了“五四”以來的現代範式,當代語境下的傳(chuan) 統延續、學術轉型則是仍在延續的深刻議題。
經學與(yu) 文學
《詩經》研究的新、舊判分,大抵以“五四”為(wei) 界。漫長的經學傳(chuan) 統於(yu) “五四”時期被重新估定價(jia) 值,大有淵源的經學傳(chuan) 統直麵來勢洶湧的科學思潮,《詩經》成為(wei) 有價(jia) 值的史料,進入現代分科體(ti) 係下的文學視野。古老典籍與(yu) 現代學科的遭遇涉及古今中西的學術對話。
熊十力曾言:“六經為(wei) 中國文化與(yu) 學術思想之根源,晚周諸子百家皆出於(yu) 是,中國人做人與(yu) 立國之特殊精神實在六經。”(《論六經》)一代大儒的經學情懷於(yu) 中可見,然文章中的時代語匯亦屢屢出現。其言“孔子於(yu) 《詩經》,明明昌言革命”。又稱“(興(xing) 觀群怨)四義(yi) 宏深,正是革命精神,卻從(cong) 詩教涵養(yang) 得來”。對於(yu) 《詩經》之定位,雖保持經學之視角,卻也談道:“《三百篇》皆來自民間,今所謂大眾(zhong) 文學是也。”作為(wei) “大眾(zhong) 文學”的基本定位與(yu) 一般關(guan) 懷已然衝(chong) 淡了《三百篇》的經學意味。稍晚的顧頡剛更以“結束經學”為(wei) 任務,此後的《詩經》被納入文學史,有著歸屬明確的學科屬性,在科學觀念的係統整理下,成為(wei) 樣式整飭的文學知識板塊。就《詩經》的知識接受而言,文學史居功至偉(wei) ,無論是日後進入專(zhuan) 業(ye) 學習(xi) 的學生,還是普通閱讀的一般受眾(zhong) ,對於(yu) 《詩經》基本認知,多本於(yu) 此。
此時期“中國文學史”的編撰者,即是當時古代文學研究的先導;而那些“中國文學史”的讀者,亦在日後成為(wei) 古代文學研究的學者,《詩經》自不例外。對於(yu) 《詩經》的專(zhuan) 門研究遵循著語言、藝術、思想等“文學史命題”展開。隨著研究深入,“文學史”框架下的《詩經》命題多已成熟完備,論著頗豐(feng) ,研治者不免有“話已說盡”的感覺,頗有“研究做完”的困惑,回視百年的學科反思應運而生,從(cong) 觀念到模式的西化影響則是最為(wei) 集中的審視話題。中國學術如何走出西方範式,成為(wei) 當代學者的積極探索、勇於(yu) 擔當的自我使命。落足於(yu) 《詩經》,最鮮明的體(ti) 現則是經學傳(chuan) 統的逐漸回歸。《詩》之為(wei) 經,本是無法割舍的傳(chuan) 統;《詩》之為(wei) 詩,則係與(yu) 之俱生的天性,對此原態的雙重認可成為(wei) 《詩經》研究之中國模式的邏輯起點,視野的轉換造就了史料的豐(feng) 富,語境的還原貼近了曆史的真相,傳(chuan) 統的續接凸顯了思想的深邃,中國學術的文化自信亦於(yu) 中逐漸凸顯。
文獻與(yu) 方法
一般而言,《詩經》研究的重要元素有二:一是文獻史料,二是研究方法。前者重在“做什麽(me) ”,後者強調“怎麽(me) 做”,前者是基礎,後者是手段。《詩經》文獻史料主要包括曆代《詩經》著述,及一些近人著述,寬泛一點,還應包括經學著述之外的《詩經》資料,諸如在筆記、詩話、別集等文獻出現的相關(guan) 資料。以古籍影印而言,四庫係列、叢(cong) 書(shu) 集成、清經解等大型圖書(shu) 的出版無疑為(wei) 史料的獲取提供了相當的便利,作為(wei) 專(zhuan) 書(shu) 影印的尚有《詩經要籍集成》,涉及《詩經》著述百餘(yu) 種。此外,尚有《詩切》《詩毛氏傳(chuan) 疏》等數種,稱引最繁,最具影響者則為(wei) 阮刻《十三經注疏》中的《毛詩正義(yi) 》。古籍文獻的影印儲(chu) 備,基本保持了《詩經》著述的原始麵貌,更使得大量深藏散見的曆史文獻成為(wei) 普通學者可以觸碰觀覽的研究資料,甚有益於(yu) 學界。存世古籍是《詩經》研究的基本原點,相關(guan) 文獻的搜集、整理、闡釋則是學術遞進的必須台階,其中,關(guan) 於(yu) 古籍的點校、整理是普通而重要的一環。史料為(wei) 學術之本,古籍整理作為(wei) 研讀史料的基礎工作,雖係看不見的功夫,卻是學術走向縱深所不應忽略的有力支持。然而,關(guan) 於(yu) 《詩經》古籍的整理,雖未中斷,卻興(xing) 趣有限。
古人句讀,意在讀書(shu) 之方便、理解之準確。“五四”以來,借助新式標點的古籍整理,一麵以傳(chuan) 承古典為(wei) 念,一麵以今人接受為(wei) 便。顧頡剛曾整理王柏《詩疑》、鄭樵《詩辨妄》等,得風氣之先。“叢(cong) 書(shu) 集成”中排印的部分《詩經》著述算是較早的整理成果,然數量有限。20世紀五六十年代,條件所限,僅(jin) 《詩集傳(chuan) 》《詩經通論》《詩廣傳(chuan) 》等得以點校出版。八十年代,大為(wei) 改觀,各種叢(cong) 書(shu) 、全集逐漸出版,其中涉及《詩經》者,如十三經清人注疏叢(cong) 書(shu) 、《清詩話續編》、山左名賢遺書(shu) 、安徽古籍叢(cong) 書(shu) 等。再如朱熹、呂祖謙、顧炎武、王夫之、戴震、焦循、康有為(wei) 、廖平等人的全集中亦收錄相關(guan) 《詩經》著作。此外,獨立出版的《詩經》文獻不過《詩經原始》《韓詩外傳(chuan) 》寥寥數部,學界的興(xing) 趣態度可見一斑。
與(yu) 文獻之“冷”相為(wei) 對照的是方法之“熱”。與(yu) 古籍文獻的傳(chuan) 統屬性不同,對於(yu) 方法的強調被視為(wei) 現代學術的重要標識。從(cong) “五四”學者對科學方法的熱衷到時下研究方法的層出不窮,對各類方法的追隨在相當程度上指引著現代學術的發展路向。走出經學的《詩經》,不僅(jin) 以民族文學之源的姿態進入與(yu) 後世文學及世界文學的比較觀照,更以先秦文化史料的樣貌進入禮樂(le) 傳(chuan) 統和民風習(xi) 俗的社會(hui) 分析。毫無疑問,新方法的引入,於(yu) 傳(chuan) 統經學外“開辟門戶”,涉獵之廣,遠愈前代;視角之新,超邁古人。現代《詩經》研究,於(yu) 新方法得益最多,創獲尤多,各種“新解”“新論”“新說”層出不窮,論者多能發前人所未見,令人耳目一新。盡管歸根結底來說,現代方法與(yu) 傳(chuan) 統典籍並不能十分適應,但方法的“趨新”仍在社會(hui) 科學方法與(yu) 範式的影響下,成為(wei) 《詩經》研究在現代的標誌性特征。
成績與(yu) 困境
《詩經》研究的現代成績自是煌煌,從(cong) 經學到文學,從(cong) 舊文獻到新方法,從(cong) 普及鑒賞到專(zhuan) 門研究,從(cong) 學術機構的成立到大小課題的設計,諸般種種,幾乎涵蓋所有關(guan) 涉《詩經》的可能領域,全麵展開的學術探索,既有舊學傳(chuan) 承,亦有新知融匯,不同層麵的學理交匯,不同角度的觀念衝(chong) 突,不同形式的成果體(ti) 現,成為(wei) 現代《詩經》學的最為(wei) 鮮明的多元化特征。《詩經》詮釋的現代化,秉承現代科學精神,日趨嚴(yan) 密的邏輯論證,視角多元的研究取向使之全麵展開,研究領域不斷拓寬,在橫向研究上取得了成功,而學科建設的理性和眼光則從(cong) 梯隊培養(yang) 、機構設置、資料準備、學術史整理等方麵加深了《詩經》詮釋的縱向深度。二者相互促進,推動了《詩經》詮釋的全麵發展,成績斐然。
現代《詩經》詮釋全麵開花,與(yu) 之相應的則是成果數字的驚人增長。從(cong) 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緩步增長,再到改革開放後的逐步繁榮,乃至21世紀以後的龐大成果量。以《詩經》研究而言,在1978年至2000年間,共發表論文約4300餘(yu) 篇,短短23年,還不及百年《詩》學的四分之一,而研究成果已達總數的79%。進入21世紀後的論文數字,更是一路飆升。數字的增加,自是學術繁榮的象征,然而,超量的數據卻沒有帶來學術創新的大發展。“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的古訓於(yu) 數字的激增中漸行漸遠,功利指向下的精神流失成為(wei) 學術前行的最大困擾。
當代《詩經》論著的數量令人瞠目結舌,隱於(yu) 其後的重要原因正是學術功利化、考核數據化、評估表麵化。如此學術生態下的《詩經》研究不免功利,將“我注六經”的隨意遊談發揮至極。“年均八百篇”的作者群已然超過讀者的數量,近百種的《詩經》注釋有多半是無人問津的,而文獻紮實,功底深厚的上乘之作卻淹沒於(yu) 龐大數字,不得不麵對“劣幣驅逐良幣”的尷尬。龐大數據的製造者們(men) ,不僅(jin) 是當下學術的讀者與(yu) 接收者,更是未來學術的作者與(yu) 傳(chuan) 承者,最是令人深思。
皓首窮經,原無貶義(yi) ,乃是褒詞。以經學古籍浩瀚典奧,須有相當時間精力的專(zhuan) 心投入,方冀有成。最初的輕視來自科舉(ju) 之下的功利心態,所謂“皓首窮經,方諧一第”,一個(ge) “方”字道出了投入產(chan) 出的不成比例,“窮經”遂為(wei) 人所輕。“著書(shu) 都為(wei) 稻粱謀”,功利導向下的捷徑選擇,自古已然,不可完全歸咎今人。所需留意的是,現代科技對於(yu) 捷徑的推波助瀾。電腦、互聯網、信息技術等,已然從(cong) 便利工具成為(wei) 生活必須。隨著電子文獻與(yu) 搜索技術的飛速發展,“窮經”無須“皓首”,不過鍵盤彈指之間。方便快捷,自不待言,更造就了數字的激增。搜來的材料終非讀書(shu) 所得,比比皆是的研究成果與(yu) 蕭條暗淡的《詩經》文獻,其間微尚可知。“束書(shu) 不觀”,最是古人抨擊所在,而今卻成為(wei) 科技捷徑下的普遍形態。當流於(yu) 表麵的數字進步日漸成為(wei) 學術發展的新標識,外部工具取代內(nei) 在閱讀的時代潮流已然成形,敢不發人深省。
經學傳(chuan) 統與(yu) 文學學科,文獻研讀與(yu) 科學方法,技術手段與(yu) 讀書(shu) 精神,涉及古今轉換、中西匯通、內(nei) 外交融的諸多命題,自須調適麵對,甄別處理;於(yu) 《詩經》研究的當下責任而言,須時時提醒的初心所在,則是“學以為(wei) 己”的古人訓告與(yu) “更愛真理”的知性反思。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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