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屬於(yu) “不謀而合”?——劉宗周與(yu) 王一庵、王塘南“意”論之學術承繼與(yu) 思想異同

作者：馮(feng) 前林（山西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3年第6期

摘    要：劉宗周不似朱子訓“意”為(wei) “心之所發”，而是訓為(wei) “心之所存”，當時以及後世儒者對此爭(zheng) 議頗多，分為(wei) 質疑批判派、擱置不論派、維護支持派。黃宗羲和董瑒作為(wei) 維護支持派的代表，指出先師訓“意”並非空穴來風，而是與(yu) 泰州王一庵之“意”論“不謀而合”。劉宗周沒有接觸過王一庵關(guan) 於(yu) “意”的理論，但是他受過泰州學派王艮（一庵之師）的影響；對於(yu) 另一位言“意”與(yu) 劉宗周相近的江右王門學者王塘南，亦無文獻證明他個(ge) 人對於(yu) 劉宗周“意”論的啟示，但劉有取於(yu) 王塘南所在的江右學派（比如鄧定宇）是確鑿的。劉宗周之“意”較之於(yu) 王一庵、王塘南，理論內(nei) 涵更為(wei) 豐(feng) 富與(yu) 廣闊，不僅(jin) 是心之本體(ti) ，同時具有天道依據，“意”之生生以及以“氣”論“意”皆是其特色所在。

關(guan) 於(yu) “意”範疇，在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史上大致有以下四層含義(yi) ：一為(wei) 意義(yi) 之意，言意之辨中的意即屬此義(yi) 。二為(wei) 意念之意，即念慮、念頭，許多思想家將意念並舉(ju) ，意即念，念即意。比如在朱子、陽明思想中，意皆作為(wei) “心之所發”而有意念之義(yi) 。三為(wei) 意誌之意，主要側(ce) 重於(yu) 意之專(zhuan) 主性與(yu) 定向性。四為(wei) “意根”之意。此“意”處於(yu) 本體(ti) 地位，具有超越動靜、有無、絕對至善的品格。綜而觀之，前三種“意”之含義(yi) 在不同思想家的話語體(ti) 係以及理論係統之中屢被提及、使用，而本體(ti) 之“意”則甚少提及。所以當明末大儒劉宗周以“心之所存”來訓“意”，將其提升到本體(ti) 地位而超越“心”“良知”等範疇時，當時及後世學者大多持驚訝、懷疑、不置可否以及批判的態度，認為(wei) 其不過是標新立異之舉(ju) 。不過亦有劉宗周弟子董瑒與(yu) 黃宗羲維護先師，他們(men) 為(wei) “意為(wei) 心之所存”的解釋列出旁證：即先師所論之“意”與(yu) 泰州學派王一庵（1503-1581)“至理所在，不謀而合”【1】。實際上，除了董、黃二者所指出的王一庵之“意”以外，江右王門學者王塘南（1522-1605）同樣以“心之主宰”“心之所存”訓“意”。

那麽(me) ，劉宗周“意”論是否與(yu) 王一庵、王塘南有學術承繼關(guan) 係，即劉宗周之“意”論是否有取於(yu) 王一庵、王塘南，劉宗周是否曾經接觸過王一庵、王塘南關(guan) 於(yu) “意”的論述？借用黃宗羲的話頭，是“謀”還是“不謀”？此外，劉宗周“意”論與(yu) 王一庵、王塘南所論是否相同，是“合”還是“不合”？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即是本文所要探討的主題。

一、劉宗周之“意”的提出及社會(hui) 反響

劉宗周於(yu) 五十九歲之時提出誠意說。他以對“意”範疇的重新詮解為(wei) 核心，將“誠意”工夫上升為(wei) 諸工夫之首。

1、劉宗周之“意”的內(nei) 涵。

第一，“意者，心之所存”【2】。劉宗周主張以“所存”訓“意”，反對朱子以“已發”訓“意”。《大學》解釋“誠意”時有雲(yun)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大學》）劉宗周以“如惡惡臭，如好好色”來證明“意”為(wei) “心之所存”，認為(wei) 好善惡惡之好惡如同好好色、惡惡臭之好惡，它們(men) 雖有兩(liang) 種情狀，但實則好善即惡惡、好好色即惡惡臭，皆是“意”作為(wei) 內(nei) 在超越本體(ti) 的體(ti) 現。第二，“虛靈（心）之主宰而言謂之意”【3】。劉宗周經常通過三個(ge) 比喻來揭示“意”之主宰定向作用：指南針之喻、舟舵之喻與(yu) 天帝之喻。“意”如天之帝、舟之舵、指南針，對人的意識念慮起著定向的作用，進而延伸到對人在獨處、家庭、社會(hui) 中種種具體(ti) 行為(wei) 的導向作用。第三，生生義(yi) 。劉宗周將心比喻為(wei) 穀種，仁即是生意，是使種子生發的基礎與(yu) 依據。沒有仁，沒有這點生意，種子即為(wei) 死種，談不上生根、發芽，更談不上枝葉與(yu) 果實。他進一步言之，此生意即心之“意”。若沒有心之“意”，心亦為(wei) 死心。第四，渾然至善義(yi) 。“意”作為(wei) 本體(ti) 範疇，並非空洞無物，本身具有絕對至善的品格。意之本來麵貌如此，而非經實地修養(yang) 工夫後如此。意本來即至善，並非為(wei) 善去惡之後才達到誠的狀態。而此意之至善如何得到證明？即從(cong) 好善惡惡看出，好必於(yu) 善，惡必於(yu) 惡，正見意之至善。第五，“妙於(yu) 有無之間”【4】。作為(wei) 本體(ti) 、超驗範疇的“意”並不可以“有”言，亦不可以“無”言。以“有”言則泥滯於(yu) “有”，成為(wei) 有限的、有規定性的存在，有將“意”降格為(wei) 意見、念慮之危險。以“無”言則泥滯於(yu) “無”，有鄰於(yu) 佛氏之危險。第六，動而未嚐動，靜而未嚐靜。劉宗周由意之好善惡惡的性質、功能得出其乃心之初機，乃惟微之體(ti) 。由《易》之“動之微”可知，意乃動而非動，靜而非靜，不滯於(yu) 動或者靜。

2、當時及後世學者對劉宗周之“意”的態度。

對於(yu) 劉宗周關(guan) 於(yu) “意”的別具一格的豐(feng) 富解釋，在當時及後世爭(zheng) 議頗多，可以分為(wei) 以下三派：質疑批判派、擱置不論派、維護支持派。

第一，質疑批判一派，當時學者有董標、史子複等，現代學者則屬熊十力、牟宗三。董瑒有言：“子以‘意為(wei) 心之所存’，其論似創，當時學者如董標、史孝複輩，驚為(wei) 異說。”（史孝複即史子複）51642年，劉宗周與(yu) 董標之間有關(guan) 於(yu) 心意的十個(ge) 問答，形成《答董生心意十問》，其間劉宗周就意之有無、意之動靜、意與(yu) 心、意與(yu) 念、意與(yu) 無意、誠意工夫等問題進行了回答。又有《商疑十則，答史子複》篇，史子複從(cong) 文本、義(yi) 理兩(liang) 方麵來闡明劉宗周所言之“意”既無經典文本依據，於(yu) 義(yi) 理又會(hui) 陷入邏輯不通的困境之中。麵對史子複關(guan) 於(yu) “意”及“誠意”的種種質疑，劉宗周一一予以解答。熊十力對劉宗周“意”論有直接批判。劉宗周以“意”為(wei) 好善惡惡，如好好色、惡惡臭，此好惡屬於(yu) “性”。熊十力認為(wei) 其乃好惡之情。此好惡之情是由與(yu) 形骸俱起之習(xi) 氣所形成，隨物而遷，沒有真性，沒有大明或良知作為(wei) 主宰。故以此言心之最初之幾則不妥，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對劉宗周“知藏於(yu) 意”進行了駁斥。牟宗三則認為(wei) ，劉宗周建基於(yu) “意”之獨特解釋基礎上的對於(yu) 陽明良知說的批判，多屬“橫破”，他指出，劉宗周之“意”隻是“意”之解釋的眾(zhong) 多可能性之一，劉卻執定於(yu) 此來駁斥陽明不符《大學》原義(yi) ，實屬荒唐，毫無道理。

第二，擱置不論一派，其子劉汋及弟子惲日初、陳確、張履祥皆屬此列。他們(men) 或者不認可，或者對於(yu) 劉宗周觀點心存疑慮，但出於(yu) 對父親(qin) 以及老師的尊重，並沒有明確直接地質疑與(yu) 反對，而是采取擱置不談的態度。劉汋在父親(qin) 去世之後輯錄其遺書(shu) ，董瑒曾將劉宗周的底本與(yu) 劉汋的錄本相比對，底本有“在心為(wei) 意，在意為(wei) 知，即知為(wei) 性”，錄本則為(wei) “存心為(wei) 知，即心為(wei) 性”，其中的“意”字被刪除了。對此，黃宗羲言：“伯繩輯遺書(shu) 之時，其言有與(yu) 洛閩齟齬者，相與(yu) 移書(shu) 請刪削之，若惟恐先師失言，為(wei) 後來所指摘，嗟乎，多見其不知量也。”【6】惲日初（字仲升）乃劉宗周的高弟之一。在劉宗周去世之後，他常常去山陰哭祭，並為(wei) 先師寫(xie) 了幾十萬(wan) 字的行狀，可謂情誼至深。但他卻對劉宗周所說“意為(wei) 心之所存”不甚認同，所以並未在行狀中提及，其《劉子節要》中對“意”同樣略而不談。陳確為(wei) 劉宗周又一高弟，他在《與(yu) 劉伯繩書(shu) 》中言：“弟於(yu) 先生，無言不悅，惟誠意、已發、未發之說雖極精純，然弟意欲且存而不論。”【7】他輯選了蕺山先生語錄中最為(wei) 切合己心的語錄，編成《山陰語抄》，而談論心、意、知、物、已發、未發的內(nei) 容卻未輯入。在他自己的思想體(ti) 係之中，“意”也不是一個(ge) 超越動靜、有無、先後、善惡的超驗概念，而是屬於(yu) 經驗層麵。關(guan) 於(yu) 張履祥，姚名達《劉宗周年譜》“先生六十七歲”條記載雲(yun) ，十一月劉宗周有答張考夫（履祥）書(shu) ，解釋進退之深意，同時又說“《大學》誠意之關(guan) ，正是所止之地，靜定安慮，總向此中討消息”，但“張生不之信也”【8】。張履祥說：“竊謂‘誠意’二字，‘意’字不必講，隻當講‘誠’字。”【9】劉宗周後期思想中的核心概念被張履祥放在了可有可無的邊緣位置。同時，“意”之內(nei) 涵亦發生了變化，他將“意”定義(yi) 為(wei) 人之“情”，此情已非絕對至善之本體(ti) ，而是有善有惡的普通情感。

第三，維護支持一派，如董瑒、黃宗羲等。他們(men) 二位在大多數學者認為(wei) 劉宗周此解為(wei) 標新立異的驚人之舉(ju) 時，給予維護，指出先師的解釋並非孤例。由此亦顯示出古人與(yu) 今人思維路向不同，今人之學問價(jia) 值很大一部分經由是否創新來證明，而古人往往以是否遙契先哲精神為(wei) 出發點。董瑒《劉子全書(shu) 鈔述》言：“距子辭世三十八年，得泰州王氏門人王一庵先生棟《遺集》二冊(ce) 讀之，內(nei) 有《會(hui) 語》及《誠意問答》，所言與(yu) 子恰合。”【10】《劉子學案序》中又有：“惜聞者之徒守舊說而不能深求其在我，博考於(yu) 諸儒，漫然疑先師之說，而不知前此已有不謀而同焉。”【11】黃宗羲同樣述及一段史實：劉宗周所謂“意為(wei) 心之所存”的思想，“泰州王棟已言之矣”，然“師未嚐見泰州之書(shu) ，至理所在，不謀而合也”【12】。他們(men) 從(cong) 遙契先哲的角度對於(yu) 劉宗周之“意”論給予支持。尤其黃宗羲，他不同於(yu) 張履祥的“不之信也”與(yu) 陳確的“存而不論”，他對劉宗周誠意思想十分認同，並在其受到忽視或質疑時積極地進行論辯，認為(wei) 劉汋“不知量”、惲日初“成局之未化”等。

二、謀與(yu) 不謀：劉宗周之“意”與(yu) 王一庵、王塘南是否有學術承繼關(guan) 係？

由上文可知，在劉宗周關(guan) 於(yu) “意”的創新解釋提出之後，質疑批判者有之，擱置不論者有之，維護支持者有之。黃宗羲作為(wei) 第三派的代表，他通過指出劉宗周之意與(yu) 王一庵之意“至理所在，不謀而合”來說明，劉宗周的思想並非天馬行空、憑空臆造，在此之前，亦有別的思想家持此觀點。那麽(me) ，劉宗周之“意”與(yu) 王一庵之“意”是否有學術承繼關(guan) 係？是否如黃宗羲所言屬於(yu) “不謀”（即劉宗周未讀一庵著作且思想未受其影響） 與(yu) 另外一位言“意”與(yu) 劉宗周相近的思想家王塘南是否也是屬於(yu) “不謀”？劉宗周之“意”論有無其他思想來源？下文將嚐試解答之。

首先，我們(men) 來看一下王棟（字隆吉，號一庵，師從(cong) 於(yu) 王心齋，屬泰州後學）。在主倡良知現成說的泰州學派中，王一庵的學術路向顯現出迥然不同的特征。他對率性自然的思想進行了一定程度的修正，其主意學說的提出即為(wei) 修正理論的反映。一庵先生言：“舊謂意者心之所發，教人審幾於(yu) 念動之初，竊疑念既動矣，誠之奚及？蓋自身之主宰而言謂之心，自心之主宰而言謂之意。”【13】王一庵認為(wei) 解“意”為(wei) “心之所發”，在念頭發出來以後再做克治工夫，難免物化神馳，難以下手，倒不如在根源處做戒慎恐懼工夫，先立起這主宰，則應對萬(wan) 變而從(cong) 容自若，所以他訓“意”為(wei) “心之主宰”。又有“大學誠意本說心之主宰，主宰一定，自無邪私物欲可幹，此先天易簡之真機，不俟去而欲自不侵，不待防而私自不起者”【14】。可見他與(yu) 劉宗周論“意”的思路與(yu) 內(nei) 涵皆十分相似。但是翻閱《劉宗周全集》，卻未發現有文獻證明劉宗周曾經接觸王一庵的觀點，甚至在其語錄、書(shu) 信、文章等中沒有出現過王一庵的名字。從(cong) 這點來講，應如黃宗羲所言之“不謀”。如果的確接觸過一庵“意”論，耿介正直的劉宗周不會(hui) 避而不談，他最終以絕食、以生命來踐行自己的君子理想，更何況是吸收別人觀點而已。況且他多次提到濂溪、張載、二程、朱子、陽明等思想家，也並未因為(wei) 某些觀點的相似而回避不談。

因此可以判斷，劉宗周沒有直接接觸過王一庵的思想。不過仔細考察，其“意”論與(yu) 泰州學派之王心齋（1483-1541)（王一庵之師）還是有關(guan) 聯的。劉宗周對陽明後學的批判主要集中於(yu) 王龍溪、羅汝芳、周海門等人，對於(yu) 王心齋則比較欣賞。《明儒學案師說》有“王門有心齋、龍溪，學皆尊悟，世稱二王。心齋言悟雖超曠，不離師門宗旨。至龍溪直把良知作佛性看，懸空期個(ge) 悟，終成玩弄光景，雖謂之操戈入室可也。”【15】概言之，劉宗周“意”論對王艮思想的吸收主要是兩(liang) 方麵：一是“誠意”工夫方麵。二是“無意”之自然之樂(le) 方麵。劉宗周認為(wei) ：“後儒格物之說，當以淮南為(wei) 正。曰：‘格知身之為(wei) 本，而家國天下之為(wei) 末。’予請申之曰：‘格知誠意之為(wei) 本，而正修齊治平之為(wei) 末。’”【16】他在王艮淮南格物說的基礎上，將工夫由“身”收斂到“意”的範圍之內(nei) 。王艮又有：“戒慎恐懼，誠意也”【17】、“大學工夫，惟在誠意”【18】等語，對於(yu) 《大學》誠意思想亦有發明。

此外，王艮《與(yu) 俞純夫》言：“隻心有所向便是欲，有所見便是妄，既無所向又無所見便是無極而太極。良知一點分分明明，亭亭當當，不用安排思索，聖神之所以經綸變化而位育參讚者，皆本諸此也。”【19】王艮指出，到得一定境界，良知自然而然立得主宰，無須安排思索，無須刻意人為(wei) ，則天下經綸變化、位育參讚皆自然合宜。劉宗周在《人譜雜記》之《體(ti) 獨》篇中記錄了此條，並在此條之後又輯錄周子“主靜立人極”、朱子“略綽提撕”又“非全放下，終難湊泊”、司馬光念“中”、程明道“澶州修橋”事，來表達“不著意”之義(yi) 。劉宗周在其“意”論中，也表達了相似的道理：“聖人學問到此得淨淨地，並將盤子打碎，針子拋棄。所以平日用無意功夫，方是至誠如神也。無聲無臭，至矣乎！”【20】他以指南針與(yu) 盤子為(wei) 喻。聖人學問到此則通透自然，並不需要盤子也不需要針子，不須勉力而行則自然好善惡惡。聖人也並不是刻意、有意地去打碎盤子、拋棄針子，若是如此，則又是另外一種執著。在此自由境界之中，盤子不打而自碎，針子不拋而自棄，此即“無意”。“無意”當然不是指沒有意作為(wei) 主宰，亦不是指此意沒有至善之道德內(nei) 容，而是沒有執著，不執著於(yu) 念，不執著於(yu) 思，不執著於(yu) 意，這是道德修養(yang) 之理想境界，是心靈自由境界，同時也是樂(le) 的境界。劉宗周對於(yu) 王心齋之《學樂(le) 歌》頗為(wei) 欣賞，《尋樂(le) 說》雲(yun) ：“近儒王心齋先生所著《學樂(le) 歌》則曰：‘人心本是樂(le) ，自將私欲縛，私欲一萌時，良知自然覺。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le) 。’又曰：‘不樂(le) 不是學，不學不是樂(le) ’……可謂一箭雙雕，學樂(le) 公案，滿盤托出”【21】，後文又有“不若心齋尤為(wei) 穩當”【22】之語。《學言上》講“孔顏樂(le) 處”之後，有言“後儒王心齋著《學樂(le) 歌》，頗足發其蘊”【23】。

其次，再論王塘南（王時槐字子植，號塘南，他師從(cong) 於(yu) 劉兩(liang) 峰，屬江右學派）。

王塘南作為(wei) 江右學派中的一員，與(yu) 羅念庵、聶雙江等學者的思想有諸多不同，但對良知現成說的反對則為(wei) 一致。他對率情任性之行為(wei) 有諸多批判，並主張用切實工夫，但又反對羅念庵等於(yu) 未發之中上用功，認為(wei) 此乃頭上安頭之舉(ju) ，所以他提出“透性研幾”說，在其“透性研幾”說中，“意”成為(wei) 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概念。他講：“意非念慮起滅之謂也，是生幾之動而未形、有無之間也。獨即意之入微，非有二也。意本生生，惟造化之機不克則不能生，故學貴從(cong) 收斂入，收斂即為(wei) 慎獨，此凝道之樞要也。”【24】劉宗周曾經簡要地提到過王塘南，《師說》雲(yun) ：“趙、王、鄧三先生，其猶先生之意與(yu) ？”【25】，其中王即王塘南時槐，這說明劉宗周聽說過塘南或者閱讀過他的著作，但所受影響，遠不若劉宗周屢屢提到的周敦頤、張載、二程、朱子、王陽明等。

雖然沒有文獻證據證明王塘南與(yu) 劉宗周於(yu) “意”論方麵的承繼關(guan) 係，但是其所在的江右學派對於(yu) 劉宗周“意”論的影響是確鑿無疑的。同劉宗周思路一致，江右學者並不認可良知現成說，他們(men) 指出於(yu) 本體(ti) 上用功的重要性，認為(wei) 應該仔細葆養(yang) 、培護此未發之靈根，比如聶雙江之良知歸寂說、羅念庵之收攝保聚說、鄒東(dong) 廓之戒慎恐懼說等。劉宗周對江右王門學者表達了讚賞。《師說·鄒東(dong) 廓守益》雲(yun) “東(dong) 廓以獨知為(wei) 良知，以戒懼謹獨為(wei) 致良知之功。此是師門本旨。”【26】劉宗周之“意”論，同樣主張在意根處（本體(ti) 處）用功，他區分了工夫之“先手”與(yu) “後手”：於(yu) 一念未起之先，便時時戒慎恐懼，一立立定，防患於(yu) 未然之際，此為(wei) “先手”；若舍棄在淵淵靜深之處做存養(yang) 葆任工夫，而用功於(yu) 思慮紛起之後、泛應曲當之間，此為(wei) “後手”。劉宗周提倡“先手”工夫。

以上討論了劉宗周“意”論之工夫思路有取於(yu) 江右學者，具體(ti) 到“意”之內(nei) 涵界定，江右鄧定宇的影響乃其中之一。劉宗周曾屢次提到鄧定宇，說明他對鄧為(wei) 人、為(wei) 學的了解。僅(jin) 黃宗羲編《明儒學案·師說》中即有三處：另在《人譜雜記》《論語學案》《學言》中皆可窺得鄧定宇之蹤跡。鄧定宇有“心是天，意是帝”之言，在他看來，天之主宰曰帝，猶心之主宰曰意。劉宗周在論述自己的思想時亦曾引用此言：“心之主宰曰意，故意為(wei) 心本。不是以意生心，故曰本。猶身裏言心，心為(wei) 身本也。鄧定宇曰：‘心是天，意是帝’。”【27】同時，他自己也有與(yu) 鄧定宇相似的比喻式表達：“天，一也。自其主宰而言，謂之帝。心，一也。自其主宰而言，謂之意。”【28】鄧定宇又有關(guan) 於(yu) “生意”的說法：“仁乃人之生意，有此生意，人才成得”【29】，劉宗周則進一步提出“心如穀種，仁乃其生意，生意之意，即是心之意，意本是生生，非由外鑠我也”【30】。較之鄧定宇，劉宗周言“意”更為(wei) 顯豁明了，直提仁=生意=心之意，將“意”本體(ti) 之生生義(yi) 納含其中。

除了泰州以及江右之外，劉宗周“意”論之思想淵源還包括朱子與(yu) 胡居仁。劉宗周指出：“胡敬齋先生曰：‘心有專(zhuan) 主之謂意。’朱子釋《訓蒙詩》曰：‘意是情專(zhuan) 所主時，’近之。《大學章句》以心之所發言，恐未然。愚謂敬齋亦近之，而未盡也。”【31】劉宗周論“意”有取於(yu) 朱子與(yu) 胡居仁，而又超越於(yu) 二者。“心有專(zhuan) 主之意”與(yu) “情專(zhuan) 所主”之意皆突出了意對於(yu) 其他意識活動的製約與(yu) 導向，即起到一種潛在的引導作用。比如朱子在別處又講到情與(yu) 意之間的關(guan) 係：“情是性之發，情是發出恁地，意是主張要恁地。如愛那物是情，所以去愛那物是意。情如舟車，意如人去使那舟車一般。”【32】他將二者之關(guan) 係比喻為(wei) 舟車與(yu) 使那舟車的關(guan) 係。但是，無論是朱子還是胡居仁訓“意”，皆是“近之”而“未盡”。他直接點明胡居仁之“意”指專(zhuan) 主，但仍然是逐物心，因為(wei) 此有意乃是經過收攝聚斂之後而達到的一種狀態、效果；《大學》之意則為(wei) 好善惡惡之意，是其固然如此、自然如是。而且，《大學》之意乃好善惡惡之意，本身即具有至善的內(nei) 容，它自作主宰，自己即是一切思想與(yu) 行為(wei) 的根據，本身即具有指向性。譬如他的指南針之喻，意之好善惡惡即如指南針必向南。但是胡居仁之意自身不具有好善惡惡的至善品格，所以它沒有恒一的方向，主敬當然是“意”，但是意在於(yu) 聲色貨利也是“意”。

三、合與(yu) 不合：劉宗周與(yu) 王一庵、王塘南之“意”論是否內(nei) 涵相同？

劉宗周釋“意”為(wei) “心之所存”，此其不同於(yu) 先儒之處，黃宗羲將其列為(wei) 蕺山思想的四大創新點之一。除劉宗周之外，另有胡居仁、李經綸、廬寧忠、王一庵、王塘南、鄧定宇等思想家也以“意”為(wei) “心之所存”或“心之主宰”，似與(yu) 劉宗周言“意”相近。下文將重點論述劉宗周之“意”與(yu) 泰州王一庵之“意”是否相合？與(yu) 江右王塘南之“意”是否相合？

首論王一庵。王一庵有言：“蓋自身之主宰而言，謂之心；自心之主宰而言，謂之意。心則虛靈而善應，意有定向而中涵，非謂心無主宰，賴意主之。自心虛靈之中，確然有主者，而名之曰意耳。”【33】很顯然，他與(yu) 朱子、陽明論“意”為(wei) “心之所發”有很大不同，與(yu) 劉宗周頗近之。具體(ti) 而言，他所言“意”與(yu) 劉宗周言“意”有何異同？

相同之處包括以下三點：第一，二者皆以“意”為(wei) “心之主宰”。王一庵指出，此意亦可稱之為(wei) 主意之意。人心之所以能夠應對外在事物的千變萬(wan) 化而無所差失，就是在於(yu) 此心之主宰——意。他從(cong) 文字的象形結構來解釋意：“意字從(cong) 心從(cong) 立，中間象形太極圈中一點，以主宰乎其間，不著四邊，不賴倚靠。”【34】他認為(wei) ，聖與(yu) 狂的區分即在於(yu) 此意之誠與(yu) 不誠。若能夠於(yu) 此端倪靈根之處加以戒慎恐懼之功，則所思、所為(wei) 皆自然而然符合中道，此為(wei) 聖路；若是對此主宰不加審慎存養(yang) ，而於(yu) 念發動之後用功，則難免物化神馳，莫措其手，此為(wei) 狂路。劉宗周亦以“意”為(wei) “心之主宰”，他曾用指南針、柁來比喻意對心的主宰作用。第二，二者所言之“意”皆具有善的道德內(nei) 容。胡居仁雖然也以“意”為(wei) 心之主宰，但是“意”本身並不具有善的道德內(nei) 容。王一庵與(yu) 劉宗周則不是如此。王一庵言“意”之“定向而中涵”、人能“應萬(wan) 變而不失，隻緣立得這主宰於(yu) 心上”，皆說明了“意”的定向作用。“意”本身所包含的道德內(nei) 容即決(jue) 定了意的發用、顯現的方向。王一庵之“意”並非盲目衝(chong) 動的非理性，由於(yu) 以善為(wei) 道德內(nei) 容，所以其發用流行也是有定向的。劉宗周所言“意”之好善惡惡也是由意的至善本質所決(jue) 定。第三，二者釋“意”皆與(yu) “獨”相關(guan) 聯、釋“誠意”皆與(yu) “慎獨”相關(guan) 聯。王一庵指出，“獨即意之別名”【35】“以其寂然不動之處，單單有個(ge) 不慮而知之靈體(ti) ，自做主張，自裁生化，故舉(ju) 而名之曰獨”【36】。如果稍微摻雜知識見聞、情感利害的計較，不是依憑本心判斷、行事，即是有所商量、倚靠，也不能稱之為(wei) 獨了。劉宗周中年以“慎獨”為(wei) 宗旨，晚年又倡“誠意”之學，“誠意”之學是劉宗周“慎獨”思想的進一步發展。他曾有言，因“意”之善必好，惡必惡，雖有好惡兩(liang) 種情狀，但是實際上具有一種指向，實際上是對一般意義(yi) 上的好與(yu) 惡的破除，所以名之曰“獨”。

但是他們(men) 的解釋也並不全然相同。第一，王一庵言“意”更多地局限於(yu) 心，但是劉宗周“意”的範疇與(yu) 天、道相通，具有了更為(wei) 廣闊的意義(yi) 。王一庵主意說旨在救正陽明後學中出現的一任良知妙用自然來去、以致率氣任情之風。他認為(wei) ，那些整日號稱良知妙用、性天流行的人，看似率真，實則與(yu) 告子之徒並無二致。他們(men) 的思路做法危害甚大，“坑陷多少有誌好學人豪，鶻鶻突突，撞入其門”【37】。所以他主張精細入思，於(yu) 微小處、端倪處毫不疏忽與(yu) 懈怠，故而提出“主意說”。劉宗周誠意思想雖然也是在對陽明良知學的批判中發展、建立起來，但是他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此，而是有一個(ge) 從(cong) 天道到人心的過程，即“意”具有天道論基礎。劉宗周言“意根最微，誠體(ti) 本天。本天者，至善者也。以其至善，還之至微，乃見真止；定靜安慮，次第俱到。”【38】“誠體(ti) ”即天道，“意”之至善承自“誠體(ti) ”。在此理論框架之下，天道與(yu) 人心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梁。正如張學智先生所言：“劉宗周提出‘意’字，直剝落至心之最精微、無可逃遁處，使理學最注重的道德修養(yang) 的根據，安放於(yu) 穩固之地，並從(cong) 天人合一角度，作了廣泛論證。”【39】第二，劉宗周論“意”與(yu) “氣”相關(guan) 聯，並通過“心之中氣”與(yu) “心之餘(yu) 氣”的區分將“意”與(yu) “念”區分開來，這是王一庵著述中所未曾談到的。正因為(wei) 他大量地談到氣，並以之釋性、釋意、釋誌（心之根氣），所以有的學者將他歸於(yu) 氣學與(yu) 心學的結合一派【40】。劉宗周指出，天有春夏秋冬四時，此為(wei) 天之德；人心有喜怒哀樂(le) 四氣，此為(wei) 心之德。心之中氣——意——即由喜怒哀樂(le) 四氣循序往來所呈現，若是有所偏滯與(yu) 執著，則為(wei) 心之餘(yu) 氣，則為(wei) 念的產(chan) 生。可見，他在講心氣的時候，同樣是有天道依據。第三，劉宗周論“意”上通天德，且此天德具“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之義(yi) ，故上承天德之“意”也不僅(jin) 僅(jin) 是主宰，而且具有了生生不息之流行義(yi) 。此生意乃生生立命之本，有此生意，方會(hui) 生根發芽，生枝生葉，開花結果。同時，人心本來完滿具足，其生意周流不息。在這種狀態中，個(ge) 體(ti) 之喜怒哀樂(le) 、動容周旋皆符合中道，無有過不及之弊。人與(yu) 人之間、物與(yu) 物之間溝流通暢，從(cong) 而達至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境界。生生義(yi) 在王一庵論“意”時則未含括其中。

再論王塘南。王塘南有言：“此心之生理本無聲臭，而非枯槁，實為(wei) 天地萬(wan) 物所從(cong) 出之原，所謂性也。生理之呈露，脈脈不息，亦本無聲臭，所謂意也。”【41】塘南所言之“意”與(yu) 劉宗周之“意”又有何異同？

二者之相同之處包含以下幾點：第一，二者皆以“意”為(wei) 無聲無臭，但又指出此無不為(wei) 虛無，故不屬於(yu) “有”，亦不屬於(yu) “無”。劉宗周言：“意無朕，正是天載之無聲無臭處。”【42】王塘南亦有：“生理之呈露，脈脈不息，亦本無聲臭，所謂意也。”【43】此處的“無聲臭”不是指虛無枯寂，旨在於(yu) 說明“意”之不落於(yu) 可睹可聞、偏滯不化之形氣。“意”並非限定於(yu) 某一事物，而是無形無跡。第二，劉宗周與(yu) 王塘南皆指出“意”具有生生義(yi) 。劉宗周指出“隻此一點微幾，為(wei) 生生立命之本”，且以“米之生意”指示意之生生義(yi) 。王塘南著述中則多處可見“脈脈不息”“生生之密機”“生生之真幾”等語。第三，二者皆重點將“意”與(yu) “念”進行了區分。劉宗周指出，“意”乃“心之中氣”，“念”乃“心之餘(yu) 氣”，意無起滅，念有起滅，意乃未發，念乃已發。王塘南認為(wei) ，“意”同樣也是一“念”，但屬澄然無念之念，“乃念之至微”【44】。“意”是生生不息之幾，不可以動靜言，“念”則斷斷續續，轉換不一。

不同之處主要包括：第一，劉宗周之“意”屬先天本體(ti) ，王塘南之“意”屬後天。王塘南認為(wei) 此“意”“正所謂生生之真幾，所謂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此幾更無一息之停，正所謂發也”【45】。“意”屬已發，那麽(me) 與(yu) “念”的區別又在何處？王塘南認為(wei) ，念是“發之標末矣”【46】，即發之粗，意則為(wei) 形氣未染著時的已發狀態。澄潭之水之至平至細猶如意之生生不已，急灘迅波則猶如念之忽斷忽續。第二，劉宗周之“意”之好惡乃性光呈露，王塘南之“意”乃性之呈露。劉宗周在《學言下》中有：“而端倪在好惡之地，性光呈露，善必好，惡必惡，彼此兩(liang) 關(guan) ，乃呈至善。”【47】王塘南則有“此心之生理，……，所謂性也。生理之呈露，……，所謂意也。”【48】前者之“意”實含性體(ti) 義(yi) ，若轉換說法，亦可為(wei) “好惡乃意之呈露”。意即是心體(ti) ，又是性體(ti) 。王塘南之“意”與(yu) “性”相比，則稍低一層，乃“性”之顯現。“性”生生不息，“意”亦是生生不已之真幾。劉宗周之本體(ti) 為(wei) “意”，王塘南之本體(ti) 為(wei) “性”。第三，由於(yu) 對“意”的解釋不同，所以二人所言工夫亦有所區別，劉宗周之“誠意”即葆任意體(ti) 這個(ge) 靈根本身，而王塘南所言“誠意”則在後天之意（性之顯露）處著力，從(cong) 而透悟先天之性，當然此與(yu) 念頭起後進行克治的後手工夫不同。

四、結語

通過上文考察可知，劉宗周與(yu) 王一庵、王塘南所論之“意”不是“不謀而合”，也不是“謀而不合”，正是處於(yu) “謀與(yu) 未謀、合與(yu) 不合”之間。劉宗周雖然沒有讀過王一庵的著作，對於(yu) 王塘南的理論觀點也沒有更多闡述，但是他的“意”及“誠意”學說皆受到王一庵所在的泰州學派（王艮）以及王塘南所在的江右學派的影響，尤其是江右學派，其間江右鄧定宇對於(yu) 劉宗周之“意”的界定確有啟發。劉宗周言“意”與(yu) 以往思想家相比較，具有更為(wei) 豐(feng) 富與(yu) 廣闊的含義(yi) ，“意”不僅(jin) 有專(zhuan) 主義(yi) 、主宰義(yi) ，而且本身即是主宰之根據；“意”不僅(jin) 局限於(yu) 心內(nei) ，而且上通天德、天道；“意”不僅(jin) 是心之本體(ti) ，同時其體(ti) 現了“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之生生不息、大化流行的境界。同時，劉宗周針對朱子邏輯在先的理氣觀，提出“天地之間，一氣而已，非有理而後有氣。乃氣立而理因之寓也。”【49】將“氣”的地位加以提升，並以此來詮釋“意”“念”等心性範疇，這其實是對治晚明心學虛玄之弊的又一個(ge) 重要努力方向，對於(yu) “氣”的重視則意味著對於(yu) “器度”“工夫”以及“經世致用”等“實學”一麵的關(guan) 注。

劉宗周“意”論內(nei) 涵豐(feng) 富且獨特，但其曆史存在可謂曇花一現，之後並無傳(chuan) 承，遠不如陽明後學對陽明“良知”學說多維發展的盛景。首先，劉宗周誠意說提出的時間正是明朝即將覆亡之際，之後心懷天下蒼生的思想家們(men) 在思索明亡原因時，許多人將其歸之為(wei) 心學空虛之弊，故而開始極力提倡躬行實踐、經世致用，忽略甚至反感心性等形上思辨，實學思潮在此時蔚然發展，劉宗周側(ce) 重於(yu) 心性領域的誠意說則漸漸不被人們(men) 提起。其次，清代初期，程朱理學取代陸王心學而重新興(xing) 盛起來。在此朱學占據主流的大背景下，朱子解“意”為(wei) “心之所發”則更容易獲得認可，而劉宗周“意為(wei) 心之所存”的獨特解釋則逐漸被淡忘。第三，劉宗周之“意”及“誠意”理論，辨析意、思、念、誌、知、心、情等概念十分細密繁雜，本身不容易被門人弟子們(men) 所了解、繼承與(yu) 創發，況且單就數量而言，蕺山弟子比之陽明弟子少了很多，這些都不利於(yu) “誠意”思想的傳(chuan) 播與(yu) 發揚。因此，從(cong) 明代初期胡居仁開始，經由王陽明、王一庵、王塘南等思想家所提倡之主意一脈，在劉宗周這裏集大成亦在這裏落下了帷幕。但是，劉宗周“意”論以及“誠意”之學中所倡明的紮實踐履、嚴(yan) 密用功等主張被劉宗周弟子們(men) 所繼承，這在黃宗羲、陳確、張履祥等思想家身上皆可看到這一點。易言之，他們(men) 沒有將理論本身發揚光大，但理論之中所蘊含的精神卻在後學思想中熠熠生輝，正所謂未得其“跡”而得其“神”也。

注釋
 
1 黃宗羲：《先師蕺山先生文集序》,《黃宗羲全集》第十冊，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51頁。
 
2 劉宗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390頁。
 
3 劉宗周：《會錄》,《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517頁。
 
4 劉宗周：《答董生心意十問》,《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337頁。
 
5 董瑒：《劉子全書鈔述》,《劉宗周全集》第六冊，第661頁。
 
6 黃宗羲：《先師蕺山先生文集序》,《黃宗羲全集》第十冊，第52頁。
 
7 陳確：《與劉伯繩書》,《陳確集》，中華書局，1979年，第471頁。
 
8 姚名達：《劉宗周年譜》,《劉宗周全集》第六冊，第472頁。
 
9 張履祥：《書某友心意十問後》,《楊園先生全集》，中華書局，2002年，第596頁。
 
10 董瑒：《劉子全書鈔述》,《劉宗周全集》第六冊，第661頁。
 
11 董瑒：《劉子全書鈔述》,《劉宗周全集》第六冊，第691頁。
 
12 黃宗羲：《先師蕺山先生文集序》,《黃宗羲全集》第十冊，第51頁。
 
13 王棟：《會語正集》,《一庵王先生遺集二卷》，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十冊，齊魯書社，1995年，第54頁。
 
14 王棟：《會語》,《一庵王先生遺集二卷》，第76頁。
 
15 劉宗周：《明儒學案師說》,《劉宗周全集》第五冊，第524頁。
 
16 劉宗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448頁。
 
17 王艮：《答問補遺》,《重刻心齋王先生語錄二卷》，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十冊，齊魯書社，1995年，第21頁。
 
18 王艮：《答問補遺》,《重刻心齋王先生語錄二卷》，第22頁。
 
19 王艮：《與俞純夫》,《重刻心齋王先生語錄二卷》，第28頁。
 
20 劉宗周：《答董生心意十問》,《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340頁。
 
21 劉宗周：《尋樂說》,《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289頁。
 
22 劉宗周：《尋樂說》,《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290頁。
 
23 劉宗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375頁。
 
24 王時槐：《與賀汝定》,《王時槐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371頁。
 
25 劉宗周：《明儒學案師說》,《劉宗周全集》第五冊，第528頁。
 
26 劉宗周：《明儒學案師說》,《劉宗周全集》第五冊，第528頁。
 
27 劉宗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447頁。
 
28 劉宗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442頁。
 
29 黃宗羲：《江右王門學案六》,《明儒學案》，中華書局，2008年，第491頁。
 
30 劉宗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468頁。
 
31 劉宗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441頁。
 
32 朱熹：《朱子語類》第一冊，中華書局，1986年，第95頁。
 
33 王棟：《會語正集》,《一庵王先生遺集二卷》，第54頁。
 
34 王棟：《會語正集》,《一庵王先生遺集二卷》，第55頁。
 
35 王棟：《會語正集》,《一庵王先生遺集二卷》，第55頁。
 
36 王棟：《會語正集》,《一庵王先生遺集二卷》，第55頁。
 
37 王棟：《會語續集》,《一庵王先生遺集二卷》，第92頁。
 
38 劉宗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453頁。
 
39 張學智：《論劉宗周的“意”》,《哲學研究》1993年第9期。
 
40 蔡家和：《氣質如何扯著性？——論劉蕺山〈論語·性相近章〉之詮釋》,《浙江學刊》2018年第2期。
 
41 王時槐：《答賀汝定二首》,《王時槐集》，第376頁。
 
42 劉宗周：《答門人》,《劉宗周全集》第三冊，第343頁。
 
43 王時槐：《答賀汝定二首》,《王時槐集》，第376頁。
 
44 王時槐：《答錢啟新邑侯》,《王時槐集》，第363頁。
 
45 王時槐：《答錢啟新邑侯》,《王時槐集》，第363頁。
 
46 王時槐：《答錢啟新邑侯》,《王時槐集》，第363頁。
 
47 劉宗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454頁。
 
48 王時槐：《答賀汝定二首》,《王時槐集》，第376頁。
 
49 劉宗周：《聖學宗要》,《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2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