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中國”讀書(shu) 沙龍21：列文森《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

來源：“解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廿三日乙未

          耶穌2024年4月1日

第二十一期“理解中國”讀書(shu) 沙龍

列文森《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紀要

2024年2月4日，第二十一期“理解中國”讀書(shu) 沙龍，列文森《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的第一次研讀在線上舉(ju) 行。

第一場主題為(wei) “列文森問題”，由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講師宮誌翀主持。

中山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張名揚領讀《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第一卷第一至第四章的內(nei) 容。列文森著力刻畫近代傳(chuan) 統中國到現代中國的轉變。在本卷第一部分中，他試圖論證傳(chuan) 統中國思想並不包含現代價(jia) 值的萌芽。第一章以清代考據學為(wei) 分析對象，論證中國思想中沒有現代科學的源頭。第二章以明代繪畫為(wei) 分析對象，論證傳(chuan) 統中國缺乏資本主義(yi) 經濟的產(chan) 生條件。在第二部分中，列文森論述晚清如何應對西方思想的傳(chuan) 入。清朝的曆史處境，使得中國不得不接受西學。如何處理中學與(yu) 西學的關(guan) 係，成為(wei) 亟需麵對的問題。在第三章和第四章中，列文森以曾國藩、張之洞、倭仁三人的主張為(wei) 分析對象，展示晚清士大夫應對中西文明衝(chong) 突的方式和心態，並揭示了中西調和論的缺陷和失敗。

領讀結束後，與(yu) 談學者就列文森的思想史方法各抒己見。

外交學院馬克思主義(yi) 學院講師孫鐵根分析了列文森的思想史方法。孫老師認為(wei) ，列文森問題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方麵是列文森的問題意識，即儒家的現代命運問題；另一方麵是列文森本人可能麵臨(lin) 的質疑，即他的思想史“範式”是否已經明日黃花，他的著作是否也隻剩下了博物館學上的意義(yi) 。對這個(ge) 問題的回答，需要充分考察列文森的思想史研究的特色。在孫老師看來，列文森的思想史方法具有思想解釋、社會(hui) 或製度解釋和曆史解釋三個(ge) 視角，從(cong) 而構成了這本經典之作的基本結構。從(cong) 知識社會(hui) 學的角度來把握這三個(ge) 視角，其基本特征在於(yu) ，列文森考察的是儒家思想形態在政治製度、社會(hui) 結構以及文化意義(yi) 等各個(ge) 維度上的映射和效果，而沒有局限在對儒家思想形態的“內(nei) 部”考察上。孫老師指出，還可以結合韋伯來閱讀列文森。韋伯對行為(wei) 者主觀意義(yi) 的重視、解釋學方法、理想型建構、官僚製研究以及關(guan) 於(yu) 中國儒教的觀點等等都對列文森產(chan) 生了影響。比如，列文森綜合運用韋伯的社會(hui) 行為(wei) 四種類型（傳(chuan) 統式、情感式、價(jia) 值理性式、目的-工具理性式）區分，來分析中國思想家對待中西古今文化的不同態度。在新文化史和後現代曆史哲學這一新的範式出現之後，列文森的這些方法麵臨(lin) 著很大的挑戰。但他的問題意識和思想框架，對於(yu) 如何思考儒家的現代命運，仍然具有很強的刺激和啟迪意義(yi) 。

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呂明烜首先談論了他對列文森的閱讀感受，認為(wei) 列文森的整體(ti) 性視野以及突出的當代意識值得學習(xi) 。接下來，呂老師集中分析了列文森對於(yu) 思想史方法的自覺、貫徹及問題。列文森區分思想與(yu) 思想之人，指出前者是超越曆史的，而後者則在曆史之中，因而把思想史的研究重心，對準了受到語境、環境影響的思想之人。這種方法自覺為(wei) 思想史的學科定位進行了重要校正，打開了巨大的施用空間。但也正因此，從(cong) 文明的視角看，他的研究有“外史”傾(qing) 向。呂老師以列文森慣用的藝術案例為(wei) 例，認為(wei) 其討論藝術，並非從(cong) 美術或者美學進入，而是從(cong) 美術史進入。正因如此，列文森的眾(zhong) 多解讀雖敏銳但表淺，並明顯表現在他對“業(ye) 餘(yu) ”“悟性”“法度”的理解上。最後，呂老師借由列文森的研究反思了思想研究領域的“史哲之爭(zheng) ”，提示不要讓走出分科成為(wei) 曆史學方法鯨吞一切的幌子。

第二場主題為(wei) “來自本土的應對”，由首都師範大學政法學院副教授皮迷迷主持。

清華大學哲學係博士生郝學智領讀《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第一卷的第五章至結語的內(nei) 容。近代以來，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地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張之洞等人堅守中國傳(chuan) 統、排斥西方價(jia) 值，今文學者試圖將西方價(jia) 值融入中國文化的外衣，民族主義(yi) 者把文化理解為(wei) “國性”的展現，共產(chan) 主義(yi) 者呈現出超越中西的追求。在這一係列的變化下，中國避免了全盤西化的命運，但已不再是自視為(wei) “天下”中心的“中國”，而是成為(wei) 了世界眾(zhong) 多民族國家中的一員。國人也不再以公理式的忠誠態度對待傳(chuan) 統價(jia) 值，而是不斷尋找與(yu) 西方平等對話的可能性。

領讀結束後，與(yu) 談學者各抒己見。

東(dong) 南大學人文學院助理研究員吳蕊寒指出，“列文森問題”同時是“列文森提出的問題”和“列文森作為(wei) 問題”。在中國近現代思想史的問題域中閱讀《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理解了列文森的觀點和範式後，其研究方法和立場的局限自然浮現出來。下一步是進入以列文森為(wei) 研究對象的美國五六十年代中國研究的問題域。如此才能不僅(jin) 同情地理解，而且曆史地理解列文森，最終達致對“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這一主題的反思性思考。事實上，列文森以“fate”這一具有宿命論和悲劇性的詞匯預設了儒家/儒教中國Confucian China（而非中國的儒學Chinese Confucianism）的結局，即“現代”。他以此為(wei) 前提而非結論，展開了以“心態”而非“思想”為(wei) 對象的論述。因此，列文森雖然以思想流派為(wei) 討論單位，但並不嚴(yan) 肅對待其思想內(nei) 容，而是討論其作為(wei) 話語裝置卻未能在“語言”意義(yi) 上獲得成功的原因。無論以國家或文明體(ti) 立場預設結論，還是在比較文明研究中忽視思想的實質，都是需要自省的問題——列文森對民族主義(yi) 的傳(chuan) 統主義(yi) 的悖謬的批評確為(wei) 洞見。

中國政法大學國際儒學院講師郜喆指出，這一部分在全書(shu) 中起到承上啟下的作用。如果說列文森在第一卷的第一部分提出了“列文森問題”，第二卷則是列文森給予此問題的答案。第一卷的第二部分可以看作列文森問題的曆史梳理。郜老師認為(wei) ，列文森把握住了中國現代思想在話語上的核心矛盾——即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之間的抗衡與(yu) 妥協，這種矛盾最終導致一種全新話語的引入。從(cong) 細節上看，作為(wei) 一位海外漢學家，列文森能夠在紛紜複雜的晚清民國曆史中提取出第二部分的線索，實屬不易。他對不同思想學派的具體(ti) 分析，也有一定啟發。但按照今天對於(yu) “文化保守主義(yi) 者”的定義(yi) ，列文森的這段敘述有些過於(yu) 強調各種思想派別的差異，忽視了某些看似絕異的學派背後的共性。郜老師指出，列文森也注意到了這種共性，並在第二卷中給出解釋——為(wei) 何這種共性造就了傳(chuan) 統中國的命運。

2024年3月9日，第二次研讀在線上舉(ju) 辦。

第三場主題為(wei) “帝製瓦解”，由首都師範大學政法學院皮迷迷副教授主持。

中山大學哲學係博士生曹誌林領讀《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第二卷。在官僚、貴族與(yu) 君主的三方角力中，儒家官僚與(yu) 君主製形成了衝(chong) 突又聯合的關(guan) 係，二者間的張力是舊秩序的活力所在。晚清民初之際，受到西方的影響，儒家一方麵被簡化為(wei) 君主製的寄生蟲，另一方麵喪(sang) 失了天然的普遍性。太平天國構成對儒家思想地位的真正挑戰，並通過動搖儒家的天命觀，取消了君主製和儒家之間的張力。而儒家也不再是官僚製的主體(ti) 。近代中國的帝製瓦解因此牽動著儒家的全麵退卻。即便以日本君主製為(wei) 激活資源，儒家和君主製也無力回天。

領讀結束後，與(yu) 談學者就列文森有關(guan) 儒家與(yu) 君主製的論述各抒己見。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社會(hui) 學研究所副研究員陳濤比較了列文森與(yu) 韋伯的中國研究的異同。列文森1953年為(wei) 韋伯《中國的宗教：儒教與(yu) 道教》撰寫(xie) 的書(shu) 評認為(wei) ，阻礙中國發展出現代資本主義(yi) 的，並非韋伯聚焦的儒家思想，而是中國的官僚社會(hui) 。後來出版的《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提供了一個(ge) 新解釋。儒家官僚與(yu) 皇帝的張力是中國官僚社會(hui) 的活力所在，而張力基於(yu) 儒家賦予官僚階層的思想和道德優(you) 勢。陳老師提示，這是近代以來所缺少的一條理解儒家的思路，同時意味著列文森某種程度上回到了韋伯的立場。但列文森仍推進了韋伯的觀點。韋伯將儒家理解為(wei) 完全適應世界秩序的俗人倫(lun) 理，列文森則在儒家對皇帝製的批評中發現了超世俗的麵向，更貼近儒家的完整麵貌。最後陳老師指出，漢初儒家重新定義(yi) 了皇帝製與(yu) 官僚製，追溯這一起源有助於(yu) 進一步理解二者的關(guan) 係。

重慶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副教授黃銘指出，列文森與(yu) 儒家經典文本對中國政治的理解分屬兩(liang) 種不同的框架。儒家論述政治問題集中在《孝經》《儀(yi) 禮·喪(sang) 服》等經典文本中，在確立倫(lun) 理原則的基礎上，推衍出家庭倫(lun) 理與(yu) 政治倫(lun) 理。而列文森從(cong) 世界政治製度的比較視野出發，把儒家對政治觀念的這種理想型建構，還原為(wei) 普世意義(yi) 上的集團博弈。儒家官僚與(yu) 君主的“私”的博弈，催生出合法性的“公”，從(cong) 而締造出中國政治的超穩定結構。這一結構在近代遭遇了異質文化和國力貧弱的挑戰。超驗性存在被引入的同時，儒家官僚與(yu) 君主的博弈也轉變為(wei) 綁定關(guan) 係。黃老師認為(wei) ，列文森的還原分析提供了理解帝製解體(ti) 的新思路，但考證仍有未盡之處。

中山大學哲學係副教授劉偉(wei) 認為(wei) ，從(cong) 孟德斯鳩到列文森的西方漢學，對中國傳(chuan) 統專(zhuan) 製製度的研究，都是一種羅馬法意義(yi) 上的物權的延伸。現代民族國家的主權也根源於(yu) 此，因此僅(jin) 考慮權力來源的正當性，法理上則不受任何限製。但在中國傳(chuan) 統中，權力的運行仍存在正當與(yu) 否的問題。這種不同反映在“民意”和“民情”的區別上。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常見語匯，“民情”所表征的民眾(zhong) 的所思所欲，不同於(yu) 近代流行的“民意”所指向的一次性授權。無論是傳(chuan) 統還是現代，中國公權力的運行始終受到限製。劉老師指出，以“民情”為(wei) 依據設想出的基於(yu) 總體(ti) 人民的普遍權力，或可成為(wei) 約束民族國家的主權的理論資源。近代以來的儒者辯護儒家往往訴諸中國文明的特殊性，但從(cong) 普世性價(jia) 值出發的論證同樣值得注意。另一方麵，西方漢學理解中國君主時忽視了天子與(yu) 皇帝之別。中國的君主集天子與(yu) 皇帝的身份於(yu) 一身。皇帝是實際政治中起作用的統治者。天子是名義(yi) 上的天下共主，不是統治權的實際作用空間。西方漢學側(ce) 重於(yu) 皇帝的身位，消解了天子的維度。中國曆史中的天子，表現在中國皇帝和周邊國家領主的關(guan) 係上，並從(cong) 中發展出基於(yu) 忠誠之上的交換互惠原則。劉老師認為(wei) ，這是質疑現代經濟運行模式的一個(ge) 可能支點。

接下來，針對評議涉及的議題，學者們(men) 進一步深入討論。第一，在晚清複辟人士的擁護心理中天子與(yu) 皇帝之別清晰與(yu) 否。第二，儒家未來應如何麵對天子的形象。第三，民情在現代社會(hui) 要以何種方式展開和進行。第三，以太平天國為(wei) 分析帝製瓦解的核心事件是否恰當。第四，社會(hui) 學徑路對於(yu) 理解傳(chuan) 統中國的政治秩序有何意義(yi) 。

第四場主題為(wei) “儒家的曆史意義(yi) ”，由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講師宮誌翀主持。

中山大學哲學係博士生魯瑾輝領讀《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第三卷的內(nei) 容。在本卷中，列文森通過“離開曆史”、“進入曆史”、“曆史意義(yi) ”三方麵的齊整結構，反複申述儒家的曆史意義(yi) 問題。儒家走出經學的曆史建構，退化為(wei) 一種非普遍性的曆史形態，廖平烏(wu) 托邦式的空言體(ti) 現出儒者離開曆史的傾(qing) 向，井田製意義(yi) 的改變則映射出儒家經典在曆史上的退卻。列文森在此處提出著名的“博物館之喻”，認為(wei) 儒家已被唯物史觀吸納為(wei) “曆史意義(yi) ”，無法再落回現實政治與(yu) 人民生活，隻能成為(wei) 博物館裏陳列的藏品。共產(chan) 主義(yi) 的興(xing) 起正建立在儒家遺留的碎片之上，由此推展出一個(ge) 既現代又中國的未來遠景。

領讀結束後，與(yu) 談學者就列文森有關(guan) 儒家曆史意義(yi) 的論述各抒己見。

中國政法大學國際儒學院講師郜喆首先分析了列文森的問題意識，即現代世界各文明的自我敘事是否均為(wei) 普遍敘事。列文森試圖采用曆史傳(chuan) 記的書(shu) 法來記錄每個(ge) 文明的特殊性，從(cong) 而展現每一文明在普遍曆史中的特殊性。其次，郜老師反思了列文森對廖平的論述。他認為(wei) 列文森找準了廖平在晚清自然譜係中的角色與(yu) 定位。廖平將儒家經典塑造成預言，意欲將其從(cong) 過去的曆史中超拔出來，轉換為(wei) 現代世界的現實宗教角色，以獲得對未來的解釋力。最後郜老師指出，以廖平為(wei) 代表的“小人物”並非沒有意義(yi) 。麵對現代世界與(yu) 西方文明，他們(men) 提出的方案雖沒有直接的成效，但對中國之後的走向產(chan) 生了一定影響。

重慶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講師王淇評價(jia) 了井田製的相關(guan) 問題。列文森從(cong) 政治經濟學的視角分析井田製，認為(wei) 這是先秦時期封建諸侯衡量公權力的尺度。秦朝以後允許土地買(mai) 賣，確立起普遍征稅的製度，但也麵臨(lin) 著土地兼並和恢複井田的問題。時至近代，井田製從(cong) 理想墜入曆史。古代學者關(guan) 注井田製能否實現的問題，始終堅持經學和井田製的權威，或將其視作預言和隱喻，或將其看作曆史存在。近代學者則聚焦於(yu) 有沒有井田製的問題，部分人認為(wei) 井田製沒有曆史意義(yi) ，同時也有觀點認為(wei) 井田製具有重要的規範意義(yi) 。王老師提示到，隻有把製度的觀念存在和製度的實際存在聯係起來，找到井田製在曆史意義(yi) 和現實意義(yi) 上的平衡，才能完整理解儒家的製度。

中山大學哲學係副教授李長春首先概括了自己對《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一書(shu) 的總體(ti) 印象。列文森的研究表達出敏銳的問題意識，穿插式的結構安排獨具匠心，在一開始就讓讀者具備特殊與(yu) 一般的方法論參照。隨後李老師指出，列文森的學術意圖是討論儒家與(yu) 共產(chan) 主義(yi) 中國的關(guan) 係問題。他將這一問題植入思想史的脈絡中，采用宗教社會(hui) 學的路徑分析儒家與(yu) 中國古代政治社會(hui) 的關(guan) 係，並從(cong) 儒學承載者、儒學經典和儒學符號切入來考察儒家的曆史意義(yi) 。事實上，列文森把儒家看作曆史研究的對象，而不是曆史進程中的存在。這種碎片化的理解引申出了他的博物館之喻。但是儒學因素依然塑造著中華民族的品格，對中國和社會(hui) 主義(yi) 的理解仍需重視這一點。李老師主張嚴(yan) 肅麵對列文森的問題，激活自身傳(chuan) 統的力量。

三位評議人的發言結束後，劉偉(wei) 老師提出了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是否斷裂的問題。廖平通過空言徹底區分開儒家與(yu) 曆史，康有為(wei) 借助托古改製說讓儒家擺脫曆史的束縛，列文森認為(wei) 儒家缺乏應對未來的普遍性因而離開了曆史。三人的敘事都體(ti) 現出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斷裂。劉老師指出，中國曆史內(nei) 部是否存在自我實現的內(nei) 生動力，以及曆史中國和現代中國是否具有文明史上的一致性，是值得關(guan) 注的問題。

責任編輯：近複